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沈湮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彻底被海草封印了,已经没有说话的能力了。
王八兄看沈湮一副秀眉深蹙、摇摇欲坠的模样,赶紧冲上来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一直扶到床边让他坐好,这才轻轻开口道:“怎么了,你……你痛得厉害么?”
沈湮坐在海草床单上缓了缓,又缓了缓。缓之再缓,最后才总算提起一口气:“这他妈是怎么回事!”
王八兄不答,只是从桌上的瓦罐里取出一个一直用热水温着的汤碗,端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一吹,凑到沈湮嘴边道:“喝汤么?”
沈湮低头一看,汤水碧绿,和整个屋子一个颜色,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这是什么汤?”
果然,只听王八兄轻快地答道:“海草汤!”
沈湮:“……”
沈湮:“谁让你搞这么多海草的!我要海草干什么!!!”
王八兄愣了愣,一副他完全没想到沈湮居然会这么问的惊异表情。过了好一会,才茫然地答:“你……你伤得这么重,肯定很痛很痛,当然……当然要用海草补一补……”
“谁说我受伤了?哪里很痛了?”沈湮莫名其妙。
王八兄望着他道:“鸭婶说,鸭婶说你浑身是血,那个……心都被刺穿了,好久睁不开眼睛,浑身冰冷冰冷……”
沈湮扶额道:“那都是三个月前的事了,现在哪里还会痛。”
“就算现在不痛,也要补补呀!”王八兄持之以恒地端着海草汤更近一步,“这么大的伤,万一伤口还没完全好怎么办?万一落下病根怎么办?万一以后又痛起来怎么办?”
沈湮嘴角抽了抽:“就算要补,也不需要海草来补,谢谢。”
“啊?为什么?”王八兄又疑惑了,“我从小到大受伤了都是用海草补的呀,特别有用!”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说……我和你不一样,不是一只乌龟呢?”沈湮对着王八兄,眨了眨眼睛。
王八兄也对着沈湮眨了眨眼睛。
“好了,现在,请你把这些海草都打包带走好吗好的,立刻马上,this time right now。”
沈湮下了死命令,王八兄蔫巴巴地去执行了。
终于把房间恢复原样,沈湮正打算躺下来休息休息,死乌龟贼心不死,端着他那碗海草汤又来了。虽然他没说话,但是他那双可怜巴巴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不喜欢海草床单海草桌布海草窗帘就算了,好歹喝一口汤吧呜呜呜求你了……
沈湮一不小心,心软了。
接过汤碗喝一口,呆住了。
“怎,怎么了?”王八兄被他突然凝固的表情吓到,在旁边一脸忐忑。
怎么了?沈湮也不知道怎么了。
只是这口汤太好喝了,比他想象的好喝了一万倍,好喝到他发呆,好喝到……他想起了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吃过的一顿早饭。
容罔做的早饭。
“不喜欢么?我去换一碗。”王八兄说着就要接过沈湮手里的汤碗。
“不!”沈湮这才回过神,把手里的碗攥得更紧了些,急忙道:“很好喝,真的。谢谢你。”
被沈湮一夸,王八兄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原来,这孩子的脸皮也这么薄,和某个打喷嚏都会脸红的家伙一模一……
“啪。”手里的汤勺摔进碗里,硬生生打断沈湮自己的思绪。
怎么又开始了?到底为什么不管什么事都会想到他!
为什么要想到他!!!
沈湮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依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王八兄站在旁边,见他脸色越来越差,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终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沈湮对面坐了,凑身过来,纠结半天,还是开口道:“你可以和我说说那只坏乌龟的事吗?”
“嗯?”沈湮抬起头。
“就是那个,被你救了命,还反过来杀你的坏乌龟。”
沈湮默默低头又舀了两勺汤,这才道:“以后叫他名字就好,不要叫他乌龟。”
“哦。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沈湮心里的一个声音道。
长长地叹一口气,沈湮放下汤碗。“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好好地回答我,我就跟你讲他的事。”
王八兄点头。
沈湮紧紧地抿住唇,又松开。“曾经有一个人,他……晚上睡觉之前,身体里住着一个坏人,然后他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身体里的人,突然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说到这里,沈湮自己都开始笑了,“就是……有这么一件事。我要是跟你说,它真的发生了,你信吗?”
王八兄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神色精彩。又是迷茫,又是惊奇,又是感动,又是庆幸。
他说:“我信。”
沈湮哈哈一笑:“不用骗我啦,你才不信。”
王八兄急了:“我信!我真的信!”
“哦?”沈湮双眼微眯,紧紧地盯着他,“为什么信?”
王八兄低下头,闷闷地道:“因为太奇怪了。”
“嗯?”沈湮有点没听清。
王八兄重新抬起头,用更清晰的声音道:“因为太奇怪了。这件事太奇怪了,我家的老阿姑都没听过这样的事——她是我们河里活得最长的老乌龟,都活了快两千岁啦!这么奇怪的事,编都编不出来,所以肯定是真的。”
“是吧?”沈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莞尔,“我也觉得。”
“好啦,你现在可以跟我说那只坏……那个容罔的事了。”王八兄催促。
沈湮软软地往床背上一靠。“从哪里说起呢?嗯,就从有一个人晚上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之后就变成了另一个人的地方开始吧。”
沈湮说完故事,太阳已经下山。留了一点残霞在外面,也不红,粉粉的一条,像谁给这个世界裱了一个粉红的相框。
王八兄圆睁着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沈湮,一行细细的眼泪从他眼睛下面坠下来,在脸颊旁边聚成大大的一滴,终于,“啪嗒”一下,落到地上去了。
沈湮奇道:“你哭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王八兄伸手抹抹脸。
“不知道你就哭?”沈湮道,“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男儿有泪不轻弹。”
“不知道。”王八兄诚实地道,“为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我隔壁的鳄鱼哥哥天天对着太阳弹眼泪,一弹就弹半天。”
沈湮捂脸。“你又不是鳄鱼,你弹什么眼泪?乌龟不弹眼泪。”
“哦。”王八兄低下头。虽然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被他做起来,总有一种委屈巴巴之感。
沉默一会,王八兄又抹了抹脸,忽然抬头道:“你说,他现在在干什么?”
沈湮一惊,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他好像还从没想过,容罔现在在干什么。
一转念,又冷笑起来:他还能干什么,没找着我的尸体,恐怕不信我已经死了,大概在集合整个仙门之力通缉我呢。
王八兄本来似乎想说什么,看着沈湮唇边的冷笑,又咕嘟一下咽回去了。
沈湮看见他这欲言又止的动作,瞪了他一眼道:“有话就说。做人的本事没学全,倒学会吞吞吐吐了。”
“唔。”王八兄不敢咽了,只好把话往外吐:“我说,他现在,一定在后悔。”
一言既出,沈湮愣住了,好半晌都没能接话。
许久,他才从鼻子里重重地哼出声来。“他?后悔?”一边说,一边支着头笑,越笑越大声,“也就你这小乌龟才说得出这种话。他才不会后悔,他是不会后悔的人。”
说完,又想起什么,睨着王八兄道:“先前不还说要替我杀了他,怎么听完故事又开始帮他说话了?你也觉得他是好人了,是吗?”
王八兄摇头。“不管他是好人坏人,他都会后悔的。”
他凝着一双亮亮的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沈湮,一字一顿地道:“只要是人,都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