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先对视一眼,然后齐齐看向脚底。
他们人在院子里,脚底下是土,然而,那婴儿哭声明明白白的,正是从他们脚底传来。
婴儿在土里?
背后窜上一丝凉意,沈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小心。”王八兄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免得他又踩上一只死乌鸦。接着他手一抖,掌心焰化作无数萤火般的光点,精准地落到他们周围的每一只死乌鸦身上,将尸体烧掉了。
沈湮把这手“毁尸灭迹”看在眼里,挑了挑眉毛道:“先前渡妖力给我的时候唯唯诺诺,这会儿烧乌鸦倒是重拳出击了。”
小乌龟嫩脸一红,牛头不对马嘴地指了指脚下的地道:“我把它挖开看看。”
在沈湮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小乌龟单膝跪下,手掌触地,很快,他身下方圆五丈之处传来汩汩的流水声,地下水随着他的召唤涌到地表,将表层的泥土全都冲刷殆尽,他一铲子都没动,就在两人脚下挖出了一个大坑。
沈湮竖起大拇指,给他点了个赞。因为随着泥土流失,一个被金属挡板覆盖的洞口就此显露出来。
在王八兄引水冲土的过程中,婴儿的啼哭之声一直没停。而此刻,他们可以清楚地听到,那哭声就是从金属挡板后面传出来的,想来婴儿就藏在里面。
沈湮动手去掀挡板,一掀之下还掀不开。仔细一看发现那上面居然还有机关卡口,伏羲八卦似的,方方圆圆的极为复杂。
小乌龟凑过来,这边掰一下,那边转一下,两分钟就把看得沈湮眼花缭乱的机关打开了,他伸臂挡了沈湮一下,一个人当先跳进洞里,身先士卒的决心非常坚定。
他举着掌中焰在里面走了两步,左敲敲,右踩踩,这才回过头对沈湮道:“是个地窖。地上和墙壁上好像没什么机关。”
沈湮“嗯”了一声,沉着脸跃进去。其实他并不喜欢小乌龟这样“身先士卒”,好像他的命不如沈湮的重要似的。
洞口不高,轻轻一跳就到了底,可以看到里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王八兄手里的火焰只能照亮身前一块的地方,甬道尽头是沉沉的黑暗。
婴儿的哭声便是从尽头处传来。
沈湮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头顶“砰”的一声巨响,机关重重的金属挡板居然自己合上了。
暗叫一声“不好”,沈湮立刻反身去推,挡板果然纹丝不动——入口封上了。
王八兄也来帮忙。他先是尝试破解各种机关,但是进来时轻轻松松就打开的机关结构,此时完全不为所动。然后他开始试图暴力摧毁,水系火系各种术法统统往上轰了一遍,结果是连一层金属屑都没刮下来。
来路已经彻底封死。
王八兄转头看向沈湮,正要说话,“喀嚓”一下,他手里的掌中焰熄了。
显然,并不是他想熄的,因为他满是惊疑地“啊!”了一声。
狭窄逼仄的地下走道里,骤然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一切全都陷入彻底的黑暗。视觉被剥夺的恐惧一下子紧紧扼住了沈湮的咽喉。
就在他想安慰自己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循着声音走”的时候,甬道尽头持续传来的婴儿哭声也停了。
纯黑如死,寂静如死。
沈湮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他本能地想伸出手去摸索,去抓住王八兄的手。可是这一次,他手腕刚刚一动,又放下了。
耳边传来小乌龟有些惶急的声音:“火,打不起来了!”
然后,沈湮的手背一暖——小乌龟主动过来牵住了他的手。“离我近点。”他听到他道。
伸手不见五指中,沈湮用牙齿咬了一下嘴唇。他心绪复杂,已经不知道此时此刻该他到底该想些什么了。是该想这个地窖看起来是个陷阱,显然是故意引他们过来,然后把他们困死在里面;还是该想王八兄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什么能同时精通水系和火系的术法,两者功力都极为强大,甚至连机关暗器都深谙其道——普通的乌龟小妖能做到吗?
思潮起伏中,沈湮感觉到王八兄正牵着自己一步一顿、小心翼翼地前进。虽然婴儿的哭声止了,但甬道只有一条路,摸着墙壁往前走就是。
两人的脚步声在长长的通道里反复回弹,像是千千万万人踩在心头。这条路,实在是太长了。
终于,沈湮还是忍受不住,开口想要打破死寂,只听身旁的王八兄惊喜地叫了一声:“成了!”话音刚落,“哗”的一声,掌中焰重新燃起——只不过,这次是冰蓝色的火焰。
沈湮来不及与他分辩火焰的颜色,因为他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甬道的尽头,面前空无一物,只有一张婴儿床。
李白与白礼那刚满月的儿子,就躺在床上,冲着他笑。
“咯咯”一响,婴儿笑得开心。与此同时,沈湮的头像被人用一千斤的重锤狠狠锤下,“嗡”的一声,耳膜撕裂般轰鸣,他眼前一黑,砰然倒地。
像是沉入了千万米的海底,血肉骨头全都被巨大的水压压扁,只有最后一缕意识混混沌沌地飘在水中,如水母一般,无力地随波涛起伏。仰起头,很远很远的海面上,有人正大声叫喊着什么,可是那声音隔着万丈深渊,只余声波的些微震荡,具体的字眼是无论如何也听不清了。
脸颊有点暖,好像有人在抚着他的脸。沈湮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眼前只有黑色的海水,冰冷刺骨,涌进他的鼻腔咽喉。闻不到任何味道,只有腥咸。
他用尽一切力量挣动四肢,水压压碎了他每一根骨头,他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海水由黑变粉,由粉变红。血一样的赤红。
他泡在无边无际的血里。
“醒醒……醒醒……”
怎么回事,好像终于听清了,沈湮张嘴想要回应,可是他的头被压扁了,被亿万吨的海水压扁,被千百斤的重锤锤烂,他喉咙破碎,唇舌零散,呼吸之间只有血味。
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水母般的念头上上下下地想。
我死了吗?
他想往上浮,可是海太深了,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上面也是红,下面也是红,左面也是红,右面也是红。
有没有人啊,来拉我一把。从海面上垂一根鱼线下来,把我勾上去。
沈湮很想这么说,但是他说不出话。没有人来拉他,甚至连耳边一直絮絮叨叨叫他“醒醒”的声音也停了。
或许,是他放弃我了吗?
他也放弃我了吗?
他是谁?
他到底是谁?
在得到问题的答案之前,沈湮不想闭眼。而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声肝肠寸断的大喊:
“阿怜!!!”
轰然一声,天地相合,乾坤倒错,魂魄归身。
沈湮猛地坐起来,睁开眼睛。
他看见,面前的婴儿床里,婴儿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手,圆圆的脸上笑出两个酒窝。
头顶上,用来伪装成地窖的黑色土墙正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这座地宫的本色——纯金的顶,纯金的壁,纯金的地。
顶也好,壁也好,地也好,互相之间没有一丝缝隙,每一块金色上都铸刻着古老繁复的花纹。这看一眼就教沈湮浑身千刀万剐一般剧痛的纹路,用鲜明的创痛表明了自己的功能:这是用来克制魔族的。
不,更确切地来说,是克制魔尊的。
这是传说中那专锁魔尊之骨的金牢。
而比这更糟糕的,是此时此刻,金牢正在融化。
不是先前沈湮晕过去时在意识里见到的海洋幻象,而是实实在在的,融化成液体的金子,正带着数千度的高温,噼里啪啦,落雨一般,滴到他们身上。
融金所落之处,皮焦血沸,痛不欲生。
这样的苦楚,沈湮没有感觉到。
因为有一个人,用自己的身体,替沈湮挡下了所有的融金。
沈湮抬起脸,望进那对再也藏不住瞳中金色的眼。
他嘴角一勾,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嗓子哑了,但还能挤出一两个字。
他说:“好玩吗?容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