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这一次,想都不想就急着否定的人,变成了容罔。
“你身上已经有一根魔骨,怎能再加一根?”他拽着沈湮的肩,五指用力地抠住,似乎想把他抠醒,“要是换成别人,又会启发魔尊骨的互斥,到头来还是你死我活。”
是啊,是啊,我一定是疯了。沈湮想。
但是颤抖的婴儿就在他怀里,想哭都哭不出声音,一张小脸憋得发紫。
这是一个甚至没能睁开眼睛好好看世界的崭新的生命,他要如何将他一刀葬送?
继承魔尊之力这么久,沈湮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杀人。可是面对一个婴儿,一个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贴着他心口呼吸的婴儿……他下不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容罔,目光沉沉。
他说:“你别动。”
容罔脸色一白——他听懂了沈湮的意思。
沈湮闭上眼。纯黑的世界里,怀中的一根骨头,炽热闪耀。
将全身的魔气汇聚在指尖,他探到滚烫的骨节,刀锋一样凌厉地扎着他的手指。
屏住呼吸,用尽力气,不顾钻进手指的千刀万剐般的剧痛,横抽出一把剑一样的,抽出婴儿身上的魔骨。
啪啦一下,万千闪电同时划过夜空,将无垠的夜分割成片片碎布。
不远处,东宫废墟所在的地方,千百猿猴齐声啼鸣,轰然一声,所有倦鸟同时高飞。
山峦异位,江河逆行。
耳边,容罔似乎在奋力地朝他喊着什么,但沈湮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
另一根更年轻、更强大的魔尊骨在他手中,却不是他握着骨头,而是骨头握着他。
磅礴浩瀚的魔气,灌进他的眼、耳、口、鼻,将他片片割碎,将他寸寸撕裂。
灭顶的恐惧将他笼罩,那一刻,他好想像婴儿一样,不管不顾地嚎啕大哭,可是眼泪刚涌到鼻端他就想起来:他已经没有妈妈可以哭诉了。
放不开,停不下。那根骨头有自己的意志。失去了婴儿身体的温暖,它渴求着另一个归宿。
——一个更成熟的,更强大的容器。
它掰住沈湮的手腕,拗着它,扭着它,好让自己,钻进沈湮的胸膛。
世界炸裂了。亿万年的风声,从沈湮耳边呼啸而过。全体人类的哭声,响在他脑海。
每一块骨头都碎了,每一条血管都断了,两根魔尊骨在体内撕打、扭动,把他搅成了浆糊。
后悔的话已经说不出了,连惊恐害怕都在绝对的痛感中稀碎。沈湮像一只浮游,哀恸是深沉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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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生-整-理*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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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每一双流泪的眼,听见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同一片土地上,花开花落,铁铲挖开泥土,埋进腐朽的身躯,下一瞬,白骨之上,鲜花又开了。
周而复始,无尽轮回。
他匍匐在地,吐出一口又一口漆黑的血。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天竟已亮了。朝阳从山后探出一角,熹微晨光为万物镀上一层金边。
沈湮在容罔的怀里醒来,婴儿靠在他身旁沉睡。
看见沈湮睁开眼睛,容罔嘴唇发抖,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沈湮拽着容罔的手臂,把灌了铅的身体一点一点地撑起来。
相顾无言。
沈湮俯下身,重新抱起婴儿。
触手冰凉。
沈湮吃了一惊,忙不迭地去探他鼻息,探了半天,才探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拂动。
“怎么会这样!”他对容罔喊。魔骨都抽出来了,为什么婴儿还是救不活?
容罔神色一黯,低头道:“孩子太弱,早被榨干了,没了魔骨支撑,身体只会更加崩溃,我们还是……”
“不。”
话说出口的时候,沈湮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为了救这个孩子,他死了亿千次,活了亿千次,碎了亿千次,聚了亿千次。那种感觉,已然不是任何一种描绘肉体疼痛的词语能够形容,那深沉的哀痛,已经刻进他的灵魂。
他承受了这么多,孩子居然还是死了——凭什么?
容罔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你不忍心,我来动手。”
“不!”
沈湮歇斯底里地吼起来。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他一把把孩子抢过来,急退两步——往远离容罔的方向。“你懂什么!”不经大脑的话,就这样从他嘴里喷出,“谁都可以死,孩子不能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在乎一个孩子?明明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沈湮不知道,他着实是疯了。插进身体里的魔骨,魔尊之力的融合,无尽的痛楚,将他逼疯了。
容罔的脸上现出愕然的神色。他没听懂——他又怎么可能听懂?
“可是,”容罔的神情里,两分疑惑,三分茫然,还有五分的纠结,“魔骨已抽,这孩子已经没用了。放过他吧。”
“你说什么?”
这下,换成沈湮没听懂了。
他足足愣了好几秒——又或是好几分钟。
长久长久的愣怔之后,他才明白容罔的意思。
容罔是想说:婴儿身上的魔力,已经随着抽出来的魔骨,全部转移到了沈湮身上。孩子本身对沈湮已经没有价值,不要再为了谋求他的力量,强留他在世上受苦了。
“你说……什么?”
虽然听懂了,哪怕听懂了,沈湮的嘴还是自顾自地发问。
容罔朝他一伸手臂:“把孩子给我。”
沈湮抱着孩子,再退两步。边退边笑。
“所以,搞了半天,我在你眼里,还是这样。”沈湮嘴角还有刚刚呕血留下的痕迹,都忘了擦。他现在才抬起手背来抹。
“你觉得,我抽他的魔骨,种到自己身上,只是图他的魔力,是吗?因为他的魔力比我还强,我才要留下他,我才费这么多事——你就是这么想的,一直都是这么想的,是吗?”
容罔没有立刻回答。他拧着眉头,欲言又止。
沈湮大笑。
“那你觉得我留你在我身边,又是为什么?你的力量比我强吗?我随时都可以杀你,又为什么要救你!”沈湮的嗓子完全哑了,说话像重病垂死之人的呻吟。
“哦!我想起来了。”沈湮高高地勾起嘴角,“你确实是有用的。你是我的药。”
“什么?”容罔呆了一瞬。
“你是我的药。”沈湮加重声音,大声重复一遍。他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扯着自己的衣领。“你自己都不知道吧?我的魔气太强,魔气外溢,会在身上长出恶心的鳞片。我是木系,需要水系滋养,要吃玄武卵才能抑制鳞片。得不到玄武卵,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你这个玄武后人拿来用。你碰我身上的什么地方,那地方就暂时不会长出鳞片。哈哈!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时时刻刻把你绑在我身边——你是我的药。”
容罔的神情裂开了。沈湮看在眼里,心中弥漫出绞痛般的爽意。
“要不然,刚刚在金牢里面,我怎么就急着把你丢出去呢?难不成你的命比我还金贵么?”沈湮现在才发现,原来人可以这样说话,原来这样说话,是这种感觉,“这么宝贵的药,世上只有一个,要是你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以后拿什么对付鳞片?当然是……”
“不是的!”容罔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喊起来。
“怎么不是?当然是了。”沈湮的牙关被他咬得太紧,血腥味一股一股地在嘴里泛滥,“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之间,不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么。你利用我爬上神主的位置,我利用你治我身上的病,大家各取所需,干干净净,清清楚楚——啊,不对,说到底,也不干净,只要我活着,你这个‘神主’终究是假的,你想干什么做什么,都得看我的脸色。所以你才要杀我嘛,当初在北宫,你那一剑穿心,果断得很啊!”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第三卷马上就要结束了,这里只是小情侣的小打小闹,不会真的闹掰,大家不要担心!之前在评论区说了,第四卷他们的感情会攀上巅峰,不管遇到什么阻碍,我们坚持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