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秒的时候,沈湮以为自己听错了。
第二秒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没听错。因为小乌龟的目光那样灼灼地将他望着,几乎就在咆哮:“快说可以!”
第三秒的时候,沈湮在心里破口大骂:可以什么不可以?不可以!人都要死了还想着亲嘴?!
沈湮想推开他,想踹他,想一拳头把他的乌龟脑袋敲清醒,但是浑身的力量在碰到身上人的目光时通通泄了气。沈湮想,难不成就是因为我们要死了,所以才……?
想到这里,沈湮僵住了,本来马上就要冲口而出的一个“不”字就此卡在喉咙里。
可是要他点头,却又万万不能。
不管怎么说,沈湮这会儿还没死,也暂时还没失智,他还深深地记得……
我是个直男。
草。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厢沈湮煎心灼肺似的不知所措,那边小乌龟委委屈屈地低下了头。“我知道我的妖力低微,也许帮不上忙,但是……”他欲说还休地哽咽起来。
“嗯?”沈湮一团浆糊的脑子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妖力?”
“对呀。”王八兄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道,“一直躲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你不是说你的魔力使不出来了吗,我就想渡一点妖力给你……”
“我去!”搞什么?只是渡妖力而已啊!沈湮咬牙切齿:“你不早说!”
“啊?”小乌龟傻了,“说什么?”
说你压根不是想……
草。
即使是内心os,也被沈湮自己狠狠打住了。
看着小乌龟纯洁到少儿频道都能播的目光,沈湮老脸一红。
奶奶的,到底是哪个煞笔在胡思乱想!!!
“渡!”在心里啪啪抽了自己俩耳光之后,沈湮总算稳下声音道,“赶紧渡!这还要问吗火烧屁股了都你背上痛不痛啊你还有这闲工夫跟我嗯嗯啊啊的有没有点生死关头的紧迫性!”
一口气说完,沈湮眼睛一闭,嘴唇一抿,就等着对面“渡”上来了。
结果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半片嘴唇。
重新睁开眼睛,看到小乌龟眉尖微蹙。面对一副“视死如归”状的沈湮,他嗫嚅半晌,道:“你要是不喜欢我的人形,我可以变回乌龟再……”
纳尼?沈湮想象了一下和一只巨型乌龟抱着亲嘴的场面,差点晕过去了,赶紧道:“不不不!还是……还是人吧,嗯,还是人吧……”
“好吧。”对面一副“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办法”的神情,缓缓地俯下身。
沈湮赶紧闭眼。
这次有没有抿嘴唇……他忘了。
然后,就感到额间眉心处被蜻蜓点水地一触,一股清润如甘泉的气息涌入他四肢百骸。
再然后,就……
就没了。
就没了?!
沈湮震惊地睁开眼。看到臭王八一脸得意的样子道:“好啦!你试试看能不能用。”
沈湮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心里有很多草泥马奔过但他不能说。
诚然如今是火烧屁股性命垂危的生死关头需要有一些紧迫性,沈湮把草泥马往旁边放了放,朝旁边挥了挥手。
火焰登熄。
管用!
推开身上的乌龟,一骨碌坐起来——然而,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周围的火是灭了,阴影中盘旋的利刃不减反增,被沈湮起身的动静一搅扰,千刀万剑齐齐插下。
沈湮下意识地甩出一个屏障——他的魔尊身体由于魔力太充沛,甩屏障从来都和呼吸一样随便,完全不经大脑思考,如今也是这么一甩,头顶却传来了叮呤当啷的碎裂声。
王八兄渡给他的妖力与他本身的魔力完全不能同日而语,屏障被轻易攻破,情急之下,王八兄一个急扑,把沈湮扑倒在地,同时急速转换成乌龟形态,再一次用龟壳替他挡住了攻击。
沈湮缩在龟甲下面,默默地擦掉一滴冷汗。
好消息,命没丢。坏消息,“又回到最初的起点”……
“记忆中你青涩的脸”……
怎么说呢,王八兄的妖力确实有点青涩了。
不知道是不是读到了沈湮的内心os,小乌龟凄凄切切地道:“早知道,小时候修炼的时候就不偷懒了……”
你才知道吗同学?少壮不努力,你沈哥徒伤悲!
吐槽归吐槽,沈湮咬紧牙关逼自己冷静。火头虽灭,这万剑齐发的金系术法太强,小乌龟的乌龟壳不知能挡住多久,总之不能冒险,还是要速战速决。既然妖力不足,那就得用在刀刃上。
沈湮闭起眼。
借来的妖力虽不如自身的魔力强大,但不知何故与沈湮的身体居然相性甚好,那一股清润之气在体内流转,沈湮就如泡在温泉里一样浑身舒泰。而且,明明妖魔殊途,王八兄的妖力却像是与沈湮的魔力同根同源似的,运用起来无比自如,沈湮眼睛一闭,就模模糊糊探到门外一根魔骨黑洞似的吸收了一切光亮。
魔力越强,魔骨越黑。门外之人果然非常棘手。
沈湮低低地叹了一声。
恍若无声的叹息弥散在空中时,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传来异常鲜明的“咚”的一声。
沈湮把身体里的妖力都灌注在耳朵里,所以听得格外清楚——那是一条手臂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谓“用在刀刃上”,沈湮就是字面意思。他魔力虽失,但身上法术都在,在他探明屋外施术者具体位置的瞬间,他将体内妖力凝聚成刃,隔着房屋与墙壁,砍断了那人的臂膀。
随着断臂坠地,门外“嗤嗤”声不绝,那是鲜血喷涌的声音。过了一会,声音逐渐变小,从喷泉般的响动变作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想来是那人紧急设法止血,最后,终于完全寂静。
沈湮那自从发出飞刃就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捏得更紧了。
突如其来的断臂之痛会有多剧烈,沈湮都不敢想,可是外面这人从始至终,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没有惨叫,没有痛呼,没有喘息,没有呜咽。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接受自己手臂断了的事实,然后淡定地给自己包扎,直到血流彻底止住。
而在这整个过程中,盘旋在沈湮头顶的杀人术阵没有一丝减弱的痕迹——哪怕手臂断了,哪怕痛彻心扉,他也要杀了沈湮。
沈湮骇然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做到这种地步?断条手臂就像断根头发似的,他是机器人吗?他身上没有痛神经吗?他和沈湮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这样?
想到这里,沈湮咬紧牙关。这是门外发动暗杀偷袭以来,他第一次开口和对方说话。
他说:“收手吧。下一次,我会拦腰横砍。”
沈湮将腰斩威胁说得决然,外面依旧寂静无声,唯一的回答,是比刚才还要暴涨几十倍的剑光,不顾一切地朝他们插下。
瞬间爆发的气势,以及排山倒海的魔力,哪怕好好地被王八兄护在壳下,沈湮依旧被压迫得呼吸一滞。不仅吸不进新的空气,就连肺里原有的空气也被压出来似的。
这是奋不顾身的绝命一击。电光火石间,沈湮已经明白。
就如李白自爆时区区一把短剑就能击破沈湮身周的屏障一样,沈湮几乎可以肯定,这一次,王八兄的乌龟壳护不住他们两个。
会死的。
所有的念头,只是在千分之一秒里从脑中闪过,无数次从鬼门关前走过的沈湮,继承了原主全部魔力与狠绝的沈湮,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做出了行动。
二指一抬,“喀嚓”一响。
那个从头到尾不发一言的,那个视死如归义无反顾的,那个直到现在沈湮都不曾知晓身份的人,就此被他拦腰斩断。
所有的刀剑都消失了,连同魔力带来的威压。王八兄恢复人身,从沈湮身旁退开。而沈湮终于迈出一步,推开门。
阴晦的月光下,断成两截倒在地上的人还在呼吸,还有那么最后一口气。她没有闭眼,漆黑的瞳孔目不转睛盯着沈湮。
美丽的脸上还勾着一抹微笑。
“真的是你!”沈湮喊了一句,不知是惊,是怒,还是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