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傀儡丝都已经断了……”
沈湮双目失神,喃喃地念着。一句话,看似对容罔而说,却更像是自言自语。
容罔没有接话。治愈术那激烈的反噬似乎已经发作完了,他重新拾回点力气,一只手撑地,从沈湮的怀抱里挣出些许。他一头长发又散下来了,沈湮的臂弯,手腕,都被他的发丝淌满,泉水一样,带着丝丝凉意。
沈湮低头看着指间青丝,忽然一愣。
心脏与心脏之间的那根线已经切断了,可是此刻,有更多更多的线,连在他们之间。
容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转过脸去,抬手抹掉了嘴边的血。失去了那点红,他整个人又变作冷白冷白的模样。
“这些日子,扮作乌龟小妖,我不是故意骗你,我……”
我什么?后面的字眼,没能挣出他喉头,又被他全部吞回肚里去了。
我什么?沈湮猜不到容罔的心,却莫名觉得,如果说话的是他的那只小乌龟,他一定会睁着他那双圆圆的眼,清清脆脆地说:“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不想离开你。”
想到这里,爱和恨,怜与悲,海啸一样撞上心头。哗啦一下,将他的心肺肝胆全都冲散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沈湮朝着面前容罔没有半点防备的脊背,拍出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掌心与后背相接。容罔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头。“你……”发颤的唇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就再也发不出声响了。
因为一条漆黑的锁链,已经将他五花大绑,紧紧锁住。
是沈湮的魔气铸成的锁链。
锁链锁住了容罔的全部法力与气力,教他甚至连正常的说话声都发不出来。所以他的惊呼中道崩卒,只能用一双不可置信的眼,一眨不眨地瞪着沈湮。
沈湮像是没看到容罔尖利的目光,他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顿。并不是他故意拖慢步伐,而是因为只要稍微再快一点点,他就会抑制不住脚步的蹒跚——容罔的法力被他封了,围绕全身护着他不被金水烫死的屏障容罔他自己当然撑不起,只能由沈湮代劳。沈湮一个人撑着两个人的屏障,又灌注力量在绑住容罔的铁链上,一心三用,魔力极速损耗,浑身上下像被千百把刀子挫着。
滚烫的金水已经漫到齐膝深,在腿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沈湮完全就是淌着水走。逐渐稀薄的魔气屏障隔绝热度的能力也开始减弱,沈湮浸泡在金水中的双腿抽筋剥皮一样的痛,不用看也知道,腿上一定长满了血泡——说不定还都破了。
有很多次,沈湮都觉得自己走不下去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要不还是算了,不管他心里装着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我,爱也好,恨也好,情也好,怨也好,都不管了,就回头吧,回头过去,撤了屏障,和他一起,用肉眼,真正地看一次漫天金雨,等到两个人的骨头都在金水里融成灰烬,是缘是孽,都已无关紧要。
光这么想着,沈湮都觉得很幸福,幸福得快要流泪了。
可他终于还是,没有回头。
他不敢与背后那一道滚烫的目光相触。
容罔现在在想什么呢?沈湮很想知道。他在恨他猛下毒手吗?恨他一声不响的背叛吗?
沈湮不知道答案。他重新走回甬道的尽头,在那里,金水之上,漂浮着一个婴儿床。
他把婴儿床拽到面前,与襁褓里腿脚乱蹬、咯咯直笑的婴儿对视。
上一次,他与婴儿对视的时候,魔骨互斥,他头痛到失去神志,直接倒进了容罔怀中。这一次,头痛似乎比上次更甚,仿佛整个脑袋被扔进了绞肉机——但他不敢再晕了。
把所有的意志全都吊在一处,他死死紧绷着最后的一根线,一寸、一寸地,伸出手去。
冰冷的手,掐上婴儿滚烫的脖子。
指尖加力。用力,再用力。
婴儿的脖子是如此稚嫩,如此脆弱,只要稍微用劲一点,就能掐断。
沈湮狠着心,咬着牙。指节颤抖到发白。
孩子的喉管被他捏闭,咯咯的笑声终于停了。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窒息一般,婴儿圆睁着一双小孩特有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沈湮。然后,咧开一张没牙的小嘴,含住一根手指,无声地吮吸起来。
“哗啦”一声,头顶的金水喷薄而出,如山洪海啸,劈头盖脸地往沈湮头上倾倒,刚刚才没到小腿的水位,瞬间涨到腰间。
整个甬道发出细弱的“咯吱咯吱”的呻吟,像大海中即将沉没的泰坦尼克号,头重脚轻地,一头往海底下扎进去。沈湮是沉没的锚点,所有的金水都往他这边涌过来,相对应的,容罔那边,脚底下已经露出了固体的地面。
很好,一切都如他所愿。
只是转了个念的功夫,金水已经没过他的胸口,他知道,只要再过几秒,就是脖子,就是口鼻,最后是双眼和头顶。没时间了。
就是现在。
他终于回过头。
被他死死绑在原地的容罔,一双眼睛是通红的。也许他终于明白了沈湮的意思,也许他还在恨。
无论是什么,都好。沈湮勾起嘴角,朝他笑了笑。
然后,捆住他的锁链,就此崩裂。
脱困的一刹那,容罔想也不想,直朝沈湮狂奔而来。但是下一瞬,他猛地刹住了车。
因为在他的正面前,一道撕裂空间缝隙,猛地朝他打开。但凡他刹得稍微慢一点点,他整个人已经穿过缝隙,冲了过去。
还好,在最后一刻,他停住了。
他就站在空间裂隙前面,绕过时空扭曲的边界,怔怔地看着沈湮。
金水已经涨到了沈湮的下巴,撑在他身周的屏障也稀薄到即将崩裂。天国的丧钟已然在脑子里撞响,伴随着他的心跳,“当——”,“当——”,“当——”。
还有一秒钟,在嘴巴被金水淹没之前,还可以说最后一句话——此生最后一句话。
遥遥的,他望着容罔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望着他发颤的长睫,望着他殷红的眼眶。
“快滚。”他说。
空间裂隙,是沈湮榨干体内最后一丝魔气为容罔撕开的,只能坚持几秒。
只要容罔跨过去,就结束了。容罔可以彻底离开这个金牢,如今,他身上已经没有傀儡丝的牵制,就算沈湮死了,他也可以活得好好的。
潇洒地,随性地,自由地活着。
真正享受属于他的人生。
反正,这个必死之阵,是沈湮和婴儿之间的,本来也和容罔没有关系。沈湮出不去,容罔可以。所以,走吧。在金水漫到眼睛之前,沈湮用最后的目光凝望。
再见。
容罔迈出一只脚,跨进裂隙。在沈湮由衷的笑容里,他的身体往前倾,往前倾,往前倾……终于,全部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只留下一片白色的衣角。
沈湮呼出最后一口颤抖的气,收回所有的法术——裂空的法术、与婴儿对抗的法术、隔绝金水的法术。
就到这吧。太累了。
他垂下眼睫,眼前的世界,慢慢地合上。
就在这时,就在这明明已是终局的时刻,在裂空之术被收回前的最后一刹那,白衣翩然的身影,重新闪现在他眼前。
——容罔掐准在裂隙关闭前的0.01秒,瞬移回了金牢里。0.01秒,他把时机掐得那么那么准,给不了沈湮一点反应的机会。
然后,他拨水分金地,大步走到沈湮面前,捧住他的脸。在没顶的金水里,在千度的高温中,伴随灼骨剧痛,伴随丧钟嗡鸣,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