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之下。
“故意捏给我看的是吧?”亦无殊索性停下来, 把故意捏碎贝壳还放在他眼前扔掉的人拎起来,放在眼前。
翎卿无辜地看着他。
手背在身后,脚下还划着水, 就差在脸上写上几个字:你能拿我怎么样?
亦无殊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天天气我,把我气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翎卿脸还被捏着, 眼珠子一转,认真思考起来。
“你还真的琢磨起来了,别想了, 死不了, 再说我死了谁给你热牛奶?”亦无殊把他抄进怀里,“老实点, 我生气了,你今天没有小牛奶喝了。”
不喝就不喝,翎卿拿他挡着海水,只露出一双眼睛, 在海底寻找着,想找出方才在岸上呼唤他的东西。
可海底之下只有浓墨似的海水。
一旦安静下来, 耳边便只剩下了海水被破开的声音,永远望不到底的海底,连来路都消失不见, 仿佛要一路坠入地狱里去。
翎卿没觉得害怕, 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中诞生的。在过去那些年, 无人可知的地下血潭中, 日复一日, 回荡在洞穴中的只有那些黑血一滴滴坠落的声音。
但是并不清净。
那些落下来的黑血里面凝着怨念和恶意,仿佛不断有人在他耳边发出怨毒的呻吟, 凄厉的大喊,还有撕心裂肺的尖叫。
好烦。
又有谁在他耳边叫,女人?这小孩又在哭什么?好烦。男人粗声粗气怒吼的声音也传过来,和女人的哭泣掺杂在一起,瓷碗摔碎,哗啦声混着孩子的尖叫,不等停歇,喘息和床笫间的污言秽语又传来过来。
吵死了——
他心中的烦躁日益累积。
在这寂静的海底,他反而远离了尘世,从中寻出些亲切的感受。
亦无殊往自己臂弯里看,小孩趴在他手臂上,半张脸埋在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前方,偶尔还向前倾去,十分向往的模样,斗篷里时不时钻出两个泡泡,很快往上升去。
“喜欢出来玩?”
翎卿沉思被打断,泡泡也不冒了,两眼一闭开始睡觉。
亦无殊对自己不受欢迎的程度又有了新的认知,摸摸鼻子,往上提了提速度。
海水越发阴冷了,上方寒冷的海水往下涌,可也只让人身上感到寒冷,下方向上冲的水却仿佛从地狱中流淌而出似的,阴寒一路入侵到人心里去。
亦无殊停下来,往下方望去。
一条横贯海底的裂缝静静卧在下方,和地上的峡谷有些相似,两岸壁立千丈,中间宽似怪物大张的大嘴,下方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他们立于裂缝之上,就仿佛一粒尘埃,上涌的海水将他们向上带。
翎卿被冲到眼睛,揉了下眼。
亦无殊随手布下一道结界,将两人裹住,也将这些水隔开。在海水中飞舞的长发和衣衫落回原处,没沾染一滴水珠。
他们站得足够高,能清晰地看到,两岸之上并非平坦的岩石,而是相似的起伏的丘陵,那是死去的龙族,身躯化作山脉,死后千年依然盘踞在此处。
被海水侵蚀腐烂的士兵尸体随处可见。有的身上还挂着竹片做的甲胄,有的带着头盔,断剑长戟随意插在地上,身旁就是死去已久的野草。
脏污破损的战旗同样被侵蚀得残缺不全,在海水中翻飞。
这是一片古战场。
被人一剑劈成两半,沉入了这水中。
漆黑的岩石被海水磨平了棱角,海底沉积都泥沙从两岸滑进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亦无殊没有在两岸落脚,直接进了缝隙之中。
沈眠以就是在这里感知到了混沌气息。
青道洲本是海边一片平原,并非岛屿,沉入水底少说也有千年,沈眠以真不愧是诛杀混沌最多的神使,隔着那么久,还能感知到这方的气息。
古战场并非全是死物,还有些庞大的身影在其中穿梭。龙魂散落在各处,飞起来时足有百丈长,埋头在各处寻觅着什么。它们的身躯并非实体,而是类似于死魂的灰白色,原本的心脏位置,滚动着一团黑灰色的气流。
尸横遍野的荒芜丘陵支离破碎,残缺不全,一头恶龙将头埋进被焚毁大半的战车之中,还没找到食物,警觉地抬起头,看向上方的海水。
其他恶龙也一个接一个抬头。
他们惊动了这些觅食者。
空洞洞的眼眶里燃烧起食欲,龙魂们仰天长啸。
耳边传来激流碰撞的声音,恐怖的压力扑面而来。
原本安静仿佛死去的深渊之中忽然掀起滔天巨浪,无形的浪头朝天空中的二人袭去,仿若一只海水汇聚而成的巨人手掌,狠狠朝着亦无殊拍下。
亦无殊眉目不惊,连动都未动一下。
海水撞上结界,瞬息之间便如浪击岸,碎裂成无数水流,沿着结界表面滑落。
“果然有东西啊。”亦无殊抱着翎卿的手换了个姿势,让他能坐在自己手臂上,拍拍他后背,“抱紧点,可能要打架了。”
翎卿眼睛发亮。
“不,你不能打,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亦无殊拉着他小手,让他环住自己脖子,一只手搂紧了,“虽说等着你长大了帮我干活,但我还没不当人到这地步,动用婴儿工。”
翎卿不满,两只小手发狠劲勒着他脖子。
“对对对,抱紧一点,等会儿把你掉进去,我就真大海捞针了。”
“…………”
翎卿想推开他,却来不及了,亦无殊把他固定在了怀里。
他这态度激怒的不仅是翎卿,下方的海水更是被他丝毫不放在眼里、还有心思哄孩子的态度刺激得怒不可遏。
深渊之中,一道道晦涩气息凭空出现,浓墨似的深渊中隆起一道道狰狞的轮廓,上百道海水巨柱同时冲天而起,每一根爆发的瞬间不亚于一座百丈高的火山喷发。
这下他们连尘埃都算不上了,每一根柱子都是他们的几千几万倍大。
被海水侵蚀的两岸高崖剧烈摇晃,被海水冲出条条裂缝,海水晃动不休,漆黑的海渊彻底被黑暗笼罩。
天地尽是一片混浊。
半空中的结界被各路乱流疯狂冲击,四面八方尽皆被封锁。
这些巨柱并非笔直,每一根破出海水时相隔数百丈,穿破海水时却都朝向了一个中心,亦无殊所在的地方。
柱身之上凹凸不平,鳞片狰然,仔细看还能看到一双双凶恶至极的眼睛。有恶龙踞在柱子之上,绝对是那场战争中的佼佼者,每一条都大得让人感到恐惧,若是丢进人类辛苦建造的城池中,恐怕能将城池全部装满。他们太饿了,饿得想把眼前的鲜肉吃入腹中。海水巨柱只是送他们上来的工具,到了近前,恶龙再度借力跃起!
这一次速度更快!
上百条恶龙同时腾空而起,遮天蔽日不足以形容,目之所及全被这些恶龙填满,它们伸出狰狞邪厉的利爪,扑向位于天空中的白衣神明。
上方是万顷漆黑海水,下方是无数腾起的恶龙,连海水都被撕裂。翎卿感兴趣地伸出手,看上去很想抓一只来玩。可还不等他做什么,一道金色阵法自动浮现,眨眼便扩大到万丈。
仿佛花苞绽放,一圈圈圆环折叠展开,无数深奥古老的符文浮现而出。
巨阵之上,数百光点亮起,从酝酿到放出只用了短短一个呼吸。
百道金光从天而降,精准洞穿了每一头跃起的恶龙。
恶龙从头至尾响起连串爆破之声,长达百丈的身躯痛苦地拧起来,借着龙魂施为的恶鬼们失去了所有力气,也没有再借力的平台,就这样一条条摔回了海水之中。
海底沉积的泥沙全被搅动,混浊得分不清方向。
死去的龙魂消散,一道道灰黑色雾气抽离它们的身体,朝着海渊汇聚而去。
深渊之中,灰黑色雾气膨胀翻滚,仿佛无数冤魂拧在了一处,一张张狰狞扭曲的惨白色脸在雾气之上浮现,又被拽回雾气之中。
“死后都不得安宁啊。”亦无殊伸手覆在阵法中心。
千年前极北冰原天穹塌陷,亦无殊前去处理时,可青道洲大地也在同时裂开,沈眠以带领人族和龙族三天大战,数不清的人族龙族战死青道洲,后来这片土地沉入大海,竟然还是不得安息,死后还要被这些东西缠上。
广袖鼓动向后翻飞,金色大阵再度亮起。
万丈海底之下亮如白昼。
亦无殊将大阵轻轻一推,金色大阵从天而降,向着深渊坠落,与此同时,数万道金光齐发,密集如下了一场金色箭矢组成的雨。
金色箭雨势如破竹穿破海水,一往无前地没入深渊之中。
就在这时,亦无殊臂弯里忽然传来一股大力。
有人狠狠推了他一下。
翎卿从他手下游了出去,灵活远飞方才可比,只是一个眨眼,那小小的身影就便钻入了下方的海渊之中,消失不见。
亦无殊愕然,千钧一发之际强行收手。
“翎卿!”他伸手去抓,一瞬从半空坠入深渊,却只抓到了翎卿身上的斗篷。
混沌雾气表面的恶魂感知到生人气息,张口就朝他的手咬了下去。
亦无殊面无表情捏碎。
这些东西早就不能称之为人了,连魂魄都算不上,只是人死后留在世间的怨念,他们已经死去,可其他生灵还活着,凭什么呢?凭什么死去的是他们?为什么不能让全世界一起死掉?怨念汇聚在一起,混沌之中死尸林立。
他没再看这些东西,就要进入混沌。
可就在下一刹,横贯海底的裂缝剧烈颤抖起来,望不见头的混沌雾气沸腾一样剧烈翻涌,万鬼齐声尖叫,就连亦无殊都没忍住皱了下眉,动作随之停下。
海底沉积的泥沙全被翻了起来,两岸不断有石头往下掉,古战场上残留的遗迹不断向中间的深渊倾斜,仿佛要滑入进去一般。
说是天塌地陷都不为过了。
亦无殊没有犹豫,就要将这些灰黑色的雾气撕开,把人揪出来。
可他的手一伸进去,原本该朝他咬来的恶鬼消失不见,所过之处尽是空荡荡的。
他脸色这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将手抽出来,覆盖在雾气表面。
一条条裂纹从他手下蔓延出去,仿佛是黑色的岩石表面流淌过金色岩浆,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哗啦!
微不可闻的破碎声响,黑色雾气坍塌下去,变成一块块,朝着深渊之中坠落。
亦无殊接起一块,发现这东西就如同干结的泥土块,一栋房屋大小的碎片,却只有一尺来厚,轻薄易碎,轻轻一捻,就能被碾碎成粉末。
这些混沌雾气里面空了!
亦无殊降落到了底,结实的土地宽阔宛如平原,就连下方沉积的泥沙都被方才的狂暴浪流卷走,只有些残余的尸骸。
混沌盘踞过的气息还在,却没有混沌的影子。
翎卿把这些混沌“吃”掉了。
那他人呢?
人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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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村。
村口的桑树投下阴影,一块块农田平坦,绿油油的水稻在风中波涛般起伏,田垄之上种着大豆。
村庄之中,黑烟滚滚直冲云霄。
一身熊皮混着粗布的男人从农家小屋中走出,身高足有九尺,出门时都得弯着腰,这逼着狭窄的房屋让他心里更添了几分火气,晒得黝黑的脸堂上肌肉毒龙般起伏,光头反射着油光,甩了甩大刀上的血,直呼晦气。
“这家里面狗屁都没有,是谁说要来抢这个村的?娘的!这些人穷的他娘裤衩子都翻过来穿,翻遍了也就找到几斤米,更别提肉了,寨子里的狗都比他们家里的猪肥,让老子白走一趟!”
他接连呸了几口,狠狠跺脚。
“那有什么办法?你敢去那些大的城里杀人放火吗?”瘦猴模样的人从隔壁出来,同样甩着手上的血,嘿嘿笑道,“不得被那帮狗娘养的神使轰成渣渣才怪。”
小院里血流成河。
一家四口倒在一起,父亲手中握着锄头,母亲身边散落着柴刀,失去光泽的眼睛睁圆,即便死去,还护着身下的两个孩子。
“哟,运气这么好,还有个年轻娘们儿,不像我这边,只有两个老不死的,”瘦猴望着女人死去的脸舔了舔唇,“要不是时间太紧,真想爽爽再走。”
壮汉嘲笑他,“你他娘都瘦成狗了,还想着这事呢?就你那绣花针?”
咔嚓——
屋子后忽然传来动静。
像是有什么枯树枝被踩断了。
正准备反唇相讥的瘦猴表情瞬间警觉起来,一双干枯得就剩骨头、血迹未干的手比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放轻了脚步,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小孩?”壮汉惊愕地停下脚步。
房屋后的柴堆旁边,一个孩子转过头,看上去只有三四岁大小,还不到壮汉的大腿高,低头系腰带时只能看到雪白细嫩的下颌,黑发垂到地上,像是一匹缎子,手上拎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他看到有人过来,却一点反应也无,旁若无人地给自己穿衣服。
瘦猴从另一边包夹过来,目光在孩子细嫩的后颈扫了一圈,瞬间看呆了去,“操了……”
壮汉曾听人说过有钱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从前还不信,觉得谁裹上一身金银绫罗还不都一样,这会儿才不得不信了。
放在手心里宠着都不够,除非那手心是金镶玉做的,估计得把全世界好东西都堆在他身上,千娇万宠、才能养出来这样的细嫩皮肉吧。
习惯了被人伺候,也就不在意旁人看着他换衣,全把他人当做空气,轻慢到傲慢的态度。
瘦猴破天荒的没有发火,口水沿着嘴角流出,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个可以带回去吧?才这么小,也不占地方,吃也吃不了多少,上次那个你们不让我带,说太大了,怕她路上弄出动静,这个小的……”
“别过去!”壮汉猛地拦住他。
瘦猴也在瞬间清醒过来,震骇地瞪大了眼。
那孩子穿的是前边死去那两个孩子中的某一个、刚洗完晒干的衣服,和他体型相差无几,系完腰带,随便活动了一下,抬头朝他们看来。
没有了亦无殊在一旁掩饰,翎卿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遮掩,旁人看见的是他真实的眼睛。
“红色眼睛,怎么会这么诡异……”壮汉轻声道,“这是什么东西,鬼吗?”
刀口舔血久了,亡命徒也有了直觉,他下意识就想拔腿离开这个地方,远离这个诡异的孩子。
但还不等他撤离,就见那双眼睛中浮现出兴奋,红润的小嘴弯起。
仿佛被什么迎面击中,壮汉一瞬间失去了理智,站在原地不动了。
他身旁的瘦猴更加不堪,喘得像是快要渴死了的狗,浑浊的眼中除了欲望什么都不剩,一把推开壮汉,摇摇晃晃朝着孩子走去,两片干瘦都嘴唇不断翕动:
“美人……小美人,我……”
才走了一步,他浑身便轰地一声,无缘无故燃起大火。
这火来的诡异,瞬间就把他从头到脚包裹进去,烧得他惨叫连连,猛地倒在地上。
没了他遮挡视野,壮汉这才看到,孩子的小手中悬着一朵小小的火苗,正无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瘦猴,两手倒腾着玩。
这是一个……修士!
他们踢到铁板了!
瘦猴浑身都被大火点燃,火焰中一个人影逐渐变得焦黑,一开始还在惨叫打滚,到后面便彻底疯了,顶着一身大火往前蠕动,手被烧得见了骨,还坚持不懈地朝着孩子爬去。
砰!
终于,火燃尽了,他的手重重砸在地上,地上大火收束,只留下一具焦黑的躯干。
壮汉的心脏也跟着砸在地上似的。
可他顾不得担心同伴了,因为那孩子朝自己看了过来。
轮到自己了,壮汉一身古铜色肌肉锦绷如铁,拼了命想要控制自己,却还是被杀戮欲望蒙蔽了眼睛,高高举起手中的屠刀,大吼一声,朝孩子扑过去。
一只小手穿透了他胸口。
壮汉怔忡地低下头,孩子太矮了,站在柴堆之上,又踮起脚尖,才勉强碰到他胸口。
看似柔弱无力的雪白小手如刀切豆腐一般,轻松从他前胸穿进去。
噗呲——
这场面应当是有些搞笑的,一个三岁的孩子,踮着脚尖,把手插进他胸口,因为前倾站立不稳,还用另一只手扶着他。
而他,一个身高九尺的壮汉,高高举着刀,却在对方手下毫无还手之力。
小手在胸腔里搅了搅。
壮汉痛得脸色扭曲,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有东西在自己血肉之中搅动的感觉,好像那不是骨头和肉,而是一堆泥,对方轻而易举在胸腔里寻到了自己的心脏。
孩子好奇他的反应似的,望着他,一点点抽出了自己的手。
凌迟之后就是刹那间的空虚,这感觉让壮汉恍惚。
但紧接着,他就再也站不住。
脸砸在地上时,孩子手上的血也滴落下来,掉进眼睛里。
翎卿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穿上的干净衣服,前襟被血浇得湿透。
他用手擦了擦,没擦干净。
第一次用这样不能杀人的无用法术,他思考了很久,才想起来净尘诀怎么捏,终于把衣服重ῳ*Ɩ 新弄干净。
他从柴堆上跳下去,新奇地打量四周。
经过前院时,他看到那一家四口,就如同看到了路边的小花小草,红黑色眸子里漠然一片。
没有动容,没有停留,径自离开。
他要去找其他“食物”。
山匪窝这一次总共来了三十来人,散开在村头巷尾,各自打家劫舍,翻出来的东西就堆在村口,等着用抢来的牛拉车带走。
一个土匪一脚将装谷子的斗柜踹翻,只漏下了一小捧,稀稀拉拉流在地上。
他嫌弃地一脚碾上去,“就这么点?真是穷出血来了。”
“是咱们来早了吧?我看外面那些稻子都挂穗了,再晚来个一两个月,应该就能大丰收,可惜寨子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旁边同样在搜寻的同伙头也不回应了句。
“那咱们难道两个月后再来一趟收谷子?”
“你脖子上面顶的是什么,没种过田吗?那田是要精心伺候的,不然哪来谷子给你收,你去伺候吗?”
“滚!”
窗口冒出一双眼睛,翻柜子的人一转身,险些被吓了个跟头。
“我操,这什么……东西?”后面两个字说得虚浮无力,两个土匪在瞬间失了魂,忘了自己要做的事情,满心满眼只有窗口那一双弯起的眼睛。
“钱、好多钱……我要钱……”
“嘿嘿狗娘养的,死了吧,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两个土匪脸上一抽一抽地露出笑容来,一个抽出刀来,对着同伴就是一通乱砍。
血肉飞溅。
一个土匪浑身是血,倒在地上,很快就没了气息。
另一个被溅了一头一脸的血,仍旧不肯放过他,跪在他的尸身上剁肉一样乱砍,直到将对方变得再也认不出来,才愿意罢手,歪七八扭地站起身,朝窗边看去,嘴里还痴了一样念叨着:“杀了你,杀了你……”
翎卿踮着脚趴在窗口,笑意盈盈地朝他招了招手。
一刻钟后,翎卿高高兴兴地出了小院,进了隔壁人家。
在土匪们屠杀村民之后,又一轮杀戮在这座村庄中展开。
翎卿越杀越高兴,到了后面,甚至不愿意让他们简简单单死去,变着花样折磨他们,非要玩到尽兴了才能让他们咽下气。
这伙土匪横冲直撞肆意屠杀不是没有底气的,他们之中竟然有一个修士,修为不高,只有练气三重,但对于凡人来说,已经是不可抗衡的存在。
但这又如何呢?
最后三个土匪瑟瑟发抖聚在一起,看着在屋中四处观察的翎卿,不敢动弹分毫。
木桌上摆着一家的晚饭,两个红薯、三碗清粥,还有一个鸡蛋。
红薯还是热的,散发出阵阵甜香,翎卿掰了一半下来,好奇地尝了一口。
甜的,他喜欢。
他把两个红薯吃了,三碗粥喝不下,剩下一个鸡蛋拿在手中抛着玩。
院子里的母鸡已经被捉走了,鸡笼被暴力踹翻在地,只留下几根鸡毛,散落在血泊里,三个土匪被树根绑在一起,恐惧快要撑破了他们的心脏。
他们亲眼见着这个小孩杀了他们之中那个修士,连打斗都没有,直接把人撕成了两半,温热的湿意漫过来,他们分不清是同伴的血,还是自己被生生吓得失禁了。
翎卿嚼着红薯打量他们。
土匪头子勉强还有一点神智,想着这孩子是不是哑巴?从头到尾就没听他开口说过话。
“大人,”他发着抖开口,怎么也不敢信这是真的小孩子,把翎卿认成用仙术驻颜的老怪物,开口求饶,“求您了,放过我们吧,我们就是一时鬼迷心窍,再也不敢了,要不是兄弟们饿得实在受不了,我也不敢动这样的歪脑筋,求您了……放过我们吧……”
翎卿眼睛亮起,也不知道土匪头子哪句话打动了他,点了点头,背转过身向外走去。
绑着三人的树根缩回了土中,三个土匪小心地活动着手脚。
短短一会儿,他们身上已经被勒出了好几道淤血,手脚发麻发软,走不动道。
唯有土匪头子好些,唯唯诺诺站起身,佝偻着身子点头哈腰:“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宽宏大量!饶我们一命,您真是个好心——”
人字未出,他眼中乍然闪出凶光,藏在身侧手里攥着一把小刀,就朝着翎卿后背扑去,“——去死吧!”
死了这么多兄弟,让他回去怎么交代?也是这人蠢,说什么信什么,还敢拿背对着他,死也是被自己蠢死的!
他用尽全力狠扎下去,刀锋入体,割断血肉的感觉如此美妙。
他狠狠地又补了几刀,眼里被溅上了血也不停,直到将心中的戾气发泄完毕,充血的眼睛这才渐渐清明。
一双惊恐的眼睛正对着他,枯黄的脸,胡子拉碴的嘴,半边脸上都是黑痣,被连捅几刀,嘴里不断喊着:“不要啊,老大,不要!是我,啊——老大,快住手,是我啊!”
这哪里是那个孩子,这分明是最后剩下来的三人之一,他的亲兄弟!
被捅成筛子的男人移开,露出翎卿的脸来,啃着红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土匪头子吓得一个哆嗦,刀都不要了,连连后退。
直直撞上了另一把。
磨的锋利的砍刀从他背心里穿过去,胸口突出刀尖,鲜血迅速浸染了大片布料,疼痛反而慢了一步才传进脑海。
是剩下的那一名土匪。
那人同样在惊恐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走火入魔发疯了,害怕自己是下一个被他杀掉的人,于是先下手为强。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土匪头子脱力地倒了下去,死的那一刻还在看着翎卿。
他忽然明白了这个孩子刚才听他的话时,忽然露出的欣悦神色是为何。
因为他想到了折磨他们的办法。
他听出了自己在忏悔之下掩盖的杀意,就像潜伏起来的毒龙,表面顺服,实际却思忖着如何反杀,于是顺水推舟放了他,就是要看他们反悔、露出最丑恶的嘴脸、再自相残杀而死。
这个孩子,这个人……
土匪头子死不瞑目。
翎卿轻松解决掉剩下那个人,跳过地上的尸体,稳稳落地,路过倒在小院中的夫妻两人身边时,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桌子上摆着三碗粥,院子里却只有两个人,摆明了是藏起来了一个。
看那两个红薯,一个鸡蛋的摆法,说不定藏起来的就是他们的孩子。
难怪这四个人在这找什么东西。
哐当!翎卿一脚踩上什么东西,他挪开脚,发现是一块木板。
空心的,下面应该是个地窖?
这木板的颜色和院子里土壤的颜色一模一样,一眼都看不出分别来,非要走近了才能看到连接处留出的缝隙。
还挺隐蔽的。
他这一脚上去,对于下方的人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下方立刻传来了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蹲下身,隔着木板,看到一双惊恐的眼睛。
一丝香甜顺着缝隙溢出来,丝丝缕缕飘进他鼻尖。
嗯……好甜。
下面有什么很甜的东西?
亦无殊循着气息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夕阳落山的小院,农具落了一地,六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小院中,每一个都死相凄惨,最惨的那个被深深开膛破腹,内脏肠子流了一地。
而翎卿掀开一块木板,正准备下去。
听到声音回头时,手上的血都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木板下,孩子拼命捂住嘴,把自己的虎口咬出了血印子,都没忍住一声声抽泣,眼泪糊得满脸都是,眼看就出气多进气少,快要哭的喘不上气了。
翎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蹲下身,戳了戳孩子。
见他没反应,就自己动手,从他胸口翻出了一块麦芽糖。
他打开油纸包,麦芽糖被孩子的口水糊成了一团,还留着几个牙印,一眼就能看出,这对孩子是个十分珍惜的玩意儿,所以吃的十分节省,只舍得在馋急了的时候舔两口。
翎卿皱了皱眉,把油纸包好,塞回了他胸口。
然后他放下木板,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亦无殊。”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开口说话。
十分稚嫩而甜软的嗓音,唇角弯弯,抿出的小小凹陷盛着蜜一样。
“我要那个。”翎卿高高兴兴指着地窖给他看,睁大的眼睛里满是天真,“甜的糖,要没被吃过的。”
亦无殊走到他面前,扶着他肩膀半跪下来,擦掉他嘴角残留的红薯,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又在刻意蛊惑他们。”
他走进这里时,就将几人的死因看得一清二楚,无辜惨死的夫妻,被翎卿杀死的修士,还有自相残杀的三个土匪。
“他们不该死吗?”翎卿苦恼。
他一一列举,“他们杀人了呀,一整个村子的人呢,他们还想杀我,我不可以杀掉他们吗?”
有理有据,准备充分,他不觉得一晚上能找到理由责备自己。
毕竟,那些神使也是这样做的啊。
“你太聪明、也太狡猾了。”亦无殊摸了摸他的脸。
翎卿打掉他的手。
“你不去杀那些不该死的,只杀穷凶极恶的,是觉得这样我就不会责怪你了吗?因为你做得对,这些人罪有应得,你杀了他们是理所当然,”亦无殊低声说,把他腰间系错了的腰带重新系过,“这样你就可以逃避一切追责,但是翎卿,你在引诱他们。”
翎卿仰起头和他对视,还是那样无辜的神情。
“这些人该死,那其他人呢?如果我不来,你会放过那个孩子吗?”
翎卿看了他很久,笑了,“不会啊。”
“可他不该死吗?”
他很无所谓地身后向后一指。
“那个孩子,他父母死掉了,以后没有人给他煮鸡蛋,他也很难再吃到糖了,想吃糖不是欲望吗?他吃不到糖,会不会嫉妒其他吃得到糖的孩子,嫉妒他们有父母,然后去偷去抢?那他偷了抢了,别人肯定要反抗,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人给杀了?”
他说话时并无鄙夷,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这甚至不是凭空恶意揣测。
和那个孩子对视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对方的命运线。
见过这样血腥杀戮场景的人很容易留下心理阴影,何况他还失去了父母,要多少糖才能弥补这样的空缺?
在命运线里,那个孩子将来会杀掉一个人。
那为什么不提前把他杀掉呢?
好烦,他都装得这么好了,亦无殊为什么还能怀疑他?
“亦无殊,你好讨厌。”
亦无殊道:“你也好讨厌。”
“你讨厌我了吗?”翎卿看上去还有些高兴。
“不,你想都别想,我不会放你走的。”
亦无殊把他头按下去,心中一直存在的隐忧又浮了起来。
翎卿厌恶这些人丑恶的欲望。
可这世界上,只要不是圣人,谁能一点欲望没有呢?
就连神使也逃脱不掉。
沈眠以厌恶蠢笨的人,月绫喜欢买漂亮的裙子,江映秋喜欢看戏,就说傅鹤,被沈眠以针对这样久,明里暗里嘲讽他蠢笨,做事不利落,心中就能一点怨恨没有吗?
没有人经得起考验的。
人人都可成神,但不可能人人皆圣。
亦无殊不对旁人预设罪名,抢劫他的小孩可以教,沈眠以可以压制,翎卿可以管束,这些都是可以避免的。
但在翎卿心里,人人都是死罪。
并非要足够份量的罪名,也不需要像这些土匪一样罪行累累。
只要一点欲望,小到或许连那些人自己都不知道,翎卿却能把他们的欲望催化到恐怖的程度,让他们犯下足以判处死刑的罪孽。
翎卿从来就不是只杀坏人,而是坏人的欲望更加明显,只稍一点挑拨就能放得很大,对现在的他而言,好处要大得多。
他没有怜悯心,没有是非观,也没有不杀的人。
他只杀坏人只有一个原因。
因为他还小,还打不过亦无殊。
而这些人该死,杀掉他们不会受到任何谴责,也不会被亦无殊阻止,阻力最小。
就连天谴都无法惩罚这样的行为。
就算被其他人知道,也只会称赞他,觉得他做得对,杀掉这些人完全是在替天行道,人人都只会歌颂他赞扬他拥护他……却不知他的屠刀是对着所有人的。
所以亦无殊才说他聪明,聪明到狡猾的地步。
他在亦无殊身边待了太多年,早就把亦无殊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没想到,亦无殊也把他看得一清二楚。
亦无殊知道翎卿极端傲慢的性格,但凡翎卿不那么傲慢,稍微变通一些——就比如刚才,他大可以不承认自己原本打算杀掉那个小孩这件事,替自己大声喊冤。
那样的话,虽然亦无殊不会信,但对这个世界而言,绝对是更大的灾难。
“人是禁不起引诱的。”亦无殊道,“在超过常理的诱惑面前,人人都可能犯错,这不代表你就有杀掉他们的理由了。”
翎卿不笑了,“他们会被引诱,不是说明他们本来就想吗?”
“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人该死?”亦无殊问。
翎卿歪头,“都该死啊。”
他又委屈,“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因为你不想给我买糖吗?”
他垮下小脸,不太高兴,别别扭扭地蹭过去,抱住身前男人的脖子,把小脸挨过去,在他颈窝里蹭着。
亦无殊垂眼,看着他把血蹭了自己一身。
雪白的衣衫蹭上凌乱血迹,罪魁祸首丝毫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在他怀里肆意索取着关怀,然后下一瞬,张开嘴,咬上他脖颈。
利齿穿透皮肤,吮吸到了鲜血的滋味,比红薯更甘甜。
他无比满足地喟叹:“全世界,都该去死啊。”
亦无殊闭了下眼,听到他高兴地说:“你尤其是。”
那双诡异的红黑色眸子望着他,兴奋莫名,仿佛在说着某种预言。
“你要死在全世界之前。”
亦无殊久久望着他,忽然把他抱起来,转身时一扇金色大门在他身后打开,他迈入其中,消失不见。
“沈眠以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他那些徒子徒孙犯了错,就去教训他的徒子徒孙啊!揪着我不放干什么?有病啊!?说什么是我的作风散漫,带坏了其他人,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别拦我,我今天非要把他……”
苍灵阁外,傅鹤撸起袖子,一副要冲出去和人干架的架势。
江映秋忙用扇子拦着他,“冷静冷静,他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吗?背后骂骂就行了,实在不行当面骂,千万别打起来啊,多伤同僚之间的和气!”
“我跟他还有狗屁和气可言,他压根……”
脚下的地面传来细微震动,傅鹤脸色一变,“发生什么事了?”
江映秋也惊呆了。
这可是仙岛,神明所在的地方,什么人狗胆包了天在这里闹事?
苍灵阁中其他神使也摔了笔墨出来,一片混乱,“发生何事了?”“怎么地面在震动?”“傅鹤你真和沈眠以打起来了吗?”“天,看海上!”“……”
傅鹤还没来得及反驳,先被最后一句话吸引,往仙山背后的大海看去。
原本笼罩在白雾中的海面上,一座岛拔地而起,平稳地升到了半空中,四面有瀑布垂落,彩虹当空横跨,仿若世外桃源。
结界自顶空向下,将整座岛包围进去。
傅鹤他们本打算去查看,却被阻拦在外,冥冥之中有神的旨意降临。
于是众人明了。
这是一座监狱,只能进不能出的监狱。
亦无殊自门内走出,把翎卿放在岛上,“以后你不用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