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湮走了没几步,身后“砰”的一声响,紧跟着朱明的凄厉大叫。他讶然回头,只见方才已经被他治愈的朱九霄直直地倒了下去。
朱明两条腿还断着,自己都撑不住身子,还死死地扛住朱九霄不肯撒手。他的怀抱里,片刻前还是一副二十出头的青年模样的朱九霄,此刻脸上正极速长出皱纹,眨眼之间,看起来居然老了二三十岁。
沈湮疾步走回他们身边,一把拉住朱九霄的手腕,道:“怎么回事?”
朱明一双血红的眼瞪着沈湮,目眦欲裂,嘶声道:“魔头,你好歹毒!我……”
一句话没说完,被人抬手打断。打断他的人却不是沈湮,而是朱九霄。
朱九霄原本修长白皙的手,此刻不仅皮肤松弛,还长出了大大小小的老人斑。他颤颤巍巍地摆了摆手,对朱明道:“不关他的事。”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他眼珠浑浊,嘴角下垂,说到后面两个字的时候,语声含混,他抿了抿枯槁的嘴唇,低下头,从嘴里吐出五六颗牙齿。
朱明和周围的弟子们全都惊道:“怎么会这样!”旁边的沈湮也道:“怎么会这样!”几乎异口同声。
朱九霄摇摇头,想要说话,忽然一口气没顺过来,闷头咳嗽。咳嗽时,血点飞溅,又是数颗牙齿落出。他门牙掉光,嘴唇无所支撑,朝内瘪进去,一眼看去,完全是行将就木的百岁老人的形象,比之前的人偶还要老上十倍百倍。
沈湮一只手抓着他手腕,一只手揽住他的肩,重新运起完全治愈的术法。只是这一次,与上次的轻松随意完全不同,沈湮眉头深皱,五指紧紧抠住朱九霄肩头的衣料,身下,石阶缝里的野草猛地疯长,顷刻间就长到齐人高,微风拂过,草尖擦在众人脸颊上,窸窸窣窣的痒。
朱九霄爆发性的衰老被沈湮止住,咳出一口血痰,终于能开口说话。他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了抚朱明的头顶,咧开没牙的嘴,笑道:“怎么啦,早知道我是个老不死了,真见到老不死的样子,又害怕啦?”
他说话的时候,手掌在朱明发间轻拍两下,只听一阵细密的咯咯声响,爆豆子一般,朱明被撞碎的两个膝盖骨就自动接续起来,紧接着,整个山道上,一朵接一朵红莲争相绽放,那些红莲巴掌般大小,开了满路,将青绿的石阶衬出融融暖意。
横七竖八倒在山道上的南宫弟子们,身上的断骨就在红莲盛开的同时一个一个接上,流血止住,淤血消散。虽然不如沈湮那完全治愈的术法能将伤口完全抹去,但是身上的苦楚却大大减轻了。
明明受的伤得到了治疗,朱明的眼泪却坠得更快了。
“师尊,你干什么用这样复杂的术法,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身体……”
朱九霄笑道:“傻小子!跟了我这么多年,没点儿长进。”
沈湮揽住他肩头的手已经开始发抖,忍不住插嘴道:“快别说话!你……你身体衰老速度太快,我的治愈术要跟不上了!”
直到现在沈湮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完全治愈之术”会被列为当世三大禁术之一。它的运转,需要的力量实在太过巨大,而“彻底治好一个人”这件事,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又实在是太深的诱惑。普通人若是铤而走险地尝试,九成九要灵脉溃散、走火入魔而死。
就连沈湮,就连沈湮现在,都已在呼吸之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本来,完全治愈虽然消耗大,但只要施用一下,对方就能痊愈。然而朱九霄如今的情形,是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以亿万倍的速度衰老,沈湮不得不一刻不停地连续运转治愈术才能与它抗衡。“沈湮”留给他的魔力虽然无比深厚,但是先被红莲离火磋磨掉好些,现在又是这样的大耗,直如一个巨大的水库,被人用千万个水泵同时抽水,原本的储水量再多也难以为继。
虽然救助朱九霄也不过几分钟的功夫,沈湮眼前已经出现点点金光。就在这时,朱九霄抬起手,把沈湮搭在他身上为他施术的手拨了下去。
“多谢沈公子好意。”好像怕自己呼吸会接不上来似的,朱九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完全治愈之术’可以逆转一切伤痛,唯有一样东西治不了,那就是寿数大限。”
朱明等一干弟子们听懂他的意思,一个个红着眼大叫师尊。术法撤了,沈湮暗暗调整一下自己带着血味的呼吸,这才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如此突然?是因为刚刚那个汇集法力的大阵,对不对?”
朱九霄的呼吸一会很急,一会又很缓。他点点头:“此阵逆天而行,自然……自然……”
自然什么,他没说下去,话锋一转,又重新笑开来:“不过沈公子的为人,真叫人意外。老头子死前,能认识这样一位人物,这千把年可真没白活了,哈哈!”
转眼间,又看见周围的弟子们一个个悲痛欲绝的神情,他重重地“啧”了一声:“干什么?老头子早活得不耐烦啦,这会儿笑都来不及,你们哭个屁!等你们活到老头子这岁数,就知道底细了,到时候再哭不迟。”
他这么说完,弟子们反而哭得更凶了。
沈湮一时无言,胸中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抓起。想了半天,只道:“我立刻上山,一定救下朱姑娘。”
说到女儿,朱九霄爽朗的笑容微微一滞。他仰起头,看着沈湮道:“若有机会,劳烦,劳烦给我鸢儿带句话。就说,世上之事,本末难明,遇到事情,不要强出头。她这孩子,脾气太倔,过刚易折,总有一天……唉,算啦,活五十岁和活五百岁,到头来也没什么分别吧!”
说完,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此阖目。
沈湮点头应承他的话。四下里哭号呜咽之声不绝,他却再也不敢耽搁,也不及和南宫弟子们多说一句话,朝山上狂奔而去。
一阵急跑,眼看北宫的屋宇就在眼前,从前方的山道上忽然转出一个手摇折扇的青衣人。
那青衣人面目清俊,嘴角含笑,折扇轻摇,扇起鬓边一缕长发,说不出的风流倜傥。沈湮看到这个青衣人,在山道中间停住了脚步。和之前先入为主地认错了朱九霄不同,眼前这个人不用猜,因为沈湮见过。
这是西宫白氏的家主,白义,最近刚请容罔过去论道,容罔带了沈湮同去,彼时,这位白掌门还热情地接待了他呢。
沈湮不想再重蹈一遍朱九霄的覆辙,一看到白义,先学着古人的样子行了一礼,缓声道:“白掌门,我这次上山,是为救人,不为杀人。先前伤到朱姑娘,完全是无心之失,现在只想赶快逆转术法,救她性命。这些经过,我已经与朱掌门说清楚了,否则他也不会放我上来,事情紧急,麻烦让路。”
白义听了,“哗”的一下收拢折扇,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说呢,朱兄一副拼老命的架势,怎会让你全须全尾地过来。”
说完,他衣带飘飘,向旁边让开,手中折扇往一扇门前一点:“救人要紧。别的事,之后再说吧。”
沈湮急道:“多谢!”三步并作两步,跑完石阶,冲进白义指点的屋舍。
也许是一口气跑得太快,伸手推门时,一颗心锤着胸膛,鼓槌似的,咚咚作响。门轴吱呀一声,沈湮正要迈步,喉间突然一热。
他呆了一下,发现这居然是涌到嘴边的一口热血——方才连续不断的治愈术消耗实在太大,他居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受了内伤。
沈湮死死地摁住嘴,不让血痕溢出嘴角,反而咕嘟一下,把它全部咽了回去。一口血已经咽下,这才想起,这“血到喉头往里咽”的事,不是容罔天天干的么?他之前还狠狠嘲讽他来着,结果轮到自己的时候,竟也和他一模一样,真是好的不学学坏的。
心中自嘲,脚步不停。室内实在暗得可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蜡烛也没点一支。他举目一扫,床上帷幕低垂,朱灵鸢躺在里面。容罔跪在床边的地上,整个上半身趴倒在床头,一张脸完全捂在被子里,全无知觉的样子,连沈湮进来也没让他抬头。
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沈湮猛冲两步,跑到他身边,伸手掰他肩头。这一走近,倒抽一口冷气,心脏都骤停了。
容罔身下的地上,水漫金山——好大一滩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