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仅是将镰刀高高举起, 让刀刃划过一圈满月的动作时间,那把血色镰刀再次暴涨,天地间的威压使得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便是最雷霆万钧的一击——
沈眠以避无可避, 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起两条胳膊,架在身前。
金红岩浆迸溅, 两条手臂骤然断裂!
连命运之线都在这把刀下断裂,更何况只是岩石,无坚不摧的身躯在那把殷红的长刀下宛若豆腐, 轻轻一划, 就破成两半。
攻无不破,无可抵挡。
从翎卿将这两把短刀从自己身上抽出来的那天, 到今天为止,还从未遇到过可以挡住一击的存在。
沈眠以双臂齐断,攻势却并未停止,黑影自头顶到胸口再到腰胯, 一道红色缝隙崩裂,继而飞速扩大, 划破了个水球似的,大泼岩浆瀑布从伤口中飞溅。
翎卿踩着他肩膀飞身后退,于半空中甩了甩刀, 面无表情又是一刀劈下。
重达万钧的巨大镰刀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 成了一把徒有其表的空心玩具刀, 轻巧得可以让他拎着随意甩动劈砍, 可一落到旁人身上, 那惊天动地的巨响却证明了它的份量。
打百里璟还要注意别一下把人打死了,打沈眠以却没这个顾虑。
翎卿自进了这里就情绪不佳, 沈眠以自己送上门来,可没有客气的道理。
黑岩巨人全身爆出朵朵“血花”,绵延不绝,连成一线,身躯之上不断有洪流炸开,一次次极尽暴力的击打尽皆加诸于他身上,压迫得他步步后退。
沈眠以连退数十步,暴怒至极,挥手间搅动空气,半空被撕裂出一道道裂缝,地上的岩浆瀑布全被吸附到了空中。
“你接着……”
他双手一推,岩浆化作万丈火龙的龙首,自天穹之上低下头,朝着翎卿咆哮而去。
“——劈啊!”
空气极速升温,攻势未至,空气都被焚烧得颤抖。
岩浆自地面倒流向天穹,源源不断朝着火龙汇聚,凝聚成他的身躯和利爪,龙尾甩动,排山倒海的热浪逼得人睁不开眼。
狂风将翎卿整个人向后卷去。
他袖口中,系统拿出了吃奶的力,才死死拽住翎卿衣袖,没被狂风卷走。
“嗷,主人救救救——”
系统被灌了满口的风,呛得死去活来,翎卿把袖口一捂,才算是让它闭上了嘴。
火龙张开吞噬天地的巨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惊天动地一撞——
砰!!!
一道黑影自翎卿身后飞出,在半空中身形暴涨,直直撞向了它。
“非玙?!”沈眠以切齿痛恨。
两头巨兽相撞,说是开天辟地都差不多了,洪流自他们向四周扩散,本就岌岌可危的城池彻底不复存在。
洪荒巨兽的咆哮迟了一步才传来。
“昂——”
黑蛟当空化出原形,落地时溅起岩浆百丈,耳鳍张到极致,仰天发出怒吼。撕咬住火龙的脖颈,将它按进岩浆之中。
火龙锤死挣扎,却抵不住山岳压顶的恐怖巨力,长长嘶鸣一声,自头至尾溃散,重新化为了岩浆。
地面上被吸取过后短暂降下去的岩浆再次暴涨,波涛淹没断壁残垣。
翎卿落在黑蛟头顶上,单膝跪地,看向它的龙爪下集齐了整个龙族之魂才凝聚出的死傀。
“我还以为被我‘吃’完了呢,竟然还有?哦,我都忘了,”翎卿恍然,“最先发现那片地有问题的就是你,那就难怪了。”
青道洲的问题本就是沈眠以率先向亦无殊汇报的,确实也只有他,才有机会将这些东西带走一部分。
他汇报时也并未说一个字的谎言,只是省略了一部分事实。
作为在亦无殊身边时间最长的神使,又是情绪濒临失控、长期游走在暴露边缘的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做才能不被亦无殊发现。
翎卿于狂风巨浪中稳稳当当立在黑蛟头顶,“随身带着这些跟着你枉死的冤魂,就连死也要把它们扣在你手中为你所用,沈眠以,那场败仗真的是你的耻辱吗?”
沈眠以俨如受了奇耻大辱,震声怒斥,“住口,我只是想复活它们!”
长风将翎卿额前长发吹散,那双代表着神明身份的金瞳之中浮现出一丝嘲弄,“可我在你的欲望里没看见这一条呢。”
“你在——”
沈眠以狠狠一拳砸下,“胡说什么!?”
翎卿拿回力量后还是第一次酣畅淋漓和谁打上一架,浑身筋骨都疏散开来,轻巧以镰刀架住他回来的拳头。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不清楚吗?”
沈眠以却忽然冷静下来,他看着翎卿脚下的黑蛟,骤然大笑起来,“这畜牲也还活着啊,太可笑了,死了那么多人,居然只有它活了下来。”
“翎卿,你多厉害啊……”
沈眠以声音轰隆隆响在天地间,“为了关你,一座平平无奇的岛都能升上天,变成所谓的神岛,只是为了给你解闷,一头只配在泥沼里打滚、被人当玩物的卑微畜牲,也能升上天去,享天地之寿……”
“可你忘了吗?”沈眠以恶意嘲弄道,“忘了,这个世界,本不该有你的位置,你这样的怪物,生出来就该被喊打喊骂,一生活在唾弃之中,被人人厌恶,憎恨,恐惧……”
“你忘了那三千年了吗?”
翎卿一手握着镰刀,一手撑着黑蛟头顶的鳞片,低笑道:“三千年……”
-
三千年,非玙从手指长的“黑泥鳅”长成了威风凛凛的蛟龙。
亦无殊教它教得上心,除却翎卿很喜欢这个小陪玩外,还有一个理由。
若是非玙将来能化龙,未必不能重现龙族之威。
青道洲是一场惨烈的大败。
世人寿命只有短短百年,不记得这场悲哀的覆灭,亦无殊却记得。
青道洲之败,责任不在任何人,只是几位神使的实力不足以阻挡混沌所致。
人力有时尽,就算亦无殊再想拔高他们的实力,也得考虑每个人的身体能承载的力量。
这也是后来亦无殊将神使由最初的寥寥几人扩张到上百人的原由之一。
一切都在走向好的方向,只有翎卿看着非玙一日高过一日,从差不多的身高,到必须仰着头去看才能看见,日渐恹恹寡欢,经常自己一个人埋在水底不愿意见人。
那一日,他照常在水底睡觉。
随着时间流逝,他的“体寒”越发严重了,亦无殊不在的时候,他就会跑温泉下去睡,但往往一觉睡醒,周身已是冰冻三尺,他还得凿个窟窿,才能从冰里面爬出来。
回屋时习惯性想让非玙找点吃的出来,找了一圈,却没找着人影。
但这难不倒翎卿,他拿神识一扫,就从一树梨花下后找到了目标。
“有吃的吗?上次吃的那个栗子糕……你怎么了?”
翎卿揉眼睛的动作停下,困惑地看着非玙一抽一抽的背影。
非玙那时已经是十六七岁少年身量,却不像普通少年在这个年纪瘦得竹竿似的、风吹一下就跑的模样,也不是虎背熊腰那种壮,身形极度精悍,手臂腰背邦硬,看起来一拳能打死十来个同龄人。
可怕的是,在此等前提下,竟然还没落下身高,翎卿站着只有他蹲着那么高。
但就是这样一个“硬汉”,这会儿却把自己蜷缩成一团,靠在那棵树下方,躲起来独自抽泣。
翎卿慢慢走过去。
非玙对他的气息非常熟悉,一下就没了声,只是把脸埋在膝盖上,不愿意抬起来,瓮声瓮气地说:“我……想家了。”
翎卿一根手指点着他额头。
非玙那么大个个子,在他手下却毫无抵抗之力,被迫把脸抬起来,露出一双哭得肿起来的眼睛。
“思乡?”翎卿看着他脸上的青紫扬眉。
非玙哽住。
“谁干的?”翎卿问。
“就……几个小孩子。”非玙说得含糊,还是不太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翎卿。
“你连小孩子都打不过?”翎卿讶异地松了手,非玙的脑袋啪嗒又垂了回去。
非玙揉揉脑门,自己抬起来,“……他们小,不好还手。”
“他们?”翎卿又问了一遍,“谁?”
非玙抿着唇,又想把头缩回去。
“不说我就自己去查了。”翎卿作势要走。
“……”非玙说,“几个刚来的预备神使。”
“预备神使?”翎卿疑惑,“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家里的大人是神使,说是从小就按照神使的标准培养,等他们长ῳ*Ɩ 大,就接过家里大人的担子,所以叫做预备神使。”
翎卿听得好笑,“神使还出世袭罔替了?”
搞出这种东西,亦无殊居然没打死他们,就纵着他们这么胡闹?
“走,带我去看看有多厉害。”翎卿揪他耳朵。
他才不管这些所谓的预备神使是什么玩意儿,敢伤了他的人,这些人死定了。
非玙却不大愿意,推推阻阻道:“算了吧殿下,我也没什么事,就是切磋的时候不小心磕碰到了,打擂台打输了就叫人帮忙,多不好意思,回头我自己解决就好了。”
翎卿冷淡道:“你知道,你说谎我是看得出来的吧?”
“……”
非玙暗恨自己不争气,早知道刚才就打回去了,自己跑回来哭什么?
被人骂两句就受不了,这下好了吧?
他还是想拦着翎卿,但拦着翎卿这种事,亦无殊来都不一定成功,何况是他?
翎卿拽着人就下了岛。
得益于这三千年的安分,翎卿近些年得了些自由,亦无殊准许他带着非玙出门逛逛了,但不能走远,除了吃喝玩乐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翎卿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打不过他,很有些得过且过的心态,不让他杀就不杀了呗。
个把人的欲望也帮不了他什么。
翎卿感觉自己快被亦无殊养废了,如果是出生的时候知道这些事就好了,他能自杀得毫不犹豫,重来一次也不妨碍什么。
但奈何这些年下来,他已经很养出几根懒骨头了。
就算把自己给杀了,再重新孕育一回,也得赌这一次能躲过亦无殊,搞不好兜兜转转又回到原点。
还有亦无殊,亦无殊铁定会生气,又把他关回去也说不定。
他不想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不得不说,站在旁人的眼中看,亦无殊养孩子还是很有些成效。
但这份成效注定在今天打破了。
“哟,你就是那个被大人关在岛上的小杂种?”
仙山山脚之下,约莫是个天然而成的巨石平台,平日里被神使们当做切磋品茗的休憩之地,不知何时被围上了红绸,做成擂台模样。
几个少年肩上搭着擦汗的白巾,虽是穿着简单的练武服,也能看出用料讲究,边角缝得细密,对着日头一照,衣摆的暗纹上便泛出金光来,俨然用的是金线,嘻嘻哈哈围拢成一团,勾肩搭背,朝着翎卿指指点点。
非玙口中的小孩子,只是相对于他的年龄而言,并不是真正的孩子,这群二十来岁的少年在人族中也算得上年轻,一身修为却已不菲。
翎卿几百年没下山了,一下山就开了这么一大回眼界,着实“惊喜”。
再打眼一看,这些人十来个人,个个都是大乘期。
就算洪荒灵力还未彻底散去,无声无息滋养着世间万物,但在这样的年纪,修出这样的修为,都算得上是世所罕见、闻所未闻了。
跟翎卿这种一出生就能毁天灭地的神魔当然比不了,可这些少年只是人而已,在人族中,这种人几千年都未必能出一个,这里却一站就是一群。
果然是“家学渊源”。
翎卿一眼就能看出,这些人灵力虚浮,根基不稳,全身上下,估计就只有筑基那点是他们自己修出来的,除此之外,全是别人强行灌注进去拔高的修为。
在看这些人眉宇间的飞扬跋扈,果真是出身挺好。
一群大乘期,就算是拔苗助长出来的大乘期,一拥而上打非玙,非玙又顾忌着人类孱弱的身躯没出全力的话,胜负还真不好说。
但非玙偷偷躲起来哭的原因倒是找到了。
“诶,余兄可别这么说,回头人家回去找大人一哭鼻子,跟大人撒两句娇,咱们可就要倒霉了。”刚才说话那人身边,一个少年装模作样地劝告。
“哭鼻子,哇哇哇这种哭吗?听起来很有趣欸。”
“喂小孩,会哭吗?哭一个来听听?”
非玙浑身发抖,把翎卿挡在身后,“你们再胡说八道试试!”
“哈哈哈,小泥鳅又生气了吗?”少年越发肆无忌惮,捧腹大笑,“那要不要上来再跟本少爷比比,还是要以一敌十吗?”
翎卿扯了扯非玙的衣角,“他们就是这么激怒你上台跟他们比试的?”
非玙脊背一僵。
翎卿把他往身后推,朝台上一扬下巴,“真是人心不古,现在这个世道,以多欺少的杂碎都能叫起来了?”
那些少年多少忌惮着他,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小杂种急了呢,想干嘛?杀了我们?但你敢吗?大人可不会让你这么胡作非为。”
“谁不知道大人故意把你关起来?狐假虎威什么呢?真以为我们会怕吗?”
“几千年了还是一个模样,半点用没有。”
“听说你还能勾引人啊,来来来,勾引我啊,哈哈哈我好怕啊,回头真要用灵泉洗洗眼睛了呢。”
他们肆意谈笑,言辞之间挑衅之极,是半点不把翎卿放在眼里。
愚蠢,幼稚,不值一提。
而他们如此嚣张,倚仗在何处,无非也就是——
亦无殊。
亦无殊不让翎卿杀人。有亦无殊拦着,翎卿确乎好像还真没法对他们做什么。
不过。
——好像。
“吵死了。”翎卿抬了抬眼。
叫嚣得最狂妄的那个少年瞬间就被按在了地上,脊骨被无形的威压死死踩住,半边脸挤压变形。
其他人脸色一变。
翎卿冷淡地打量他们,有一件事不大理解。
要是他记性还行,三千年前,亦无殊带他出去玩,还让一座城的人给他送花,在这些人眼中,亦无殊不是非常“宠爱”他吗?
这些人是哪根筋搭错了?
不能杀人之后,翎卿就对人彻底丧失了兴趣,亦无殊给了他“自由”之后,连自由都失去了让人魂牵梦萦价值。神岛上应有尽有,翎卿从前就将全世界走了一遍,大觉无趣,这些年里还真不怎么出门。
再者,能见着他的无非就是傅鹤非玙这些人,这些……翎卿咽下去了一句脏话。
又是怎么这么“了解”他的。
“多久了?”翎卿问非玙。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些人如此傲世轻物,当着他的面就敢这样不客气,必不会是一日之功。
翎卿却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人人喊打的软脚虾了。
都是谁传的?
非玙嗫喏:“……不知道。”
他一直跟翎卿在一起,近乎形影不离,如果他知道,那翎卿十有八九也知道了。
翎卿懒得跟这些人废话,也没兴趣一个个逼问,抬手一指,便有锁链自底下破土而出,将被按在地上的那人捆住,拖到他面前。
“啊!你要做什么?放开我!”少年惊恐地挥舞手脚,着急忙慌调用他那一身虚浮的灵力,想把锁链劈碎。
但这怎么可能呢?
他和翎卿之间的实力差距,就如萤火之辉和天空中的太阳。
灵力打上去,连个火星都没溅起来。
“住手!”“你敢?!”“快放开余兄!”“来人啊,快去叫小叔他们来!”
“……”
估摸是真觉得翎卿只会“勾引人”这一招,这些人没半点防备,见着同伴被绑走,才惊慌起来,闹得一片鸡飞狗跳,不敢靠近翎卿,只得呵斥身旁的伴读去叫人来救命。
“好多年没出去走走了,都怪亦无殊……”翎卿把手覆在那少年头上,轻而易举钻透了他的天灵盖,将他的记忆全剜了出来,“啊……西宁王?这是谁?”
少年浑身抽搐,一张脸青白如死尸,在他手下颓然跪地,一动不动。
翎卿搜个魂,又不是要杀他,天谴自然没动静。
当然,就算要杀他,就这些人刚才那几句话,都足以让天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翎卿在这人记忆中挖出这位所谓的“西宁王”。
这人不是旁人,正是当年设宴款待亦无殊,却被亦无殊以翎卿害怕打雷为由避开了去,的那位倒霉王爷。
而他设下那场宴,为的也不是旁人,而是他的心肝儿子,王府的世子。
那位世子不知为何,突然迷恋上了寻仙问道,也想要尝尝做神使都是滋味,便央了一位神使牵线搭桥,让他在亦无殊面前露个脸。
可谁知亦无殊凳子都没坐热就走了。
翎卿在这少年的记忆中见着了这位世子。
一个妖美的少年。
三千年过去,他竟然还保持着极为年少的模样,乍一看比擂台上这些还要年轻一些,一张面容生得那真叫一个极好,丹凤眼一挑,数不尽的风情便出来了。
翎卿觉着他有些眼熟,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长成这种模样,他不该没有印象才对。
那位世子似是病弱得紧,拥着厚厚的大氅,坐在轮椅上,管家在身后推着,才能出来见客。
这些人对他极为推崇,齐齐起身拱手行礼,张口便称他:“宁公子。”
然后便是,“沈大人如何了?”
“师尊的病好些了,劳各位挂念。”那位世子温和应道。
几人寒暄了几句,终而有人耐不住了,似关怀过头,无意地问了一句:“沈大人病了快百年了,一直未好,这是快要退下来了吗?”
话一出口,他意识到自己的冒犯,连忙补救,“沈大人这些年为了世界付出良多,劳苦功高,案牍劳形,这才累出了病,我也是担心沈大人身体,若是撑不住了……”
翎卿听到这,基本确认了他们说的沈大人是何许人。
若是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沈眠以。
沈眠以病了?
翎卿秉持着不关己事的心态,万事不往心里去,如今一回想,发现确实好多年没见过沈眠以了。
他对沈眠以的记忆,还停留在当年沈眠以闯入亦无殊房间的第二日,他和亦无殊大吵了一架。
亦无殊彼时告诉他,他不是不知道沈眠以性格偏激,沈眠以手上扣着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枷锁,只要沈眠以压抑不住心中暴怒的野兽,行差踏错,想要做出不可挽回的事,就会被锁链带往处刑台。
在这件事上亦无殊倒是一视同仁。
加上撞了他的孩子,沈眠以和翎卿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关”了起来,他不会一来便杀人,只是不放他们自由。
仔细想想,自那之后,好像沈眠以就很少再踏足仙岛了。
傅鹤才被亦无殊分来照顾他时,开心得上蹿下跳,觉得自己终于能摆脱沈眠以了,一开始他和翎卿不太熟,还常说些仙岛上的事,想拉近些距离,但他这人吧,注意力大概只能集中一刻钟,无论说着何事,跟谁有关,说不到三句,必然把话题扯到沈眠以身上,看得出是非常痛恨和厌烦了。
但后来说得也少了。
翎卿想起来,他好像还说过一句:“沈眠以那孙子几十年没来,仙岛的空气都好了不少呢,诶殿下,你问问大人呗,他为什么不来了?是他那染了毒的坏心肠终于被大人发现,把他放逐了吗?”
翎卿看着书,“你自己问。”
傅鹤:“我不敢。”
此事就不了了之了。
这么说,自那次之后,沈眠以就几乎再没回过仙山?
沈眠以让亦无殊撞见那回,亦无殊名义上让他回去休息,实则是让他静心养气,消消心中戾气,再回仙山,但他没回,是消得不太顺利,以至于不敢回去,或者让傅鹤说对了,真的被亦无殊放逐了?
沈眠以算是神使之中最特殊的一位了,最初的那一批神使,神使之中的最强者,功勋卓著,他身上的名头数不胜数。
除了心态上有些小问题,还喜欢针对傅鹤,惩罚上过于严厉,这人方方面面,尤其在职责上,臻于完美,几乎挑不出毛病。
最关键的是,他这人明摆着“一心向神”,对亦无殊极是崇拜,发誓要以终身去追随。
如此资历,如此能干,如此忠心,他要是因为这事不去仙山,更甚而不再履行职责,一直告假“清修”,亦无殊还真可能保留他神使之名,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尊荣一生。
至于弟子这一茬,沈眠以桃李满天下不是秘密,旁人不是没好奇过他为什么这么热衷收徒弟,问起他,他只道一句,能帮大人做好事就够了。
于是旁人就明了了,一切为了天下,为了神。
但不知,这位西宁王的世子,竟然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关系还挺亲密?
沈眠以为人刻板,对待徒弟尤为严厉,动辄问责考校,以至于他的徒弟对他畏大于敬,惧大于亲,师徒相处,从未有过慈爱,更遑论没大没小到这个地步,当着徒弟的面问,你师尊什么时候从神使的位置上下来,让给旁人?
神使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总数已定,只有上头的人下来,其他人才有机会。
沈眠以要是真“病”了多年,年年告假,那他确实纯属白占着这个位置。
可当面问就未免太过无礼了些。
西宁王世子却丝毫不动气,和和气气地说:“这个,师尊倒是未曾说过,若是有消息,我定会和诸位商议。”
那人眼含深意:“公子就不为自己谋划谋划吗?”
“我这身子骨,哪配得上这样的位置,”西宁王世子从容道,“既然是神使,自然要选心怀大义之人,只有一心为苍生奉献,才能担此重任,要说谁合适,余兄不就比我合适多了吗?”
翎卿算是知道了,什么叫茶馆里听个茶,凑了个,就替皇帝把太子定了。
神使全凭亦无殊选拔,哪轮得到这些人凑一堆,喝杯茶,再你来我往几句,就自顾自定下来了?
别说这些人,就是沈眠以要自请不再担任神使,还乡养老,也只有举荐的资格,至于举荐上去的人用不用,全在亦无殊。
这些人不会以为,沈眠以弟子多,还全是神使,在这上头他就有话语权了吧?
要是光凭着沈眠以举荐,就能成为所谓的预备神使,将来再稳稳坐上神使之位了……沈眠以也不至于告假了,这些人这么天真?
纯是当傻子骗啊。
翎卿对这位西宁王世子有点兴趣了,胆子忒大,编出这种弥天谎言,骗人骗到了亦无殊头上,这是打量着自己太弱太渺小,亦无殊注意不到他吗?
况且,以沈眠以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能放纵他们这么去诓亦无殊?
可惜这记忆是这少年的,看不全面。
西宁王世子还出现得频繁些,沈眠以是连面都没漏过,全让西宁王世子做传话的人。
那些人得了西宁王世子承诺,尤其是那位余兄,面露自得:“世子哪里的话?不过是年轻些罢了,大人选神使都是二十出头,世子只是错过了好时候,万万不可自轻。”
又一副主人家的口气劝慰:
“当年大人怠慢之事,还请世子万万不必介怀,我等也听说过这事,决计非是大人有心,而是被那魔物蛊惑了。”
旁边的人接口:“这些年大人宠爱那魔物宠爱得紧,大家明面上也只能奉承,可实际上什么样,谁不知道呢?”
话毕一声轻蔑的冷哼。
那位姓余的少年又道:“说起来,这事还多亏了世子,为大家取下了一层蒙眼纱,要不是世子殿下舍身取义,世人可还都蒙在鼓里。”
“诸位这样说,就真是折煞我了。”西宁王世子谦逊道,“我也不过是有幸入了一回传说中的神岛,算是运气,当不得这样的赞誉。”
他回忆起往昔,微有些惆怅。
“说来惭愧,当时竟然还是去竞选那魔物的伴读,不过算在下不辱使命,没白去一回,就那一眼,看清了那魔物的真面目。本不想说出来的,毕竟这些话对大人实在不敬,可这些年来,看着大人被那魔物蛊惑,日渐宠爱,我实在是……忍受不了心中的这份谴责。”
这话一出,附议者众。
“自然该说出来,不然旁人还以为大人冷待王爷,是王爷之过。”
“就是,为何要替那魔物遮掩。”
这一出演下来,翎卿算是知道这些人的口口声声杂种,源头在何处了。
那亦无殊不让翎卿随意杀人,大差不差,也是这位西宁王世子说出去的吧?
照这话术的熟稔程度,撒谎都不脸红,不是头一回这么干了吧?
翎卿素来喜欢以险恶心思揣度别人,是不信有人能高风亮节到这地步的。
别跟他说,这人被他或者亦无殊落了面子,就记恨上了他,在外面诋毁造谣,造了三千年。
执念不死,人也拖着一口气?
这也真是……好强的毅力。
最后的画面,终结于西宁王世子送客,他一直搭在腿上的手抬起,比出了个请的手势,右手虎口上,明晃晃一粒红痣。
回忆不长,但看下来也花了些时间。
翎卿放开那少年时,周围已围拢过来一圈人。
眼熟的,有月绫、傅鹤、江映秋这些人,还有和他一样,这些年都没长个子的小神使阿夔。
其余的,翎卿一个不认识。
月绫焦急地想上来拦住他,被江映秋一扇子拦在了下面,笑眯眯打着圆场,“诶诶诶,不急不急,先问问。”
阿夔揉着眼睛,没睡醒梦游似的,“不要打啦,你们不要打……哈欠……”
傅鹤也急,他是负责照看翎卿的,生怕这小祖宗真闹出点事来,率先跳上擂台。
“这是怎么了?”
他们的反应尚算客气,那些面生的神使情绪则外露得更多。
有人双拳紧握,有人冲动地也想上台,却被身边人拍拍肩膀拦住,只能望着翎卿,敢怒不敢言。
那些命人去搬救兵少年则一改刚才嚣张的模样,脸一抹就哭起来,瑟瑟发抖聚成一堆,那委屈样,我想是他们受了天大的欺负。
“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突然就冲出来对余兄动手,我们没来得及拦……”
有人则朝台下某位神使求助,“小叔,他要杀人!你快救救我们!”
“姑姑,你终于来了,我差点死了!”
傅鹤冷眼一扫,“吵吵嚷嚷的做什么?你们都是什么人,谁让你们上仙山来的?”
那些少年转不过弯,“我家里人叫我来的啊,我们是预备……”
旁边有人脑子快一些,赶紧掐他一把,把他剩下的话全掐了回去。
翎卿看笑了。
还知道不能说出口呢。
看来,不仅是他和非玙,傅鹤沈眠以这些人同样不知道底下的这些人搞出的什么预备神使的事?
也是,近些年里,神使要做的事情日益增长,只得在神使之下层层设立职位。
就好像垒梯子一样,层层升高,一开始神使们坐在地上,好像和旁人也无异,可渐渐地,就被架到了空中,逐渐位高权重起来。
坐得太高了,就看不到云层之下有什么了。
还是下面的神使老练,给这些少年解了围:
“傅师兄,这些孩子是我们家中的,我们离家多年,甚是想念,这才叫了他们过来玩几日,因着不过一桩小事,就没有告知,不想扰了殿下清静,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说得谦卑,眼中的怒火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显然是不觉得自己有错。
一道稚嫩中参杂着睡意的嗓音响起,“近日有三位神使自请卸任归乡,大人要遴选新神使,你是因为这个才叫他们来的吧?”
三千年过去,阿夔个子不长,犀利倒是不减。
阿夔对谎言极为敏感,老一辈的神使常常被她拆台,都习惯了不在她面前说谎,倒是新神使和她交集不多,还不知她这个性格,一开口就让众人下不来台。
“师姐说笑了,”一群中年人对着一个小女孩鞠躬行礼,双手抱拳,强忍屈辱道,“但无论如何,这是此时该关注的吗?还请师姐不要避重就轻,殿下无端打伤我家中侄子,就算殿下再尊贵,我也要讨一个说法。”
阿夔也不揉眼睛了,睁大眼看了他一回,清凌凌的嗓音平淡无波,说:“看来今年要选四位神使了。”
那人瞠目:“你什么意思?”
傅鹤冷道:“意思是你德不配位,等回头我们将此事告知大人,你也不用举荐你的侄子了,跟他一起打包回去吧。”
那人气得胸口起伏,“好好好,我算是看清了,几位师兄师姐今日是要一力包庇这人了?”
他挥手一指,指头正对翎卿。
表面上的客套也不管了,殿下也不叫了,直接道:“这魔物也就你们稀罕,你们要捧他的臭脚,我们可不!”
他复又道:“阿燕是我天门宗这一代的少宗主,不论如何,没有这样草率的道理!大不了就等大人回来,我今日还就等在这了,非要个说法不可!”
天门宗是当世第一宗门。
他是笃定了自己背景深厚,这些人即便贵为神使,也不得不卖自己一个面子。
再者,以为他们不知道吗?亦无殊不让翎卿杀人。
可惜,前者翎卿没听说过。
后者……
他看这些人也吵完了,抬手道:“神罚——”
傅鹤眉毛都惊飞了,这点口角,怎么就要用上这种东西了?就要跳起来阻止,还没扑上去,听他淡淡补上后半句:
“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