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说完就退远了, 也不顾自己半边手臂都浸入水中,朱红的唇边卷起戏谑的笑,存了心看他笑话。
亦无殊捱过一阵失血的晕眩, 将颈间黏着伤口的莲花取下来, 安置在掌心里。
平平无奇的莲花沾了他的血,竟仿佛活了过来, 花瓣漫卷,显出些妖娆之态,可最终盛开时, 又是亭亭玉立一朵, 雪白无垢,结着小小的碧玉莲蓬。
他将莲花送回水中, 任它随水飘远。
翎卿没注意,兀自挑衅他。
他从前也会做不屑讥讽的神情,只是那时他尚且年幼,下颌虽尖, 脸颊却圆润,孩童的脸做出那样神情总带三分稚气, 纵是得意挑衅的模样,也不显气人,只让人觉得十分可爱。
亦无殊最喜欢挑在这时捏他的脸, 看他倏然变脸, 大眼睛睁圆了, 恼怒地瞪人, 心中便有种满足, 总要拿捏出个从容模样,装模作样教他不要装大人。
现如今他再做这样的表情, 浑身却寻不出一点从前的娇骄气,眼角眉梢勾出的媚艳入骨。
亦无殊总忍不住习惯,想照从前那样,捏一把他的脸,训斥他淘气,可手心里的莲花沉甸甸的,这些经年的习惯让他感到一股局促。
就好像……眼前的人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人。
这个人,有着肖似翎卿的脸,却和他截然不同。
同皮同骨同血,却再找不回从前的影子。
这让他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只出去了一日,而是出去了半生,分隔天涯,再回到家中时,从前日日相见的人,便悄无声息长大了。
陌生带来的拘谨让他喉头一哽,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翎卿撩起眼皮,奇道他竟然没像往日让自己别闹,也不曾毛手毛脚来对自己的脸一通蹂躏。
不过这对他是好事。
翎卿放松往后一倒,扑通便没入水中。
“你去哪……”亦无殊想去捞他,手浸入湖水中,仿佛伸进了冰湖,半只手臂被那片水格外寒凉的温度包裹。
翎卿只在这坐了坐,这片水就冷到了这个地步。
他被冷得迟了一步,没抓着人,只抓着一件轻飘飘散开在水中的外衫。
是自己给他披上的衣服。
湖中心冒出连串气泡,层叠挨挤的莲花自发分开。
翎卿破水而出,一手在胸前抓着非玙的外衫,没让这一件也被湖水冲走。
湖中白莲层叠,碎冰浮动,凡他走过之处,水面凝结成冰,搭出一条稀碎浮沉的冰桥。
那道披散着黑发的纤瘦高挑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湖心深处。
大雾涌起,淹没了他的背影。
亦无殊抓着衣衫,愣了一愣,反而笑了。
这闯完祸就万事不管,理直气壮将烂摊子全甩给他,自顾自走远的模样,倒还让他抓着了一些过去的影子。
就算长大了,可这才一日,翎卿还是那个翎卿,性子又能变化多少呢?
无非就是……长大了而已。
亦无殊抓着衣服的指尖紧了紧。
他记得他刚把翎卿带回来那一日,还盼着他快快长大,等到将来,给他搭把手也好,再不济,做个伴也不错。
天大地大,他总不是一个人。
那时月绫他们还将他当成什么稀罕物,排着队来看他,神使们送来孩童的衣服时过于周全,一岁到十岁都有,他啼笑皆非,却还是将那些小衣服挂在衣柜中,想着孩子长大也就是一瞬间,很快就能用上。
夜里看着孩子在身边睡着,蒙着被子一头撞在他腰上,半边小脸肉嘟嘟鼓起,畅想着他长大了会是何种模样,那样漂亮的孩子,长大了也会十分惊艳吧?
可后来翎卿本性展露,他就再没过这些念头。
他安慰自己,长大就是烦恼的来源,大人要发愁的事情可太多了,长不大就长不大,护着翎卿一世安宁也很好。
现在回想起来,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很久没想过翎卿长大这件事了。
但其实,倘若没有他横插一手,这一日想必早就到来了。
他该高兴,而非惆怅和遗憾。
亦无殊将衣衫拎起来,水珠自下摆沥沥淅淅滑落,只消片刻,就变得干爽起来。
他本想把这件外衫重新披上,可撑开衣服时,点滴莲香密密幽幽而来,只是须臾,这件衣服已染了翎卿身上的味道。
当真霸道十足。
这下再穿便不太妥当了,亦无殊只得把衣服收了搁在手边,一时心情难以平复,索性也坐下来,往岛外看去。
落日之后便是无尽长夜。
“……这就是你眼中看到的世界吗?”
白日那些人狡辩时说的话又浮现在眼前,本还唯唯诺诺,只是一会儿,就理直气壮起来,再无胆小慎微之态。
欲望疯长,原来是这样简单的一件事。
亦无殊起身,身上雪白长袍流水般逶迤到水中,招来一件干净的外衫披上,垂眼系腰带时一步踏出,已到了万里之外。
金堆玉砌的浴池宽阔无边,池面水波平静,袅袅白烟冒出,出水口还在源源不断吐入温水。
白日里结冰的浴池被源源不断的水流化开,结出的冰早已不见了踪影。
岛上结界开合的瞬间,翎卿若有所感,朝岛外看了眼,便兴致寥寥地垂了眼帘,解开衣衫,随手扔在地上。
他坏习惯诸多,乱扔东西就是一桩,总归亦无殊回来了会知道收拾。
翎卿伸手试了试水温,惬意地半阖下眼。
他早料到今日闹出这么大的事,亦无殊必不可能留在神岛,诸多事宜等着他善后,便熟门熟路回了浴池,打算睡在这池子里。
只不过……
翎卿抚上自己心口,在温漾水波中摸到了那抹跳动。
心脏强劲搏动,每一下跃动都冲破薄薄的皮肉,撞击在手心。
暗室中,那双妖异含笑的眸子又在脑海中浮现。
“你忘了你的恨吗?翎卿。”
他说。
“没关系,我会帮你想起来。”
那人虎口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如此鲜艳,艳得刺目,浓郁到极致,便如不详的诅咒。
翎卿撑着池边,临水自照。
长发从身侧散落,打碎水中倒影,水面却依旧照出他那双诡异的眼睛。
“……我知道你是谁了。”翎卿俯下身,几乎贴近了水面,眼帘下目光晦涩。
他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说出声,只是上下唇舌轻轻一卷。
仿佛咽下了某个名字。
-
处刑台。
浓重的血腥味被夜风卷着带远,铁灰色天穹压迫着地面,埋葬着累累罪人尸骨的土地赤红湿润,方圆万里长不出一株草。
通天彻地的盘龙巨柱矗立在天尽头,上通云霄,下入大地,九九八十一根手腕粗的青铜链自金柱上方垂落下来,将罪人悬挂在半空。
雷鸣声撕裂了漆黑天幕,雷鞭自天穹挥下,鞭笞在伤痕累累的身体之上。
除了宁佛微和沈眠以,其余人早已没了气息,耷拉着脑袋,却仍旧被挂在巨柱上,在鞭笞下摆动。
宁佛微喘息着,长发都被血浸湿,唇边的笑却始终未曾落下,仿佛在想着什么令他极为愉悦的事情。
额角留下的汗水混着血水,刺痛他眼睛,可他仍执拗地注视着远方,好似这样就能穿过空间,去看看他的神长大之后的模样。
三千年前那一瞥,让他记了太久,辗转反侧,变成了执念,日日夜夜都在渴盼着翎卿能够长大,从那牢笼中出来,他定会隆重相迎,献上自己的一切,接受神的临幸。
后来,他听人说翎卿三千年不曾成长一分,那样的失落,那样的愤怒,旁人如何能理解?
现在好了,他成功了。
死又如何,总有一日……
宁佛微艰难换气,不经意间,见着下方还站着一个人。
漫天雷云,那人站在那,就像一叶孤舟,始终望着某个方向,整整一个时辰了,不曾动过一步。
他觉得玩味,自雷刑之下艰难探出头,望着远处的江映秋。
“我还以为……你会对老师手下留情呢。”
这柱子通天彻地,自然不会是伶仃细长的一根,寻常人站在下方,就像站在一堵高不见顶的墙ῳ*Ɩ 下。
沈眠以已经受不住昏厥过去。
江映秋自他身上收回目光。
“为何?”
他将视线挪向这浑身浴血的妖美少年,眉心微蹙了下。
分明是同时行刑,沈眠以都昏了过去,这人竟然还能维持着清醒,而且还尚有余力的样子,实在怪异。
就算沈眠以这些年太过沉湎心事,无心修炼,也不该落于一个凡人少年之后。
“你们不是至交吗?”
“那又如何?”
江映秋指尖拂过扇子骨,端的是不偏不倚的神使模样。
“我当他是至交好友,多次提醒他,可他呢?将我的话全当做了耳旁风不提,此番表现,和你这狡诈之徒共谋,在仙山见血,可有将我当成至交?”
“这话说的,难道他骂错了吗?”宁佛微轻蔑道,“不过说些实话罢了。”
他也不算编瞎话,只不过将事实小小地扭了一圈。
比起自省,责怪自己为何如此粗心大意,生活不如意,自然是把过错全推给旁人,怪罪到别人身上来得更痛快。
只消告诉这些人,他们不如意,都是翎卿带来的,要是将来做不上神使,也是翎卿害的,他们自然就随着他摆弄。
可这也不算全是假话啊,翎卿确实想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大的厄运,不比这些鸡毛蒜皮严重吗?
他不过是预演了一下。
“实不实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这三千年未杀一人,若非你们送上去,未来三千年,三万年,他也不会杀人,”江映秋道,“渎神便是渎神,与我说这些无用。”
不说凡人渎神,就是当众辱骂一国皇帝,还是拿着些道听途说、子虚乌有之事去骂,这都是铁板钉钉的死罪。
况且,就算不是神,换作普通人,死罪或许可免,但这样私下拉帮结派地传些闲话,却更为可恶。
“哦?”宁佛微又挨了一鞭子,气息都微弱下去,却还强撑着勾起一抹笑,“那你可知,你的未来三千年,本该是什么样?”
他今日约莫是要交代了,可那又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要是能在最后关头将这个神使也拖下水……
宁佛微振奋起来。
“——要看看吗?”
他惨白的唇吹出一口紫黑色雾气,夜色昏沉,这点气掺杂在夜风之中,徐徐送到地面。
江映秋反应极快,一打扇子遮着面,一手徐徐送出一股清风。
紫黑色雾气撞上金色结界,层层金色波浪漾开。
结界上幻化出片片枫叶,仿佛在处刑台边秋日里下了一场枫叶雨,将江映秋遮得严实。
他再变换了个手势,枫叶反卷,就要将这些不明雾气囚起。
“雕虫小技,你这些鬼蜮伎……”
紫黑色雾气如入无人之境,自枫叶之间渗透而过,连混沌都须得花费时间才能撼动的屏障仿佛不存在。
轻轻落落,就朝着江映秋飘去。
江映秋惊讶了下,却也没松懈,足尖一点,就退了远去,重新捏诀,不再是禁锢,而是直接就要将其打散。
他轻轻击掌,平地升起无边幻象,天地笼罩进金光之中,万兵破地而出,就要将这不起眼的雾气绞杀殆尽。
“没用的,”宁佛微轻轻道,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你们不是我的对手,你,和老师,还有其他人,都不是。”
大地之下,丝丝缕缕紫黑色雾气冒出,顷刻间就成了一片大雾,铺天盖地笼罩而下。
江映秋心脏凝固,“你究竟……”
“到后边去。”天边传来淡漠嗓音。
江映秋肩上被一阵风轻轻一带,身如薄薄落叶,轻飘飘被送到远处,身前亮起一枚符咒,将他周身三丈雾气清空。
他骇然抬头,便见着前方的身影。
“大人!”
“亦无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处刑台上,宁佛微飞扬的丹凤眼眼尾一点点垂落,眸底生出黑色火焰,见着了一生之敌一般,恨不得将他扒皮拆骨。
亦无殊将他布满仇恨而扭曲的那张脸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漫不经心道:“好丑。”
宁佛微冷笑。
却又忽而想到了什么,心中怒气一扫而空,充盈上诡异的满足感,看这位神明,也有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唇一点点挑起。
“是吗?”
“那你可知……”他不顾身上绽开的伤口,朝下方探身,唇角越裂越大,眼中布满红血丝,成了一副癫狂的笑脸,“我这副神情——想将你除之而后快的神情,本该出现在谁的脸上?”
亦无殊一边眉梢轻轻一动,“你想说翎卿?”
宁佛微意外,“你竟然还有些自知之明。”
亦无殊没搭理这遭。
“我该怎么称呼你?”
漆黑色雾气中,白衣神明立在原地,诸般邪祟不得近身,依旧是一尘不染的模样,他看着上方的少年,轻声道:“宁佛微?还是……”
“——翎卿?”
“?!”江映秋大脑轰隆隆响,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这监督雷刑久了,雷声贯耳,被雷劈坏了脑子。
大人说这是谁?
宁佛微唇边的笑却越发猖狂。
“不,是我猜错了。”亦无殊挥散这些雾气,侧首道,“你怎么配?”
“是,我不配。”宁佛微竭力仰起头,全然不管两臂吊得太久,动一下都如万蚁噬心,痴迷地将脸靠近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他从神国中带回的礼物。
鲜艳的朱砂痣静静躺在他虎口上,不美好也不浪漫,只消看上一眼,浓郁的狞恶杀欲便扑面而来,仿佛那里沉睡着一头恶兽。
那是神明的杀戮之心。
翎卿的……心魔。
三千年前,错身而过的刹那,桀骜的神明任性地在一群出类拔萃的凤子龙孙中点了一尾黑蛟做陪玩,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却不知有人盯住他的背影,手上悄无声息多了一颗朱砂痣。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年幼的小神明被亦无殊拘禁,日渐忘却了曾经。
连翎卿自己都忘了,他是何时失去了杀戮之心。
亦无殊为翎卿选的人并没有问题,那些少年人人皆是世间最优秀之人。
但可惜,成也优秀,败也优秀,既生为人中之龙,怎么甘心一辈子潜伏在深渊。
宁佛微本不屑于做什么伴读,对神明无敬意也无向往,心中只有人间富贵,没有寻仙问道,所以连沈眠以想要收他为徒的邀请都置之不理。
可他见着翎卿的刹那,长久积累的优越判断力让他瞬息之间了悟了那些人对神明的狂热源自何方。
这确实是一种太过强大的存在。
他没有想过亦无殊,亦无殊拥有太多东西了,神使是他的,神岛是他的,就连全世界都可以算作是他的。
就算依附上亦无殊,也不过给他当牛做马,无大利可图。
但翎卿不同。
这世间之人只知世上有一位神明,他们信仰着祂,膜拜着祂,狂热地追随着祂。
却不知,那座岛上,还有着第二位。
翎卿孤独无依,无人帮助他,只要能想办法将人救出……
他将是神唯一的依靠。
这才是登天的捷径。
他看着翎卿的背影,心中只充斥着一句话,这个人能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那瞬间生出的觊觎之心,成了心魔栖息的温床。
“我只是吾神的使者,代他行走世间。”
“亦无殊,你杀得了我,可你杀得尽这世间所有心怀不轨的人吗?”
几千年前,源源不断的肮脏血液自大地之上渗入地下,养育出了世间的魔。
他将在绽放之日以杀戮清洗这个世界。
世界酿出这枚苦果,就该把它吞下去。
“三千年,我将种子洒满了大地,终有一日,你再也关不住祂。”
亦无殊漠然将手往下一压。
轰隆隆——狂风席卷天地,亿万的雷蛇蜂拥而下,发出暴怒的咆哮,自四面八方朝着一处汇聚,淹没了处刑台。
无边雷霆中,宁佛微仰头大笑,畅快的笑声回荡在天地间。
“你杀不死我的,神会将我复活,我们永远不死。”
他说起翎卿时这样亲昵,仿佛他们才是一体,其他人都是外人,是他们的敌人。他们并肩作战,以世界为敌。
亦无殊心中蓦地生出些不痛快,他极少有这样的情绪,但就是……
如鲠在喉。
翎卿是什么时候生出心魔的呢?
是第一次见血,体会到杀戮快感时?还是……他找到翎卿,告诉他……
“你不必离开这里了。”
就此将他囚禁。
他至今还记得翎卿愕然睁大的眼睛,那样的不甘。
是不是从那时起,翎卿就记住了那个教训?
是了,翎卿怎么会甘心呢,他的本能都不会让他束手待毙。
他太小看翎卿了。
所以,不会有第二次。
“成年礼。”就在一个时辰之前,翎卿伏在他肩头吮吸他血液时,用他不熟悉的、长大之后的靡靡声线发出餍足叹息。
他是翎卿的成年礼吗?
不。
那样嘲弄而挑衅的神情,仿佛是翎卿在讽刺他:“你又在重蹈覆辙。”
一千雷鞭顷刻间落尽,锁链上的少年奄奄一息,却还强撑着一口气。
“我刚才去看过他。”亦无殊道。
宁佛微忍着撕心裂肺的痛“哦?”了一声,嘲谑道:“怎么?他没杀了你吗?”
“真是让你失望了,没有。”
宁佛微阴晴不定,蓦地笑了一声,“亦无殊,亏你还是神,何必自欺欺人?”
亦无殊道:“我骗你做什么,你有被我骗的资格吗?我回去的时候,他就坐在岛边上看夕阳,没有尝试逃走,连生气都不曾,就那样坐在岛边等我。”
宁佛微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问题,“……怎么可能?”
“因为他看出你是谁了,”亦无殊道,“他本可以和我大闹一场,把神岛毁个一干二净,诚然这没什么用,但至少可以稍微遮掩一下你的存在,可他没有,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他在告诉我,他不急着逃走,因为他已经有了逃走的办法。”
“宁佛微,是翎卿亲手将你卖给了我。”
“翎卿不是在看夕阳,他是在看你的末路。”
翎卿看出这个少年是他的心魔化身。
记起了自己曾经失落的仇恨。
但那又如何呢?
他说得未必是真的,但翎卿没想要救这人,却是千真万确的。
“我把路铺在他脚下,让众生对他臣服,他尚且不屑一顾,视我如仇敌,你一个心魔,还想算计他,左右他的路吗?”亦无殊道,“你费尽心机将仇恨灌输进那些人心中,再将他们送到翎卿面前,去激怒他引诱他,你觉得,他会容忍得下你吗?”
亦无殊觉得好笑,“而你竟然还在希望他将你复活?”
宁佛微:“你在说笑吗?他怎么可能……宁可被你囚禁?”
“他不想被我囚禁,可他大概,更不想被你救出去。”
“…………”
宁佛微面色一片空白,大脑完完全全宕机了。
怎么可能?
他理解不了,也接受不了。
就连沈眠以的表情都微妙了一瞬。
亦无殊叫破宁佛微身份的时候,连他都以为要遭了,后院失火!
“你当那心魔是怎么到你身上的?它但凡能左右翎卿,还需要从他身边逃跑吗?”亦无殊道,“世界上还有比神身边更适合栖息的温床吗?”
“你又怎知不是他故意种在我身上的?”
“他看不上你。”亦无殊轻笑。
宁佛微双拳紧握,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可他只有我!那些年,他被你囚禁,能接触到的,只有我!”
“你还不明白吗?”亦无殊道,“这种试图左右他神志东西,只要出现在他身上,让他察觉了,他绝不会想着送给任何人,以此来换取一个逃离的机会,只会想要将它彻底碾灭。”
他顿了很久,才道:“他曾经想过死。”
翎卿甚至想过一死,回到暗无天日的地底,在那片深不见底的血池中重新孕育,都没想过这样做。
极端高傲的神,本就不可能委身任何人。
心魔于他,不是生路,是耻辱。
魔已经够可怕了,至于翎卿的心魔,想来有些过人之处,或许是潜意识里察觉了翎卿的心思,这才想着另辟蹊径。
亦无殊道:“你散播出去多少种子又如何呢?要不要赌,我现在放翎卿自由,他第一个杀的,就是你撒下去的那些种子。”
宁佛微苍白的脸涌起红晕,用力摇头,“不可能,这就是他想要的,我是他的心魔,他的一部分,世界上不可能有人比我更了解……”
他。
不可能。
他话说到一半,残破的身躯终于流尽了鲜血,却还强撑着不愿意让眼睛合拢,至死都不愿接受。
在他旁边,沈眠以早已没了气息。
“……神谕彻底散了。”江映秋道。
早该落下的太阳,伴着夕阳余晖,彻底消失在天穹之中。
翎卿并未点到沈眠以和宁佛微的名字,是以他二人并未被算在内,但终究是沾了些联系,还残了一抹暗红在天边。
到此时,才算彻底消散。
可不等江映秋松口气,第二道神谕自天穹下达。
是亦无殊。
“自即日起,凡人不可直视神颜,不可直呼神名,违者,死。”
“擅闯神岛者,死。”
“渎神者,死。”
神明低沉的声音飘散在空中。
“……翎卿所犯一切过错在我,监督不严,放纵了他。”
漫天雷云尽散,片片晶莹洁白落下,在这尚未入冬的时节,竟然已经有雪落下,擦过江映秋时只觉寒凉吓人,可飘过亦无殊身边,却化作了冰薄利刃。
丝帛破裂,切开血肉,缕缕鲜血飞出,被雪花带着,融入大地之中。
江映秋愕然,却见亦无殊阖下双眼,任凭万千冰霜利刃加身。
他也并非迟钝之人,见此情形,忽然了然一事。
无论这事是否翎卿主导,心魔由他而生,自他身上传入人间,酿出这样一场灾祸,无论如何,都算是翎卿之过,他也确确实实从中得到了好处。
那么,就理当受这一场千刀万剐之刑。
毕竟,天谴对于神明,总是格外苛刻。
有心无意,只要是他犯下的错,便会降下天谴。
轻盈洁白的雪粒覆满了大地,鲜血落入冰霜之中,只消片刻,就凝成了冰,轻盈雪花覆盖,消失在大地之下。
亦无殊静默受完了这场天谴,唤出空间之门,消失在处刑台下。
轻薄衣衫随意丢弃在浴室边,亦无殊弯腰捡起,收入一旁的衣篓之中。
轻薄羽纱在微风中轻轻飘动,温泉池内的玉雕柱子上沾满了水汽,凝聚成水滴,落回温泉池中。
亦无殊沿着玉阶走下水池,温热的水流淹没至腰际,身上的血衣迅速吸饱了水,变得温热沉重。
他靠在池边,闭上眼睛。
温热的水流缓缓流淌,四周热气蒸腾,就连时间好像也变得缓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暖意融融的殿内忽然刮进一丝凉风,像是莲花池内的薄雾,沁人心脾。
亦无殊在风中捕捉到一缕浓郁的莲香。
他缓缓睁开眼睛,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美艳至极的面孔,眉眼间缠着浓浓的颓靡欲气,唇边勾着他不熟悉的散漫笑意。
“回来这么快?”翎卿跪坐在浴池边,一手撑着他肩,细瞧着他这一身的血。
“你这是……”翎卿将手探入他领口中,再拿出来时,满手还未凝固的血,他嗅了嗅,确认了是亦无殊的血,讶异,“代我受刑了吗?”
“是啊,好疼。”亦无殊偏头道,“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已经是个大人了,不能随便跟人动手动脚?”
翎卿扫他一眼,显然是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在他旁边坐下,将腿浸入水中,轻轻踢着水道:“亦无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怎么,会把你惯坏吗?”
“……会让我有恃无恐。”
两人同时将话说出口,翎卿品了品这两句话,想也不想抬起小腿,在他腰上踹了一脚,“你才被惯坏。”
亦无殊轻嘶了一声。
翎卿蹙眉:“别跟我说我踹着你伤口了啊,就这点伤,你不该眨个眼就治好了吗?”
“这可是天谴。”亦无殊无奈提醒,“再怎么也得给我一盏茶时间吧?”
翎卿悻悻然缩回小腿,“你别扯开话题。”
“这有什么好说的,”亦无殊笑了下,“帮你挡了又如何,不帮你挡又如何?是我让这些东西落在你身上,把你千刀万剐,你就会觉得自己有错,然后改掉吗?”
“那不可能。”翎卿果断道。
惩罚是为了让人记住教训,但他是个死不悔改的人。
亦无殊笑而不语。
翎卿偏头,瞧了他一会儿,弯下腰,将要凑近时,又想到什么,先掀开他衣领看了看,确认肩上那块是好的,才将下颌搁上去。
“我不会感谢你的,我又不怕被剐,别想我因为这个就对你心怀愧疚。”
“嗯嗯,我自作自受。”
“你是去骗宁佛微了吧?跟他说些我站在你这边之类的话,把他活生生气死了?”
亦无殊肩上就是他冰凉的呼吸,被他靠得不得不侧过头,把一侧肩头让出来给他。
“你没有吗?”
翎卿昏昏欲睡,“我有个屁,我才不会站你这边,我只是……懒得跟你打这种没用的架,又赢不了。”
亦无殊能找出来算他本事,找不出来算他倒霉。
他吃撑了提醒亦无殊?
“你不问我什么吗?关于宁佛微?”翎卿好整以暇。
“懒得问,我都挨了这顿千刀万剐了,是不是你在捣乱重要吗?反正你以后没机会了。”
“谁说的?我不会让你好过的。”翎卿不服气。
“等我……比你强了……”翎卿眼皮子直往下坠,被这满池热气熏得头脑昏沉,亦无殊回来之前他都睡着了,完全是被血腥味惊动,才从另一边过来。
“……先……弄死你……”
他头一歪,半边身子倾斜,亦无殊及时伸手一捞,才免了他沉入池子中去。
翎卿本体是莲花,淹肯定是淹不死的,但要是让他醒来知道自己呛了他的洗澡水……
亦无殊心中生出一股叩天无路之感,看着臂弯间睡着的人,想将人拉开,可翎卿已经熟门熟路依偎了过来。
三千年养出的习惯,压根不是一夕长大能改的。
他提醒了好几遍,但翎卿就是不听他的,只得任他靠着了。
亦无殊以目光一寸寸描摹过他眉眼,将人往上提了提,又把他搅在一起的黑发分开,这些发丝长得没了边,比水草还麻烦,耗了很久,身上的伤都好全了,才将缠着他的头发全部捡开。
看着这张让他又气又无力的脸,亦无殊心道需要教训的哪里是翎卿?
分明是他。
他布下这些天谴,也不过是想着约束自己,只有受了教训,才知道要记住。
“……罢了。”
“……什么罢了?”翎卿昏睡中还不忘迷迷糊糊问他一句。
“说你不听话,我累了。”
亦无殊将人从水中抱出,却发现殿中就没有合适的衣衫给翎卿穿。
他招来自己的衣服,又觉得不妥,以神力凝成丝线,寸寸纺出布来,顷刻间就得了一尺,不输鲛纱的轻薄华美,将人囫囵一裹,塞进被褥之下,就想离开。
“……冷。”翎卿迷蒙中直往被子里缩,可他身上就没有温度,再厚的被子也不可能凭空生出热来给他。
他又往亦无殊手边凑,枕着他的手。
亦无殊轻轻把他甩开,“不是要长大吗?自己睡。”
他想下点狠心纠正翎卿的习惯。翎卿成长得太快,只是一夕之间,就从孩童跨过了诸多阶段,很多习惯都……太糟糕了。
哪有这么大人整日腻在同性身边的?
可翎卿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分寸。
亦无殊悲哀地承认,翎卿在外面还知道披件衣服,只有在他面前这样,很可能是因为……这小子就没把他当人。
只把他当暖手宝用了。
亦无殊想走,可走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摸了摸他的脸。
触手真如一块冰。
翎卿小时候就够冷了,现在长大了,需要的热量应该也就更多,这一晚上睡下去,整个屋子都得变成冰窟吧?
亦无殊心中挣扎许久,还是掀开了被子,将翎卿往另一边拨,“睡过去点。”
翎卿感受到了热源,怎可能放开,蛇一样缠上去,半边身子悬在半空。
亦无殊盖被子都险些没抽出手。
翎卿小时候也不是没这样过,但那会儿他手短腿短,就算整个人压上来,不说像个冰坨子,顶了天也就比那稍软些,是一颗圆润的冰汤圆。
尤其是刚出生那会儿,比猫大不了多少,哪能这样缠着他。
亦无殊无可奈何,下意识去捏他的脸,可记忆中的软肉却没摸着,少年冰白的侧脸优美,再不见曾经的圆润。
他忍下这份怪异,闭上眼。
可第二日,他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亦无殊还未睁眼,就察觉到了一股奇异的冰凉,贴在自己小腹上,湿黏冰冷,像是什么液体冷却之后的触感。
他的思绪还在将醒未醒间沉着,不曾睁眼,探手往下一模。
轰——
看清手上的东西时,亦无殊脑海内空了许久,才认出这是什么。
偏翎卿这时还挨近过来,执拗地把脸枕在他颈窝里,从他身上汲取更多热源,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
亦无殊冷静了下,将被子揭开,不顾翎卿瞬间不满的推拒,将床榻之上里里外外检查了一番。
他身上还好,只被蹭上了一些,翎卿身下那片床单才是重灾区,连着身上也狼藉一片,雪白的寝衣浸透大片湿痕。
果然……是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