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岛紧挨仙山, 仙山之外,则是一座横贯南北的巨大山脉。
短短半月,战火从大海深处蔓延到了海边。
只要穿越微尘山, 就能直逼后方的平原腹地。
从前微尘山是分隔仙山与尘世的分界线, 现如今,成了最后的屏障。
傅鹤做了最快的反应, 从世间现存的各国调兵,当世强大的仙门齐聚,在微尘山下筑起城墙, 想要将战场隔绝在尘世之外。
只可惜, 战况对他们非常不利。
这些突然出现在世间的怪物强大、无惧生死,上了战场, 就是战无不胜的存在,更可怕的是,它们无法彻底杀死,无论用再极端的办法, 碎尸万段、火烧、亦或者其他,都无法将它们杀死, 只能化作一滩黑色泥潭,用不了多久,这些怪物就会从泥潭里重新爬出。
黑色土地不断蔓延, 白骨铸起的陆地出现在视野尽头, 战况一再恶化。
沦陷区一天天扩大, 不断有人自愿走入其中, 切断视野后, 外面的人甚至不知道那片海域之中是否还有生灵活着。
与此同时,混沌天灾趁机不断扩散。
这些被规则亲手放出的、只为了逼迫亦无殊留下的旧时代恶鬼, 傅鹤等人封印击退了一部分,却还有更多的散落在大海之上,幽魂一样游荡咆哮。
他们本可以一一处理,无非付出一些代价,大不了拼上这条命。
可现在,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前有魔族,后有混沌,别说四个神使,四百个也处理不过来。
鲜血染红了天穹,从微尘山下的城墙上望出去,大陆笼罩在血色阴霾下。
至此,规则彻底收不了这个场了。
说是作茧自缚也好,自食其果也罢,规则的存在意义是维护这个世界,而它却为这个世界带来了巨大的伤害,自然也不能免俗,受到了最严厉的反噬。
它无力再降下天谴去阻止宁佛微,更别提翎卿。
只能看着海洋成了一锅变质的灰色汤水,不断有鱼虾死去,白骨浮出水面,为这些怪物铺平道路,直通人间。
更为雪上加霜的是,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忽然流传起了一个言论——
高墙后的怪物不是平白无故出现。
它们只是想要“那个人”。
——那个他们只在梦中见过一面,被神明囚禁于神塔万年的美人。
“把他交给我,我就放过你们。”
昔日的仙山之上,宁佛微站在苍灵阁前,向着大海之外回首。
这座沉入海底的仙山,七千年后重新被白骨托着浮出水面,裸露的山岩还残留着神明的神力,一经出水,立刻焕发了生机。
草木疯长,荆棘笼罩。
他带着笑的声音沿着风散落在重新长满草木的山腰,进而落入每一个人的耳朵之中,只除了四位还在战场上的神使。
“还是说,你们想为了他而死?”
巨大残破的演武台被海水侵蚀了千年,在草木之下隐约可见昔日模样。
——这是昔日翎卿长大的地方。
翎卿给了那些愚蠢神使记号,却唯独回避了他,不愿意和他碰面。他知道人在哪,但现在找过去有什么用呢?翎卿还是不会愿意见他。
他要让翎卿心甘情愿来到他面前。
——只要交出翎卿,就能免除这一场灭顶之灾。
有谁能拒绝这样的诱惑呢?
就连重新现世的神使都无可抵御的强大力量,每一天都在向后推进的战线,身边不断离去的亲人,亲眼目睹对方毫无征兆失去神智,高喊着自己的罪行冲出城墙,消失在遥远的白骨海域之上……说不定下一天就会轮到自己!
外来的威胁和悬在头顶的利剑都在不断逼近,谁也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来,逐渐累积的恐惧直至灭顶。
“我不打了!”
终于,在战场上,一名士兵丢弃了手中的武器,崩溃跪地大喊,“我凭什么要为他牺牲?他算什么神?我不打了,我要活下去!”
一石惊起千层浪。
仿佛是吹响了号角,骚乱从这一个点不断扩散,溃败气息难以挽回,混乱一路从后方传递到最前方。
傅鹤扫碎一个魔族的头,遽然回头,厉声道:“发生什么了?”
可迎接他的却是身后人颤栗恐惧的瞳孔。
那是一个国家的将军,手中还握着刀剑,煞白的脸上却满是懦弱,被傅鹤一逼问,猛然抬头,“我们凭什么要打这一场仗?”
傅鹤愣住:“什么?”
“我们凭什么要为他而死?那个人想要的是他,把他交出去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死这么多的人?”将军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粗哑的嗓门含着血泪,震得傅鹤耳膜发疼,“他自己惹来的祸端,他自己处理啊,凭什么要我们替他去送死?”
身后倒下的黑影再次站起,斜里窜出一只混沌巨兽。
这些生于混沌的东西只渴望带着滚烫温度的血肉,对这些了无生机的黑影毫无兴趣,一前一后朝着傅鹤夹击。
傅鹤脸色铁青,一枪将混沌巨兽打散,把身后的人踹飞出去,借力腾空跃起,再次将黑影从中劈开。
这样的伤势,即便是这些不死不灭的怪物,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复原。
刀光剑影不断交错,铿锵声和灵力符咒爆炸的声音震耳欲聋,四周吹来的风腥臭,地上不断有火烧起。
傅鹤擦了把脸上的汗,又顺势将靠近过来的几只混沌巨兽剿灭,这才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替谁送死?你们听谁说的?”傅鹤一把揪起那人的领子。
这半个月他就没离开过战场,双眼熬干布满血丝,乍一看猩红无比,整张脸糊满了黑灰,颧骨还破了皮,血流到下颌,这样脸色铁青疾言厉色地逼问,比外面的东西更像厉鬼,骇得人语无伦次。
“这、这还用说吗?所有人都知道了!”
那人手脚抖若筛糠,硬撑着一口气,满腔怨气倾泄而出:
“我们根本就是无辜的,跟我们又没有关系,天灾又不是我们招来的!”
“他要的只是那个人,你们就算想保他,也不能逼我们去送死!”
——荒谬。
傅鹤只有这么一个感觉,宁佛微想要翎卿,这是肯定的,但他不想杀这些人?
开什么玩笑?
黄鼠狼给鸡拜年都比这话可信得多。
这些鬼东西可是要吃人才能壮大的,准确来说是要吃人心中的欲ῳ*Ɩ 望。
欲望都被吃了,哪还有命活?
他这话就好比狼在羊圈面前虎视眈眈,却碍于篱笆进不去,于是对羊说,我只是讨厌这个篱笆,长得太丑了,碍着我的眼,把这个篱笆拔了吧,我就不伤害你们了,这可能吗?
双方是食物和猎食者的关系,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再说,他们要是把翎卿交出去,宁佛微真能放过所有人?
——那才是真的别做梦了。
要知道,沈眠以只是对翎卿不喜,就被他记恨了几千年,死了又活都非要羞辱沈眠以一顿。
就这样一个人,按着他对翎卿的那份极端扭曲的感情,翎卿还没对他们动手,他们就迫不及待把人交了出去,就等同于背叛了翎卿,宁佛微那疯子能做出什么事,不用想都知道。
更不用说翎卿本人。
他绝对比宁佛微危险千倍万倍。
要不是亦无殊当年把翎卿关了起来,毁灭世界这种事,可轮不到宁佛微现在才来做!
谁也不知道翎卿这样平静的状态,什么时候就会打破。
现在的翎卿就是放在一根平衡木上的易碎琉璃,一点轻微的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平衡木向着某一方倾斜。
然后琉璃滚落下去,砰一声,摔个粉碎。
他们这些人风声鹤唳,生怕刺激到翎卿,这些人却在想着把翎卿交出去?
同一时刻,江映秋抓住一支从背后射来的箭,满心震惊疲惫难言。
他回过头,远处对准他的弓箭弓弦震颤,那人缓缓抬起头,非但没有躲藏,反而大大方方露出来,痛恨至极地看着他。
“去死啊,你们这些走狗!”他听到下方有人朝他叫骂。
“我们才不要死!”
“你们要死就自己去死,别想再逼迫我为你们卖命了!”
江映秋捏着扇子的手指骨都颤栗起来。
尖锐刺耳的叫骂从四面八方传来,目之所及每一张脸都布满了硝烟的黑红,只有眼睛还是白的,但这一双双眼睛中无一不写满了痛恨。
那些人在步步后退,想要远离他,远离这片战场。
“大家冷静!这是阴谋,那东西以人的欲望为生,大家不要激动,冷静!”
江映秋失了一贯的风度,试图让他们镇定下来。
“恐惧只会增加他们的力量!不要中……”
“就算增加又怎么样?”有人怒吼,“不增加,我们就打得过了吗?你说这么多,倒是把他们消灭掉啊,不然你有什么资格让我们不要害怕!听他的他就能不再打过来,听你的你能让他去死吗?”
“没用的东西,还什么神使呢,滚啊!”
“滚——!!!”
四周的情绪彻底失控,黑影再度来袭,铺天盖地的混沌自大地之下钻出,凝聚成一头头巨兽。
那些人惊恐地步步倒退,顾不得骂他了,转身就跑。
江映秋手中还捏着那只背后射来的冷箭,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仿佛听到了宁佛微向着极北那个人满怀恶意地低语:
——你不是不愿意和我站在一边吗?
现在如何呢?
全世界都不要你啊,只是一句毫无根据的话,甚至连我是不是在骗他们都不去想,就都想让你去死,用你的死换他们的活。
江映秋眼睛干得发涩。
亦无殊花了一万年,竭尽全力让翎卿去感受善意和爱,才换到了他现在短暂的平静。
而宁佛微简直是把世界的恶意掀起来疯狂往翎卿身上浇灌。
流言止于智者,可生死危机关头,谁还有空去分辨真假?
他们只想活下去。
江映秋心中升起一股悲凉和无力,他没有立场去指责这些人,却也阻止不了他们,怨恨已成,除非立刻结束这场战争,否则只会越来越严重。
可他做不到,只能看着无穷无尽的恐惧源源不断向着大海深处汇聚,听着那恶魔的笑。
战火未平,后方先传来了惊天噩耗。
——枫城沦陷!
这是最靠近海边的一座城,也是恐慌情绪最重的一座城,有能力的人早已逃离,拼命向着后方更安全的地带挤去。
剩下的人无力逃离,只能看着前方战场不断溃败,不知道逐渐逼近的敌人何时会出现在眼前,终于彻底崩溃:“把他交出去!”
“你们究竟还要看着多少人死才甘心?”
“我不要替他去死!”
“让他死!他也配叫神吗?去死啊——!!!”
没有任何敌人入侵,绝望和恐慌主宰了他们,极端惊恐之下,恐惧化作了怒火,蔓延到整座城。
他们看不见,黑色血液自他们心脏中流出,于大地之下汇聚,没有流入血池,而是汇入一颗心脏。
欲望黑焰越少越炽,黑影凝聚成形,巨大的阴影自天空俯视而下。
“啊啊啊啊啊——”
惊恐尖叫掀翻屋顶,他们想要逃跑,可还没等迈出一步,整个人都被凭空“抽干”,化作飞灰散落在地。
短短几息,整座城空无一人。
餍足的黑影打了个沉重的饱嗝,宛如闷雷滚响,身上的气息不断攀升,由虚化实。
它沉重地走出一步,房屋成片倒塌。
走到城门时,它摇摇晃晃,一步从城墙上跨了过去。
落地便直接将城墙踩塌大半。
黑影朝着大海走去,而它身后,在它走过的城门前,一座神像石雕凭空出现。
高约三丈,通体呈现灰白色,少年半躺在宽大的椅子中,衣襟半敞,靠在扶手边,枕着自己的手酣然入睡。
——这本该是隐藏于漫长时光之中、无人可以窥见的隐秘场景。
彼时仙山还未沉入海中,亦无殊遣散其余神使的第二日,被遣散的神使怎么甘心就这样被驱逐,联合起来求见亦无殊,可进入书房后,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幕。
白衣神明坐在书桌后处理一应事宜,书房门窗紧闭,弥漫着浅淡的檀香,深棕色书柜一排排排列。
少年自内室旁若无人地走出来,松散的白袍一点不合身,像是从另一个人那得来的衣衫,露出锁骨和手腕,赤脚在远处的地毯上盘膝而坐,翻看着闲书。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长大后的翎卿,只一眼,就停了呼吸。
他们坐卧不安,不敢看,却又忍不住想要看,屋内的檀香里寻到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莲香,脑子晕晕沉沉,连自己来做什么的都忘了。
男人挥挥手,冷淡而不容置疑,示意他们不必再说了,几人再不甘也只得退出去。
房门关上的前一刻,有人悄悄抬起头,朝内看了一眼,见男人走到少年面前,少年懒洋洋地朝他递出手,示意要他抱。
男人说了句什么,但对方显然不理,依旧把手伸到他面前,他无奈了,把少年抱起来,宽大的袖子遮了对方的脸,小心翼翼护在怀中,将他抱进了后间的内室。
珠链一晃,隔开了一切窥视,再也看不见一缕发丝。
但那个瞬间窥见的景色,还有那张脸,却让他顿足良久,怅然若失。
嫉妒的毒芽冒出头。
——为什么对他做这一切的人不是我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
苦苦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被驱逐之后爆发。
他选择了渎神。
凭借着曾经作为神使的强大和威信,他成为了一国国师,命令全国适龄的少年献上画像任他挑选,凡是容貌肖似他梦中那人的,皆被送入京中供他淫乐。
——也迎来了彻底的镇压,少年们还没能入京,他就成了惩戒台下又一具枯骨。
七千年之后,这些死去的枯骨散发出的嫉妒和不甘被宁佛微察觉,将他们再次从地下唤醒,成为他手下的傀儡之一。
黑影沉重地向前,生前的记忆仿佛浮光掠影,在他脑海中快速飘过又消散,每走一步都是地动天摇,留下的脚印深深烙印在地上,朝着昔日的仙山而去。
空荡荡的城门大开,风卷起落叶,飞向街道尽头。
“……人、人呢?”有自战场逃跑回来的士兵,两股颤颤扶着城门,对着这座空城,嘴唇恐惧成了乌紫色,“——有没有人啊?人都去哪儿了?”
“……都不见了吗?”
神像居高临下,朝着虚空中的人递出手,娇纵而恶毒地微笑着,象征着这座城的易主。
熟悉的黑色巨大脚印自城中一路向外蜿蜒,昭示了来者的身份。
士兵的目光在神像上定住了,后知后觉意识到这里发生了什么,他不断摇着头,彻底失智,什么都顾不得了,一把扔了手中的木枪,抱头往回跑,被石子绊得狠狠摔了一跤,鼻血横流也不曾停歇分毫,疯了一样,朝着其他城池跑去。
“——快跑啊,那些东西开始屠城了!”
虚空中,宁佛微发出了愉快的笑声,轻声细语:“去吧,去把恐慌带给其他人,让他们恐惧,让他们愤怒,让他们……把自己带入深渊。”
前方的战场一再溃败,不断有人丢弃兵戈投降逃跑。
一座座城池沦陷,一座座神像竖起。
士兵永无止息地奔跑,直到累死,也不曾停下脚步,想要摆脱死亡的阴影,却永远不知道自己才是那个灾难源头。
他每到一座城,便亲眼见证了城池的覆灭,神经彻底崩断。
规则再也沉不住气,出手欲要拦截。
它阻止不了宁佛微,以它现在的状态,就算降下天谴也是不痛不痒,但这只是一个凡人。
——几座城足有数万人的死,在这一刻降罪在他身上。
然而,在规则出手的前一刻,一只黑漆漆的小手抓住了狂奔的士兵。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原本蜷缩在屋脚睡觉,被四周的慌乱吵醒,见到状若癫狂的士兵,眼前一亮,想也没想就扑上去,拦在他前面:
“大哥哥,你回来啦?”
士兵根本没有认出他,他早已被恐惧压垮,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抱头大喊快跑。
孩子被他推了个踉跄,险些摔倒,晕乎乎困惑道:“你不记得我了吗?半个月前,你从这里经过,说你要去保护我们,还给我了我一个馒头——你这么快就回来啦,真好,你还活……小心!”
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物,猛地推开士兵,自己却被击中,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浑身抽搐着软倒在地,仰躺着无力地望向天空。
孩子纯净的眼眸睁大,水洗一样的眼瞳倒映出世界的毒牙,那柄獠牙深深插进他的血管,注入剧毒的诅咒。
“……小……心。”他喃喃自语着,头一歪昏迷了过去。
“小展!”士兵却在这一推之下清醒过来,看到地上昏迷的孩子,连忙扑上去抱起孩子软绵绵的身体,拼命晃动,“你怎么了小展?!”
小山一样的黑影从身后笼罩了他们。
士兵脖子僵硬地回过头,看到一张没有五官的巨大黑脸,阴森粘腻的视线紧紧缠在他身上,黑影还未化作实体,源源不断的黑血自地上向天空汇聚,将它一点一点凝聚成型。
“真烦。”宁佛微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却忽而来了兴趣,轻轻一点。
庞大的黑影仿佛被一股吸力攥取,一瞬间灌注到了士兵怀中的孩子体内。
孩子昏迷中也疼得发出大叫,浑身骨骼噼啪变形,脸上不断浮现出黑色气流,身上的皮肤也在一块一块变黑。
士兵简直吓呆了,除了叫他的名字,什么也不会。
“让开。”紧急赶来的月绫一把将士兵掀到一边,将孩子接入自己手中,正要检查孩子身上的伤,一探之下,手僵在了半空,“百世偿还……”
身旁的人紧急追问:“月绫大人,这个孩子怎么了?还活着吗?”
“他……”月绫说不出口,本就干裂的喉咙撕裂一样,把小小的孩子紧紧抱入了怀中。
她忽然抬起头,一贯和煦的秀丽眼眸充斥着极大的愤怒,“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不是他们的错!不是他们的错!你还不明白吗?!”
“有本事……”她眼中蓄满了泪水,“你去杀了他啊!去杀了宁佛微,去杀了翎卿,杀了我们,杀了你自己!去啊!”
哀鸟啼血,声声凄厉。
极北之地。
一阵裂冰声响,金鸟在冰面上惊飞,叽叽喳喳飞向冰海尽头。
翎卿坐在海边眺望远方的落日,太阳在这里是纯粹的金色,一半沉入冰蓝色海水,将天空和大地都化为蓝金色。
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江映秋不是试探过我的态度了吗,怎么又来了?你们烦不烦?”
一只小手伸到他面前。
小姑娘的手臂还是肉嘟嘟的,横亘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滴滴答答往下滴着血。
阿夔闷闷地说:“受伤了。”
“?”翎卿疑惑,“我是你们的医师?”
这些人不会是觉得,他帮了江映秋一次,就成了他们源源不断的血包了吧?
“我们是朋友,”阿夔说,“朋友应该互帮互助。”
“……什么时候的事?”
阿夔歪着头,手依旧伸在他面前,“因为我很喜欢你啊。”
“关我……”
“全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个长不高,我们为什么不是朋友?”阿夔眼中跃出小小的亮光,但很快就噗嗤一声,熄灭了,“……虽然你后来也长高了。”
“……”翎卿拎起她一边脸颊,“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打小孩?”
阿夔竟然还真的思考了下,点头,“是啊。”
翎卿微笑起来,“哦?”
阿夔把背在身后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手里拎着个和她体型极不相称的大木匣子,“我来给你送饭。”
“你们不该忙翻天了吗?还能抽出这种空?”翎卿似笑非笑,“还是觉得一顿饭就能感动我?”
“大人说让你好好吃饭——九千多年前说的,那个时候你还没我高,”小姑娘又在翎卿底线上狠狠踩了一脚,才慢吞吞地说,“他不在了,你本来该睡着的,睡着就不用吃饭了,但你醒了,我就来给你送饭。”
她期待地问:“我是不是也是温柔可靠的大姐姐了?”
翎卿又升起自己很久远之前的怀疑。
这些神使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阿夔咳嗽一声,用小手擦掉嘴边的血,坚持把饭盒举在翎卿面前。
普通的黑影伤不到她,但和她交手的是沈眠以,昔日最强神使,又有宁佛微在一旁虎视眈眈,她险些死在战场上,江映秋怎么都要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她闲不住,就跑来了这里。
翎卿和她大眼瞪小眼,实在受不了,把饭盒接了过来。
阿夔在他旁边抱膝蹲下,“傅鹤他们还在战场上。”
“我知道。”
“好多城都沦陷了,宁佛微到处散播流言,他们害怕了,想把你交出去,来换宁佛微鸣金收兵,欲望一起,就被收割掉了。”
“我知道。”
“你不生气吗?”
翎卿莫名道:“有什么好生气?”
“他们想杀你,把你卖给宁佛微,用你去换平安。”阿夔大眼睛望着他,“我以为你会很生气。”
“他们要是知道宁佛微是我的心魔,手里面用的力量来自于我,就不是想把我卖了,而想把我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
阿夔思考了下,发现是这个理,道:“那你想做什么呢?”
“等我的天谴。”翎卿道。
阿夔疑惑地眨了眨眼。
“宁佛微做的孽,至少一大半都要报应在我身上,现在是规则被自己反噬,腾不出手来,等它恢复,第一个就得降下雷劫除了我。”
阿夔轻轻地啊了一声,难得惊讶,“你在等死吗?”
“我在等……”翎卿顿了顿,没继续这话,两指按住她的头顶,把她拨了个方向,“你怎么这么烦?”
阿夔被他拨得背过身去,头顶的手跟铜浇铁铸一样,她转不回来,只能拿后脑勺对着他,闷闷道:“我想大人了,你想吗?”
“不想。”翎卿无情道。
“翎卿,你很讨厌大人吗?”阿夔抱着膝盖的手紧了紧。
她大概是几位神使中唯一一个会当面叫翎卿名字的。
和江映秋硬着头皮仗着一顿鱼谈交情不同,她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和翎卿是同为矮子的好朋友,一直对翎卿很有亲切感。
“实不相瞒,我现在有点恨他了,”翎卿皮笑肉不笑,“我本来该在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把你拍成一个小肉饼,让你冻在这冰天雪地里面,就是因为那个畜牲,让我被你烦了这么久。”
阿夔说:“我伤好之后就会回去了。”
翎卿气笑了,“你们就拿这个来威胁我是吧?不帮你们,你们就在我旁边啰嗦,帮了你们,你们就一次次地来烦我。”
阿夔这次没说话,再说翎卿是真要气炸了。
到底还是个姑娘,就算长不大,也还是个姑娘,翎卿没再拿手去碰她,捡了块冰,轻轻碰了碰她手臂,“离我远点,我要休息了。”
阿夔立刻在冰上躺下来,做出也要休息的模样。
过了会儿,背着他小声说:“翎卿,你不要恨大人了,没有他你也不会杀我的。”
“…………”
非玙去抓鱼去了,翎卿没心思吃东西,把饭盒放在一边,施了个法维持温度。
天色一点一点阴沉下来,翎卿仰望着漫天银河,“你为什么长不高?”
阿夔根本没睡着,翻了个身,眼睛在黑夜中亮晶晶的,“因为我死过一次。”
“嗯?”翎卿顾不上非礼勿视,把她看了一遍。
阿夔小手垫在脸下,“我小的时候,家里很穷,母亲生了弟弟,养不起我了,就用两袋米的价格把我卖给了村头的一个樵夫,他快三十了,娶不起妻,家里的人就把我送给他,让他把我养大,给他当妻子。”
“我跑掉了,结果雨天路滑,不小心摔下了悬崖,头撞在石头上,死掉了,大人路过,把我捡回了仙山。”
翎卿听不得这个:“你就这么走了?不先把你那爹娘,还有那糟老头子杀了吗?”
“大人罚过他们了。”
身下的冰传来阵阵寒气,翎卿看她脸都冻白了。
不管活了多少年,她这个外表还是三四岁的孩子,旁人总是会不自觉的把她当孩子照顾,何况她还受了伤。
远处一处雪堆里忽然有一物破雪而出,砸在阿夔脸上,她拿下来一看,发现是一条毯子,抖了抖上面的雪,慢吞吞给自己裹上,探出头说:“好香,是你身上的味道吗?”
翎卿:“……你是不是真觉得我不打孩子?”
阿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你说谎我看得出来。”
她其实是没有这份能力的,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可是那天,她的父亲忽然对着她笑了,很慈爱的笑,自她出生之后,那还是第一次。
她父亲问他:“村口的王伯伯没有孩子,很想有个依靠,你愿不愿意给他当孩子?”
“等你去了王伯伯家,你就有吃不完的饭了,还能吃肉呢。”
“小葵,你愿意吗?”
小葵——年幼的、活着的阿夔,同样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个努力挤出笑脸的中年男人,还有他身后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中年女人,仿佛醍醐灌顶,瞬间开了什么灵窍似的。
——他们在骗她。
她一刹那明白了这件事。
她见过了最丑恶的谎言,以爱之名,从她的至亲口中说出,从此再没人能在她面前撒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