“那他是坏人。”
王八兄这样天真无邪、快人快语,反倒让沈湮笑起来。
“坏人吗?”他放下手里的东西,在床边坐下,转头望着窗外,“也不一定吧。你要是出去问问,一定所有人都说他是好人,我才是坏人。”
“他们都错了。”王八兄不假思索地道。
沈湮忍不住把目光转回到王八精身上。玲珑俊秀的少年就这么毫无挂碍在坐在他旁边,也不紧张,也不生分,仿佛本该如此。
“你认识我还不到一天,怎么知道我是好人?”沈湮看着他,揶揄道,“我杀了很多人,干了很多坏事,指不定我哪天心情不好,就把你煮来吃了。”
王八兄笑起来,春光明媚,梨涡浅浅:“你不会啦。”
沈湮板起脸,站起身,一身黑衣的高大阴影瞬间将王八兄笼罩,魔尊之力在体内流转,他冷下声音道:“真以为我不会么?”
王八兄还是那样怡然地坐在床边,仰起头看着沈湮道:“你说你救了那个人的命,他还反过来杀你。他都对你这么坏了,你都没去杀他、打他,还坐在这里念着他,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好的人啦。”
沈湮挑了挑眉毛:“你怎么知道我没打他杀他?”
“哈哈!”王八兄笑着蹦下了床,在沈湮的屋子里轻飘飘地转了一圈,衣襟带风,长发飞扬,“你瞧,这里只有我一只乌龟,没有别的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
“什么意思?”沈湮没听明白。
“如果我是你,有别的乌龟这么对我的话,我就把它的乌龟头割下来,放在这里,天天看。唔,割头死得太快的话,就砍掉乌龟脚,剥掉乌龟壳。总之,这么坏的乌龟,我一定狠狠地报复回去,报复完了,就把它忘了。”王八兄说到这里,头一歪,眼角瞥着沈湮,笑吟吟地道,“你的房里,没有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可你的心里,还有一只大乌龟。要不然,怎么我一说话,你就想起他呢?”
沈湮呼吸骤然一滞,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喘不过气来了。
他飞快地捏起拳头,沉声道:“我的房里没有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只是因为我还没遇着他。等他落到我手里,自然就有乌龟头乌龟壳乌龟脚了。”
“这样吗?”王八兄道,“那只坏乌龟叫什么名字,我去把它捉来给你,好不好?嗯……容罔?是叫这个名字吗?你一看到我,就问他呢。”
“你?”沈湮微笑起来,“你可打不过他。他很厉害的,眨眨眼就把你的乌龟壳掀了。”
“我也很厉害的!”王八兄勃然小怒,脖子和脸都没红,红了一个耳朵尖,“我修了八百六十五年啦,它修了几年!”
“他……”掐指一算,沈湮还真不知道容罔修了几年,“大概……十几年,吧。”
“那它死定了。”王八兄信誓旦旦地道。
沈湮笑着摇摇头,揉揉那颗比他略矮一丢丢的小王八脑袋,出门去了。
沈湮有一亩地,他想学着种种。
不是种稻谷,他早就辟谷了,也不需要吃饭。
他想种花。
种点玫瑰,种点茉莉,种点特别香的栀子花,再种一点他也叫不出名儿的野花。
沈湮还是没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但是自从那一天他绕出山谷,在外面的荒山里看见曾经名为“东宫”的废墟之后,他就已经猜到了。
一山有两面。一面是废墟,一面是桃园。
一面是过去,一面是现在。
一面说与世人听,一面只消我心知。
“沈湮”在断壁残垣的背面,创造了一个隐秘的乐园,收留了一群可爱的人们。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湮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沈湮”为什么对仙门、对容罔如此残忍。“沈湮”是个太极端的人,爱也极端,恨也极端。
但沈湮已经不想去追寻缘由。想得清楚、看得明白,往往是痛苦的来源。在他所剩无几的生命里,他想活得自在一些。
李白的儿子已经庆祝了百日宴,说明沈湮来到这处桃花源已经足足一百天。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重伤昏迷,人事不知。如此,掰掰手指算起来,他清醒的时候也有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手里没有玄武卵,也接触不到容罔,身上的鱼鳞病又开始复发。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秘境有什么抑制魔气的功效,还是因为他之前魔力消耗太大的缘故,这一次发作比之前那次迟缓很多,哪怕过了两个月,黑色的鱼鳞也只蔓延到半个胸膛,按照这个速度,沈湮大概……至少还有四五个月好活。
四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沈湮觉得可以。
他不想为了身上的这个东西再去见容罔了。只要一想到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沈湮就头痛欲裂。他宁愿让鱼鳞爬满自己的身体,然后,在他再一次失去神志之前,他会亲手在他的心脏上开一朵识骨花,终结自己的性命。
只是不知道,在那之前,他种的花能不能开。
真想看它们开一次花啊!
“公子!”一个粗豪的嗓音打断了沈湮的心念。沈湮抬起头,看到住在他隔壁的老王(这位真的姓王!)正挑着两桶水过来。
老王抖抖肩上的扁担,看了眼沈湮身下的地,乐呵呵地道:“土松过了?”
“刚松完。累死我了。”沈湮笑道。
“可不嘛!公子以前没做过这样的活儿。”老王道,“松完了得浇水,水挑来啦,咱们一块儿吧。”说完,也不跟沈湮客气,舀起一瓢就浇起来。
沈湮没法推辞,正要一起动手,一瞥眼间看到老王的右手包着一圈厚厚的白布,是用左手拿瓢的。
“哎?老王你的手怎么了?”
老王愣了一下,才道:“嗐,切菜的时候切到手了。”
如此小小插曲,沈湮本来没往心里去,谁知道给花田浇完水往家走的时候,又遇到了住沈湮对面的鹅婶,领着一篮子鹅蛋正要往他家里送。
沈湮一见着她,就忍不住叫起来:“婶儿,你的头怎么了!”她头上包了一圈白布,隐隐还能看到从里面渗出血痕。
“嘎,没事嘎,就是早上起床撞到了头嘎。”鹅婶笑眯眯地道。
一回到家,发现鸡叔提着一篮白菜,一只脚悬空,单脚着地,像个弹簧一样蹦跶蹦跶地往井边跳。
沈湮:“你……你脚怎么回事?”
“哦哦哦!”鸡叔道,“不小心被石头砸到了。”
往自己卧房走的时候,沈湮越走越是皱眉头。
连着看到三个住在他附近的人受伤,一个恐怖的猜想不由自主地在他脑子里冒出来——难道,我的魔骨外溢,不仅会导致我自己身上的鱼鳞病,还会伤害到周围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他就绝对不能再在这里继续住下去了,他得想办法找个别的地……
一边想着,一边推开房门。
门开的瞬间,他裂开了。
什么魔骨外溢,什么找地方搬家,一瞬间全部从脑子里清空出去了,沈湮完全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他就出门这么半天的时间,他的卧房彻底一键换装。
原本是,木头的床,木头的窗,木头的茶几,木头的地板;现在是,海草编出的床单,海草织成的窗帘,海草铺就的桌布,海草垫满的地毯。
入目那一个碧绿碧绿,扑鼻那一个腥气腥气,脚底那一个软绵软绵,简直那一个想死想死。
What The Fxxk!
沈湮好久没骂人了,这一次不仅开了荤,还开了洋荤,可见其震撼程度有多高。
就在此时,一个人,啊不,一只乌龟“哒哒哒哒”地凑上来,像苦等妻子回家的丈夫一样,神情激动,热情洋溢地道:“你回来啦!”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海草舞》,很适合作为本章bgm……
兰}/生}整☌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