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的书房里,沈湮拿着卷小册子,一边踱步,一边念:“形容词,卑鄙的。动词,意思是。”
书桌边,容罔正襟危坐,正奋笔疾书。
不等容罔写完,沈湮飞快地接下去:“名词,恶人,反派。”
容罔刚写完上一个词,听到这个,愣了一下,正想说话,沈湮又已经连着报下去:“副词,偷偷地,悄悄地。”
不知不觉间,容罔已经蹙起了眉。他手上的细毛笔加快速度,在纸上写出了唰唰声,可依然赶不及沈湮嘴里的速度:“动词,吃。注意了,这个要把它的过去式和过去分词都写出来才有分啊,下一个……”
“等一下!”容罔终于忍不住出声,“你念得太快了,慢点。”
“No no no.”沈湮把手上的小册子卷成一个纸筒,梆梆梆地敲着手掌心,“我这个速度已经很慢了,还要怎么慢?早就说了,背单词就是讲究一个熟练,我说完你就要写出来,写不出就说明你不熟练,下一个,名词,早饭。”
容罔看了他一眼,欲说还休,欲说还休,最后还是埋头狂写去了。
这个单词格外的长,写这一个的功夫沈湮又已经报了俩。“形容词,坏。形容词,邪恶。哦对,坏的那个形容词,要把比较级和最高级也写出来……”
一口气念完了,沈湮把纸卷一扔,撸起袖子,摩拳擦掌:“好了别写了,stop stop,考试时间到,收卷了收卷了!”说完,一口气从容罔手底下抽出宣纸,拿起一支朱笔开始批。
“第一个,mean,对了;第二个,没写出来,不行啊!正确答案是villain,今天回去把villain抄五十遍;第三个,不是secret,是secretly!我不是说了副词吗?secrectly抄五十遍……”
一通批改下来,沈老师痛心疾首地宣布:“不及格!完全不及格!十个单词有五个都不对,你看看你看看,这不是我昨天刚教你的吗?早就说了,学英……那个,魔族语言,背单词是基础中的基础,连单词都背不下来,其他的就更别说了,所以呀,这个单词,还是得多抄。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抄多了就记住了……”
等沈湮终于念叨完,容罔手腕一转,啪嗒一声搁下了笔。
容罔明明什么都没说,只这搁笔一个动作,竟在垂眸端坐中酿出一股凛然之气,沈湮下意识地往后一缩,握拳放在嘴前,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要干什么?我跟你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可不能……”
“不能怎么?”容罔抬起眼,飞出一个眼风,勾着嘴角。
“不能……那个……”沈湮往左边的窗户看看,又往右边的大门看看。
“不能做卑鄙的恶人偷偷地吃早饭,是吗?”容罔随手弹了弹衣襟上不存在的灰,站起身。
可恶,居然被发现了。沈湮哈哈一笑:“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眼看容罔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走,走得是缥缈仙姿,可惜脸上那一抹微笑,端的是有些暧昧。沈湮被那意味不明的笑容惹得发慌,不自觉地又想往后退,可背后就是墙,再退两步就又要陷入壁咚之势,不管怎么说,沈湮现在是英语备课组的堂堂人民教师,师风不可堕,歪风不可长,可不能让这家伙咚着咚着就咚习惯了。
于是,在容罔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沈湮一拍脑袋,大吼一声:“对了!”
容罔讶然止步,沈湮那一只刚拍完脑袋的手就十分顺路地转而拍到他肩上,“啪”的一声。容罔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热络地拍过肩膀,一时竟然愣住了,就在这愣怔时候,沈湮上前一步,倾下身体,哗啦一下,揽过了他的肩。
这个学校里面男生之间再正常不过的姿势,沈湮做得不要太顺手。高中的时候,几乎每天晚自习结束他都会对他前桌来那么一记:“数学卷子借你爸爸抄下。”
此时的容罔显然不是他家数学满分的干儿子,这神仙哥哥不管是假装被俘还是真的受伤都从来没有弄丢的、持续晃得沈湮不敢直视的一圈气质层面的神圣光环,在沈湮从背后一把把他揽到怀里时,唰的一下,消失了。
沈湮感觉到手臂中间的人骤然一僵。
于是,他就这么夹着一个木头人一样的,把容罔夹回了书桌边,然后,两手推肩,扑通一下,把人推回椅子里。
“你这字母q啊,写得跟个马上就要变青蛙的蝌蚪似的。”沈老师严肃道,“这字儿要是拿出去,美国人都看不懂。”
兰 x生虽然人已经坐回座位里了,沈湮还没放开挎着容罔肩膀的胳膊,整个人几乎就挂在容罔身上。容罔在这样的姿势中坐得笔挺,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了,出人意料的是,脑子居然还在转。他道:“美国人是谁?”
“美国人就是……美国人就是我们魔族人的自称。”沈湮干咳两声,俯下身,捉起笔,塞到容罔手里,然后,低下头,握住了容罔握着笔的手。
“看好了,q是这么写的。这是大写。这是小写。你要是想连笔,就这样……”
一只手牵动着另一只手,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写下去,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沈湮的一颗心扑通扑通。
——计划通!什么叫计划通!以为我这英语是白教的吗,好学生把自己洗洗干净上交给老师作学费吧哈哈哈吼吼吼!内心os里,沈湮发出迪士尼反派一样的邪恶笑声。
沈湮以容罔写英语字母太烂为由,抓着他的手纠正了半天笔法,豆腐吃饱,这才作罢。下午,他又马不停蹄地抽背了整整二百五十个单词,难度从幼儿园超前班到大学四六级不等,硬生生把他迟哥一张刘亦菲的脸背成了菲亦刘。
容罔也是真厉害,再难的单词,基本上教了一遍就记住了,从来没让沈湮教到过第三遍。至于为什么沈湮的单词默写考试他还是不合格,那是因为沈湮在考试的时候阴险地加入了大量他压根没教过的词。容罔显然发现了,他屡次试图抗议,都被沈湮一句话堵回去:“举一反三,举一反三懂不懂!我们堂堂神主大人,难道学成小学生的水平就可以了吗,怎么也得是托福雅思GRE!”
就这样,一个熟词后面夹着三个生词,脑浆沸腾两眼发白地默了一下午,最后可怜的小容同学走出书房的时候,脚步发飘,差不点就同手同脚了。
沈湮呢?沈湮很爽。
怎么办,好像有一种变态的东西在体内觉醒了……
也是被沈湮虐到神志不清了,容罔走出书房的时候,第一次失去了步步生莲的姿态,反倒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因此,他也没顾得上看见,沈湮跨出门槛时,袖袋里沉甸甸的,坠着一本他趁容罔埋头默写时从书架上顺来的书。
半夜,容罔睡觉的时候,沈湮冒着生命危险,在看书。
之所以冒着生命危险,是因为看书要点灯,灯光不能让容罔看见,要用被子罩住,而古代的灯……是明火。
抱着随时变成一只烤乳猪的觉悟,沈湮熬了大半宿,翻完了这本书——当初,他非要把英语小课堂开到书房,而不是直接在卧房里教学,为的就是这个。
在某一页折上一角,藏进被子里。第二天,趁容罔不注意,又偷出一本。
如此四五天,白天上英语课,晚上熬夜看书,沈湮终于撑不住了。尤其是,这天晚上容罔不知在房间里点了什么香,闻上一口,整个人的骨头都酥了,沈湮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昏了过去。
在沈湮呼呼大睡的时候,容罔悄无声息地从床上下来,翻都不用翻,准确地从沈湮的被子里摸出他连日偷来的书,展开折过角的书页看。
容罔没有点灯,只靠窗外照进来的淡淡月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被沈湮特地标记的内容。
墨字隐在黑暗里,单用肉眼辨别很是困难。只是北宫书房里所有的书,容罔全都烂熟于心,随手一翻,就知道这一页在讲什么。
原本以为,沈湮这么费尽心机偷书看书,是想找出恢复法力的办法,可如今翻开被他仔仔细细折角的书页,里面的内容,竟全然与修炼无关,只有一个主题:解咒。
解咒?沈湮中了什么咒,这么不要命地急着要解?
带着这个疑问,容罔翻到了最后一本,那本被沈湮特地拿出来,折了个与众不同的角的《古咒今述》。
展开那特殊的一页,一行标题直直地刺入他的眼眸。
——“禁疗咒”。
屋外蛙声聒噪。地板上,沈湮无知无觉地睡得香甜,在他旁边,容罔捧着书,站了很久。
【作者有话说】
我知道最近的剧情比较日常,给追更的大家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抱歉。其实是想把日常写得有趣些的,小容和小沈之间的感情也需要一些转变。这些转变不是轰轰烈烈的,所以我试图把它放在一些小细节里,但更新频率所限,导致在这里拖了很久。下一章开始会有一个比较大的冲突,希望可以改善大家的阅读体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