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坐在二楼的栏杆上,往下望。
二楼,是一个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层数。从这里跳下去,应该不至于直接摔死,但也没法完好无损。沈湮两条腿都已经荡在空中,只靠双手抓着栏杆才没有掉下去。他呼吸急促,遥遥地盯着远处的一个黑点。
黑点不是别人,当然是容罔。这里是他每日去北宫主持晨修后回来的必经之路,沈湮也是选了半天,才选到这座又能让他一眼看见,又没别人打搅的清净小楼。
容罔明明可以用法术瞬移,但他通常还是选择走路,好像特别舍不得周围的风景似的。今天,他一路且行且停,走得格外慢,等他快要走到楼下的时候,沈湮扒着栏杆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这时候一跃而下。
不是他有什么事想不开在这找死,沈湮此举,完全是因为他没辙了。
和容罔“同居”的这几日,他靠着做人民教师,揽肩膀的揽肩膀,捉小手的捉小手,能揩的油全都揩完了,手臂和胸前的鳞片也都因此消失殆尽,然而,因为始终找不到机会用后背接触容罔,所以背上的鳞片反而在恶化。如今,已经严重到他根本没法仰天睡觉的程度。后背一碰到东西,就会传来钻心的酸痒,难受到抽搐。沈湮已经要疯了。
在第十八次假装用后背撞到容罔失败后,狗急跳墙,人急跳楼,沈湮爬出了这座二层小楼的栏杆。
他想,如果容罔经过的时候,我恰好失足坠楼,他会不会跳起来,转着圈圈把我接住?
理智告诉他,容罔不会;但是古偶剧告诉他,这是标准情节,是主角就得来一遭,我们大家都懂的。
明明已经想清楚了,不成功就成瘸子,不就是断个腿,又不是断个袖,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等容罔真的走到近前时,沈湮的理智还是打败了古偶剧。
——你在想桃子上次平地假摔他都没扶这次怎么可能扶!你要真摔死了他也只有开心的份儿!
想到这里,沈湮赶紧把腿抽回来,想趁容罔还没看到他时飞快溜走免得出丑。
然而,用一个姿势撑了这么久,沈湮的手脚,真的都麻了。
不动还好,这么一动,抽筋抽到姥姥家,一阵剧痛中,沈湮直挺挺地从二楼摔下。
完了。
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词。
因为不是精心调整好姿态的假跳楼,而是我发誓绝对不是自愿的真失足,沈湮仰面朝天,后脑朝下地摔下去。
眼看就要砰的一下告别人世,沈湮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一只手揽着后背,一只手勾在膝弯,完全公主抱的姿势。
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罔的脸,沈湮呆了。
望着那双忽而变作浅金色的眼,他明明没有摔着,却突然感到头晕目眩,额头发烫。
“卧槽,”混沌之中,嘴巴先于脑子启动,“真接啊!我……我又不是女的,个大男人,多不好意思……”
“砰!”重重的一声。
沈湮的话还飘了一半在空中的时候,容罔猝不及防地收回了接住他身体的手,让他自由落体,狠狠摔在地上。
结结实实的一个屁股蹲。沈湮发出一声惨叫。
揉着裂成八瓣的屁股,沈湮紧咬后槽牙:“你……你…………”
容罔随意地整了整袖子,微微垂眸,生挤出一点好像是歉意的样子:“个大男人,真不好意思。”说完,拔腿而走。
他走得很快,自然也不会让沈湮看到,他嘴角不自觉漾出来的一点微笑。
沈湮一身泥尘,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正铆了劲要控诉,疾走的容罔忽然又停了。“对了。”他回过头。
容罔一回头,沈湮脸上刚摆出的“我咬死你”的表情立刻收回,速度之快,甚于京剧变脸。
“怎么?”沈湮问得谨慎。
“明日,西宫白氏的家主请我去论道。”容罔波澜不惊地道,“你要不要与我同去。”
沈湮:?
是因为这个身体有魔尊体质的关系吗?沈湮觉得他的听力有点太好了。
西宫的装修风格和容罔的北宫完全不一样。北宫是飞瀑虹桥,秀雅明丽,西宫是茂密深林,厚重沉寂。此刻,他和容罔一道,并肩走在林中步道上,密林深处的窃窃私语声就隔着千树万树一路传到他耳中。
“哎那不是沉野君吗?他又出来走动啦?”
“听说先头是病了?”
“真病假病啊?再怎么说也是修仙入道的人,能得什么病?我听说,是……”
“什么啦?还吞吞吐吐的。”
“听说,是听说啊!玄枢君看上了个小童,喜欢得很,想把他纳了,沉野君不乐意,偷偷把人撵走了,也没跟玄枢君说一声。就……两人就闹掰了。”
“这样啊!哎嘛……”
“嘘,我还听说,闹得可厉害呢,都把人送到天牢湖里头拘着了,后来也不知怎么被他逃了出来,寻死觅活地追着,这才好点……”
“啧啧啧。”
“所以说呢,做正室的,有容乃大,断不能小心眼。”
“嘿,你怎么不说做丈夫的要一心一意,断不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这声音比较细柔,听着是个女声。
“玄枢君这样的地位,三妻四妾那不是很……”
够了够了,stop stop。沈湮扶额。不好意思,真听不下去了,这都哪跟哪跟哪啊。上回演的还是甄嬛传呢,怎么一下给我跳大宅门了。
看到沈湮这样的表情,旁边的容罔偏了一下头。
“听到了?”他用只有沈湮能听到的声音道,“外面谣言鼎沸,带你出来只为辟谣,不要多心。”
哎???
本来好像明白了,现在又糊涂了。
所以小容同学你是觉得我会往什么方向多心……
沈湮忍不住转头盯了容罔一会。神主大人走着无比正直六亲不认的步伐,完全忽略了沈湮的目光。
沈湮有点后悔跟容罔出来了。
本来是觉得,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现在发现……求求大家别这么看我了我不是容家大奶奶也不是冷宫里的沈答应好吗好的。
浑身正爬着蚂蚁呢,旁边还有个火上浇油的。容罔又用悄悄话的音量道:“怎么了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玩这个的吗?”
沈湮心道:那我以前还一言不合就抽你呢你要不要让我再抽一顿?
念头刚转到这,就看到容罔轻轻地笑了一下,道:“又想打我了?”
要命了你在我脑子里装了窃听器吗?沈湮忙道:“没有没有,说什么呢!我对你的心,那叫什么,天地可鉴……”说着,不由自主地抬头望了一下天。
天上有点奇怪。不,准确地来说,是旁边的树有点奇怪。
他们此刻走的,是一条标准的林荫道,乃是去往西宫主殿的正路。所谓标准,就是周围的树都被合理地修剪过,树梢边缘非常整齐,投下来的阴影也非常整齐,因为整齐,所以气派。
可沈湮这么一抬头,偏偏就让他看到在整整齐齐的一排树冠上,凸出了一根粗大的树枝。这根树枝如此突兀,像一把匕首一样,直直地割开了天空。同时,还在地面上投下一条诡异的阴影。
可是,这么显眼的一个东西,不管是前头正热情朝他们走来的西宫白氏家主,还是从山脚开始就簇拥着他们的迎宾队伍,还是睡个觉都要把被子折成正方形的容·强迫症·罔,居然一个都没注意到的样子,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时之间,沈湮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其实我才是那个强迫症晚期?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地面上那根树枝投下的突兀阴影动了。
它以迅雷之势,笔直地朝容罔的心口插过来。
“啊!”沈湮一声大叫——没叫“小心”,也没叫“不要”,只是本能地一声大叫。他一掌推在容罔肩头,把他狠狠地往旁边推出去。
树枝的阴影擦着沈湮的胳膊过去,一阵凉意。
低头一看,稀里哗啦的血正从胳膊上冒出来——可他甚至都没看清是哪里破了。
沈湮还在发怔,旁边传来一身低吼:“别动!”
刚被沈湮推开去的容罔,哗的一大步上来,一把捂住了沈湮的手臂。容罔嘴唇微动,不知道念了什么,血流登时止了。
而那根只有沈湮看到的、逼死强迫症的树枝,或者说,只是一段树枝的阴影,此刻已然消失无踪。
“我去什么东西!你们都看不见吗,你……”
沈湮惊魂未定,语声忽然被一阵地动山摇打断。与此同时,他那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沉重钟声。
前头的西宫家主还有旁边的容罔显然也都听到了,同时脸色一变。
一个西宫弟子快步从山上冲下来,语声仓皇。“警钟报讯!”他边跑边喊,“南宫,南宫大火,整个仙山都烧光了!”
闻言,沈湮往南看去。今日天色泛青,南方的浓云之下却翻卷着赤红,像泼开了一捧血。
遥遥的火光中,一个千里之外的声音,广播一般,铺遍大地,在每个人的耳膜里回响:
“容忆迟。”
那声音虽然因为扩音手段变了调,但沈湮还是能听出来,是向渊的。
“想要朱灵鸢的命,就把尊上还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