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往南是连绵的群山, 群峰青翠,鸟雀啼鸣不息。
山峰崖岸高低不齐,上有红墙黑瓦, 高楼小筑错落排布, 瀑布喷流而下,一匹银河落九天, 溅起水花不绝。
密宗便盘踞在此。
自山林往深处走,离了鸟鸣花香,是一座古朴森严的老宅院。
大概是建在山中的缘故, 成排的厢房中光线昏暗, 成排的红烛也照不出一点热闹气氛。
里外的侍女人人面无人色,瞳孔黑而大, 无神地注视着地面,平添几分诡异,活像个荒废多年还闹鬼的鬼屋。
这是密宗宗主,周家主宅所在。
祠堂之中。
琦寒圣女噙着一抹柔婉的笑, 一手压着披帛,一手持一柄拂尘, 给先祖们的牌位扫了灰尘,在蒲团上跪下磕头上香。
上百牌位在烛火照映下流动着深棕色的光。
仿佛无数亡魂注视下方的女子。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祠堂, 一名侍女立刻上前, 接过她手中的拂尘, 另一人给她整理裙裾披帛, 擦净双手。
“小姐要回去换一身衣裳吗?”
上香会沾染气味, 周云意很在意自己身上的洁净,一日少说也要沐浴三四次。
侍女们服侍她已久, 知晓她的习惯,早烧好了热水,采摘新鲜花瓣,放置在浴池边,等她随时入浴。
“不了,先去看父亲。”周云意打量自己擦去灰尘的指尖。
祠堂中的光线已是晦暗阴森,到了周家家主的卧房,还多了一股苦涩的药味。
走近床边,侍女打起帘子,周云意在床边的绣墩上娉娉婷婷坐下。
她穿的墨绿对襟短袄,外罩白色长衫,手臂间挽着浅粉披帛,云鬓珠钗环绕,肌肤白皙红润,一举一动均是刻入骨子的优雅。
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家闺秀,仪态万方。
对比之下,床上的人就不堪入目得多了。
将之称为一把如柴瘦骨都抬举了,厚重的被子下压着的都不能称之为人,而是一团腐烂了大半的肉。
发黄干枯的皮绷在骨头上,组成一个病重垂死的怪物。
任凭谁来能认得出这是一对父女?
少女衣襟里透出的浓香惊动了那一团烂肉,惨淡的光线中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浑浊昏黄的眼珠麻木一转,被子剧烈起伏起来。
说是剧烈,也是和方才一潭死水作对比。
这个男人快死了,就算拼了命,也做不出多大的反应。
他喉咙鼓动,好半天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畜牲……”
密宗宗主血丝纵横的眼里怨恨翻涌,喉咙里哽着血块,说话都是含糊的。
“你害死……你母亲,又要对我下手了吗?你这……罔顾伦常的畜牲!猪狗不如的东西!我真该生下你就掐死你……”
“父亲错了,”周云意握住他的手,轻描淡写打断他,“可不是我害死了母亲,是她自寻死路。”
密宗宗主被蝎子蛰了似的,拼命想甩开她的手,可用尽全力,也没能撼动她分毫。
周云意的手就像铁钳,牢牢禁锢着他,而他挣扎不开哪怕一分。
一抹悲凉划过心头。
周云意欣赏着他的痛苦,终于大发慈悲,松开了他,递给侍女擦净手后,双手交叠于小腹,微笑着,摆出推心置腹的架势。
周云意说:“女儿今日说话粗鄙了些,不过咱们父女间说些贴心话,也不必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父亲卧病在床,想来也没什么精神和我客套,女儿就直接点算了。”
“父亲指责我,可父亲想过没有,这都是父亲自己的错啊。”
她说。
“你说说你们,都这么大的年纪了,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执着生孩子呢?”
密宗宗主愤恨,“你杀了你那么多弟弟妹妹,还不够吗?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蛇蝎心肠,那些女人生的庶子庶女也就罢了,就连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你都要害。”
不仅是亲弟弟。
就连亲生母亲都没能逃过她的毒手。
现在轮到他这个亲爹了。
周云意闷闷笑起来,“父亲,你真是……怎么会比苟青山那女人还要蠢?”
密宗宗主脸上枯瘦的黄皮抽动。
周云意说:“苟青山愚蠢,以为生下儿子就能逃脱宿命,过上安稳日子,真是蠢得让人发笑。生男生女有什么区别吗?只要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被冠以周这个姓氏的孩子,我就不会让他们活。她要不是只能生女儿,我连她的命都不会留。”
“她的儿女我都容不下,何况是……和我一个母亲,即将分走我一切的弟弟呢?”
苟青山舞女出身,进入周家之前,一直辗转在无数人手中,作为一件珍稀昂贵的礼品,被人随意赠送,和妓子也没什么区别,无非是说出去好听一线。
这样一个女人,一无实力,二无倚仗,给她做对手都不配。
即便这样,她也无法忍受对方的孩子。
更何况是她母亲呢?
那是司家大小姐,人人交口称颂的圣女,她象征着权力,财富,名誉。
这一切,理所应当由她的孩子继承。
她若是生下儿子,司家的支持,家族的地位,圣女的名号,一切的一切,都会被夺走。
坐以待毙,把手中的东西拱手让人?
周云意可不做这种事。
她是扎根在密林里的毒蝎,披上洁白的外皮,出去迷惑世人,她抢先从母亲腹中诞生,就该做这个优胜者,森林里的食物有限,她必须扼杀一切潜在的威胁,独占鳌头。
“不过我也没聪明到哪去,”周云意偏头,“这么多年,一直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殊不知,这件事的源头本不在苟青山,而在于您啊。”
苟青山有什么重要呢?
她还能自己生孩子吗?
杀掉苟青山的孩子没有用,杀掉苟青山也没有用。
没有苟青山还有其他人。
她母亲,父亲的其他姬妾,或者外面随便哪个女人。
杀不尽的。
源头在她父亲。
这个男人。
密宗宗主颤抖着伸出手。
大概是想打她吧?周云意不以为意,理了理鬓发,忽然想起什么ῳ*Ɩ ,描绘精细的眉目挑了下。
“对了,父亲,您还不知道吧,苟青山当年是怎么来到你面前的?”
她红唇一张一合,毒蜘吐丝似的,吐出答案:“那是我送给您的礼物。”
“我可是废了大工夫寻觅的,”周云意促狭道,“那是极品的炉鼎,世间难寻,您很喜欢吧?不然也不会给她单独安置院子,这么多年冷落母亲,没再让她有孕。可最后怎么就昏了头了呢?”
这话叫一个教养良好的闺秀说起来可真是太不合适了。
粗鄙得像个街头混混。
可密宗宗主实在顾及不到女儿的家教,他被周云意的歹毒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云意也不在乎。
她父亲自己也不见得是什么正人君子,不然能生出她这样的恶毒种子?大家都是一样的烂泥,谁还能看不起谁呢?
她不可能让对方生出个儿子,再来高高在上地教训她,你是长姐,你要大度,要善良,要温柔,要全心全意扶持幼弟。
要把手里的一切让出去,要跪在对方脚下,成为对方的奴仆,祈求对方的怜悯。
“你就不怕,旁人……”密宗宗主脸涨得紫红,竭尽全力才挤出一句,“旁人撕了你的皮,看出你是什么孽障吗?”
周云意仿佛听了个笑话,“父亲,有人撕了母亲的皮吗?”
她的母亲,那个贞洁美丽,立于莲座上俯瞰世人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玉菩萨,在她年幼时,按着她的肩膀,对她说:
“看到了吗?云意,这就是众生啊。”
她抬头去看母亲,母亲垂下白皙美丽的面庞,“你要拯救他们啊。”
彼时年幼骄纵的周云意似懂非懂。
直到后来,她母亲失去父亲的宠爱,将她扔到冰天雪地之中,冻到濒死。
再在父亲来看望她时,在她床榻旁痛哭失声,不惜割腕放血入药给她治病。
用自己一碗血,和她的半条命,再一次站上圣坛,成为心地慈悲的菩萨。
于是周云意明白了。
原来只要不被人发现就好。
她萌生出新的兴趣,遇到了志同道合的同伴。
那也是个孩子,还那么小,五岁都不到,就能冷静地把自己的亲哥哥推下假山摔死,再哭着去找父亲,躲在对方的怀中哭泣。
一声一声细软的抽泣让人心软。
“我害怕,父皇,我只要一闭眼,就是皇兄……他的眼睛睁的那么大,一直在看着我,求您不要赶我走……”
他牺牲了一个哥哥,获得了和帝王同起同睡,被帝王亲手抚养的资格。
还有一个重获宠爱的母妃。
周云意感兴趣极了,走过去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很警惕。
周云意说:“我看到你把你哥哥从假山上推下去了。”
对方身上迸发出杀意。
周云意笑容加深,“除了我,还有人看到了,不过不用担心,我已经帮你处理掉了,下次做事可要谨慎一点。”
对方怔忡地望着她,她说:“我叫周云意,密宗琦寒圣女,你叫什么?”
那个五岁的男孩迟疑许久,才说:“百里璟。”
“原来是你。”周云意交了这个朋友。
这也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朋友。
不危及她的利益,还能给她带来好处,双方可以合作共赢,彼此志趣相投,还会有比这更好的朋友吗?
不会了。
谢斯南识清了百里璟的真面目,和他撕破脸,可这个问题在绮寒圣女这里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们相识的那日就伴着鲜血、死亡和谎言。
她亲眼目睹一条人命在百里璟手中消失。
所以,百里璟害死一对凡人夫妻有什么关系呢?
她烦死了方博轩师兄弟二人的优柔寡断。
火都烧尽了,人也成了一地的灰,他们居然开始懊悔,后悔自己没有试着救一救?
不管能不能把人救回来,至少尽一份力。
愚不可及。
费尽力气把那对夫妻救起来,让他们去揭穿百里璟吗?
那还不如让他们去死。
别说那对夫妻,就是那个孩子,她原本都没准备放过。
方博轩这两个蠢货还想把对方的记忆抹去,收入门中作洒扫地子,真是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
现在再看呢,报应不就来了吗?
这就是他们乱发善心的报应!
周云意最大的后悔,就是没在当年把翎卿杀了,方博轩二人同样,只有死人才能永远保守秘密,知道他们秘密的人都不能活。
“小畜生,我父亲……不会放过你的!”
床上病入膏肓的男人还在兀自愤恨,想把床边的女人撕成碎片。
周云意抚了抚鬓角,“怎么会呢父亲?你快死了,我就是周家唯一的血脉,母亲也死了,我还是司家和周家唯一的联系纽带,爷爷怎么会对我动手?”
她睨着自己的父亲,像在看一个低贱而又呆笨蒙昧的生物:
“真是一点都认不清自己啊父亲。”
“好好养病吧,”她红唇卷起,“母亲新丧,您可得多坚持一段时间,不然女儿一夕之间痛失父母,就太伤心了。”
伤心其次,惹人怀疑就不好了。
周云意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掰开床上人的嘴,生灌了小半碗下去。
漆黑的药汁弄脏了床榻被褥,密宗宗主鼻孔里都被灌进药去,撕心裂肺地呛咳,难受得快要死去。
周云意从中获得了乐趣。
他父亲在外多清风霁月啊,可谁知道,他在床榻上惯爱折磨人。
发妻出身高贵,磋磨不得,就去折磨其他姬妾。
他是他的女儿,自然继承了这一身歹毒心肠。
周云意喂完了药,将碗扔回托盘,“好好照顾父亲,告诉药老,无论用什么手段,至少也要让他活过三年。”
绕过挡在入口处的镶玉屏风,她站在门扉和屋外的交界处,感受着屋内蔓延过来的腐朽腥臭和屋外山林清新的空气。
“小姐?”侍女询问。
“走吧。”
周云意提起裙摆,迈过门槛。
绣鞋沾地,她这才发现自己裙摆上同样被溅上了药汁,不禁蹙了下眉,忽然在地上屋檐的倒影处发现了一个突兀的凸起。
“谁?!”周云意转身厉喝。
陈最之抱剑斜躺在屋顶,一条腿吊儿郎当垂下,一点没有自己在别人家中的自觉。
被人发现,还笑着打招呼:
“圣女阁下,真巧。”
“尊者这是何意?”周云意脖子绷紧,“在旁人家中做客,不安分守己,却来擅闯主家,就是尊者的礼貌吗?”
“我还有礼貌这东西?”陈最之搔了搔头,“你这一口一个尊者的,叫的我都快以为我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需要摆个架子、神气一点了。”
会摆架子的不一定是大人物,但是能在密宗内来去自如,见到密宗圣女还神色如常、恣意妄为的人,还真没几个。
见谁都一个样的人,就更没几个了。
人与人的交往往往奇妙,处在低位的人对谁都不假辞色,叫不识抬举没教养,让人不喜。
但要是处在云端的人对谁都随心所欲,就叫平易近人。
“你也不用这样看着我,”陈最之说,“放心,我都懂,行走江湖嘛,这种事我看的多了,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绝对比瞎子哑巴死人靠谱。”
周云意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温婉模样:
“这话说的,我自然放心尊者,尊者能赏脸驾临蔽舍,就是表达了诚意,云意怎么会疑心?”
陈最之含笑,“这年轻漂亮的姑娘的吹捧就是不一样,真是叫人舒心。”
周云意还没被人这样露骨地夸赞过,仿佛某种狎昵。
她感到被冒犯,不适地攥了下拳。
但脸上仍是羞赧的红晕,低下头,露出一截白玉颈儿。
心中快速摸排。
陈最之拒绝了她送过去的美人,莫非不是不近女色,而是野心太大,看上了她——倒不是什么容貌气度上的傲慢,觉得自己艳冠群芳。
但平心而论,比起几个不被承认、只能任人摆布的庶女,显然是她这个继承人更有价值。
周云意以打量男人的眼光去打量陈最之,不得不承认,陈最之非常有价值。
无父无母,天赋绝然。
适合做一个傀儡。
周云意思索着,脸上仍是温顺羞涩。
不待她矜持地推拒两句,探探陈最之心意。
陈最之问:“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魔尊的麻烦?”
周云意困惑地抬起头。
“咱们也互相吹捧过了,该办正事了吧?”陈最之往下探头,跃跃欲试,“或者我先行一步,去魔域探探他的虚实?”
周云意明白自己想多了,心下恼怒。
没这意思你跟个花间浪子一样夸姑娘美貌做什么?
她撑着面子,“尊者且耐心等等吧,还剩不足半月了,何必鲁莽冒险,万无一失不好吗?”
陈最之心说,我觉着你这也算不上万无一失啊。
你是按照翎卿往日实力提升速度,再兼之谢斯南和蘅城那帮人的死,来估算魔尊实力的。
万一世上还真有人,实力提升速度比你想象的极限还要快呢?
不过这话说了周云意退缩怎么办?
他扶着自己那把破烂布条捆着、不离身的剑,附和道:
“有理。”
周云意顺了顺手腕上的碧玉手串,“不过云意当真好奇,尊者和那魔尊究竟是什么过节,让尊者这样念念不忘?”
“过节啊……”陈最之下巴杵在剑柄上。
他认识翎卿这事,说起来都是百年前的回忆了。
他是个无父无母无家无室的人,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钱、权、色,他都不看在眼里,色是刮骨钢刀,朝红颜暮枯骨的,他没什么兴趣,钱权更是白骨坑,一脚踏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了。
原本是这样,他也很是潇洒了一段时间,奈何天有不测风云。
他突破了。
旁人突破,是一个大境界挨一次雷劈。
但若是化神之上,一个小境界就得给你来上一次。
一道化神大圆满的雷劫从九天云霄之上,贯穿天地,把他劈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天灵盖阵阵发麻,三魂没了七魄。
就差啪地散成一摊白骨,当场投胎去。
人家大宗师突破,尚且有整个宗门的资源供应,要医师有医师,要丹药有丹药,要人伺候有人伺候。
而他有个屁。
被雷劈焦了一半,也得拖着残肢,挣扎着爬起来,给自己赚钱买药。
他不想得罪谁,也不想欠谁恩情,银货两讫的买卖最好。
买卖也有讲究。动脑子的不行,他没脑子;太费力的不行,他还伤着;需要精细活的不行,做不来;体力活也不行,吃不了苦。
选来选去,最后选了个杀手生意。
可惜新入行也没个经验,他万万没想到,这行也得跟人抢。
还是个年纪半大的孩子。
动手的时候他摸了把对方的骨龄,还不到二十岁。
真年轻,天赋真吓人。
还有这杀人的架势,得杀过不少人了吧?
到底还是他经历老道,抢先一步把剑架到了对方脖子上。
对方反应迅速,小臂一横,殷红短刀架住了他的剑。
要刺杀的人无知无觉睡在一旁,外面就是家丁和侍卫。
暗室中,一场无声的拉锯上演。
那刀锋一寸寸压紧,靠近那修长雪白的颈项。
那年纪不大的小美人微微仰起头,黑发从耳侧滑下,流水般披散,优美的下颌骨往上,红唇微微勾起,其余全被掩盖在那张精美的银质面具下,黑暗中眼眸像是在闪着光。
很漂亮,微微带着点翡翠一样的色泽。
陈最之想到了猫。
黑猫。
蓦地,那美人朝他弯了下眼睛。
死死架着他的刀,让他不得寸进的力道突然一松,刀锋猛地压向他。
只差一寸,这美人就会被割破喉管。
千钧一发之际,陈最之徒手握上刀锋,曲起的指骨碰到了对方的喉结。
那小小的凸起轻轻滑动。
他猝然收手,往后几步,回到了安全的距离。
陈最之抬起手,瞥了眼自己的手背。
刀剑无眼,剑刃离的太近,还是在对方脖子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那伤口毫毛粗细,不深,溅了两滴血在他身上。
“居然是个浑身带毒的小美人,你想干嘛,泼我一身血,带我一起死?”
他压低了嗓音。
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一言不发就拉你同归于尽的。
陈最之长见识了。
对方同样轻瞥他一眼,“你就认定了,你能杀得了我?”
这一开口,陈最之更认定了他年纪小。
从前他也这么狂。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丁点光,他把对方前前后后打量了个遍。
年纪不大的小男生,长发束在脑后,打架的时候还能看到发尾跳跃,脸上易了容,只能看到一双漂亮的绿色眼睛。
一身黑衣,却不是寻常刺客那样朴素的款式,浑身裹得密不透风,看着像是寻常穿的常服……出来杀人,居然还穿了一身镶金嵌玉的衣服。
背上背着一个……琴匣?
还是第一次见琴修来干这行的。
不过那匣子的形状真古怪,看着不像装琴的,像个棺材。
不对,不是像,那匣身描刻了仙鹤松柏之类的图案,匣子一头大一头小、一头高一头低,那就是一个棺材。
一个缩小过后的棺材。
陈最之越看越古怪,这人背个棺材出来干嘛?
总不会里面还有个死人吧?
再细致一看,他祖宗的,这棺材纯金做的。
“不是,你这么有钱了,还要来跟我抢这一单吗?
陈最之瞪眼。
“那我不穿?”对方似乎觉得他有病。
——怎么你就这一套衣服吗?
陈最之心里骂了一句,算是有数了。
这大概是哪个富贵人家里面吃饱了撑的,跟家里大人玩离家出走的有钱少爷。
逃家也不知道带点钱,就穿着漂亮衣服就走了,换洗衣服都不带一套。
其实他但凡关心一下当时的修仙界风云,都能一眼看穿面前这位“年轻”“天赋好”的少年是谁。
但他又是被雷劈又是重伤,赚钱赚得灰头土脸,哪有心情关心这些?
什么绝世天骄,十八岁上天榜,什么元婴压大乘,通通都跟他没关系。
就是修仙界明天要亡了,他都不想关心。
“这样,兄弟,咱们打个商量。”
陈最之不是个嗜杀的人,想着能用语言解决的,就用语言解决,不要动刀动枪。
“都是出来混的,就别互相为难了,咱俩要杀的都是同一个,又不是接的保护他的单子,那谁杀不一样呢?是吧?”
对方斟酌少顷,大概也觉得不起冲突最好,很快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雇主点名要他人头,我必须把他的头带走。”
陈最之:“……真巧。”
他雇主也要。
屋子里这肥头大耳的土地主,除了欺男霸女,还做了些什么,究竟得罪了谁?让两拨人花重金悬赏他的人头。
矛盾又回来了。
陈最之试图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比如把对方劈开,一人一半,还能看得出是这人就行了,大家都能交差,多好。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女子风情万种的呼唤:
“老爷,您在里面吗,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张公子来找您,您……”
女子的脚步靠近门边。
和他僵持的少年想都没想,甩出袖间短刀。
殷红短刀在半空轮过一个圆,绕过绣墩镜台、悬衣长柜,直奔床上。
鲜血泼起,短刀带着一颗肥硕的头颅回到他手中。
对方拿到目标,不再留恋,翻身就从窗口消失。
陈最之目瞪口呆,“诶我……我操了!”
门口的人久久得不到回应,眼看就要进来查看。
陈最之暗骂一句算你狠,也跟着翻窗出去,追着那人的踪迹,一路追寻。
他可是花了好长时间才等到这一单,好做,报酬还丰厚。
怎么能让人抢了?
身后传来刺耳的尖叫声,前院后院一片嘈杂,到处灯火通明。
叫人声、报官声混在一起,搅碎了夜色。
陈最之没理,一连追了十里地,才追上那小子。
“你不地道!”他边追边唾弃对方,“我告诉你,你这样在行内是混不下去的,做咱们这一行的名声很重要,等我把你宣扬出去,你就等着身败名裂!”
对方轻蔑,“说得跟你做了很久一样。”
这是看出来他也是个刚入行的愣头青了?
陈最之继续骂他,“做得不久怎么了?这跟久不久没有关系,这就是做人的原则,你懂吗!”
“不懂,”对方说,“我只知道你任务失败了。”
陈最之抓狂,“你等着,等我把你抓到手,再把东西抢过来,失败的就是你了!”
对方嘲他:“强抢就是你做人的原则?”
陈最之厚颜无耻,“职业道德比我做人更重要!”
后面发生了什么陈最之就不太记得了,总不过就是一直逃跑,顺便试图从对方那里抢回东西。
只可惜他那一把受了伤的老骨头,修为跌得没眼看,实在跑不赢对方一个体力好的年轻人,最后坐在草地上喘气认输。
“算你赢了,真能跑,你上辈子属马的还是属狗的?”
对方没理他,也没准备对他放下戒心,继续背着自己的匣子向前。
陈最之认命了,就吃不了这口饭。
可他之前的猜想竟然还应验了。
他们杀的那个土财主身份不简单,表面看着就一挺普通的胖子,背地里却在偷偷摸摸和一个挺有名的魔修勾结,这才引来杀身之祸,被人接连悬赏。
现在人死了,魔修抓不到背后的人,就要来找他们的麻烦。
陈最之骂的口水都要干了。
要是在他全盛时期,这人都不够他一根手指头碾的。
偏偏他现在别说全盛,简直是掉坑里爬都爬不起来。
要是让对方给找到杀了,再一翻看他的身份……
修仙界几百年都没出过这种乐子。
生死存亡之际,他选择了跟自己一起被追杀的好兄弟——别管对方认不认这个兄弟,反正他认了,总之先跟对方和解。
“别跑了,别跑了,咱们都被人锁魂了,跑到天涯海角都没用。”
他吊儿郎当跨着腿。
“这样,这一单我就不要了,算我倒霉,当务之急是先把后面那老头甩掉。我有个办法,但是需要你帮个忙,咱俩一起合作,其他不管,先活下去再说,怎么样?”
对方不语,低头摆弄了一阵。
陈最之看他对这些魔修的惯用手段还挺熟悉,心里揣测了几分,没露出来,只看他自己努力。
那魔修的实力少说也是渡劫期,不然不能追他们这么久。
对方再是少年天才,也解不开这锁魂。
与其口头劝说,不如等对方自己撞了南墙回头。
陈最之见他认清了现实,不再摆弄那魂锁,开始讲交易:
“你那棺材里是个死人吧?”
对方猝然回头看他,碧色瞳孔里泛起一丝血色。
陈最之心想这眼睛要不是易容后伪装出来的,那还真漂亮。
他继续说,“你拿金棺装着也没用,什么都没用,除非你把他一直冰在冰里面,不然他还是得烂,不过你现在也没这个条件。”
他们还逃命呢,哪来的时间找冰?
况且也不能带着一大块冰跑路啊,那多不方便。
“我这里有一个很独门的法诀,保存瓜果……尸体一流,你答应跟我合作,我就教给你,怎么样?”
“…………”
“成交。”
对方沙哑道。
“还真装了个尸体,”陈最之咋舌,“不是,你里面装的难道是你小娘子吗?你是因为她才离家出走的,就因为家里不同意?哥们,要不还是看开一点吧,这人死挺难复生,你把她背着到处走也不是个事儿,早点入土为安吧。”
“少说废话。”
得,还是个痴情种子。
就是脑壳有点病。
陈最之舔了舔发干的唇,这法诀平日没什么大用,他不怕对方翻脸,当即把那法诀教给了他,教晚了人臭了可怎么办?
他不想闻着尸臭走。
两人商议,休息一夜。
养足精力,第二日就把那追个没完的老东西给甩脱。
他们找了个能藏身的洞穴,陈最之身上带着伤,也不想打什么坐了,天为被地为铺,倒在地上就睡。
那人晚上竟然也睡觉,还挺讲究,不忘在地上布个阵,防着陈最之。
一旦陈最之有什么不轨想法,立刻就能醒过来。
做完这些,那人才解下了身上的棺材。
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棺材落地胀大,恢复了寻常大小。
他扶着棺材,垂眸时黑发落下,姿态温顺而婉转,似在怀念,又透出一点疏离的冷淡,让人捉摸不透。
陈最之正欣赏着美人,就见他推开棺盖,自己躺了进去。
躺了进去!?
陈最之给惊了一跳,差点跳起来,探头往里面一望,只看到一张惨白无血色的脸。
男人的脸。
长手长脚,穿一身白衣服,死的还挺安详,这么久还在笑。
居然不是小娘子。
是个男人。
难怪要离家出走呢。
少年合衣躺下去,贴着对方的脸入睡,鬓边几缕发丝细碎蓬松,贴着细嫩的脸颊,压根就还毛都没长齐,青色血管静静流淌在白皙皮肤下,安静阖眼的模样比身旁的人更像个死人。
陈最之心里一动,问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夏长嬴。”
对方说完就合上棺盖,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陈最之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嘀咕也不知道是真名还是假名。
人在外面行走,有个把假名很常见。
但假名和假名也有区别。
随随便便起个假名肯定行不通,像那魔域的怜舟桁,就是个假名,但他的名字得到了天榜承认。
说明这就不是假名那么简单,而是彻底更改了自己的名字。
必须烧灵契,向天地起誓,彻底舍弃过去,才能得到天榜承认。
陈最之躺舒服了,顺嘴问:“你今年多大了?”
“……”
这是嫌他烦不说话了?
陈最之好奇得抓心挠肺,拍胸脯保证,“就俩问题,问完了我就闭嘴,好吧?你说说嘛,我挺久没遇到你这么年轻的元婴了,不对,是从来没遇到过,你家里哪边的啊,这么厉害,祖坟冒出来的青烟得把方圆百里的天都给染了吧?”
元婴真没那么常见。
除了那些个顶尖宗门,在外面,元婴是要被人叫做元婴老怪的。
现在突然冒出个小怪。
看老妖怪看久了,偶尔看到个不老的,陈最之怪不适应的。
对方说:“上个月刚满十八。”
陈最之欻一下坐起来了,俩眼睛瞪得能脱眶。
他无声惊叹。
想过年轻,没想过这么夸张。
“好好好,最后一个问题,你和这人什么关系啊,他这是死了多久了?”陈最之还是好奇,俩男的还能抱一起睡?
他连姑娘都没抱过,属实缺点见识了。
陈最之想象了一下,要是一个男的跟他睡一起……
他感觉自己能把对方甩飞出去。
“不知道。”那自称夏长嬴的少年说,“还没过门就死了的伴侣怎么称呼?”
陈最之琢磨,“我的话那肯定是亡妻,先室或者荆室好像也行,主要是我也没有婆娘,更没有死过婆娘,哪知道这些?你这还是个没过门的,更复杂了。前未婚妻?”
他翻了个身,隔着棺材和人聊天,也是新奇。
“不过,最关键的问题是,我媳妇肯定是女的啊,你这是男的,我该从谁那边叫?想想就麻烦,要不你随便凑合一下?”
“那就叫亡妻吧。”夏长嬴低声说,“他去世一月了。”
陈最之搓着脸提神,脑海中有根筋突然被用力弹了一下。
等等,夏长嬴上个月十八,这人去世一个月,那不就是……
生日当天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