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渊在他身侧,原本似是想来拉住他,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被琵琶声蛊住,他抱着头,满脸痛苦之色,整个人晃了晃,忽地倒下去。
沈湮想接住他,伸手一捞,竟捞了个空。
身后一声轻轻的笑。
“不是你让我杀他的吗?现在又在急什么。”
“他”急速回头,容罔就站在那里,白衣飘飘,绝世出尘——是北宫灭门后,独自诛杀向渊时的容罔,脸上已找不到一点稚嫩的颜色。
“就是看看他死没死。”“沈湮”从向渊的“尸体”上抬起眼,咳嗽一声。
容罔眨了眨眼。
“这样就行了。”“沈湮”拍了拍衣袖,拍去上面本来就不存在的灰,“这下,那些老不死再怎么嘴硬,也只能推你为首。”
容罔像是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低头看地。过了好一会,忽然道:“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
“沈湮”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怎么?”
容罔还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地,好像地上有什么绝世画作。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飘摇的语声,就夹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当年,刘叔的腿,还有翠儿姐姐的事,是不是你害的?”
“沈湮”挑了挑眉,抬起下巴。
“亲爹死了你都没眨眼,还在乎这几条狗?”
容罔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捏紧。他语声骤冷:“刘叔和翠儿姐姐不是狗。”
“沈湮”笑起来。“怎么不是?北宫上上下下几百条狗,咱们不是全杀干净了?你不都无所谓么?”
容罔把视线从地上拾起,朝“沈湮”射过来。他目光冷厉,沉声重复:“刘叔和翠儿姐姐不是狗。”
“沈湮”笑完了,收拾脸上神色,凉飕飕地道:“你如今一统天下,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还想它干什么。”
“回答我的问题。”容罔加重声音,“是不是你?”
“沈湮”“嗤”了一声:“是我。怎么了?”
“哦。”容罔不咸不淡地肯定了一声,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又重新垂落回地上。就在“沈湮”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的时候,他蓦地开口,声如利箭,猛地刺过来:“我娘呢,也是你吗?”
“沈湮”一震,刚想开口,手背忽然一痛。
他震惊地低头,看到一缕鲜红正从破开的皮肉里冒出来。
是容罔的冰刃,在他开口质问的同时,已经朝他射过来——显然,他根本没有期待过否定的答案。而这薄如无物、目不可见的暗器,竟在偷袭中突破“沈湮”身周牢不可破的屏障,真正地伤到了他。
这是他成为魔尊以来,第一次受伤。
“沈湮”把淌血的手背抬到嘴前,吻上咸涩的伤口,把腥热的血一点一点舔掉。
等他重新垂下手时,伤痕已然消失,只有唇角沾着殷红。
“很好。”他点点头,看着容罔,上上下下地把他重新打量一遍,又道:“很好。”
容罔的眼角很红。
“沈湮”又一次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走,走得越近,笑得越欢。
容罔没有躲,用目光直直地迎着,直到他与他面对面,呼吸可闻。
“沈湮”牵起他的手。
“你知道的,我一直很喜欢你。”“沈湮”低头看容罔的手,像小孩摆弄玩具一样,随意把玩着他的手指,“很喜欢。”
容罔嘴唇微颤,欲言又止。
“你是一个很好的小孩。”“沈湮”用指甲在容罔手背上刻了一条线,随着他指甲划过,那里的皮肤像刀割一样地裂开了,“沈湮”像是没瞧见,毫无停顿地接着道,“又漂亮,又聪明,又听话。”
容罔感受到手背上的痛楚,却抽不回手腕——事实上,在“沈湮”的威压下,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但他体内法术流转,那道口子飞快地愈合了。
“沈湮”的指甲在那刚刚愈合的皮肤上重新刻下去,手背再度绽开伤口,容罔施法愈合,他又刻,愈合,又刻,不断地反复。
“沈湮”玩得不亦乐乎,不知过了多久,才突然想起来,抬头,看着容罔那对发颤的长睫:“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不等容罔回答,他哼笑一声:“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吧,但你今天才来问我。怎么,要借我的手爬上现在的位置?我看,你这报仇的心,也没多深呢。”
这话,容罔没有回答,他只是一寸一寸地抬起眼,望进“沈湮”漆黑瞳孔的最深处。
他说:“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沈湮”点点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他在他手背上划开一道裂口,只是这一次,他嘴唇微动,一条咒言随着他的动作流入容罔身体,然后,那道口子,就再也不能被法术愈合了。
他心满意足地看着鲜红的血滴顺着白皙的手指滚落下来,含笑道:“我等着。”
“总有一天,你会死在我手上。”
沈湮睁开眼睛的时候,这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合着琵琶宛如泣血一般的鸣响。好奇怪,分明是恨到极处时说出来的话,容罔说它的时候,沈湮却一点都没听出咬牙切齿的语气,反而是……肝肠寸断。
沈湮低头看着眼前的血阵。一步之遥了。只要一步,只要他迈出一步,他就不用再听到琵琶的哭泣,他就可以解脱了。
他很想。很想迈出那一步。非常想。
笼罩在整个沙漠上的乐声,像机关枪一样,打烂了他的脑子。所有的记忆,“沈湮”的,还有他的,都像碎玻璃一样散落在空中。
穿到这个世界,睁眼的第一幕,容罔给他端来丰盛的早餐;只有七八岁的容罔说:“饭,只给你一个人做。”
他歪着头,抱着臂,听着门里持续传来的声音——皮肤裂开,血肉飞溅,骨头折断,可从始至终,挨打的人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那个手腕,带着刚被藤蔓扎穿的新鲜伤口,在他面前不停地甩动,将茶汤击出绵密的白沫:“只要不叫人发现,再痛也是不痛。”
白色的长鞭从头到尾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他收起鞭子,跨上床,看都没看跪在地上起不了身的人一眼,径直在自己惯常的位置躺下;一阵抽筋之后,他直挺挺地从二楼摔下,仰面朝天,后脑朝下,眼看就要砰的一下告别人世,他摔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
已经不知道第几次,他用指甲划开他的皮肤,只是这一次,咒言顺着他的动作流入那个身体,从此以后,这个身体里的任何伤口,都不能用法术愈合了;天上没有甘霖,他站着的沙地上却涌出泉水,水流向上攀登,从脚到腿,再到身体和手臂,最后是脖子,一阵沁凉中,所有的疼痛都消失了。
他说:“都这样了你还泡水?你他妈有没有脑子!”
容罔说:“回头泡个热水澡,别惹了风寒。”
他说:“向渊伤你辱你,我替他向你道歉。”
容罔说:“明里暗里,骂我乌龟的人千千万,只有你,从来没这么说过。”
他说:“干什么拦着?我死了,你不开心?”
容罔说:“你说呢?”
他说:“我知道你不信我。”
容罔说:“我信。”
他说:“为什么不对我动手?”
容罔说:“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琵琶,都是那该死的琵琶,他才会这样的——眼前发黑,浑身直颤,想要……想要拉住一个人的手。
想说对不起。想说不要走。
想说后悔,说谢谢,说别忍着,说我在这。
最后的最后,在那长长的指甲拂过琴弦的时候,他重新听到了容罔的声音,像霜花一样,轻轻地,凉凉地在耳边化开:“你在怕什么?”
他说:“我怕你难过。”
流淌了千万年的眼泪,终于从颊边坠落。沈湮对着赤红的血线,一脚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