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我什么?”
一句话不假思索地出口,说完了才发觉自己嗓音微哑。
若非这平地惊雷的一声唤,沈湮差一点,差一点就以为这里真的只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了。
自从他在这里醒来,所有人都叫他“公子”,没有人问过他的身份,没有人探过他的来处,所有人都一样,每日里只是种田、补衣、做饭、撸猫、带娃、逗狗,所以,沈湮就自顾自地默认他在这里可以抛弃所有过去,把“魔尊”与“沈湮”都忘了。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随着这一声“尊上”席卷而来。
跪在地上大哭着求他的女人,是李白那刚满百日的儿子的奶妈,沈湮在孩子的百日宴上见过。她见沈湮许久没有点头,以为沈湮不肯答应她,只是不停地哀求。
她说,尊上,求你,孩子是无辜的,再这样下去,孩子就活不了了!
“尊上”两个字,在她嘴里是那么自然,那么寻常,根本无需思考,就这样脱口而出。
沈湮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在桌边坐下。深吸一口气,忍不住又道:“你叫我什么?”
她茫然不解,睁着一双圆圆的泪眼看着沈湮。
站在旁边的王八兄终于看不下去了,他说:“她叫你‘尊上’。”
沈湮抬头看他,王八兄的脸上也没有一丝意外或是惊诧,和奶妈一样,那神情里的意思,分明是早已明白、早已默认。
沈湮扯动嘴角,又想哭又想笑。
果然,连他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虽然早就意识到“沈湮”是魔尊,但“尊上”这两个字,基本没人当面对他叫过。只有向渊在绑架朱灵鸢后问容罔要人的时候,用扩音的手段对整个仙门喊话说:“把尊上还给我。”
那是沈湮第一次堂堂正正地接下自己的身份,可是直到如今,他都不知他是否真的能接住。
他说:“你怎么知道?”
这个问题,本来应该是问奶妈的,结果眼波回转,最后他看的还是王八兄。
王八兄还是一如既往的无知无畏的神态:“啊?这里的人,身上不是魔骨就是妖骨,难道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沈湮闭起眼睛。
隔绝一切色彩与画面,清晰地听到天地间所有的声响。远的,近的,大的,小的,方圆百里,所有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每一声咳嗽,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
扑通。扑通。
他听到心肌泵出滚烫的血液,他看到被心跳点亮的,嶙峋的、直挺的脊梁。
黑色的魔骨,赤色的妖骨,在被眼睫遮蔽的纯黑世界里,散发出妖冶的光芒。
沈湮看清了,第一次看清了,这被魔气与妖气注满的田园,每一根新长出的稻谷上都有妖魔之气在缠绕。
什么与世隔绝的桃花源?这只是被人用强力结界围起来的秘境。是在仙门世家掌握生杀大权的世界里,硬生生开辟的一块只供妖魔栖息的地方。
或者,用一个更简单、更直接的词来介绍——魔界。
这是“沈湮”的魔界,就在他过去的家——就在早已没落的东宫所在仙山的背面,一个由“魔尊”创造的魔界。
这里的人,不是妖就是魔,他们当然知道沈湮是谁,当然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当然知道他来自何处,称呼“公子”只是为了亲近,遇到大事自然就叫“尊上”。
所以,当身受重伤的沈湮骤然出现在这里时,才会得到村民无微不至的照料。所以,要是沈湮死了,他们会哭。
一切都是这么合理,这么明白,这么显而易见,而沈湮直到此刻才知道,只因为他从来不敢闭上眼。
不敢闭上眼,动用他的力量,真正地将这个地方完整地看一遍。
他不愿。
他不敢。
原来如此。沈湮扶额笑。
如今他明白了,但好像又没什么关系。李白是魔,鸭婶是妖,老王是魔,鸡叔是妖——那又如何?李白还是李白,百日宴前半个小时紧急求他用《静夜思》救命的李白,鸭婶还是鸭婶,每天给他拾柴生火做饭的鸭婶,每天用擀面杖把鸡叔打得哦哦叫的鸭婶。
沈湮笑着站起身。
他扶起哭得发颤的奶妈,搀着她往李白家的方向走。“放心。”他道,“孩子一定会没事的。”
有了婴儿的家庭毕竟与别处不同。不像人家家里一个个都院门大敞,孩子小狗满街乱窜,李白家修了高高的院墙,大门也紧锁着,沈湮来到门口,正要上前,身旁的王八兄抢先一步替他敲响了门。
敲了许久,终于有长工出来开门。
他看了眼泪痕犹在的奶妈,又看一眼沈湮,微微皱起一点眉。清了清嗓子,才道:“公子,有什么事吗?”
沈湮有点意外。他以为奶妈出来求救,一定是李白夫妇为了婴儿已经分身乏术,这才派她跑这一趟,可是看长工这表情,李白家里却好像根本不知道沈湮会来一样。
沈湮这一发愣的功夫,王八兄替他开了口:“听奶娘说,孩子身体不大好,我们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长工“哦”了一声,道:“我去说。”
他匆匆跑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道:“孩子在里间,这边请。”
李白是这里的大户人家,院子屋子都很大,纵观全村,大约是仅次于沈湮家的豪宅了,而沈湮那边装修简朴,很多细节处反而不如李白这里考究。长工带他们左拐右绕,终于走到婴儿的屋子,李白夫妻都守在婴儿床边,见到沈湮来了,李夫人来不及迎接,先偷偷转过脸抹眼泪。
李白虽然神色如常地朝沈湮迎过来,但是他双目红肿,显然不久之前也哭过。
看到他们夫妻这幅样子,沈湮心中一沉,先前奶妈跑过来哭诉的话在他脑海中回响。
她说,她每日给孩子喂奶时,总是发现孩子身上布满细细的伤痕,无论他们如何包扎、如何治疗,第二天孩子身上又会出现新的伤口。婴儿的襁褓,他们每天都要洗一次,每次洗的时候,布料总是被血浸透。这样下去,小小婴儿如何活得成?
沈湮拍拍李白的肩,走到婴儿床边,掀开襁褓细看。
确然如奶妈所说,婴儿粉嫩的四肢上全是细细的口子,襁褓早上应该新换过,此刻又已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不过,与沈湮想象中浑身是血的濒死情状不同,孩子身上伤口虽多,但是都很浅,此时已经收口,不再继续出血了。
沈湮把孩子抱起来,手上完全治愈之术随心流转,刹那之间,所有伤痕全部消失,婴孩皮肤就如新生一般光洁。
李白夫妻喜极而泣,连声道谢。沈湮把孩子放回婴儿床上,却皱起了眉头。
他转头对奶妈道:“你先前说,每天早晨起来给孩子喂奶时,他身上都是伤口?”
奶妈一脸心有余悸的神情:“全是血!全是血!”
沈湮又看向李白夫妻:“孩子夜里就睡在这里么?”
“对。”李白道,“门窗都关得好好的,我们,”一边说,一边转头看向妻子,“我们怕孩子出事,都在这屋子里陪他睡。”李夫人不语,只是一个劲地抹泪。
“也就是说,孩子哪儿都没去过,也没有什么东西进来,但孩子身上就是会莫名其妙多出伤口。”沈湮道。
李白一家纷纷点头。
沈湮抿着唇,下意识地往王八兄那边看。恰好,王八兄也在看他,两人目光隔空交汇。
沈湮心尖一颤。
“我知道了。”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沈湮紧紧地捏住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伤害孩子的东西,我会处理。”
说完,他忽然不敢再看李白一家人的神情,快步冲出院子。
沈湮越走越快,越走越快,一直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才在一棵巨树前停下。抬头仰望密密匝匝的枝叶,沈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他上辈子看过的很多悬疑推理小说,所有小说里的主角都在为找不到凶手而烦恼,而此刻,他完全没有这样的烦恼。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凶手是谁。
先是老王的手,再是鹅婶的头,又是鸡叔的脚。
如今,又是新生的婴儿。
沈湮,你真该死啊。他笑着想。
既然他外泄的魔骨已经不仅造成他自己的鱼鳞病,还害了周围的人,那么他就绝不能留在这里。可外面的世界,也容不下他。
有一个想法,像一场春雨后骤然萌发的种子一样,就此破土而出。它说:还在等什么呢?
沈湮伸出手,僵硬的手指沿着后脖子慢慢往下,摸到冰冷的脊骨。骨头深处,他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力量在躁动——那是不属于他的力量,野蛮的、嗜血的、残暴的,从来不该存在于世的。
他闭上眼。
指尖收紧,“喀啦”一下,只需要“喀啦”一下,他就可以把这罪魁祸首捏碎,结束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
他只需要……
“阿怜!!!!”
远远的,一声大喊划破长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