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
神以规则审判世人, 衡量世人罪孽。
近些年天下太平,世间发生最大的事,不过几个王国和宗门之间因着些利益冲突起摩擦, 神使们大多清闲下来, 只做些监察事宜。
亦无殊时间全打发在了神岛上,一心一意哄着孩子消磨日子, 百年未曾在世间现身。
在世人眼中,这位古老的神明越发孤高避世,见上一面难如登天。
新来的神使只在成为神使的那一日, 有幸受过神明接见, 其余时日都是由傅鹤等人带着做事,未经历过洪荒, 更未见过亦无殊动手,听了这个词也不知其所以然。
傅鹤等一众老神使却都惊了。
江映秋的扇子失手敲在了自己手上,给自己手背敲出一片红。
阿夔也不困了,小嘴张成了个圈。
月绫本还想着先将事态平息下来, 将这些私自跑来仙山的少年扣下来,连同拎不清身份的神使一起, 审一审前因后果,这会儿也稳不住了,急呼道:
“且慢!您……”
业已迟了。
翎卿的掌心中拢起银光, 清透柔软的一小团, 仿佛云雾般在他掌心中滚动, 亲昵地蹭着他的手指。
纵使看着年幼, 被压制在了幼小的身躯之内, 也是天生地养的存在,生来就和规则共鸣。
此时, 冰冷的规则贯穿了天地,银光自他掌心升起,化作一束光,将他笼罩其中。
神罚这东西,纵使是亦无殊也不常动用,更何况审判。
上一次用,还是几千年前。
其时地上王国将将兴起,诸侯之间战争不休,互相吞并。
有一国王生性暴戾,十年之内连连和邻国开战,累得众生苦不堪言,国内也不堪重负,于是便在打下一座城后,为了威慑前方守城的将领,逼迫他们不战而降,竟然想将城池屠戮一空,放言道:
“抵抗一城,就屠一城。”
他放出的狂言当日就直达仙山,神于仙山之上、千万里之外降下天谴。
参与屠城的士兵和将领立于城墙之上,一人一只大碗,饮酒正酣,额上三寸凭空生出一枚菱形水晶,一群尸山血海中都能哈哈大笑的杀神,被这变故吓得险些栽下墙去。
天穹之上风云汇聚,铸成命运之眼,于九天之上审判世人罪孽。
鲜血染红水晶,罪恶满溢,水晶翻转。
天谴降临。
一夜之间,十万大军于世间消失。
王室三百六十七人,三人自焚祭天,其余三百余人全部流放,国家也随之亡国。
这份教训刻进了所有人骨子里,从此世间再无此等暴行。
傅鹤周身血液狂涌,抬头去天上寻觅传说中那只命运之眼,却不见那些白色丝线自天穹之上垂落,反而是他们脚下生出一圈红莲图腾,额头前各浮现出一只黑红色眼睛。
这眼睛生得妩媚,连睫毛都纤毫毕现,顾盼生姿,只是那颜色……
黑为底,红为瞳。
邪狞冰冷,扑面而来的凶恶,让傅鹤不敢直视。
……这什么什么东西?
规则已成,傅鹤急得差点跳起来,想去拉翎卿,却抬不动脚。
他被定在了原地,脚下图腾幻化成一朵丈长的红莲,半透明的花瓣肆意舒展,在场众人之中,除了翎卿和非玙,人人宛若站在烈火之中,受着火焰炙烤。
他听到了一声轻笑。
“谁告诉你们亦无殊拦着我就不杀人了?”
翎卿转了转眼珠,亦无殊给他留下的掩饰之术消散,和那些魔眼同色的眸子尽是天真的残忍:
“被骗来送死都不知道吗?”
傅鹤脑子里的弦紧绷到极点,干哑的喉咙几次滚动,“冷静、别冲动,大人很快就回来了……”
话一出口,江映秋狠狠给了他一眼刀。
亦无殊要是回来了,最先拦着的就是翎卿,傅鹤说这种话,不是逼着翎卿动作再快一点吗?
白痴!
果不其然,翎卿扫了他一眼,众人脚下的烈焰再次暴涨。
翎卿扣在手下那个余姓少年被炙烤得四肢痉挛,额头上的眼睛活了过来,灵动地转了转,眼底隐约可见戏谑笑意。
竟然真如一只活人的眼睛一般,眼波流转,挨个看过在场众人。
待看完了,红色瞳孔轻轻阖上,再睁开时,眼底泛出妖异红光,微微抬起,目光洞穿了虚空,顷刻间就已看尽凡人一生,生平所犯罪孽无可逃遁,尽数落入它眼中。
它汲取着这些罪孽之果甜美又甘甜的剧毒汁液,饱足之后,才发出沙哑魅惑的嗓音,娇笑着道:“渎神——”
傅鹤心脏重重砸下去,知道没救了。
规则判处这人渎神,基本等同于判处了他死刑。
那少年的家人还不服气,急声大喊:“你在乱说什么,你凭什么说……”
“——判处生花之刑。”那魔眼温柔道。
不等众人反应。
漫山遍野草木疯长,本是空旷的石台,瞬间被蜂拥而来的草木淹没,傅鹤被挤得无处落脚,下面的人更是被“淹”得惨,只露了一个头在外头。
一根藤蔓立起来,藤蔓尖卷着一粒花种,送入那人口中。
那少年口中爆出一声惨叫,全身骤然长出花来,花藤汲取着他的血肉,转眼间就结出花苞,绽放出艳丽的花朵。
而那少年只剩一具骨头,散了开来,掉在地上。
这变故简直把人惊呆了。
紧接着,第二人头上,同样传来娇笑:“渎神,判处天火之刑。”
傅鹤等人简直如同被丢进了油锅里烹炸一样,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翎卿再杀一人,再顾不得翎卿身份,纷纷祭出本命神器,就想破开莲花的桎梏救人。
可惜还是没能救下。
天火降落,少年被当场焚烧而死。
“渎神,判处木衰之刑。”
草木将人绞杀。
“……鸟吻之刑。”
铺天盖地的鸟雀蜂拥而来,将人分食,撕心裂肺的惨叫久久回荡不散。
“……”
一连十余人,无一人死法相同。
一条条人命接连消逝在眼前,月绫紧紧闭上眼,就连江映秋都别开头不再看,傅鹤哀求地看着翎卿,希望他好歹再斟酌一下,奈何翎卿不为所动,只有阿夔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些少年死尽,就轮到了几位神使。
傅鹤等人头上的眼睛依次眨动,一股阴寒直接从额头灌入,连五官都不再受控制,被冻僵一样微微颤栗。
他们根本挡不住规则的入侵,只能硬抗着那铺天盖地的寒潮侵入,连灵魂都被冻结掏空,一切都被掏出来大白于天下。
可惜,什么都没有。
别说死刑,一丁点罪证都没搜出来。
这些魔眼杀起了兴,没在他们身上搜出足以判处死刑的罪证,怎甘心就这样空手而归,心念一动,便试图蛊惑他们。
“你害怕吗?”傅鹤听到耳边传来轻柔的嗓音。
他闭了眼不去看那满地血腥,却仍旧有血液飘散的气味钻入鼻子,提醒着他,这里死了十来个人。
“他这么可怕,杀了这么多人,这么残暴,你不害怕他吗?”
汇聚而来鸟雀还未离开,停驻在枝头,歪了头叽叽喳喳,那些漂亮的羽翼上还惨留着血肉,鸟喙滴着血。
月绫捂住耳朵。
“你不想杀了他吗?”
“不阻止他的话,他还会继续杀下去哟……”
江映秋捏着扇子的手生生把扇骨捏碎。
傅鹤太阳穴青筋直跳,拼命往随身玉牌ῳ*Ɩ 里灌输灵力,想尽快把消息传递给大人。
这位平日里最是平易近人的神使,再不见点滴活泼,眼风如刀,爆出了从未有过的峻厉:
“我想杀他你再把我杀了吗?滚开!”
“可你不是神使吗?”那娇柔的嗓音里掺了把糖,“这是你的职责呀,还是说,你只想着自保,全然不管他人了?”
“是这样吗神使大人?”
“快看啊——”
傅鹤如同当头被敲了一锤子,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捏着下巴,朝翎卿看去。
那个孩子……
三岁大的孩童在他们眼前一寸寸拔高,只是一个错眼,三千年维持着孩童模样的人已经长到了五岁,身高足足高了三寸。
仿佛是一场祭典。
从这几人身上流出的鲜血、恐惧、欲望,尽皆化作最营养的养料,浇灌在他们身下的红莲上。
万里之外,寒风吹过灰色山林,奔向一望无际的大海。
悬崖边,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拍拍轮椅扶手,示意身后的人停下。
“老师。”他朝着悬崖边的人温和唤道。
修竹般高瘦的青年回过头,容颜未改,两鬓却垂下几缕白发,比照往日清减得厉害,身上的长衫也多了几分空荡。
沈眠以久久看着这个学生:“在仙山之上见血,宁佛微,你究竟要做什么?”
“做我们一直想做的事呀。”西宁王世子轻笑着答。
他从沈眠以身侧望出去,直望到天尽头,天空和海水融为一线的地方:“三千年前,老师来到西宁王王府,言道,看中了我的天资,想要收我为徒,是我太过年少,不知好歹,拒绝了老师。”
“然后你就后悔了。”
沈眠以还是从前不苟言笑的模样,只是严苛刻入骨髓,纵使平淡着说话,也像是在冰冷地审问人:
“你看不上神使的职位,觉得我们不过是一群傻子,不如做一个王府世子逍遥自在,还不必担着什么重任,但你去了一趟神岛之后就反悔了,遣人给我来信,说愿意拜入我门下。”
他眼神寒如冰刀,毫不留情地切入宁拂微眼底,似乎是想透过那双温柔多情的眼睛,剖开他的大脑,看清他底下究竟怀揣着什么魍魉计谋。
可无论如何,他看到的都只有一片柔和之色。
似红色的酒液,温暖,醇厚,迷人,让人不知不觉沉溺进去。
“宁佛微,”沈眠以一字一顿,“你当我不知道那岛上关着什么样的怪物吗?”
那一眼几乎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靥,每每午夜梦回,都忘不了那时心头涌动的杀欲,还有那毫不留情的一箭。
前者提醒着他,这才是真正的他。
不是伪装出来的沈神使,而是一个卑劣的、嫉妒着他人的小人。
而后者,则血淋淋昭示着他暴露的下场。
“你并非诚心想拜入我门下,更不是想要做一个神使,你对这个世界没有分毫怜悯之心,也不想庇佑任何人,你只是想借着这个身份去接近他。”
“——哪怕他不要你。”
宁佛微伤感地垂下眼,“老师这样说,就太伤人了。”
他唇边卷起一点弧度,“但老师不也一样吗,咱们师徒一个境遇,就大哥不要说二哥了。”
这次换沈眠以心头一缩。
“昔日我再拜老师,老师连封信都不愿给我回,直接令人传来一句,我已无那个资格,便打发了我,我知道,那是因为我去过神岛的缘故,老师嫌弃我。可后来,我不也说动老师了吗?”
沈眠以难堪地绷紧了侧颊。
宁佛微饶有兴致地瞧着他,“三千年了,老师想到办法解开自己身上的锁链了吗?若没有的话……”
他似是关怀,“老师岂不是还得继续‘告假’,远离仙山,远离老师最为崇敬的人……继续幽居在那方寸之间,苦苦压抑心中的戾气。”
沈眠以:“住口!”
“老师就不怕吗?”宁佛微丝毫不惧他的呵斥,悠然地靠着轮椅,“若是关不好心中这头野兽,哪一日醒来,便会被骨肉中生长出的锁链从家中拖走,悬挂在惩戒台上,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处刑,再无半分尊严可言……”
他亲自动手转过轮椅下方的轮子,来到沈眠以身边,怜惜地拉起他的手。
沈眠以只觉得自己被一条毒蛇缠上了,想要甩开他的手,可宁佛微手指拂过,那清瘦的腕骨上,一副刻着冰冷威严咒文的枷锁显出形来,明明白白昭示着压迫。
无论是第几次看见,沈眠以都如同第一回一样,难以忍受!
钻心钻骨的疼痛自心脏传来,让他浑身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
他知晓那次闯入之后,他定会被亦无殊疑心,可他没想到……
沈眠以五指紧握,指节咔嘣作响。
不过是为了保护傅鹤那个蠢货。
这般提防、这般……
不信任他!
他分明已经在尽力地克制着自己了,傅鹤给他带来了那样大的耻辱,他却从未对人诉说,只不过是看不惯傅鹤的散漫作风,便要被这样对待……
宁佛微的声音悠悠传入他耳中。
“我被厌弃,也不过是被人从神岛遣送回来,可老师一旦被厌弃,就将失去一切,从神明身边驱逐,明明是为了这个世界奉献自己一生的人,却要因为这样一点点的瑕疵,就被无情地剥离掉一切,从云端跌落泥泞……”
“老师啊……”
他举高了沈眠以的手,到达高处时,倏地松手,沈眠以怔怔出神,一朝失去依托,手便笔直掉下来,砸在身边。
他的心也随之一空。
宁佛微轻笑问他:“你甘心吗?”
沈眠以硬下心肠,连退几步,远离了他,“与你何干?”
他深吸口气,“你既然知晓这些,那你可知,你这样的心思,这样的心性,根本瞒不过大人,就算我收你为徒,对你倾囊相授,扶你上青云,你也一生都不可能过得了大人那一关,登上神使之位,去见那个人。”
他不无讽刺:
“——就像我拒绝你之后,你用了别人去牵线搭桥,将你送到大人眼前……还记得大人说怎么做的吗?”
“我知道。”宁佛微温和道,“所以我放弃了。”
他摩挲着虎口的红痣,“这些年,老师可曾见我再在这之上白费力气?”
沈眠以微微眯起眼,“所以你选择毁掉他?”
亦无殊将翎卿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世人只知有翎卿的存在,却不知他是何身份,有何来历,性情长相如何,只知道这是神明身边最为宠爱的孩子。
金尊玉贵,如珠如宝。
神明入海底,寻遍世间珍宝赠予他,命万族来朝,向他献上数之不尽的忠诚。
也曾一指孤城,令满城鲜花绽放,以满城祝福相赠,贺他生辰。
凡是他所想,无有不应。
于是世人也随之拜服。
亦无殊以他几千年对世间的馈赠,筑起了世人对翎卿的尊敬。
可是这三千年里,宁佛微撕开了这层窗户纸。
他告诉那些少年翎卿真实的身份,挖出了翎卿皮肉下漆黑的骨和血,血淋淋展示在他们眼前。
那个孩子是魔非神,胸腔里那颗心没有半分怜悯,涌动的全然是杀戮的渴望。
看似乖巧,却也只不过是被神所困,才不得不暂时蛰伏。
——“我们如何信你?那可是被神钟情的孩子。”
那些人质疑。
宁佛微垂眸浅笑,“若非如此,神明为何囚禁他呢?”
——“可神明又为何宠爱他。”
“自是因着神明仁慈,非我等所能揣测。”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妨碍我们啊,只要神一直关着他……”
“他为世界带来的恐惧,灾难,厄运,一切的不幸,都由他而始。”
从他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一切就注定了。
他本就是世界的恶念酝酿出的苦果,一旦成熟,就是全世界的灾难。
偏见何其可怕,哪怕是一只会预兆厄运的乌鸦,也会被冠上不详之名。
无人会在意灾难究竟由何而来,他们只知道,这只浑身与一漆黑的鸟停在门前,发出嘶哑的声音,灾难便会降临。
于是罪名成立。
恐惧和厌恶的种子就此埋下。
而这恶欲又被神明束缚,于是惧怕也一并消失,只余下不屑和鄙夷。
那是世间最肮脏的存在不是吗?那么为什么要给他尊严?
就该唾骂他,侮辱他。
看他像条狗狂怒,却被绳索勒紧脖子,只能无能狂吠。
他将这些全数告知了这些人,唯唯漏掉的,不过是天谴罢了。
沈眠以冷笑道,“宁佛微,你做这些,究竟有什么阴谋?”
“老师,看到这片海了吗?”宁佛微避而不答,拢在袖子中的手抬起,指向悬崖之外波涛起伏的大海。
在他们脚下足有万顷海水,漆黑如墨的海水层层涌起,层层白色泡沫被送到岸边,
“我喜欢海,可它太过浩瀚无垠,我要如何才能将海收入手中呢?便是我身体康健,能驾驭着船闯入其中,可我终究只是它的过客,只能停留,无法征服。”
沈眠以不语。
“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到的,”宁佛微自顾自微笑道:“就连那高高在上的神明,不也只能把他拘禁在身边吗?即便用尽浑身的力气,又何曾得到他半分的动容?”
他低低地笑,“这些年下来,就是块冰都该化了,石头都能磨穿,但我听闻,他可是日日诅咒那位大人,这般恨意,谈何感化……更别提爱。”
那是生来就该沉溺于爱欲的恶神。
他自诞生便就立于欲望之巅,俯视着众人,冷冷讥诮着世人不堪的欲望,把他们玩弄于掌心之中。
他永远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就像大海,任凭旁人用尽千般手段,依旧巍然不动,独自走过岁月,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半分,更不会臣服于任何人。
更何况,还是将他囚禁在身边,阻止他去取得属于自己的一切。
“既然得不到……”宁佛微从袖子中拿出一个白玉小瓶,拨开鲜红的布塞,随手扔下悬崖,墨蓝海水一卷,便无影无踪。
他倾斜过瓶子,点点透明液体流出,细细的水液在风中被吹得倾斜飘摇,最终滴入大海。
“不要我的爱,那我便以毒献之,让旁人谁也得不到,不好吗?”
“你这点毒,恐怕做不到这种事。”沈眠以嘲他。
宁佛微说得好听,可他世界上又能做到什么地步呢,他一个不良于行的人,能接触到的人无非就那几个,就算将人全都哄得没了脑子,对他言听计从,又能让几人远离翎卿?
宁佛微笑乱了呼吸,咳了两声,才道:“不,老师错了,我已经做到了。”
-
翎卿久违地品尝到了杀戮的滋味,恰如久旱逢甘霖,温热的暖流从心脏输送到四肢百骸,平素冷得能将水冻结成冰的手指在回暖,变得柔软而灵活。
强行压抑已久本能被唤醒,他沐浴在这场杀戮盛宴中,眼睛发亮。
在这种时候,什么亦无殊,什么天谴,全被他忘到了脑后。
可惜不够。
翎卿蹙起眉,不满地看着自己停止变化的手掌,对这双软绵绵的小手的厌恶达到了极点。
太柔弱了,好像什么等着人保护拯救的小动物,永远只能被人牵在手里。
可这不是他要的。
他想拿手握刀,想杀人……
这几人的鲜血远不够他所需要的。
短暂回春后被迫终止成长,身体里温暖的血流也在回归冷却,寒冷重新席卷而来,血液被冻结的痛苦难以言喻。
这种感觉……
就好似在亦无殊身边时那样。
只有靠近的那片刻能从他身上汲取到的微不足道暖意,过后就是无尽的寒冷,只要亦无殊抽身离开,他就会重新跌回冰天雪地之中……
可他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命运寄存在亦无殊身上?
他可以让自己温暖起来,不靠任何人。
三千年……
翎卿脑海中全被那些人不屑的嗤笑占据,那一句句难听的话,不足以让他愤怒,只觉得可笑。
就因为这些人,他被亦无殊囚禁了三千年,三千年不得寸进。
“小杂种……”
“这样卑劣的魔物……”
“异类……”
这所有的一切加起来,都比不上一句:“你们怕什么呢?有大人在呢,大人难道会让他放肆吗?”
“——不会的。”
那个妖美的少年靠在轮椅上,干净修长的手指搭着镂空的金色手炉,声声蛊惑:“他只是个被囚禁起来的傀儡。”
“一个被绑住手脚的人,有什么好忌惮的呢?”
他目光微妙上移,投注在虚空之中。
会客的茶室中一张张殷切的面孔朝向着他,每个人心中都涌动着狂热,宛如信徒等待神明的使者传递出神的旨意。
他微微一笑,从人群中准确的寻觅到了那个余姓少年,狭长的丹凤眼蕴着深深笑意,望进他的眼睛,两片嘴唇轻轻一磕,落下轻飘飘几个字:
“这不是他自甘堕落吗,明明身负毁天灭地的力量,却情愿被亦无殊当个玩宠,囚禁在岛上……”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诡异,语气蔑然,还直呼了神的名讳,可在场众人都痴痴然了,竟无一人察觉。
就算察觉也无甚大碍,这些大逆不道至极的话,让世间的任何人听了,都只会觉着他实在病得不轻。
唯独一人听了,可以轻而易举引爆他心中的恨意。
那就是翎卿。
翎卿无比肯定,这些话,是那个人专门说给他听的。
这少年刻意欺骗这些人,以真相和谎言蛊惑他们、半真半假地撺掇,将这些人送入仙山,送到他面前,就为了将这些人送入他耳中。
仿佛是一份信函,却不以纸币为载体,隔着中间不知多少时光,经由这个少年的记忆,让两人对上了目光。
记忆中,那妖美的少年勾唇笑起来。
他轻轻动了动口型,问他:“翎卿,你是心甘情愿要做一只宠物,被亦无殊永生永世关起来了吗?”
“那些宠爱就是你想要的一切了吗?”
“你忘了你的愤怒了吗?”
仿佛一粒种子。
三千年时光磨平的杀戮之心在鲜血之下复苏。
翎卿后知后觉摸上自己的心口,有那么片刻的茫然,他居然忘了,忘了这份仇恨,是什么时候丢失的?
“我知道你是谁了。”翎卿无声地说。
那少年绽出笑靥,他伸出手,递向虚空,丹凤眼中浓得化不开的餍足,轻轻地说:“我来履行我的使命了。”
“——吾神。”
世人崇拜着神,而他,是魔的信徒。
“我等您从监狱中杀出,踏着鲜血和死亡,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我将以神座恭迎您。”
那少年伸出的手掌摊开,虎口上的红痣仿佛绽开的地狱之花。
翎卿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瞬。
欲望不够,杀戮也不够,只有这几人,远不够他需要的……
他看了眼几位苦苦抵抗的老神使,弹指将人一一打晕,轮到阿夔时,矮矮的小姑娘被挤在灌木之间,头发乱糟糟的,抬起小脸:“可不可以不打晕我,我不会阻止你。”
翎卿没说话,阿夔失落地垂下去,自己把自己打晕了。
随着他们昏迷,魔眼也从他们额头上消失,只留下一声遗憾的叹息。
这大概是他最后的仁慈。
再让这些神使看下去,由恐惧带来的堕落只在顷刻之间。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生长过后的骨节发出咔嚓一声,然后便将目光放到了真正能给他带来“帮助”的几人身上。
那些神使切身体会了一把审判,看翎卿恍如白日见鬼,还是索命的厉鬼。
他们无不惊恐地去摸自己额头上的魔眼,有那吓破了胆的,还想把魔眼从自己额头上抠下来。
可惜那东西和他们长在一起,任凭他们怎么激动,弄得自己两手是血,额头剧痛,也没能撼动分毫。
眼看翎卿朝他们看过来,吓得说不出话,两股颤颤,险些湿了□□。
翎卿托起掌心,沙哑的嗓音平淡地回荡在擂台之上。
“吾以吾名……”
天地寂静。
天穹之上不知何时汇聚而来大片乌云,放眼望去,海潮般起伏的山林看不到头,灰色天穹压得极低,和地这样近,仿佛将要连接在一起,萧肃寒风自天地之间拂来。
他的嗓音就这样被风携着传遍世界。
不怒不怨,诉说着一件平常事宜般,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传到每一个人耳边。
大地之上,无数城池之中,时间长河停止流淌,一切都被静止在了某个瞬间。
酒馆中喝酒的过路人拍桌大笑的动作停在办公、街上热情招揽的小贩忘了话语,宫门王府笙箫管乐声停滞,乡野间浣洗衣服的妇女提着衣服忘了拧,奔跑的孩童愣住。
一双双眼睛抬起,迟缓地看向天穹。
没有人询问这声音来自何方,源自何人,也没有人慌乱。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一瞬间,一道命令在他们脑海中下达,所有人都在这一刹那明了了一件事——
这是神谕。
只需听从,无可质疑,更无违抗的余地。
空气泛起波动,天边传来亦无殊的声音,空间被撕破,亦无殊从门后迈出,平日里总是笑眼迎人的神明也失了从容:“——翎卿!”
“——诅咒这个世界。”翎卿道。
天地间升起黑色的浪潮,轰然淹没过城镇、旷野……山呼海啸,从四面八方朝着一处奔涌。
三千年中积蓄起来无处发泄的恶欲在仙山之上汇聚。
翎卿偏了下头。
头上黑发疯狂生长,新生的发丝太过浓密,束发的发带被挤得松垮,从肩上披挂下去,宛若一匹黑色的瀑布,亮如生漆。
“从即日起,怀玚山以南,西宁王府所在之地,太阳不再落下,至此永无黑夜。”
骨骼在生长,轻微的噼啪声传来,如同他三岁时经历的那样,身上的衣衫被生长的骨骼撕裂,露出的肌肤素如白雪。
翎卿扯过非玙身上的外套随意一裹,抬起腿,孩童的腿软润如藕节,随意跨过地上的枯骨,再落下时,已是少年的修长。
“渎神者一日不死,天将不再降下一滴雨。”
余天林,李訾颜,周生灏……这些人的名字被一个个烙印入世人的脑海,于是人人都知晓了这场灭世之灾从何而来。
几位神使同样接到了神谕,一个个面无人色,从未有过的恐惧在心头炸开。
从这一刻起,他们身败名裂,沦为了全世界的罪人。
“天门宗……”翎卿轻笑,“你们身后有人啊?真羡慕,我身后可没人了。”
他抬手一挥,天地间涌动的黑色浪潮随他心意,化作一把巨刃,挥向天际,于千钧一发之际,铿锵架住了亦无殊伸过来的手。
亦无殊面色霜寒。
擂台之上被召唤而来的草木枝繁叶茂,将擂台下的尸骨累累掩盖,几个神使倒在地上生死不知,非玙不知所措,站在擂台边上不敢动弹,半身赤裸的陌生少年就站在这满地狼藉之中,长发如瀑,微微抬起下颌,牵动肩颈一线,新生的锁骨纤瘦优美,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的面容美艳得让人呼吸停滞。
唯一熟悉的黑红色眸子中再不见昔日的灵动,全然被杀戮的喜悦取代。
那是他养了多年的孩子。
可仅仅只是离开了一日,就有人费尽心机,把他“喂养”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