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应该回头的。回头,回答向渊的问题,这是他欠向渊的。
平白无故地享受了他无限的追随与守护,他欠了他那么多,到头来,至少应该回答他这一个问题。
可是沈湮没有。他没有回头,没有回答。
“沈湮”充沛的魔力在他身上汹涌,他只是轻轻迈出一步,就瞬移到了北宫山脚。他飞也似地逃了,把向渊留在茫茫大漠。
沈湮很急。是他亲手种下的花,他能感觉到它即将在朱灵鸢身上彻底绽放,花开的那一刻,血肉枯萎,白骨成灰,原本的生命就宣告终结。
来不及和向渊解释了,救人要紧。沈湮一边沿着石阶往山上狂奔,一边想。北宫作为当世第一仙门,山上设有强大的结界,由山脚至山上的路途,禁止一切瞬移,只能靠两条腿走。
没走两步,就遇到了阻碍。
沿着山道一字排开,一眼扫过去足足有上百人,有男有女,看着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每个人都身穿红衣,手里拿着一把长弓。比他们高了几阶的地方,一个较为宽阔的平台上,居中放着一把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满头银发、面目低垂的老人,手里拄着一根紫檀长拐,拐杖杖头雕成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形状。那雕工尤其厉害,每一根羽毛都纤毫毕现,鸟眼上镶嵌了一对红宝石,石上有眼,随着人的视线转动,炯炯如活物。
沈湮盯着那朱雀拐杖看了两眼,已经猜到老人的身份,沉声道:“原来是南宫掌门。”
朱雀南宫,火系仙门,掌门是当今仙门里最长寿记录保持者朱九霄,因为活了太久具体岁数已经不可考。沈湮只知道,朱九霄虽然活了很久,然而子嗣不昌,膝下只有一个独女,名唤灵鸢。
沈湮一口气觉醒了身体里所有的魔力,只觉得千里江山一步可迈,天下万物尽在掌中,胸中正有无尽豪气,此刻乍一眼看到朱灵鸢的父亲,却顿时心虚起来。
朱九霄颤颤巍巍地撑开一点眼皮,眯眼朝沈湮处看了一眼,有气无力地道:“你就是魔尊?”
沈湮喉头一滞,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是魔尊吗?
不。“沈湮”才是魔尊。
——我不是魔尊吗?
那千万警钟又在为谁敲响?
终于,沈湮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仰起头,看着朱九霄。“让开。”他道,“你女儿的伤,只有我能治。”
“哈哈哈哈哈!”
朱九霄骤然仰头长笑。他刚刚说话的时候一副疲乏无力的样子,这一笑却声震天幕,“哗啦啦”,北宫百十座仙山上,所有飞鸟都被惊飞,同时腾空而起,成千上万只鸟儿啸鸣着,在他头顶盘旋。
“魔尊大人手段狠绝,怎么说话如此滑稽。”说完,他好像连一眼都不想再看到沈湮一样,重新垂下眼睛,而山道上的所有南宫弟子便在这时举起了弓。
万箭齐发。
弓只是普通的漆黑长弓,箭是朱红色的传统羽箭,就在沈湮腹诽高魔世界打架怎么还用这么古老的冷兵器的时候,空中的箭燃烧起来了。
“啪”的一下,像高级的烟花,在升到顶点的时候,忽然炸开,化作熊熊烈火。
区区一百支箭,炸出遮天蔽日的无垠之火,磅礴火雨朝沈湮当头浇下。
沈湮见识过向渊充塞天地的藤蔓、容罔寂静无声的雪,那都是举世无双、所向披靡的法术,可是不论是藤蔓还是雪,视觉上带来的冲击力,都不如这一场漫天的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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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湮与“沈湮”不一样,他生来并非神裔,只是一个凡人,和世间所有生物一样,骨子里有对火焰的本能的恐惧。
“跑。”这样一个字,在沈湮心头飞快地闪过。
但是他没有移动脚步。
自从穿到这个世界,他一直在逃跑。从北宫逃跑,从狗窝逃跑,从万魂阵逃跑,从湖中孤岛逃跑,从容罔的眼神中逃跑,从向渊的问题里逃跑。
他不想再跑了。
就算刀戟加身,他也不要再跑了。
火雨落下,所有的一切都开始燃烧。
树林在燃烧,草地在燃烧,脚下的石阶在燃烧,甚至周遭的空气都因过量的灼热而扭曲。天地化作熔炉,沈湮便在熔炉里往前走。
迎着风,长发随风飘扬,衣袖也飘扬,沈湮目不斜视。
一切都在燃烧——唯有沈湮分毫不乱。
奔腾的魔力为他筑起了坚实的屏障,翻卷的火舌一靠近他身周一尺就自动熄灭。炽红的火光中,沈湮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朱九霄。
“何必白费力气。”他淡声道,“你拦不住我。何况,我是来救你女儿。”
前进几步,又道:“你应该知道,我没必要撒谎。”
朱雀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朱九霄怒声咆哮:“废物!”这一声,却不是回答沈湮的,而是对下面的弟子而发。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闪过惶恐之色,急匆匆地弯弓搭箭,第二轮火雨便即袭来。
沈湮叹了口气。朱灵鸢性命垂危,他实在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
他偏过头,看向拦在山道上的第一个南宫弟子。
视线接触到他手中漆黑长弓的一刹那,铮然一声,弓弦断了。
沈湮目光一转,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他的眼睛看到哪里,哪个人手里的弓弦便毫无预兆地崩断。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他只是将眼神轻飘飘地扫过去,所有的敌人都被缴械。
弟子们还在愣怔,沈湮已迈步而走,没再看他们一眼。
穿过人群的时候,朱九霄再一次出声。尽管沈湮已经突破了防线,他却没有抬眼,依然垂头看地,用他瓮声瓮气的嗓音道:“弓断了,手也断了?连一个魔头都拦不住,仙元在身上也都是浪费了,觉得自己打不过,就把仙元留下,远远地滚吧!也不必回宫了。”
这一声,竟是要将不出全力拦截沈湮的弟子全都灭了仙元、驱逐出山。众弟子一个个脸都白了,手上武器断折,只能在肉掌上凝聚仙元,咬牙朝沈湮打来。
沈湮没有出手,他甚至连衣袖都用不着挥,只是上眼睫一碰下眼睫,那些年轻的弟子就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了出去。
十个人冲过来,十个人摔出去。一百个人冲过来,一百个人摔出去。直到此刻,沈湮才终于明白“沈湮”的感受——连容罔蓄力一击的时候,他都懒得抬手,何况这些小孩。
沈湮不想杀伤人命,因此见人过来,都只是把他远远地甩出去,没有施加任何追击。那些人着地即起,油皮都跌不破一层,转头看看朱九霄阴冷的眼色,硬着头皮重新朝沈湮冲来。
弟子人数众多,虽然伤不到沈湮,但不停地冲上来,却实在阻住了他的脚步。眼看他们像打不死的小强一样来了一波又一波,沈湮逐渐失去耐心,摔开他们时加重力道,一时间,咯啦咯啦,骨折之声此起彼伏。
本意是叫他们知难而退,台上的朱九霄却不断火上浇油。他不断喊着弟子的名字,一会是“跟着我这么多年你就这点本事?趁早抹脖子吧!”,一会是“早说你没用,果然是饭桶!当初就不该收你。”,一会又是“罢了罢了,不敢上去那往山下一跳也算干净。”
于弟子们而言,被掌门唾弃变成门派弃徒、从此修仙路断,显然比死还要痛苦,于是哪怕手断腿折,他们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上来。
沈湮只好再加大力道。
他们冲得越猛,摔得越重;摔得越重,冲得越猛。最后,一直到没有人能站得起身时,沈湮才终于走到朱九霄面前。
地上斑斑驳驳的,都是弟子们溅出来的血。沈湮站在黏糊糊的血迹里,抬起眼,冷冷地看着这位南宫掌门,满心厌恶。
“只叫徒弟送死,自己躲在后面。”他这次上山,本来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此时却暗暗在掌中蓄力,“我看这里最废物的,就是你。”
一句话说完,本来正要一掌击出,叫这个老不死也摔个筋断骨折,身上骤然一紧,手中蓄的力竟全然消散了。
沈湮大惊低头,看到一条火红的锁链正牢牢地捆在自己身上,像蟒蛇一样死死地挤压着他的胸骨,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困难了。
这一下惊变,大出沈湮意料之外。要知道他身周的屏障可是连容罔的冰箭都无法突破,这锁链居然能悄无声息地把他捆住?
三步之外,太师椅上的朱九霄大笑起来。
“本派秘宝捆灵锁,管你是仙是魔,没有它锁不住的东西,唯一的缺点是要人在原地站上一盏茶的功夫才能起效。”他拄着拐杖,慢吞吞地站起来,看着沈湮道,“我南宫弟子能拖住魔尊大人这么久,当然不是废物。老夫虽年迈昏聩,却也勉强……不是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