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
亦无殊在桌子边上加了一道, 深棕色矮桌打磨光滑,被他生生刻了几条杠上去。
他撑着下巴琢磨了下,又在旁边另起一排。
“收不到信的第二天。”
桌子上摆着一排神色各异的小人。
拳头大小一个, 穿着翎卿那身小斗篷, 胖乎乎的胳膊胖乎乎的腿,一个脑袋就有半个身子大, 有的打哈欠,有的生气了指着人骂,有的躺下去睡着了, 身上还搭了条小毯子, 包得像个圆滚滚的饺子。
这些神力捏出来的小人沾染了一丝原主人的气息,偶尔还会动一动, 看亦无殊一眼,或者转个身把脑袋扎进枕头里背对着他。
亦无殊也不在意,继续捏下一个,自娱自乐得很开心。
“你就这么认命啦?”金鸟咋咋呼呼绕着他飞。
“那我还能怎么样呢?”亦无殊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 疏长的睫毛落下时打下一层阴影,“我要是踏出去一步, 他真出了事怎么办?”
“万一呢?”
“没有万一。”亦无殊笑笑。
这种事,他连试都不想试。
金鸟对这个刻字都不敢往笼子上刻的男人表示鄙夷,“没志气, 没骨气。”
亦无殊皮笑肉不笑地笑了声, 一把抓住它, 压在手里拔鸟毛, 在金鸟问候他祖宗十八代的骂声里, 动作有条不紊,“不知道我正闲着找不到事干吗?”
他找出一根格外漂亮的鸟羽, 把凌乱的边缘压顺,给骂人的小翎卿别在头上。
这鸟嘴巴跟淬了毒一样,翅膀上的毛还是足够绚丽的,手指长一根,拔下来还有点点碎金浮动,在昏暗的室内仿佛星河流淌。
翎,鸟羽也。
亦无殊眉眼柔和下来,挨近过去,仔细打量小翎卿。
“小东西。”
他戳了戳骂骂咧咧的小人脸颊。
“要关我就关嘛,都不知道多给我准备点打发时间的,这几本书够看几天?现在好了,你倒是潇洒,这漫漫长夜我要怎么过?”
“发疯?你倒是给我机会啊,这巴掌大的地方让我往哪发?”
“把笼子拆了吗?”
“我又不是狗。”
小翎卿被他烦得不行,背过身去,小脸上的表情骂得更脏了。
亦无殊把他扳过来,四根手指头捏着他肩膀,“不要逃避问题,好好回答,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亲我可以。”
小翎卿:“……”
但凡这些小人偶长了嘴,这会儿一定把他骂个狗血淋头。
亦无殊逗弄够了,放过小人偶,捡了面镜子揽镜自照,惆怅地叹了口气,他感觉,这个笼子里但凡关的是百里璟,翎卿一天能来八百个来回。
但是换成了他,翎卿就能八百年不着家。
金鸟翅膀秃了一块,趁他自言自语,从他身边一溜烟飞远,站在笼子上的花藤中,对着底下长发曳地的人破口大骂。
它落脚的栏杆上挂着一块木牌,叮铃当啷晃,依稀可见上面潦草的金字:麻烦再多准备一块布料,翎卿经常穿的那种就可以。
这是挂给外面的人看的,他出不去,就写下来,长孙仪看到了会送过来。
亦无殊倒是适应良好。
就是近几天长孙仪好几次用同情的眼神看他,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金鸟越骂越起劲。
“你那个地方我还是能打得到的。”亦无殊头也不回。
“你打啊!你不敢打他就敢打我是吧?亦无殊你个……”
咚——
亦无殊头顶被击中。
他偏了下头,把顺着自己头发滑下来的鸟捡起来,两指捏着拎在眼前晃,“你这是自杀式袭击把自己给撞晕了吗?蠢东西……嗯?”
金鸟双眼紧闭,蜷缩成一团,时不时抽搐一下,两个爪子伸得笔直。
“……死了?”
“这么突然?”亦无殊去撑开它眼皮,可手一摸上去,金鸟倏然睁开眼,方才的跳脱消失得一干二净,无神的瞳孔正对着他的眼睛。
瞳孔深处,一个漩涡悄然无声扩大。
数不清的画面疯狂灌入他的脑海。
狂风扑面而来,他站在一处悬崖边,脚下是惊涛骇浪,耳边只余下轰隆声,巨响接连不断,仿佛鬼道大门洞开,万鬼齐哭,天空阴沉沉地压下来,风把衣袍吹得鼓起,每个缝隙都有苦涩湿冷的风灌入进来。身旁有人跪地请示,“大人,混沌又来了。”
“我知道了。”亦无殊听到自己回答。
和后世几无变化的声线,却有着几分现在不曾有的轻松和达观,听他说话,好像全世界都没有什么难事,不是岁月沉淀后的尽在掌握,少年意气张扬。
他们话中的内容也自然而然跃入脑海。
混沌,指天地初开时还未散尽的浊气,无形无影、无光无暗。
世界二分不久,天地仍在动荡中,天穹不时便会塌下去一块,亦或者大地裂开万丈深谷,大地江河倒灌。
这些浊气便会趁机从中冒出来,吞噬万物。
除此之外,混沌之中还会爬出一些更难以处理的怪物,没有生命也没有智慧,残暴强大,茹毛吮血,凡是遇见,便会将周围生命全部吞噬,别说凡人,就是化神期之下的修士,都难有抵抗之力。
亦无殊就是去处理这些东西。
他转过身,身后海面金芒大作,无需符篆,便化作笼罩天地的一座大阵,将呼啸而来的海浪压回大海深处。
方才还仿若末日降临的狂风骇浪在顷刻间归于平静。
金芒化作长枪,流星般从天际坠落,将海中咆哮的生物被洞穿。
来人往海面望了眼,习以为常。
他几步紧跟上去,落后亦无殊半步,低声汇报:“这次是临江都以南,靠近海岸的整座山脉裂开,前去查看的人说,底下可能有千丈深,还有地火外涌,沈眠以师兄受了伤,其余师兄也未能平息地火,这才这么急来告知给您……”
辗转几处,忙碌过后。
亦无殊接过帕子擦干净手指,吩咐跟随他忙前忙后的人回去休息,明日休沐,就不用来了。
得了假期的年轻神使喜笑颜开,连声道谢,捧着神使每日分配的灵果回去时,看到亦无殊靠在大殿前一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眺望远方,正所谓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大人?”
亦无殊被惊动,“嗯?”
“您在看什么呢?”
“什么也没看,”年轻神明回眸浅笑,“有些无聊,在这走神。”
神使咧咧嘴,“您还无聊呢,这都连轴转半个月了,牛马也没这样干的,统共就歇下来这半日,还不知道明日如何,您竟然不趁早休息。”
他们这些人能轮着休息,干累了打声招呼就能走人,但亦无殊可是休息不了的。
世间就这一个神明,有些事只有他能干,他走了就要出大乱子。
“说得有理。”亦无殊接住一片落花,夹在长指间,翻转着赏玩。
神使观察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您是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唔……”亦无殊抬起眼睫,想了想,“想儿子了。”
神使:“………………”
“您哪来的儿子?”
别说儿子,亦无殊连爹娘这种存在都没吧?
“就是没有才想啊。”
神使糊涂了,胡乱猜测,“您这是想找个姑娘成家了?”
“这倒也是不是,”亦无殊忍笑,“成家这种事……我估计永远都不会想,一天十二个时辰,我干就得十个时辰,够要命了,再来个家室,剩下两个时辰我是哄妻子呢还是休息呢?”
太有理了,神使纳闷:“那您还想儿子?”
那不得更忙了吗?
“也不一定要儿子,兄弟姐妹什么的都行啊,”亦无殊把指尖的花瓣弹飞,“来个能帮我干活的就行。”
“这哪能说来就来啊?”
大人可是神,他们上哪去给大人再找一个神分担工作。
神使挠头,“您还不如找姑娘成家呢。”
“那还是算了吧。”亦无殊摆摆手,走远了。
他的身影化在天地间,成了一抹飘逸流动的白,天青色天幕接着地上的青石石砖,落花在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走动间片片浅粉桃瓣纷飞。
神使迷惑地原地站了很久,同僚来接班,拍了下他的肩膀。
“你小子在这傻站什么呢?”
“你说,一个人要是突然想有个兄弟姐妹,是怎么了?”神使问。
“想要兄弟姐妹?家里头就他一个啊?”同僚说,“那这压力也太大了,而且连个兄弟姐妹也没有,要是出个什么事,家里的老父老母可怎么办?”
“你怎么说话的,真乌鸦嘴……没有老父老母呢?”
“孤儿啊?哎哟这可太可怜了。”
年轻神使懵了下,“哪可怜了?”
他觉得自家大人这样挺好的呀,无牵无挂,来去自如,一身孑然风流,凡是有幸得见的人,没有一个不叹他风姿绝尘不似人间客的,哪有人觉得他孤独。
何况,神会孤独吗?
“废话,你想想啊,回到家中,院子清静得不见个人影,只有一地落叶,夜半三更起来照影对坐,即便想找人说话,能回应的也只有二三冷风,这多难受啊?”
年轻神使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想着大人每每回去,都要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寝殿,纵使殿前桃花热闹缤纷。举目四望,世间人人都有来处,唯有自己,天生地养,偏偏生命无极,这漫长的时光还待慢慢走过。
不是什么钻心剜骨的痛,更像是一池温水漫上来,淹没了四肢。
沉重和疲倦一浪浪袭来。
“不对啊,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因为老子就是啊,混球,非要明知故问吗?”
同僚暴怒,抬手就给了他一个暴栗。
“嗷!”年轻神使捂着前额,抱头鼠窜,“怎么还打人啊?!你这野蛮人!我再也不要跟你玩了!”
大殿后,回来取一卷新修缮书册的亦无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远远听到两人谈话,礼貌地在墙边止了步,侧身立于墙角梧桐树的影子下,没有走出去,省得惊吓了这在他背后议论他的年轻神使。
待到两人都离开,才从从容容地转过回廊,从偏门进了殿,取了书册离开。
细麻绳捆好的竹简搁在臂弯里,宽大柔软的白袖一盖,彻底看不见影子。
路上遇着人和他打招呼,亦无殊一一回应,比桃粉更显风流的眸子流转着笑韵,无半分不耐。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世间并无仙界之说,只是一座远离尘世的清净孤山,半山云海半山桃花,桃林没于云海,亭阁殿宇俱在山顶。
与之相邻的便是无边无际的海。
寻仙问道止步海岸,唯有十二位神使可以自由出入,不过神使各守一方,除了汇报工作,也极少到这里来。
谁都知道,仙山之上的这位神明,生得极好,涵养极好,虽然生于天地,日月所养,却无丝毫骄奢之气,更无跋扈。
凡是旁人和他说话,无不弯着眼睛笑,极耐心地等人说完,偶尔还会和人说笑两句,言语间泄出几分活泼气,只是不大好亲近,言笑间总是蕴着一二疏离。
瞧着好似年岁不大,但若是算上他在混沌中度过的岁月,已有近万载年华。
孤独么?亦无殊漫步时想。
这会儿算什么孤独?
有日升月亮、海潮迭起、山花烂漫、还有几只小雀日日在他床边叽叽喳喳,可比混沌中不识春秋的日子好多了。
何况还有这么多事要去做,何必想这些,平白浪费时间。
他拿竹简敲敲头,步履轻快地朝自己住处走去。
今日盖哪床被子好呢?是绣着白桃的、还是绣莲花的……
他出去时特意吩咐殿里那几个草木化作的山精,让他们把被子拿出去晒一晒,也不知道那些个山精记着没。
寝殿前种着大片木棉花,引仙泉浇灌,四季常开,青石台阶淹没在落花之中,寝殿大门常年大开,亦无殊熟门熟路地走进去。
“到家啦。”
无人看着了,也无需再端着架子,他格外惬意地舒展了下筋骨。
愉悦自然是愉悦的,只是跨过门槛时,对着空荡荡的寝殿,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转眼间时光流逝,花谢了一树又一树,不知多少个春秋就在这样的忙碌下溜走了。
混沌灾害渐渐少了,该补的天补了,该填的地填ῳ*Ɩ 了,山河也都安宁无恙,神使从最初的十二位到了八十一位,本来是八十位,但九九归一么,凑个吉利数字。
诸事顺遂,亦无殊终于松快下来,有了闲心,可以空出时间,四处走走了。
他事后回忆起来,都觉得自己是闲得慌,在家中就那么待不住么,看看闲书听听神使们打闹,时间不就过去了?
就让两条腿生来配相不好吗,非要到处去闲逛。
又觉得就算不出去,也不过是掩耳盗铃,真是左右为难。
总之,这一走,便走出了新的问题。
那时王国和城郭还没有后来那样严整,世间还未历经沧海桑田,隐于几个村子间的小城质朴而清净。
亦无殊拎了把扇子走着,忽然有人撞在身上。
是个不大的孩童,一身布衣短打,补丁东一块西一块,身上不知在哪滚了一身泥,一撞就在亦无殊身上撞出一个完整的泥印子。
人跟瘦猴似的,矮矮小小一个,后肩膀骨头都凸出来了,抬头慌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走太急了没看路……”
亦无殊好笑道:“我身上没带钱,不用摸了。”
孩子剩下的话全卡嗓子眼里了。
“你缺钱吗?”亦无殊问。
孩子憋红了脸,晒得粗糙黑红的一张脸一抹,立时就是一副哭相,“我……我好几日没吃饭了,饿得实在不行,求大人施舍……”
“说谎。”亦无殊道。
这孩子看着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实则四肢矫健,撞上来的瞬间就将他胸口腰间几处可能放钱的地方摸了个遍,这身手可不是饿得不行了,才在被逼无奈这下出来行窃的孩子能做到的。
这就是一个惯偷。
况且,就算没有这些,也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谎。
孩子被戳穿,哭了半天一滴眼泪也无的眼睛闪出凶光,脏兮兮都手摸向腰间挂着的破烂布袋,就要变偷为抢。
亦无殊淡淡瞥他一眼,雪白广袖无风自动,一张脸清华矜贵,不似人间色,孩子刀还没掏出来,就被压着趴在了地上。
身上无亲缘,父母早已不在人世,没有大人教养,也无人管束,浑身蓬勃着未经教化的野蛮凶狠,是个彻头彻尾的野孩子。
大概是这一片的小混混。
这要是放任不管,迟早会真正犯下杀孽,没有就这样放了的道理。
不过他也没打算为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直接唤来这一片的神使。
问责也好,教化也罢,都应当交给神使处理。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当街行窃,还欲行凶,你说这是谁的错呢?”
自己管辖的地方竟然能出这样的事,孩子抢劫抢到了亦无殊头上,公然冒犯神明,神使惊惶地弓下腰背,冷汗涔涔听着训。
“我觉得不是他,你说呢?”
“是是是……”如山重压压在后脖颈上,神使脖子都要断了,差点直接跪下。
“我知你们事忙,但再忙,也不能这样敷衍了事,纵容孩子当街行凶。”亦无殊说,“没有下次了。”
神使匆匆赶来、又匆匆将人领走,一再保证立刻便会划个地方,将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养。
他也不敢乱来,神明已经注意到了这里,他再敷衍下去,就真没有下次了。
亦无殊不置可否,将要离开时,忽然见着泥地上一点湿润粘稠。
是血。
那孩子被威压压在了地上,匕首没伤着亦无殊,反而伤了自己,伤口流出血来,浸湿了土地。
亦无殊望着这滴血,不知为何望了许久。
忽的,他一撩衣摆,半跪下来,指尖触上这点湿润。
一股尖锐的恶意钻入他体内。
叫嚣着、嘶吼着、仇恨着……
方才那孩子被按倒在地时竭力扭头看过来的仇恨眼神历历在目,嘴里不干不净叫骂着,被这些人吓了一跳,可多年街头逞凶的凶蛮劲又占了上风,被人带走时还不忘回头放狠话。
黑红粗糙的脸上野兽一样的眼睛简直烙印在了他脑海里。
不是血的问题,是那个孩子。
亦无殊本想让神使把人带回来,又止住了。
还是先把事情弄清楚罢。
他屏息凝神,神识穿透土壤,一路向下追寻而去。
一尺、十丈、百丈……
竟然还没到底。
这太不可思议了,明明只有一滴血,落进土壤之后,竟然沿着土壤穿透了上万里,像是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根茎,深深扎根进土中……可植物会只有一根根茎吗?
这个念头仿佛明灯照亮黑暗,亦无殊眼底的笑意隐没,侧脸轮廓分明,如冷玉一般,深入地下的神识扩展开来,很快便覆盖了整座城,进而是整个南方、南方以北……
“…………”
地面上,亦无殊的呼吸消失须臾,险些把手抽离地面。
在他脚下,有一棵树。
倒立生长的树。
全世界的地面为根茎,世间的每一个人为源头,汲取养分,源源不断输入地下。
这样的事前所未见。
在他下方这片、供世间亿万生灵生存繁衍土地之下,凡人望不见的地方,无数根须自地上连穿地底,细韧如发丝,也如血管,向地底输送着黑色的血液。
没有人逃脱,每个人都有一根血管连接着地下。
无数血液汇聚在一起,凝聚成一滴欲坠不坠的血滴,自洞顶湿润的钟乳石上坠下——
嘀嗒……
嘀嗒……
静谧如死的黑潭泛起涟漪。
说是潭水,这些不明黑血滴入其中,不似浓墨入水,由深而浅地泛开,这血滴进去,立刻就相溶在一起,看不出分别。
这压根就是同样的事物。
底下的这潭光穿不透、望不见底的黑色水潭,就是这些血汇聚而成。
要多少年才能积出这样深不见底的一潭,全世界又有多少人供养过它?
亦无殊感到头疼。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混沌么?还是什么新的强大妖物又要诞生于世了?
他决定先去看看。
穿行土地不难,不过瞬息,他站在了一处漆黑的空间内。
下方气温极低,站着不动就有寒气不断往身体里钻,打量时发现这里不似他想的那样狭窄洞穴,反而宽阔得看不到边。
脚下无路,他凭着直觉往前。
这地也是颇为奇异,他下来前还以为是个荒野洞穴,可走时才发现,下脚的地方格外平坦,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结合这里的气温,难道是冰层?
这样想时,亦无殊低头看了眼,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按说普通黑暗压根阻挡不了他视物,但这里的黑暗似乎有些独特,只要距离超过了一尺,他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
这妖物还挺强?
亦无殊挥袖间放出神力,化作一团耀眼的光亮,想要将前路照亮。
可随着光越升越高,很快便被黑暗吞噬了十之八/九,只剩一两成,给四周的景色朦朦胧胧罩上一层莹白色光辉。
效用不大,索性不废这力气了,亦无殊又捻灭了那光,继续向前。
这片空间太过安静,空旷得过分,若是寻常人,估计很快就会丢失方向和时间,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他走着走着,恍然发现这感觉哪里熟悉。
这不是他诞生之前的事吗?
走在这里,仿佛回到了混沌中的岁月,不知时间流转,也不知春夏秋冬,世界上好像只有自己一人。
一缕风掠过他发梢。
亦无殊止步,鼻尖有腥甜丝丝弥漫开来。
是那些血吗?
眼前骤然亮起来,分明也没有光源,可眼前景象的轮廓却变得清晰,仔细观察才发现,那光竟然来自于水下。
他就站在那血潭旁,再往前一步,就会走入血潭之中。
亦无殊蹲下身,凝神观察这处蹊跷。
看着看着,眉心又锁了起来。
他的神识竟然穿不透这潭黑血,水下放出的光也照不亮浓稠混浊的血潭。
竟然拿这潭子血无计可施么?
亦无殊挑了下眉,眼底闪过些轻狂气,他可不觉得世间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更无畏无惧,挽了袖子伸出手,便打算亲自把这潭底作乱的妖怪捉上来。
可还没等他将手伸进去,水中忽然传来一阵水声。
水面哗地破开,伸出一条手臂。
那手臂瞧着年岁不大,修长细瘦,玉石冰雪雕琢出似的,润白腻嫩,不见丁点瑕疵,秀美到极点,找着他的手,轻轻巧巧穿过他五指,和他十指相扣。
掌心残留的黑血冰凉,亦无殊怔了片刻。
仿佛受了什么蛊惑,他下意识把这只手抓在手里,就要把人拉出来。
可他刚收紧手,一错眼,眼前幻象破碎。
血潭还是那个血潭,只是里面钻出来的东西变了。
这哪是什么手臂,压根就是一株通体纯黑的莲花,看不出品种,只觉得那层层叠叠的花瓣柔嫩极了,水晶似的,半透明的花瓣将开不开,欲语还羞地绽着。
穿插进他手指缝隙的也不是什么冰凉细长的手指,而是莲花的花瓣。
他的掌心正正好按在莲花中间玉白的小莲蓬之上。
……这是什么东西?
从未有过这样妖异的莲花,亭亭玉立在水中,没有荷叶相伴,只有这样一支孤俏的花独自盛开,绽放都绽得妩媚至极。
他先前便怀疑这里养着什么妖物,汲取天地阴邪养育自身,这一见更印证了心中所想。
这些黑血便是胎血,孕育着这一株莲花。
亦无殊思忖着,欲将花折下来,带回去仔细研究,无论如何,是妖是鬼,都不能把它留在这里,继续吸收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这一次,他手虽然碰着了莲花,却没能将它折下来。
因为莲花自己先一步“滚落”下来了。
花苞从枝头落下,直直掉入亦无殊掌心中。
亦无殊只觉手中一沉,冰凉触感不减,却越发柔软起来,沉甸甸一团,险些没拿稳,亦无殊换了双手捧着,低头看去,对上了一双血红色的眸子。
眼瞳无一丝白,血红色瞳孔之外便是黑色,邪性异常,冰冷漠然。
而这双眼,长在一张稚嫩精致的脸上。
那竟然是一个孩子。
莲花在他手中化作了一个婴孩。
孩子冷冷地看着他,完全是看死人的眼神,脸上一丝表情也无。但他才刚出生,体力有限,只是片刻,就耗尽了力气似的,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亦无殊把孩子拿到眼前。
不像刚出生的孩子,大约有几个月大的模样,双眼紧闭,似在酣睡,柔软的黑发濡湿,贴着脸颊和脊背,手臂和小腿肉嘟嘟的,好像白玉雕出的藕节,蜷缩着躺在他手心中。
他身上散发出的绝非妖物的气息,更像是……和他同出一源。
他的……同类吗?
亦无殊的脑子还未消化这件事,先听到了自己心神撼动的声音。不动声色,却足够惊涛骇浪,他压平的哪片海全倒灌进他脑子了似的,沉甸甸涨得生疼。
之前独自行走在这地下空旷之地的苍凉后知后觉席卷了他。
这里竟然是和混沌之中一样。
也是神的诞生地。
这个孩子,是他在世界上唯一的同伴。
昔日年轻神使的话隔着时光水镜含含糊糊响起。
孤独么……
孑然一身,无牵无挂。
亦无殊把声音放得极轻,害怕惊扰了他安睡一样,“……你是什么啊?”
他茫然不知所措,抱着这个孩子,跪坐良久。
万年之后,魔宫中心,塔楼最高层。
悬挂在半空的金色鸟笼之中,金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金灿灿的光芒,亦无殊便是透过这光、隔着中间数不清的时光,凝望着曾经的自己,还有自己手中睡着的孩子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他并未见过幼时的翎卿,连少年时都欠缺太多,却又那么肯定,那就是他。
他看着自己手足无措,小心了再小心,想把孩子换个方向抱。
却在某个瞬间,指尖触摸上一点跳动。
年轻的神明被惊醒过来,迟疑着低下头去,不敢移开手,于是那跳动规律而强健地在他手心里跳动。
他又犹疑了极久,才小心地把耳侧到孩子胸口,屏气凝神许久,才听到一声清晰的——咚!
很轻微的一声心跳声。
在亦无殊耳中,却仿佛雷鸣炸响。
天塌地陷,海水倾倒。
过去的万年时光、未来数不清的岁月,在这一刻归于安宁。
他不再是唯一一个无来处也无归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