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岛。
春光入户, 窗台边新插的春桃正艳,白沙床帷半斜,随风扬起, 轻柔起落。
亦无殊在半梦半醒中转了个身,缓缓睁开眼, 不偏不倚, 和床边的眼睛正正好对上。
一双他曾经非常熟悉,但已有许久没见过的黑红色魔瞳。
不足床高的男孩趴在床边, 看着只有三四岁大小, 稠艳小脸被床遮了一半,两只小手扒着床单, 只露出半张脸,静默地看着床上的人,不知看了多久,稚嫩的眉宇间满是困惑。
“…………”
这一惊非同小可,亦无殊和男孩彼此对视着, 原本要掀开被子的手顿在被子边,起身的动作也只起了一线, 眉心缓缓皱起, 无数记忆从脑海中浮过去。
翎卿长大、漫长的时光、极北冰岛、天裂、死亡……
最后脑子里只剩下三个问题:
这是哪?
现在是多少年?
以及……
自己是谁?
乱糟糟的问题堵在脑海中, 以至于他过了片刻, 才想起来最要紧的那个问题:
小翎卿在这,那翎卿……
难道是他在做梦?或者说, 哪个才是梦……
腰间的手臂和身后传来的温度告诉了他答案,翎卿睡着时容易发热,发间都是潮润的,真切的触感告诉了答案。
那这个孩子和翎卿……
私生子三个字还没成型。
男孩幽幽地说:“亦无殊,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里,还在我床上?”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
男孩指尖亮起紫黑色魔光,意思很清楚,要是解释不清楚,就死吧。
“你的床?”身后传来睡醒时沙哑的嗓音,肩上一沉。
亦无殊思下意识转身去看身后。
一只手从他身上伸过去,光裸的手臂修长,阖田玉一样的色泽,腕骨上还印着一个浅淡似桃花的吻痕,银发在眼前滑落,翎卿撑起身,弯腰去看床边的小不点。
这床对男孩而言太高了,他看不到床上的全景,又有亦无殊在,他连爬上来一看究竟的兴趣都没有,这会儿才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而且还是……
床边的男孩眼睛微微睁大,目光从他锁骨一路下滑,凝在修窄腰腹覆盖的薄薄肌肉上,眼底浮现出一丝艳羡。
再往下……
男孩脸上慢慢泌出绯色,满面红晕,大眼睛里满是羞恼:“你把衣服穿上!!!”
翎卿随手一掀被子,被浪起伏,罩在了旁边人的头上,亦无殊单手扶着额头,在被子下和他交换了位置。
翎卿到了靠近男孩的床边,就打算下地。
床边地面上还散落着一地衣衫,都是昨晚随手脱了扔在这里的。
他对男孩拿手捂眼睛的动作不大理解:
“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
亦无殊未必能认出这是谁,但他还能不知道吗?这男孩出现的时候,他身上的神力都沸腾了,那是和他同源的力量。
再加上他说的那句话……
翎卿不明白他这么大反应是为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对这方面并不敏感啊,别说看到别人不穿衣服,就是自己不穿,那也无所谓的。
他刚长大那会儿,还拿不穿衣服威胁亦无殊,让亦无殊继续给他当牛做马来着。
翎卿低头看了眼自己,若有所悟,“你是接受不了自己长大之后和亦无殊睡了吗?”
男孩原本都捂着脸蹲下去了,听他一说,指缝里露出大眼睛来,说不定是羞的还是气的:“你还说!”
翎卿挑眉,“你至少都五百岁了吧,听不得这些?”
他生来就有记忆,世间这些事不知看过凡几,远不是外表这样不谙世事。所以还是接受不了自己和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饭桌上,翎卿随手系上腰带,立刻有小傀儡来拉开凳子,木头雕刻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
翎卿拍了拍傀儡的头,小傀儡蹦蹦跳跳地走开了。
男孩一言不发地观察他。
饭厅边珠帘一动,亦无殊撩开帘子,难得把他那一头长发束起来了,长衣若雪,不见其他装饰。
翎卿还未坐下,转头和他交换了个眼神,唇边弧度加深。
终于说服自己了?
他看到自己倒没多大反应,亦无殊却很是不自在,这会儿下来,看来是平复好了。
亦无殊接到他目光,鸦羽下清浅的眸子动了动,泛出几分浅淡的无奈,走到桌边,还没碰到桌子,已经坐好的男孩忽然抱着碗起身,挪到了他斜对面,离他最远的地方。
排斥之情溢于言表。
人大概就是要常受伤,才察觉不出痛,一旦伤口愈合,又被温柔以待许久,再被针刺一下,就是锥心刺骨的痛,亦无殊许久没被翎卿这么明晃晃地厌恶了,虽不至于难过,视线却还是定格一瞬,只不过很快释然,余光瞥见旁边腰抵着椅背看热闹的人。
“你就这么看着他欺负我?”他微微侧过头,无声问。
“我要是不看着,不就帮着你欺负他了吗?”
翎卿说得恶劣,搭在椅背上的指却泛起痒,清风拂过一般,细如蛛丝的丝线落在他手上,一圈圈绕紧。
旁边的人浅色的眉目低垂,月发金瞳,衣衫严整,连领口袖口都一丝不苟,雪色皎皎,仿佛山巅的一捧清雪。
似乎什么都没发生。
细密的痒让翎卿无意识蜷起手指,他抑制住喉间的笑意,唇角轻动,“正经点,师尊,‘我’还看着呢。”
男孩冷冷道:“你俩能把头转过去再说吗?”
翎卿眸光轻轻一转,长睫下流转含笑的目光落在对面年幼的自己身上,男孩莫名升起了不妙的预感,下一秒就见对面,翎卿抬手揽住旁边的人,吻了上去。
“!”男孩差点失手把碗摔了。
翎卿抬手,在绯红的唇边轻轻一碰,擦去残留的水渍,笑意萦然,在桌边坐下。
但男孩是彻底吃不下去了,翎卿夹饺子的时候他盯着翎卿手腕上的吻痕,翎卿喝汤的时候他盯着翎卿泛红的唇角。
翎卿无意识靠在亦无殊那边,和亦无殊小声说话,乃至于朝他张了张口,示意亦无殊把自己碗里的汤圆上供一颗时,男孩瞳孔地震,好像天塌了一样。
翎卿吃完了起身,他立刻跳下凳子,跟了上去。
还不忘扭头防备亦无殊,“你不准过来。”
一顿饭足够亦无殊收拾好心情了,眉目含笑,双手环胸斜倚在门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男孩早通过周围的陈设将这里认出来了,这不是他的寝殿,但是那又如何呢?他冷笑一声,就想动手。
可就在这时,翎卿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成年人的手将孩子半个脑袋都盖住,把他刚酝酿起的杀意又揉灭了。
他仰头看着翎卿,不知想了什么,小手拽住他袖子,整个人就贴到他腿边去了,抿着嘴无声看着他。
亦无殊开了眼,翎卿还能有这样找靠山的时候?真是两万年没见过的奇观。
翎卿看得好笑,对亦无殊说:“你去做你的事吧,我带他玩。”
亦无殊对此持怀疑态度,小翎卿脾气可不好,大翎卿脾气更差,这两人都极端的以自我为中心,要求身边的人无条件服从他们,现在凑到一起去,等会儿可别打起来。
可不等他说什么,翎卿摆了摆手,在他面前关上了门。
“哎,客官,您的糖画好嘞!”集市上,包着白布头巾的老板给两个糖画压上竹签,小心铲起来,递给翎卿。
画成胖兔子形状的蜜糖还未完全冷却,甜腻的香味充斥着人的鼻腔。
翎卿付了钱,把其中一个递给身边的男孩,两人一人一个,在湖堤边坐下。
借着周边的建筑,还有往来的人,翎卿确定了,不是他们跑去了从前,而是小时候的他不知为何跑了过来。
男孩啃了一口兔子耳朵,含着糖欲言又止。
“例如我是谁,你是谁,亦无殊是谁,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些问题就不用问了,前面的你知道,后面那个我也不知道。”翎卿把兔子拿在手里,没吃,只是拿在手中翻看。
“……那你为什么会和他搅和在一起?还有你们今早……这个你总能回答了吧?”
男孩又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糖,用力嚼着,半边小脸隆起,不满地瞪了翎卿一眼,那眼神好像自己最亲密的伙伴,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背叛了他。
“没有为什么,你又想不明白,你这会儿还觉得这些都是狗屁呢。”翎卿答完一个,手肘搭着膝盖,眺望河底边的杨柳,璀璨瑰丽的金瞳掩在睫羽下,只轻轻一眨,就泛开了无边的潋滟,“至于今早,你也可以理解为,结了婚的人就是这样。”
男孩拿眼睛瞪他。
翎卿歪头,“我小时候眼睛还挺大的。”
男孩:“……”
他噎了许久,终于挤出一句话,“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居心不良,对你做了什么,他把你控制了,对不对?”
“没有,完全是自愿。”翎卿有问必答,“他不愿意我还要控制他。”
“……我接受不了这种事。”男孩冷静道,“要是我长大之后是这样,不如现在就死了算了。”
“他现在不一定能打过我了。”
“……也不是不能考虑。”
翎卿失笑,“你这么点大能考虑什么,你先长大吧,这些是长大之后才需要考虑的。”
“长大……”男孩倏地站起,眼睛一亮,“亦无殊不在,我现在就可以……”
说干就干,他立刻物色起合适的人选。
“死了这条心吧。”翎卿拉着他腰带,又把人勾了回来。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我的地盘。”
简洁有力的一句话,直接将对方所有的言辞都堵了回去。
“你是怎么做到的?”男孩只能坐回去,眼巴巴望着他。
他可不止五百岁,五百岁只是他变成这模样的年龄,他知道要如何长大,但要如何绕过亦无殊去做这件事,就很难了。
翎卿琢磨了下,是说实话呢,还是……骗骗小朋友?
他见男孩泄愤一样,把兔子当做他,啃得七零八落,笑了,“办法应该挺多的,但我希望你不要走我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条邪路,拿着自己最不喜欢的东西来对抗另一样不喜欢的东西,会把自己越搞越恼火,在无法回头的路上越走越远。”翎卿说,“说起这个,你要是还能回去的话,记得让亦无殊把宁佛微和沈眠以杀了,还有他搞出来的那套规则也有问题,让他动手彻底一点,骨头渣子都别给他们留。”
“宁佛微是谁?”
“一个会在未来往你嘴里喂脏东西的人。”
男孩显然没听懂。
翎卿说:“别管,你让他杀了就是,他要是问你理由的话,你就让他自己去查。”
“我为什么要让他去做,我又不是做不到,还有你,这也不能说,那也不能说,张口就让我去做事,还连个解释都没,说话云里雾里的,显得你特别高深莫测吗?”
男孩嘲了他一句。
翎卿安然道:“因为大人就是这样啊,不这样说话,怎么显得我特别厉害知道特别多的事情呢?”
“……你到底带我出来干嘛的?”
“哦,是这样,”翎卿摊开手,五彩灵力汇聚,在他掌心中凝出一只琉璃匣子,他把手里的兔子收进匣子中,站起身平淡道,“最近经常有人在我耳边抱怨,说我小时候特别刁钻,我就想看看,带孩子究竟有多难。”
男孩:“???”
翎卿俯下身,把他一把抱起来。
男孩猝不及防双脚离地,慌乱下搂住他的脖子,小脸上闪过一抹惊慌。
如果是别人这样做,他想都不用想就该将人杀了,但这是……他自己。
“原来抱着小孩子是这种感觉。”
翎卿让他坐在自己臂弯上,柔软的小身体不带多少重量,只是有些凉,紧挨着他的时候,像是一团雪圆子依偎了进来。
男孩说身上的气息和他极为相似,只是更浓烈,如魔似幻,极容易让人脑袋发昏。
翎卿自然不受影响,只是将手紧了紧,省得不注意掉下去了。
男孩还记恨着他刚才站在亦无殊那边的事,故意推他,“放开我,你身上全是亦无殊的味道,臭死了,走开!”
不得不说,无论是什么幼崽,脾气再如何恶劣,年少时脸颊都是圆润的,生气时则更明显,翎卿好像明白了月绫为什么总看着他两眼放光,不过月绫有顾虑,他可没有,见男孩挣扎得厉害,抬起下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男孩手都抖了。
薄皮软圆子,还是莲花味的,翎卿索性启唇,轻轻咬了一口,末了松开。
男孩抖着手指他,“你”了半天。
“体谅一下,我想这么干很久了,小时候照镜子就一直想知道,但平时都亲不到自己,难得你过来这一趟,实在好奇。”
“…………”
男孩快气晕过去了。
缓过来后,他不甘示弱,也在翎卿脸上咬了一口,咬得还不轻,小尖牙也不知收敛,直接在翎卿脸上落下了一个牙印。
“是吧,”翎卿面不改色,“感觉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好看?”
“……”男孩痛苦挠人,“——亦无殊!可恶,我和你不共戴天,居然把我变成了这样!”
“跟他没有关系,”翎卿不觉得自己的性格能受亦无殊多少影响,下意识替亦无殊解释了一句,但这句话说完,又想起梦里见到的少年魔神,“好吧,也有点关系,但我这样不是因为他。”
“那是因为谁?你说的那个宁佛微?”男孩皱眉。
规则和沈眠以他都知道,就只有这个是陌生的。
如果真是这个人……
男孩尖牙磨了磨,已然生出极大的怒意。
“因为你。”
男孩愣住。
翎卿在他面前时一直游刃有余,漫不经心地逗着他玩,可此时,那双眼里漫上他看不懂的情绪,似乎极轻极软,看住了他,“一想到你是我,就有种很轻松的感觉,好像在你面前说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行。”
因为这是自己,了解过往的每一份经历,记得每一丝情绪转折,做过的不便告知于人的事,都心知肚明。
也因为是自己,一切的不好不完美都能够被包容。
男孩无言以对。
他对翎卿又何尝不是这样,还是那句话,换做其他人,他早就动手了,绝不是在衣服外面挠他两下那么轻,也不可能是咬他一口这么幼稚的方式,但一想到这是自己,好像突然就变得宽容起来了。
街上的车水马龙化作背景,远处天空扬起的纸鸢映在翎卿眼底。
他看着翎卿,想着翎卿说的话,迟疑片刻,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脸凑上去,在他脸上蹭了蹭。
是年幼的自己对未来已经成年且强大的自己无可避免生出的依赖。
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还见到这么多让他无法接受的事,每一刻心情都在变化,但唯独没有过害怕,因为能看到翎卿在旁边,这是不需要顾忌就能依赖的人,可以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但男孩又有些苦恼,他刚才可没说谎,翎卿身上真的有一股亦无殊的味道,虽然不明显,若有似无,但对于他而言,这股味道的存在感已经足够强,让他无法忽视。
毕竟半个时辰前这两人才从一个被窝里起来。
男孩悄悄捏了个净尘诀,洒在翎卿身上,凑上去,鼻翼动了动,发现没洗干净,又捏了一个,再一个。
翎卿人坐着,手里拿着装糖画的匣子,被反反复复淋了二十来遍净尘诀,每一根头发丝都被洗得干干净净。
终于受不了,握住他的手,“差不多行了啊。”
男孩在他身上嗅了嗅,“还是有味道。”
可翎卿不肯让他再弄了,侧着上半身,微微后仰远离了他,男孩只得悻悻然罢手。
“我们去洗澡吧。”男孩提议。
“我身上到底……算了,不过,洗孩子么?”翎卿思忖片刻,“你确定?我没洗过,到时候磕碰到你……”
“没关系。”男孩说,“……但你也不能一点不会吧?”
浴池边,翎卿心情很好地打了水,试了水温,然后把孩子放进去,严格遵照每一个步骤,捞起袖子,开始洗涮。
“水进眼睛了!”
“你把眼睛闭上。”
“我的头发!”
“湿了就一起洗算了。”
坐在盆中间,被他洗丝瓜一样洗着的男孩麻木了。
好不容易熬到他刷完,抱起来沥干水。
两人一起趴在浴池边,翎卿惬意地泡着温泉,男孩精疲力尽。
不过效果还是显著的,至少从水里出来之后,翎卿身上的气息又淡了一成。
“带孩子也没有那么难嘛。”翎卿如是说。
男孩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了。
翎卿从浴池里起来穿衣时,还泡在池子里的人戳了戳他的小腿,嘟囔道:“好长。”
“你也会长的。”翎卿安慰他。
“要等到哪天啊?”男孩仰起头。
“等到……你对这个世界不再满怀怨恨的那一天。”
这话要是亦无殊说的,男孩立刻就能反唇相讥,告诉他别痴心妄想了,就算天地倒转,都不可能有那么一天。
但这话出自翎卿之口,他只是愣了愣,“有那么一天吗?”
“有。”
男孩趴在浴池边,被抱起来擦干穿衣服也没动弹,只在重回地面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我听到有人在骂我。”
“他们骂我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杂种,让我去死,说都是我带来了一切的灾难……不是一个人,而是所有的人全世界都这么说。”
他黑红分明的眼睛里浮现出困惑,“这样也能不怨恨吗?”
孩子被热水熏红的眼还是水润的,里面却已经化作了万仞冰川,寒凉浸骨。
翎卿道:“那是因为另一个我们在忙着毁灭世界呢,看开点,我们挨得是骂,别人丢的可是命。”
男孩道:“又不是我干的,我还没来得及,不对,要不是亦无殊,我早就这么干了。”
“是啊,”翎卿说,“所以这只是个梦。”
“你该想的不是这些,”翎卿单膝跪在地上,拂起他鬓角的发丝,摸摸他的额头,“你也大可不必去怨恨亦无殊,我们和他只是立场不同罢了,实在认同不了他,你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去打败他,怨恨和不甘是最没用的,非但没用,还会让你产生偏见,他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东西,不喜欢他,你也可以学习这些东西,再去超越他。”
“我想过很多年我为什么长不大,思来想去,终于找到了些许灵感。”
男孩一动不动任他摸着头,和成年的自己之间靠着温热的掌心传递温度。
“除了缺少食物,还可能是因为愤怒。”
那片灰暗天穹下,被初生的魔神毫不在意地夺走生命,再以神力强行蜕变为更强大形态的黑龙,死去后永远黯淡的双眸,哪怕立于苍穹之下,也永远失去了生命。
少年魔神恣意张扬,为身下的强大坐骑感到满意。
而祂看不到的时空中,少年缓缓跪在黑龙的鼻梁上,抱住了眼前漠然沦为傀儡的伙伴。
那是他第一次感到悲伤。
从诞生起就塞满了怒火和毁灭欲的心脏,第一次褪去滚烫的愤怒毒汁,感受到了铺天盖地的疼痛。
“我们生于恶欲,从诞生那一刻起,就被无边无际的负面情绪纠缠,嫉妒、怨恨、怒火磨灭了我们的理智,以至于一直在愤怒,愤怒于这个世界,愤怒于亦无殊,从来没有冷静下来好好思考过。”
男孩望着他,有些急切,又有些不解,几次想说话,又咽了回去,额前的发忽然被恶劣地揉乱,听到自己说:
“愤怒的是孩子,会冷静思考的才是人。”
“譬如现在,”翎卿微微弯起眼睛,“你感觉到了什么?”
男孩仰起头,额头上的手依旧紧贴着他,他茫然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摒除一切怨恨、愤怒、不甘,他感受到了同源的悸动。
耳边喧嚣的杂音飞快流走,一切痛恨辱骂渐渐远去,再听不见分毫,像是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但其实没有,没有人保护他,是这些东西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他听见了山涧泉水流动的声音,小鸟的鸣叫,花朵绽开时啪的那一声。
惊心动魄也不过如此,死亡过去就是新生,男孩迷茫地望向他,
那是亦无殊在见他的第一眼感受到的悸动,可他到死才感觉到。
“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翎卿问他。
“你刚刚不是说你有朋友吗?”男孩别扭地说,“我想去看看。”
“好。”
一直到傍晚,书房门被推开,亦无殊没在翎卿身边见着小的,“回去了吗?”
“嗯。”翎卿走到桌子前,弯腰去看他的侧脸。
他已经不再是少年清瘦纤细的身形,颀长而不失优美,这样一手撑着桌子,俯身下来的动作,都优雅得让人移不开眼。
亦无殊问:“去哪玩了?”
“叫他回去杀宁佛微还有你那个规则了。”
“你就教人家打打杀杀啊?”
“那不然还能教什么?”翎卿笑道,手一撑桌子,半坐在桌子边沿,“还去魔域那边走了一天,把奈云容容他们都看傻眼了,还以为我是带私生子回去。”
“然后?”
“然后就围在一边帮我出谋划策啊,还千方百计帮我拦着傅鹤他们,生怕他们来找你通风报信。”翎卿唇边溢出笑。
“虽然知道他们不会骂你,但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好歹劝你一句呢?”
“劝了啊,奈云容容用看人渣的眼神看了我半天呢,我解释了都没用,还是傅鹤他们把人认了出来,才还了我一个清白。”
“一边觉得你做错了一边帮你掩盖是吧?”
“是的呢。”翎卿低下头,“但我这不是回家了吗?”
亦无殊把笔搁回笔架上,“我这要是哪一天被你抛弃了,都无处申冤啊。”
翎卿去看他写的字,“人生若只如初见?”他意外,“你竟然喜欢这句诗?”
“不,”亦无殊眉眼这才稍稍带了点笑,坚定道,“这是我最讨厌的一句诗。”
他向后靠了靠,“今天心情很好?”
虽说没有哪天不好的,但今天似乎格外的……愉悦,还出去玩了这么久才回来。
“很好啊。”
“因为看我出丑了?”
“怎么会?”翎卿扬眉,眉眼都舒展了开来,他半靠半站着,自然比亦无殊坐着要高,这样看下去时,亦无殊只能瞧见他小半张侧脸,“我不心疼你吗?他都快拿眼刀把我剐了,我不也亲了你?”
“他哪是剐你,是恨不得活吃了我才对。”
“也生我的气啊。”翎卿回忆着小的那个自己又气愤又委屈的模样,偏了下头,掌心轻按着亦无殊刚写完的字,洁白指尖沾了点墨汁,他抬起来,指尖捻了捻,没能蹭掉,也不是多大个事,索性不管了。
他一天里淋了不知多少遍净尘诀,去魔域时,小翎卿在他房间里里里外外地施法,硬是给他全都“打扫”了一遍,好像想把亦无殊的痕迹全部剔除出去,他陪着看了一下午,现在不大想用这法术了。
“手给我。”亦无殊叹气。
翎卿低下睫毛,就把手给他。
在他擦手的时候,翎卿说:“但他这么生气了,也还是没跟我动手。”
亦无殊“嗯”了声。
“亦无殊,在很长的时间里,我能确认的,世界上爱我的人,就只有我自己。”
“……嗯?”亦无殊拎着他的手指,晃了晃,“再说一遍,只有谁?”
“我自己啊,不然呢?你反思一下你自己,突然闯到我家里来,把我连根拔起,搬回了你家,我一个水生的花,你给我种土里,让我几百年都长不大,还整天跟听不懂人话似的,看着就别有居心,我能信你吗?”
“嗯,你不信我。”亦无殊敛颚笑了,“你只是下意识觉得我不会伤害你,会满足你一切要求,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但你不信我。”
“对,不信你。”
习惯和信任,怀疑和依赖,矛盾杂糅,翎卿自己都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
“你这话说的,像是想跟他跑,还要回来通知我一声,说说你的心路历程,让我理解你……”
他说到一半,被翎卿打断,“笑什么?”
翎卿肩膀轻颤,笑得停不下来,看亦无殊故作不满的模样,浓稠笑意自眼角眉梢浮现,“那是我的过去啊,亦无殊。”
他静了静,仰起头,用更轻的声音说:“你是我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