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自己家,桌上的菜都冷了。这些菜显然是王八兄出去找沈湮之前做的,他一进门就急着把它们往外端,道:“我再重新烧来给你。”
“别呀!”沈湮赶忙拦住,指着他手中的一盘红烧鲫鱼道,“你看它。”
王八兄低头一看,鲫鱼一颗凸出的白眼珠,正死不瞑目地瞪着他。
沈湮道:“人家死得这么辛苦,又是剖腹又是油炸的,好不容易成为一盘香喷喷的红烧鱼,你一口不吃就把它倒了,小心它阴魂不散化成厉鬼来找你算账。”
在王八兄与红烧鱼的面面相觑中,沈湮又把盘子端回到桌上,拎着筷子道:“别忙啦,就这么将就吃吧,你陪我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出了这么多血,赶紧吃饭早点睡觉。”
王八兄嘴唇开开合合,以静音状态说了八百句话,最后一个字作结:“……行。”
这顿饭,沈湮吃得心不在焉。一方面是他早已辟谷,吃饭本来就是添头,还有一方面,是面前的这个人。
不知道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总之就是……很在意。
抓心挠肝地在意。
可是到底在意什么?沈湮又说不清了。
“你怎么啦?”小乌龟一向是善解人意的,看到沈湮久久不说话,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
“你痛不痛?”沈湮忽然抬头道。
小乌龟不由自主地停了筷子,愣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轻轻地道:“为什么会痛?”
“肚子上开了个洞,还不痛吗?”沈湮瞥着他,“我都痛死了,你不痛吗?”
王八兄“噌”地一下站起来:“你还痛吗?哪里痛!让我看看!”
沈湮一巴掌拍在他头顶心,把他摁回去:“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之前。现在伤都治好了,当然不痛。”
“喔。”王八兄转惊为笑,放松下来,“那我也跟你一样,治好了就不痛啦。”
“啪!”的一声,沈湮猛地放下筷子。他掌心用了力,筷子几乎是被他拍到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
小乌龟吓了一跳,瞬间收了笑,眨巴着眼惊疑不定地望着沈湮。沈湮沉着脸道:“所以,肚子上开了个洞,你到底痛不痛?”
“唔……”沈湮突然爆发的脾气,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也摸不准沈湮想听怎样的回答,纠结了好一会才道:“有点儿……有点儿痛。”
“只是有点儿吗?”
“呃,其实,好像还蛮痛的……”
“说个话这么吞吞吐吐!”沈湮眉峰一敛,“痛就是痛,不痛就是不痛。”曾几何时,他想,当容罔用刚被对穿而过的手腕为他点茶的时候,他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你这手,不痛吗?”
——“痛。”脑海里容罔当初的回答,与此时此刻王八兄最后的回答同声同字,完美重合。
“都这么痛了,还一路跑过来救我。”沈湮终于把话说出口了,语音落地的时候,他才发现:哦,原来如此,原来,一直在意的是这个。
带着顿悟后的恍然,沈湮抬眸,认真盯着王八兄的眼:“那会儿,我痛得一步都走不动,眼前全都黑了。可是你,你身上有和我一模一样的伤,但你走了那么远的路,跑过来找我,接住我,为我疗伤,这么长的时间,你连抖都没抖一下。”
一口气说完一长串的话,沈湮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着道:“所以我才问你——你不痛吗?”
王八兄愣住了,仿佛信了一辈子圣诞老人的小孩突然被告知圣诞树下的礼物其实都是爸爸妈妈买的,脸上露出无比茫然的神情。
沈湮咬咬牙,又道:“这不是第一次了吧!身上莫名其妙出现一个血洞,你都不惊讶,只顾着给我疗伤——你早就知道只要治好我你身上的口子也会好,是不是?以前的每一次也都是这样吗?发现身上出现了伤痛,就来找我、救我,已经变成习惯了,想都不用想了,是吗?”
王八兄愈发失神,好像都不会说话了,呆了半天才道:“怎么……怎么不是第一次?我们不是才……刚认识吗?”
沈湮不理他,只是接着自己的话道:“我的伤,我自己会解决。下一次,你先顾着你自己。”
沈湮说完了,对面却长长久久地沉默着。把沈湮晾在旁边,长时间不接沈湮的话,自打这小乌龟出现在他身边以来,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毕竟,臭乌龟仗着自己是乌龟不通人情世故,向来伶牙俐齿,语出惊人。
屋外,夜鹭啼鸣,叫声嘶哑。屋内的人化作了雕塑。
过了许久,小乌龟才抬起头来。“下一次……”浅淡的话刚开了个头,沈湮骤然脸色一变,站起身猛地往旁边一扑。
“砰”的一声巨响。在王八兄魂不守舍的时候,天花板上挂着的油灯不知何时突然坠落,径直往他头顶砸下来。眼看就是头破血流之祸,沈湮在最后一刻扑到他身边,把他推开去,油灯便砸在了沈湮额角。
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油灯从沈湮头上弹开后又在地上摔得粉碎,灯油泼了满地。地板本是木质,被油一浇,遇火即燃,屋内顿时冒出熊熊火光。而沈湮却来不及顾到火势,他低着头,看着掌心淋漓的鲜血,怔怔出神。
血,是被油灯敲破的额角上冒出来的血。沈湮只觉得头上一痛,随手一捂,就捂出了满手的红。
可是,为什么会有血?
油灯坠下之时,沈湮因为坐在王八兄对面所以看得清楚。而他之所以肆无忌惮地把人推开自己迎上,是以为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受伤——他身周有汹涌的魔气,遇到外力自动组成屏障,刀枪不入,何况区区油灯。
谁知道,区区油灯,偏还真结结实实地砸在他头上,一缕血线沿着额骨流下来,滑进眼睛里,刺激得眼睛都疼起来。
回过神来的王八兄猛地把沈湮一拽,抱着他避开火势最凶的地方,紧接着就来看他额头的伤。“怎么样?”他急着问。
沈湮没有回答。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除了血,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气。
没有屏障。
什么都没有。
那股自从觉醒后就在体内不断汹涌的蓬勃力量,那移山倒海灭绝天下都不费吹灰之力的感觉,消失了。
“你怎么了?”王八兄看出他的异样,语声焦急。
沈湮这才抬起头。
为了避开火势,两人缩在屋子的角落里,贴得很紧。火光照耀下,王八兄额角的伤口,还有一直淌到眼睛里的血,不用照镜子,沈湮就知道,一定与自己脸上的一模一样。
果然。沈湮想。碰上一次还能说是意外,还能装糊涂说不知道,这第二次,就完全证明了……
“嘶。”飞速蔓延的火舌舔到了沈湮附近,他的手感受到滚烫的温度,猛地一缩。他这才意识到周围的火已经有多大,拉紧王八兄的手道:“怎么还往里走?门在那边,我们先出去,再回来灭火!”
奇怪的是,这一拉,居然没有拉动。
沈湮愕然回头。王八兄站在原地没有迈步。他依然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脸上没有多少惊惧与焦急,比起身周的大火,他对沈湮额角的伤好像还更在意一点。
“你干什么?”沈湮急了,“咱们要赶紧走,再不走就要变成人肉火烧了!”
王八兄摇了摇头,伸出手臂指向大门的方向。
“不能走。”他示意沈湮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门口有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