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乱作一团。白义手下的门人,连带着一起前来降妖除魔的北宫弟子们,都在叫嚷着,各自使出浑身解数要朝沈湮攻来。
太吵了。
沈湮将白义扼得更紧,垂下眼睫,看向他那只一直摇着扇子的右手。
妈的,最烦装逼的人。沈湮在心里道。一句话说完,那只手上的大拇指坠落了。
剧痛来得过于突然,白义毫无防备,下意识地发出一声惨叫。在这样的惨叫下,一个个正要朝沈湮打过来的门人弟子们全都顿住了。
他们发现,魔头果然暴虐成性,此时万万不可轻举妄动,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危及到白掌门性命。
那些人冲得快,刹得也快,全在沈湮意料之中。他当时冒险瞬移,出其不意地擒住白义,就是为此。
当然,也不止为此。
沈湮微微往前俯身,凑在白义耳边道:“我好像有点知道你为什么要杀南宫那些人了。”
白义手指被斩,痛得浑身发抖,奈何被沈湮掐住命脉无法施法救治。此刻虽然听到了沈湮的话,却已经无力回答,只从鼻子深处哆嗦着哼出一声。
“你看啊,东南西北四宫,东宫早就式微,江湖里都没了这家字号。北宫因为容罔,本来是毋庸置疑的当世第一仙门——可是容罔现在马上就要死了。这样一来,除了白掌门的西宫,就只剩下南宫。南宫里有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神仙朱九霄,他手上离火强悍,生的女儿也很厉害,把一个地处南疆的仙门打理得好是兴旺。他年纪大,资历深,说话自然比小了几辈的白掌门有力道,西宫也就这么被南宫压了一头。谁知道,天上掉馅饼,朱九霄居然为了和我拼命,过度消耗,死了。这么一来,放眼整个仙界,只有西宫一枝独秀,只要容罔一死,白掌门就是当之无愧的下一任神主。”
沈湮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瞥了一眼白义的神色,才继续道:“可是问题来了。这个时候,居然有一个人上山,拼死拼活地想救容罔的命。本来呢,还吃不准他到底是真想救命,还是跑来补刀。所以,找了个冒牌货伪装成容罔假死,既方便偷袭,又可以试探。这么一试,发现那人居然真的是想救人,这下可好,要是真让他把容罔救了,那到手的神主之位岂不是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绝对不能让他救。”
“但是先前他和南宫一行人接触,已经证明了他没有歹念,所有的南宫弟子都是见证。那些小孩虽然暂时手脚不太方便,但是嘴巴还在,稍微替那人分说几句,就能把事情说明白。这样一来,他上山时顺顺利利,岂不是来得及救活容罔?”
“没办法,只好把他们都杀了,反正这会儿正有个大魔头上山,正好把所有血债推到他头上。”
沈湮一口气说完,眼睛看着白义的右手食指,淡淡地道:“你说,有没有道理?”
白义从惨白的唇里挤出一丝冷笑:“放……放屁。”
喀嚓一下,声随话落。他的食指也从手掌里掉下去了。
“我刚刚放出神识仔细地探查了一下。”沈湮慢吞吞地道,“我们家迟哥那个心跳还算有力气,至少两炷香的功夫里死不了。但是,我切掉你的十根指头,可连半炷香的时间都要不了。怎么办呢?要不这样吧,我先切手指,再切手掌,然后是手肘,咱们一寸一寸地往上,真不能切太快了。”
不知道是不是沈湮的错觉,白义抖得更厉害了。
其实,说什么容罔还能坚持两炷香,都是沈湮瞎编的。容罔喝下的毒药是正常剂量的三倍,而后他又完全不顾自身地大肆动用了法力,甚至为治疗沈湮发动完全治愈之术,如今到底还能坚持多久实在难说,沈湮早就心急如焚,只想一刀把白义的头割了,落个干净。但是,南宫弟子们的血案要是不解释清楚,这些仙门蠢蛋肯定缠着他不放,而解释,自然要从真凶嘴巴里说出来,才能让人相信。
“说吧。”沈湮扼喉的手稍微收了一点力道,让白义能放出声音,“把你做了什么,都一五一十地跟大家说。”
白义尚在犹豫,沈湮是片刻不等。他中指的第一个指节掉了。
眼看着沈湮砍手指都开始一截一截砍,之后还有多少零碎的折磨不言而喻。白义终于仰起头,朝周围将两人团团围住的众人道:“是我干的。”
“听不清。大声点。”沈湮说着,又截下他一段手指。
白义浑身抽搐,眼角淌出眼泪,大声道:“是我干的!南宫的人,全是我杀的!”
全场一片哗然。
“我刚才说了这么多,白掌门倒是惜字如金。”沈湮道,“不解释解释?”
白义生怕沈湮一句话说完又开始切手指,赶紧道:“是我!都是因为我!玄枢君若是死了,那神主之位就能落到我头上,所以才……所以才……”
在沈湮冷冷的注视下,白义把自己的城府和谋算全都交代了一遍,和沈湮之前俯在他耳边说的内容基本上完全一致,虽然在他剧痛之下说得有些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是在场的仙门弟子们似乎全都听懂了——因为他们看向白义的目光全都变了。
沈湮朝白义灵台拍出一掌,松开扼住他脖子的手,将他远远地推了出去。
沈湮这一掌,虽然不会致他死命,但是直击灵台的魔气会让他至少十天不能动用法力。如今,他屠杀南宫弟子的事败露,自有仙门里的人找他算账,沈湮也懒得再理了。
沈湮举步朝北宫里走,终于没人再拦他。
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长笑——白义的声音。
“好魔头!不愧是魔尊,好狠的心,好辣的手段!你先编一套说辞,再用酷刑逼我复述,叫我从此替你背负杀人的罪孽吗?”
白义的法力被他封了,不能施法扩音,完全是用自己的嗓子高声大喊,字字泣血,几乎破了音。
“我白义今日便告诉你,士可杀不可辱!就算你斩掉我所有的手指,也不能把你做的恶栽在我头上!我知道,西宫声名不显,白义人微言轻,如今自辩无功,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听到这里,沈湮倏然回头。
只听“噗嗤”一声脆响,白义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的一把匕首,已经端端正正地插在他心口。
他清瘦的身躯颓然倒地,身下血迹扩散,一瞬间就已死透。
这一下,沈湮是真的愕然了。
他没想到,白义这样的人,居然宁愿自杀也要栽赃给他?!这完全不合逻辑,怎么……
还没等他理出一点思绪,四周就响起悲愤无比的咆哮。
白义这一死,沈湮不仅是屠杀南宫的毫无疑问的凶手,还是酷刑折磨西宫掌门逼他顶罪的恶毒小人。在场的仙门众人,西宫的弟子也好,不是西宫的弟子也好,所有人的愤怒都被这壮烈的自杀狠狠点燃。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扑上来,以舍生忘死的打法,只求在沈湮身上砍一刀、戳一剑。
当最后一个挡路的人在沈湮面前倒下时,他已经看不清他到底是哪儿的人。西宫的?北宫的?难不成是东宫的?
沈湮的眼睛花了,他看不见。
用手拽着裤腿,拉起他的脚,拉高,再放下,这样子往前迈步。脚下啪嗒啪嗒的,是鞋底踩在水里的声音。
不是水。是血。
浓稠的血。
血都发黑了,摊在地上,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照出沈湮的人影。
他一身黑衣,衣服里面吸饱了血,还是黑的。奇异的是,脸上居然没溅到丝毫血迹,那长相,那眉眼,还是和他第一天照镜子一样帅气好看,一点也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真好笑。
沈湮不想杀人的。什么阵法,什么灵器,什么仙剑,那些人带着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朝他冲过来的时候,他都想收着力。有时候,他果真收着了,有时候,好像也没收,他也不知道了。
他不知道他是谁。
是沈湮,还是“沈湮”?
又或者都是?
就在这个时候,在那无垠的虚空中,他听到一声熟悉的笑。
是他的声音,“沈湮”的声音。
“沈湮”的声音,直接在他耳边响起来,像有一个人扒住他的肩,咬着他耳朵说话。
那声音道:“怎么样,好不好玩?我给你的魔力,好不好玩?”
“好玩个屁!”沈湮怒极回头,身旁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用手擦了一下眼,擦掉流到眼角边的汗珠,又或是什么别的水珠,伸手推开眼前的门。
“吱呀”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