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的?
温的?
热的?
首先袭来的是温度,嘴唇的温度,脸颊的温度,呼吸的温度。
是烫的。
在抖。
是容罔这个人在抖,连带着他摁在沈湮后脑的手,他与他相接的唇,都抖得厉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湮闭了眼。不记得要呼吸,只是收拢五指。
抓在容罔腰上的五指。
然后是气息。
属于容罔的气息将他环绕。
清凉的泉水的味道,像初春时赤足踩在山间的溪涧里,水里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消融的冰块,互相碰撞着滚下来,叮叮咚咚的,在石头上砸碎了,在脚底下融化了,树林哗啦啦地响,微风吹来,带着似有若无的,无名野花的淡淡香气。
这就是容罔的味道。
还有血的味道。
就在片刻之前,容罔刚吐过血,唇齿间还残留着血味。又或者,是沈湮身上的血。他身上一定有什么地方被烫破了,滚烫的金水,瀑布一样地浇在在他们头上,被单薄的屏障弹开,滚滚漫过身周。
说实话,沈湮不知道他们还能撑多久——这个漫天金光里的吻。
本来就是已经力竭的两个人,站在原地的每一刻,就是离阴曹地府更近一步。
但是沈湮挪不动脚步,也不想思考。
容罔的唇比金水更烫,烫得他也抖起来。牙齿磕到他的唇。
摁在后脑的五指更用力了一些,好像容罔被他磕痛了。
但是不是的,他吻得这样温柔,一点一点地啄着,抿着。沈湮皱起了眉头。
他很努力了,非常用力地克制自己,可到最后还是没能止住——那一道微凉,划过他的脸颊,同时滚入两个人的舌间。
苦,涩,咸。
像永远横在他们中间挥之不去的过往。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源源不绝的,比死亡更酸楚的泪水。
容罔终于松了一点手劲。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一仰,把沈湮放开了。
虽然已经不再吐血,容罔的唇还是像被血染色了一样的红——或者,不是因为血,而是刚才的那个吻。
他的眸子不再是竖瞳,可是其中仍然有点点金光在闪烁。与周遭的金海交相辉映,葬送一切的金色坟墓。
“你在干什么?”容罔微微偏过一点点脑袋,眉眼弯弯地问。他把偏头的角度掌握得太好,大约只偏了一两度。但就是这么一两度,让他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揶揄的味道。
多么可恶的一个问题。沈湮突然很想揍他。
沈湮没有回答,他匆忙地抬起手,抹掉满脸冰凉的泪水。
他抹得实在有些狼狈了。
容罔弯弯的眼角与嘴角,果然勾起了更大的弧度。
——他在笑。
他噙着笑,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湮道:“你把我一个人丢出去,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沈湮恨恨地磨了磨牙。“那你现在哭吧。”他一边说,一边难以抑制地战栗一下——屏障真的马上就要奔溃了,黑白无常已经在朝他招手。“我们都要死了。”
这一句平淡的事实,真的说出口时,好像也没那么教人难过。
——沈湮本来以为,真的死到临头,他还是会害怕,会恐慌,会无助。可现在,他居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容罔金色的眼,填满了他的世界。
容罔的眼睛里,也没有恐惧。
沈湮忍不住嘲笑他:“你本来不用死的,可是现在也要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是个傻叉。沈湮在心里狠狠地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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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容罔给了另一个回答。
“我知道。”他的声音轻轻的,哑哑的,附带着些许记忆深处的缥缈。他说:“因为爱了,所以死了。”
沈湮睁大了眼。
咚。咚。咚。
好像有人在打鼓。
过了很久,他才发现,那是他的心跳。
金水已经几乎将地窖整个淹没了,连他的视线都泡在滚滚融金里。
连容罔那张苍白又璀璨的脸,他都要看不到了。
但是沈湮又分明看见他在笑。
于是沈湮也笑了。
没有任何缘故的,发疯一般的,大笑。
他伸出手去,勾住容罔的脖子——也没干什么,就是想搂着。
“因为爱了,所以死了。”那是沈湮养的小乌龟说的话。现在,那只小乌龟的身影,终于与面前的人重合。
什么爱啊恨啊,我打你,你杀我,都滚它丫的吧!沈湮忘了。
他死死拽着那根乌龟脖子,在死亡来临前的最后一刻,凑到那人耳边。
“你这个混蛋。”
他说。
不行。不够解气。沈湮都要气死了。
“你这个混蛋!混蛋!!!!!我都让你走了,为什么回来!你觉得你很了不起是吗?你最伟大,最光荣!你知道我撕开一个空间有多费力吗,要不是你,我现在还能多撑一会——你以为我想死吗?傀儡丝都断了,你走你的,我死我的,关你什么事?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回……”
沈湮没能骂完。
他以为打断他的,会是屏障破碎带来的死亡。
然而不是。
打断他的,是眼前人俯身而下的,更深的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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