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怔住了, 翎卿蜷缩在他怀里,就像一只猫,在暴风雨里流浪了很久的猫, 浑身皮毛被淋的湿透, 穿行在世界上,看着周围面目模糊的人, 人来人往却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极度缺乏安全感,好不容易找到安全的地方, 一团废弃的衣物, 或者能挡住风雨的角落,于是迫不及待停下来休息。
但翎卿分明不是。
这个人一点都舍不得委屈自己, 出门要坐最好的马车,就连地上都铺上厚厚的垫子,别说风雨,一点冷风也别想吹进来, 累了饿了宁可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硬造出一家客栈,也绝不让自己有一点不顺心的地方。
他出来这一趟, 让他看不顺眼的人连半天都没活过去,全死在了半路了,沐青长老更别想在他面前摆一点师长的架子。
在这间客栈里, 他是绝对的主人, 想让谁去睡狗窝, 谁就得去睡狗窝, 所有人都得跟着他的意志行动。
偏偏现在看起来又这么可怜。
你不是讨厌我吗?
子时未至, 这是他今天之内第三次想这个问题。
翎卿明明很讨厌他。
不喜欢他。
想杀他。
亦无殊曾为这一点而高兴。
我想杀你,如果你也想杀我, 那就太好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全看个人本事。
他喜欢这样痛快的。
别跟他装可怜,也别和他诉说自己有多不得已,想活还是想被爱,他都不在乎。
他曾经见过上百个这样的存在,和这些人接触过,也从这些人嘴里听过很多有趣的东西。
有趣的词汇,新奇的想法和观念,他们原本所在的、和修仙界截然不同,但是非常有意思的世界。
其中有个人给他讲过一个故事。
据说是他们那边的孩子上小学时会学到的。
叫少年闰土。
里面有这样一段描写——
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亦无殊头一次听的时候就觉得非常有意思。
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是不算偷的,为什么呢?
因为他们是人。
但要是别的东西,獾猪,刺猬,猹,得到的就只有钢叉。
因为他们不是人。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自古有之。
闰土会在乎闯进他瓜田的那只猹,是不是快要饿死了,逼不得已才会来偷他的瓜吗?
不会。
他只会举起他的钢叉,把那只该死的猹钉死在瓜田里。
就像这些由系统带着进入他的世界的所谓穿书者。
对于这个世界。
众生纷扰,生离死别,乃至王朝更替,这些亦无殊都不大去管。
他为世界制定了规则,从此众生被锁入囚笼,连他自己也不例外。
规则代表着有序,世界有着它自己运行的轨迹,万物自由荣枯兴盛,也无需他去干涉。
但这些人不同,他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一份子。
用他们的话来说,他们只是外来入侵物种。
且不提这一出,那个所谓的系统挑选了送过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呢?
他曾经审问过一个人,那人说他是在牢狱里被选中的,他为了多玩一会儿游戏,毒死了自己的奶奶,原本他要面临数十年牢狱之灾,但是系统选中了他,把他送到这个世界,承诺会帮助他站在世界之巅,成为众生敬仰的对象。
所以他答应了。
其他人也大差不差。
系统简直是把这里当成了一处垃圾场,所有脏的乱的不要的,全部扔了过来。
给他讲那个故事的人临死前对着他满眼恐惧地嘶吼:
“不关我的事,都是系统逼我做的!”
“系统说它能让我活下去,不做任务就会死,我只能听它的!”
“我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错?”
亦无殊十分耐心的把这个故事又给他讲了一遍,那人没听懂他的意思,亦无殊只答了一句话:
“我的意思是,谁允许你闯进我的位面?”
“向你们的错误选择忏悔吧。”
但现在事情出了差错。
至今为止他都想不通,翎卿对他来说特殊在哪里?
知道他身份之后,毫不畏惧,反而向他发起挑战,扬言要先杀了他?
不。
翎卿不是第一个这样做的人。
英雄主义在哪里都存在,喊过人定胜天这句话的人多如牛毛,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更是经久不衰的话题。
但大多数人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说直白点,只是单纯的愚蠢,对自己的实力毫无认知,不自量力之下生出的妄想。
有反抗精神是好事,喊口号就没意思了。
为了哗众取宠而喊口号更没意思。
翎卿和他们不同就不同在于,他很强。
他有说到做到的实力。
从两人刚认识的那天起,翎卿的实力就不容小觑,不属于可以随意摆布的存在。
更为恐怖的是,两人相处的这段时间以来,翎卿的实力几乎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提升,快速地提升,快到让他都产生了惊讶。
翎卿的天赋毋庸置疑。他能十八岁就名震整个修仙界,已经说明他进步神速。在他过去成长的这些年,每一天他都在不断的超越别人。就像两台马车,一台一天只能跑一百里,而另一台却能跑一百万里,在这种情况下,哪怕第二台发车更迟,也能轻而易举追上,甚至超越第一台。
这就是天才。
但是再天才也不至于如此。
想要在短时间内拉平两个人之间的实力差距,甚至反超他,翎卿一天别说跑一百万,跑千万里都不止。
短短几个月下来,翎卿现在的实力几乎和他比肩。
比肩神明。
多不可置信的事情。
这里缺失了第一块拼图——
翎卿的实力。
他对翎卿的喜爱是第二块。
而翎卿本人的态度则是第三块。
他自己反复思索,向翎卿求证,询问他本人,得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翎卿不喜欢他。
讨厌他。
想杀他。
但事实却又和这截然相反。
一个人在想什么,不是看他说了什么,而是要看他做什么。
亦无殊找了个参照物。
翎卿讨不讨厌他不好说,但肯定讨厌一个人。
百里璟。
那好,翎卿会去亲百里璟吗?
哪怕是脸?
不可能,不用想亦无殊就知道答案。
翎卿也不可能让百里璟起来做饭给他吃,不可能睡在百里璟身上,更别提这样抱着百里璟的脖子蜷缩在百里璟怀里。
但是为什么呢?
他和百里璟有什么不同?
亦无殊决定从关键点开始推。
翎卿是从什么时候转变的态度?
拜师之后,或者说……
万宗大比之后。
那天发生了什么?
翎卿带着人嚣张大闹了大比现场,给了正派之中顶尖的几家宗门掌门好大一顿难堪,让人混入大比取了方博轩师兄弟狗头,然后亲自上场……
打败了百里璟。
是这个吗?
不是,亦无殊很快推翻,这件事早在翎卿的安排之中,不是意外,也不存在任何变数,只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百里璟不可能放弃上台,但他只要上台,就一定会败在翎卿手里。
等等。
亦无殊忽然想到什么。
翎卿那天……是用规则来打败百里璟,他招来了天雷,动用了只有神能动用的刑具,想要击杀百里璟。
他那时候才接触规则几天?
绝对不到一个月。
两人认识的时候,翎卿实力还无法动用规则,他的实力是在那三个月之间提升起来的,也就是说,对于他而言,规则还是一件刚到手、他还不熟悉的工具。
百里璟对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哪怕打败百里璟再轻松,他也不会等闲视之。
人会在重要场合用自己不熟悉的东西吗?
不会。
就像一个剑修,在和人决斗之前,临时更换了配剑,抛弃自己磨合多年、如臂使指的本命剑,选了另一把看起来更华丽、威力更强的灵剑。
尤其是,他原本是必胜的。
他根本不需要冒险。
亦无殊一手拢着怀中人的侧脸,垂下的目光复杂。
在那场大比之中,台上台下加起来几千人,只有一个人熟悉规则。
那就是他。
翎卿用规则,针对的人不是百里璟,是他。
他以为翎卿不知道规则的重要性,不知道神骨是半神,贸然用规则杀人会受到处罚,于是他阻止了翎卿。
然后收翎卿为徒。
亦无殊忽然明白了,他那天面临的是两个选择。
一个,要不要阻止翎卿。
另一个,收谁做徒弟。
换而言之,他站在谁那一边。
如果只有第一个选择,在翎卿眼中,他可能只是单纯的想要救百里璟,也可能是为了阻止他动用规则杀人,进而被规则反噬。
但收徒就不一样了。
这件事里没有第二个解释。
百里璟提出的那个假设,估计他自己听了都不信,世界上哪来那么多伤害你是为了保护你的狗血虐心戏码?伤害就是伤害
不爱就是不爱。
而这里面还有另一个不符合逻辑的事情。
他选择收谁为徒,是他在选择,而翎卿和百里璟是被选择的存在。
翎卿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中吗?
不会。
从他选择那些下属的方法就能看出来。好用的、忠心耿耿的,他就留下来,一旦产生背叛的心思,他会毫不犹豫地除去。
翎卿对这种行为深恶痛绝,不仅是背叛,还有侮辱。
——你温孤宴舟有什么资格在他和百里璟之间做选择?
没有。
任何人都没有。
温孤宴舟可以不喜欢他,可以喜欢别人,这样翎卿反而会高兴,但他偏偏选了百里璟,翎卿的仇人,把翎卿放在一个可以随便选择的位置。
这是翎卿所不能容忍的。
他无法忍受自己被挑选,也不觉得任何人有那个资格。
按理来说,他亦无殊也不该有。
这是特权,是殊荣,是翎卿从不曾给予别人的赏赐。
他允许亦无殊选择一次。
或者说,他早已经做好了决定,然后来拷问亦无殊的立场。
如果亦无殊选择了百里璟,那没什么好说的,双方就是敌人,在翎卿眼里,他就是百里璟的附属品,一个分支,甚至刽子手帮凶,翎卿会不择手段杀了他们,让他们生不如死,不死不休。
如果亦无殊……
从一开始选择的就不是百里璟。
那他就还是亦无殊。
再极端一点,翎卿本来就知道神骨不能用规则杀人这件事,他动用规则,就是在逼自己出手。
——这也是这个猜测能成立的前提。
翎卿好像知道某种未来,知道在那个点上会发生什么事,但事情存在脱轨的可能,他——亦无殊,和他认知之中的某个人不一样了,可能导致事情走向不同,所以他要用这种办法把事情拉回到正轨上。
他用自己当赌注,赌亦无殊会出手。
会按着他的计划,做出他想要的选择,走向他想要的结果。
翎卿没跟他说谎。
他确实不是因为亦无殊想杀他这件事情厌恶亦无殊。
他厌恶亦无殊,只是曾经以为亦无殊站在了百里璟那边。
所以他要杀掉亦无殊。
非常简单而纯粹的逻辑。
和他要杀温孤宴舟的原因没什么两样。
亦无殊心中一动,在翎卿即将睡过去的时候,轻轻晃了晃他,低声问:“翎卿,杀了我之后你要做什么呢?”
翎卿第二次被他吵醒,不耐烦地给了他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拍蚊子一样。
亦无殊又问了一遍。
翎卿勉强撑住睡意,暴躁地说:“你不是还能转世吗?”
也对。
又不是灰飞烟灭再无往生了。
虽然他神格消散,清理掉这些入侵者之后无法再回神座,也无法再保有作为神的意识和记忆,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去转世。
但他还是亦无殊。
他依然保有他的灵魂。
“你的意思是,”亦无殊下颌抵在翎卿鬓角,亲密无间的距离,他能清楚地看到翎卿脸上细小的绒毛,还有他紧闭的眼,微微抿起的唇,大概还从未有人能从这么近的距离去看翎卿,因为他不允许,“就算我失去所有记忆,性格和容貌全部改变,转世成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翎卿已经睡熟了,脸埋在他脖颈中,无意识追逐着热源,呼吸间都是亦无殊身上的味道。
有千山雪在,他需要的哪里是热?
他压根就是在吸亦无殊的精气。
“就这样还想去跟狼睡一起?想都别想。”亦无殊贴了贴他侧脸,一片温软细腻,浑身都是他身上渡过去的温度。
他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太多情绪堆积在他心里,胸腔又酸又胀。
不需要再问了,他不可能从翎卿嘴里得到第二个答案。
只要他问,问再多遍,翎卿给他的回答也一定讨厌他。
讨厌完了又要来抱他。
亦无殊尽量忍住笑,怕胸口震动又把翎卿吵醒。
这算什么啊,拜拜就拜拜,下一世更乖吗?
不过片刻,他的笑又隐没下来。
所以缺失的第三块究竟是什么呢?
翎卿喜欢他什么?
“似乎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啊……”
-
翎卿在做梦。
他很少做梦,大概是因为他没经历过几件让人心情愉快的是,所以只要做梦,就梦不到什么好事。
但这次很意外的,他梦到了他十八岁。
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翎卿自己都不大去翻这么长之前的记忆。
他记得那天他去替老魔尊处理了什么人,一个叛徒还是什么,不算棘手,老魔尊跟垃圾一样扔给了他去处理。
杀完人回去的路上,他路过魔域的边境。
修真界和魔域之间有一堵墙,由房屋那么大的黑石堆砌,高达百丈,牢牢划分开了两边的界限,墙内墙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翎卿九岁之后就没出过魔域,连边境都很少来,那是他第一次走到高墙之上。
那会儿正是傍晚。
马上就会迎来夜幕。
晚霞是一天之内的结束,死亡是生命的结束
夕阳是红的,血也是红的。
翎卿不喜欢看夕阳,但那天他停了下来,魔域上空常年笼罩阴云,连阳光都欠奉,何况是这样铺张的火烧云。
他来这里太久,已经快忘记日出月落和四时变换是什么样的了。
他走上城楼,马道宽阔得能容纳上百匹马车并排而行,地上的砖早已被无数人磨平。
他摸着粗糙的黑石堆砌出的墙台,眺望远方,却忽然见到一个奇怪的人。
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屈起一条腿,靠坐在齿轮状凸出的墙台边,姿态轻松又随意,与之相对的是他的衣服,看得出来衣服很讲究,领口和腰封上都是暗银色丝线刺绣出的纹路,只可惜这一身白衣全被染红,一半垂落在高墙内,一半飞舞在高墙外,衣袂翻飞。
男人望着远方,明明伤重得快要死了,脸上却还带着惬意的笑。
他在做什么?
“我在看晚霞。”明明没有问出口,那个人还是回答了。
男人没有回头,依旧是半倚靠在城边上的姿势,瞳孔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唇角微扬。
翎卿低垂下眼帘,侧脸素白毫无血色,透着全世界死在面前都漠不关心的冷漠,半点不打算理会这人,打算直接离开。
“要一起看吗?”那人好像意识到他要走了,终于回过头,他看了太久的风景,回头时眼睛里的晚霞还没落下,鼻梁和头发丝都被照成金红色。
不知是长相还是什么原因,这人说话时天然自带三分笑意。
翎卿这段时间杀人不少,就算在魔域这块地方,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魔头,难得还有人能用这样的态度跟他说话。
“相逢就是有缘,你有什么想要的吗?”那人天生感觉不到尴尬似的,冷场也无所谓,自顾自发散着善心,“反正我也快死了,帮你实现一个愿望,怎么样?”
翎卿觉得那人在故意逗他。
相逢就是有缘?那也要看遇到的是谁,遇到他,恐怕是孽缘,会惹来杀身之祸的那种。
闲着也是闲着,他故意说:“千山雪怎么解?”
世人皆知,千山雪无法可解,但这人听了也不觉得为难,调侃似的望着他,“你确定要这个答案吗?”
不知为何,翎卿竟然犹豫了。
某种感知告诉他,这个问题需要慎重对待,如果答错了,就真的会失去一个很珍贵的机会。
他还没想好,那人抢答:“创造规则,不存在解药就创造解药,或者找一些毒性能够压制千山雪的毒物,离你最近的,应该就是魔尊身上的蛊王,那只蛊王吃了点了不得的东西,别说千山雪,只要人还没有去转世,让人起死回生都行。”
翎卿瞳孔骤缩,继而又怀疑真实性:“你怎么知道?”
魔尊身上的东西,除了几样常用的神器,其余东西向来绝对保密,更别提还是能让人起死回生的神物。
这种要命的东西,一旦透露出去一星半点,就一定会引来天下人的争抢。
魔尊不可能告诉任何人,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无所不知?”那人玩笑道。
翎卿抿唇不语。
那人观察他脸色,眨眼道:“怎么?得到答案也不开心,难道是因为想问的不是这个?好吧,算我刚刚说快了,让你重新许个愿。”
翎卿这次态度不如刚才随意,斟酌了很久,才问了出来:“我父母还好吗?”
真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人的态度如此从容,大概也不知道他是谁。
他却问出这样的问题。
“很好啊。”那人答得轻快。
翎卿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你是在骗我吗?”
“骗不骗的重要吗?你不就想要这个答案?”那人挑了下眉,眼看翎卿要跟他翻脸了,才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真的挺好,他们都是善良的人,一生都在帮助别人,从没有作恶,会有一个好的来生。”
翎卿攥紧的手松开,“那就好。”
不管是真是假,还是这个人编来骗的,都很好。
他说的对,真假不重要。
不过……
转生?那他或许可以……
不,翎卿很快否决自己的想法,现在不行,以他现在的身份,贸然去找人,等于把危险带给父母,等他把这些麻烦解决……
好像也不行。
翎卿慢半拍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干净洁白,谁也看不出这双手刚刚杀了多少人,他回不过神来似的,慢慢地想。
他还是别去找了吧。
等到他足够强大,把父母的还有自己的仇全报了,不知道还要杀多少人呢。
要是有那时候,他早就满身血腥了吧。
他低着头,心情沉重,那人却很感兴趣似的,伸头过来观察他。
翎卿后退一步,因着刚才的事,拿出了自己所剩不多的一点好心,语气平淡:“你不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吗?”
“不用处理,我明天就要死了。”那人答的很轻松,好像他说的那个马上要死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被仇家追杀?”翎卿想,要是那样的话……这人不是这样说了吗?相逢就是缘分,看在两人相识一场,这人还回答了他两个问题的份上,他将来要是有空,可以帮这人把仇报了。
“不是仇家,是我自己决定的,”那人说,“我决定我将死于明日。”
翎卿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傲慢。
不是仇家,因为没有人可以杀死他。
他会死,但那是他自己决定的,只有他可以主宰自己的生死。
事实上他当然可以傲慢,生而为神,俯瞰众生,世界的法则在他手中诞生,随手一拨就能将世界的命盘按着自己的心意摆弄,决定无数人的命运乃至生死。
世界上没有能难倒他的事情,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连稍微费心一些的事情都屈指可数。
他无所不能,随心所欲,就连唯一的枷锁都是自己亲手套上。
就连他走下御座时亦是从容的。
他单刀赴会,走向自己的末路,不必紧张更不必慌乱,甚至有闲心再给自己养了多年的花浇浇水,把层层绽开的花瓣从凌乱一片片拨正,告诉它要好好活下去,没有他在的日子,也要继续灿烂。
要说有什么让他感到些微烦恼的,就是那天一时兴起,想再看一场夕阳,所以决定多活一天。
然后就在这多活的一天里,遇到了一个小朋友。
让他死的不太安宁,还有些微的不甘心,但也无伤大雅。
他记得自己是谁。
神就要有神的样子。
不过那时翎卿不知道这些,不知道他的身份来历,也不知道他将要去往何方,他在这人身上看到的更多的。
是自由。
真的可以这样随性吗?就算要死了也无所谓,因为死亡就是自己决定的结果,只要在活着的时候好好活着,认真看完每一天的风景,一切都无所谓。
看完这场风景,我就从容地去赴自己早已写下的死亡。
翎卿已经很久没感到过这种感觉了。
父母的死压着他,对他蠢蠢欲动,觊觎着他的神骨,同时也窥伺他身体的“师尊”也压着他,他迫切地想要变强,渴望力量。
这种渴望超越了一切。
为了更快地变强,翎卿甚至放逐了自己,喜怒哀乐,七情六欲,杀人无所谓,刀砍在自己身上也无所谓,把伤口拼起来就好,他感觉不到痛也感觉不到恐惧,把自己当一个死人来对待,用尽残酷爆裂的方法。
只是为了变强。
但是在这一天,翎卿从这个人身上看到了久违的放松,和自由。
在每天都有人死去的魔域,人人都绷紧了神经,做困兽之斗,这是多可贵的东西。
太难得了。
所以他在这里多等了一天,双手环胸,等着这个人死掉。
送他最后一程。
那人半道调侃他,“你这是给我送终啊?”
翎卿冷着脸,“你死快点,我还要回去,别耽误我时间。”
“好好好。”那人也不生气,和气地答应着,然后又扭过头去看夜空。
墨黑的天穹之中,星辰明暗闪烁,组成不同的星座。
翎卿没说话,陪着他一起看。
陪一个即将死去的人看星星,在过去,这是他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有人的生命正在流逝,却不是他造成的,那人也不觉得可悲,更不觉得愤怒,只是珍惜还剩下的时间。
夜风清凉,吹散了血腥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惬意。
被禁锢在笼子里的灵魂,仿佛都重新活了过来。
好像走过了一生。
重新感悟了生命的意义。
可一夜过去,金黄的晨曦洒在他们身上,这人气息反而稳健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地说:“奇了怪了,我怎么还没死?”
翎卿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撒谎了,一眼就看得出男人流于表面的惊讶,他感觉自己被欺骗了,转身就走。
那人却忽然传来一声痛呼。
翎卿以为他终于要死了,挤出最后一点耐心回去给他收尸。
然而一转头,对上了一张笑脸。
“……”翎卿手中的短刀铿锵出鞘,平静地问他,“你真的很想死吗?”
实在死不了,他可以送对方一程。
“不太想,死一次怪难受的,但我确实该死了。”那人缩了回去,很苦恼的样子,摸摸自己的胸口,又摸摸大腿,“我没骗你,昨天我真的该死了,但我也是真的没死,就很奇怪你知道吧。”
翎卿没接话。
“可是不死的话,我这无路可去……”那人沧桑地叹口气,然后飞快扭头看向翎卿,朝他眨眼。
翎卿:“……你看我干什么?”
“暗示你啊。”那人笑盈盈的。
翎卿:“听不懂。”
“那我就直说了啊,”那人还是笑盈盈的,“带我回家吧。”
“?你自己没有家吗?”翎卿不知道他是怎么这么自然地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不要脸的人见得多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无耻的。
“没有。”那人伤感,“飘零四海,无枝可依。”
“亲人呢?”
“没有,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那人一顿,“也没有妻子和孩子。”
“……朋友?”
“也没有。”
好一条光棍。
翎卿第一次见比自己还孤寡的人,一时间无言以对。
无牵无挂到这种程度,这人脸上却看不出一丝伤感。
他撑着城墙,低头看着翎卿,笑得像一团轻柔软和的云,“你放心,我很快就会死了。不会麻烦你太久的。”
翎卿杀人经验丰富,没上他的当,“你死在我家,我还得处理尸体。”
“你把我埋在你院子里呗,堂堂魔域少主,难道连个院子都没有?你拿我来种花也行啊,我当花肥可好使了。”那人自信爆棚。
翎卿还是不情愿。
他感觉这人埋在他家会污染土地。
而且他还真没“院子”这种东西,他住在塔里。
黑色的高墙把世界划分成两半。
而黑色的高塔之上,囚禁着稀世的美人。
那是魔尊的恶趣味。
不过买个院子应该也没多贵。翎卿漫无目的地想。
“想好了吗?”那人催他。
翎卿眼皮飞快地一垂,把所有想法按死在脑海里,问他:“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的第三个愿望吗?”那人笑起来,“可以啊。”
他没要指责翎卿的贪心,只是说,好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想实现面前这个人所有的愿望。
翎卿问:“你为什么不怕死?”
不想死和不怕死是两回事。
这人不想死,因为死会难受,但他还是安排了自己的死,因为他该死了。
这种无畏的态度……
凭什么?
……那么自由?
那人好像听懂了他的话外音,随意地靠坐在高强之上,用闲话家常的语气说:“强大,就是自由啊。”
“要不要我教你变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