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清早,天光还没大亮的时候,容罔就被一阵诡异的声音吵醒。他睁开眼睛,用一条手臂支起身子,斜斜地往下面看。
“当啷”一声,穿戴整齐的沈湮把手里一个装满热水的铜盆放在架子上,从肩膀上取下搭着的一条毛巾,放进水盆里打湿,取出来挤干,稍微挥了挥赶走一些多余的热度,再把毛巾叠成一个完美的方块,平托在手掌上,走到容罔床前,低头躬身道:“主上,请擦脸。”
容罔:?
见容罔久不应答,沈湮略微抬起一点头,认真道:“现在温度刚好,一会儿就凉了。”
容罔把不自觉挑高的眉毛一点一点降下来,眼睛从沈湮的脸转到冒着热气的毛巾,再转回沈湮的脸,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犯病了?”
是的没错,我有病,很大的病。沈湮在心里回答。他把腹语按下,仰起头,对容罔露齿一笑:“真要凉了。”
那一瞬间,沈湮看到容罔飞快地皱了一下眉。只是这个困惑的表情在那张脸上一闪而过,下一秒,他伸手,唰的一下从沈湮手上抽走了毛巾。
叠好的方块在这猛然一抽中分崩离析,容罔似乎并不介意,用毛巾捂了下脸——温度还真刚刚好。
不等他收拾好思绪再度开口,沈湮又双手端着一个茶盏凑上来了。“刚煮的茶,加了点盐。”他道,“我们的目标是——没有蛀牙!”
容罔:?
虽然一头雾水,但也很想知道沈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容罔接过茶盏。沈湮把茶盏递出的同时,顺手拿回了容罔手上的毛巾,这么一来一去,四只手都很忙,于是,似有意似无意的,沈湮摸了一下容罔的手。
容罔喝茶喝到一半,感到手掌被触碰,抬了一下眼。然而沈湮已经缩回了手,转身整理毛巾和面盆,仿佛刚刚无事发生。
无比殷勤地服侍完容罔洗漱,沈湮又热情地提出要帮他穿衣。这一次,容罔盯着沈湮脸上僵硬的笑容看了一会,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的同时,手上捏了半个诀,脚尖触地的时候已经浑身都穿戴整齐,被子也叠好了。
沈湮看看从头到脚一丝不苟的容罔,再看看床上叠成豆腐块的被子,偷偷骂了句娘。
“说吧。你要干什么?”容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沈湮用力把嘴角再往上推了推:“还能干什么?当然是让主上舒心、安心、放心!”沈湮把这辈子听见过的广告词全用上了,抬起一双纯良无害的眼:“主上今早想吃甜的还是咸的?甜的话,我让人准备了莲子羹,还有玉米烙;咸的话,厨房有干贝鸡丝汤,蟹黄包子。哦对,如果想尝试一下异域风情,我还可以教大家做面包——面包,没听说过吧?是西洋的东西,有点像馒头的做法,但是用的面粉不太一样,而且是烤不是蒸……”
“沈借怜。”容罔终于忍无可忍。
“……哎!”
沈湮过了一秒钟才应下。没办法,他上辈子做惯了“沈湮”,一下子被古人这么连名带字的叫还有点不习惯。
容罔直直地冲着他迈进一步。这一回沈湮不用装逼,容罔进他就退,容罔进他就退,没两步就以一个被壁咚的姿势逼在墙角。
沈湮抬起头,还在笑:“主上有什么吩咐?”
容罔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在沈湮身上割来割去,差点没把他削成人棍。
过了半晌,他冷冷开口。“昨天晚上,种子爆炸之前,你要跟我说什么?”
“啊?我说啥了?”沈湮一脸无辜地装傻。其实,他当然记得他要说什么,他想说:“如果我说,我不是你认识的‘沈湮’,而是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你信吗?”
那时候,是绝望中的孤注一掷,听起来再荒唐再离谱的话,也想一口气甩出来算了。但是现在,他有了一点别的计划。
容罔凉凉一笑。他显然看出来沈湮在装傻,但是他没再多说,转身出门。
本来,把人壁咚的“霸总”凉凉一笑,再不多话,转身出门,是很经典的一场戏的收尾桥段,画面就应该定格在“霸总”潇洒离去的背影上,最多再配上被壁咚的“娇妻”含羞带怯的脸庞。
然而,指望这场戏就停在这里的容罔还是低估了沈湮不要脸的程度。
沈湮吧嗒吧嗒迈着小碎步,跟出来了。
不仅跟着,还跟得死紧。容罔往东他往东,容罔往西他往西,容罔吃饭他端碗,容罔上厕所他……哦这个没有,仙人不需要上厕所。
总之,沈湮就像一张狗皮膏药一样,牢牢地贴住了容罔,甩不开,撕不掉,哪哪都有他。
更可怕的是,不知道是他的错觉还是……这一日的共处中,沈湮似乎总是借着各种机会,端茶啦、递笔啦、拍灰啦,状似不经意地,摸他的手。
终于,晚上回屋之后,容罔再也忍不住,揪着沈湮的衣领把他往柱子上一怼:“你捣什么鬼!”
谁知道,被容罔拽住的沈湮一张脸完全兴奋地放光了,一闪一闪亮晶晶的:“好好好,谢谢谢谢!主上你的手能不能再往下点?”
容罔:???
除了此人脑子已经坏掉以外找不出别的解释。
从前,沈湮也喜欢和他玩各种“角色扮演”的游戏。在人前的时候,他一会儿演“娇妻”,一会儿演“美妾”,一会儿演“小弟”,但是,只要是他们二人独处的时候,沈湮都会恢复本来面目——不择手段,威不可测。
这样的人,就算暂时失去了法力,也不可能在没人的时候还这样讨好于他。
——他被夺舍了?
这个问题盘旋在心头多日,终于认真地问了出来。可是,那是堂堂魔尊沉野君,谁能夺他的舍?
正自沉思,被他怼在梁柱上的沈湮忽然“啊”了一声。这一嗓子嚎得突然,带着明显的呼痛之声。容罔登时放开了他的衣领,后退一步:“你……”
沈湮弯下腰,一只手紧紧地抓着胸口,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他一边狂咳,一边哆嗦,一张脸涨得通红,像是要把心肝脾肾都咳出来了,痛苦至极。
容罔不觉拧上眉头:“你在装什……”
沈湮踉踉跄跄地往前走——说是走,其实是径直往容罔怀里栽进来。他脸上已经咳出了生理性的眼泪,浑身抽搐,说话也像拉风箱一样,带着濒死般的回响:“救……救我,我不行了,我……”
“砰”的一声巨响,地板抖了三抖。
沈湮脸孔朝下,一点阻挡没有的,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沈湮:我草你哔——哔——哔——哔——哔——的容罔你死了!(此句因为骂得太脏即使是内心os也被自动和谐)
结结实实地摔一个狗屎吃并差点把鼻子撞断不在沈湮的计划之中。
他的计划是这样的:白天能揩油就揩油,等到晚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就来一个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装病,一定要病得很严重马上就要嗝屁的样子,直勾勾、硬邦邦地朝着容罔倒下去。这样的情形,容罔就算再怎么铁石心肠没心没肺,也不至于就让他这么摔在地上,肯定要伸手捞一把,他就顺势滚进他的怀抱……
谁能想到,容罔他哔——哔——哔——的真就铁石心肠没心没肺一根手指都不伸啊!!!
至于为什么这么脸都不要地拼命揩容罔的油,因为昨晚睡前,沈湮绝望地检查身上的鳞片,以为他马上就要变成怪物的时候,他惊异至极地发现:鳞片褪了。
脖子、心口、上半身,所有被容罔碰到过、贴到过的地方,全都恢复成了正常的皮肤!
一瞬间,天雷勾地火,宝塔镇河妖,沈湮想通了。完全想通了。
醍醐灌顶。
他就说呢,原版“沈湮”明明天下无敌唯我独尊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了,为什么还非要拉一个容罔作傀儡,天天和他黏在一起装恩爱、做“夫夫”。
原来,治疗他身上魔骨辐射的药到病除的解药,不是那个王八蛋,而是这个王八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