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人知的眼泪散落于海底, 万年转瞬即逝,命运再一次走到终点。
楚国皇陵中,天火化作暴雨落下。
“——你忘了吗?”沈眠以仰天大笑, 残缺的肢体流动着猩红色的光, 他望着远处的盘踞于天地间的黑蛟,看着他头顶上那个熟悉的人。
当年规则碎裂之时, 万里天穹一瞬化作血红,日月不见踪影,仿佛末日笼罩。
小世界化作无数陨石从天而降, 万里白骨冰海寸寸粉碎, 方圆万里无处逃脱,一百零六座城就此沉入海底。
连带着这些罪恶的阴影。
万年之后, 这些阴影如跗骨之俎,依托魔骨重临于世。
沈眠以恶意嘲弄道:“忘了,这个世界本不该有你的位置,你这样的怪物, 生出来就该被喊打喊骂,一生活在唾弃之中, 被人人厌恶,憎恨,恐惧……”
“——你忘了那三千年了吗?”
翎卿一手提着巨镰, 一手撑着黑蛟头顶的鳞片, 低笑道:“三千年……”
四周腥热气息狂涌, 呼吸间都是硫磺刺鼻的气息, 眼中无数人脸掠过, 憎恶的、愤恨的、痴迷狂热的、恐惧的……太多了。
铺天盖地的咒骂和追逐,汇聚成汹涌浪潮。
“你们讨厌我, 讨厌了一万年,但那又如何呢?”他轻笑着说,“亦无殊喜欢我啊。”
沈眠以的笑声猛地一顿,这句话针一样刺在他心里,仿佛是被激怒的野兽,他慢慢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咆哮声,身上的红色岩浆呼吸一般潮起潮落,热浪澎湃而出。
可惜,这些炽热浪潮在翎卿身前三丈便被强行止步,再也近不了他一寸。
翎卿道:“你们的厌恶对我而言不痛不痒,毕竟你们除了讨厌我也做不了什么了,但你呢?亦无殊的警告拿的还开心吗?”
他道:“其实我早该拿这个刺激你的,但那些年我实在太讨厌这种屈居人下的感觉了,以至于错过了那么多机会,太遗憾了。”
沈眠以沉沉道:“你居然……”
“居然没有一提到亦无殊的宠爱就翻脸了吗?”翎卿道,“这很好理解啊,当你看到一个第二,把他曾经当第二的事情拿出来说的时候,你就该知道——”
翎卿松开紧握的手,血色巨镰消失在空气中。
空出的手平着举起,轻轻往下一压——
时间静止在这一刻。
然后极速下坠。
四周围拢过来的黑影仿佛被看不见的山岳狠狠压在肩膀上,痛苦的咆哮此起彼伏,依托于岩石重生的身躯不断崩裂。
“——这已经是过去的往事了。”翎卿平静道。
沈眠以挣扎着还想向前冲,可无数肉眼不可见的锁链张开大网,牢牢将他网住!
是他的本能。
依托于魔而生的魔物,再怎么被处心积虑保留神智,也无法和它们的创造者相抗衡。
“我居然还跟你们动刀,你们也配。”
天穹在崩裂,岩浆雨下得越发急促,流星一样划过天际,朝着大地坠落。
天穹在神威下震动,仿佛一张劣质的幕布,轻轻一撕就撕出一条裂缝,露出后方的水洗碧空来。
四周景物不断扭曲,坍塌的建筑和地上巨大的沟壑时隐时现,依托于魔骨和万载光阴衍生出的幻象在神明手中分崩离析。
哪里来的一百零六城?不过是亡魂的幻想,觉得自己依旧存在于世。
“是我记忆恢复得不够完全,把你们和傅鹤他们弄混了,你们算什么远古诸神,不过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被神明赐福的远古诸神?
恶欲养出的恶鬼罢了。
沈眠以被无尽威压压迫着,万般不甘地跪在地上,浑身不断颤抖,想要挣脱这束缚,但哪怕把身躯硬生生崩塌,也逃不开分毫,只能匍匐在地,对着最恨的人做出臣服姿态,他痛恨到心都在疼痛,竟然生生在脸上撕裂出两道裂缝,淌着血的眼睛向上翻,看向翎卿。
不需要翎卿开口,非玙将头低下,把翎卿送到他面前。
翎卿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其实你远没有走到死路上的,沈眠以,亦无殊没想过要杀你,江映秋更是一直想把你拉回正途……”
沈眠以用尽全力发出一声冷笑。
“所以呢?我就要看着你在大人身边一直下去吗,让你继续拖累他,把他拖累到死?翎卿,你知道为什么我宁可和宁佛微合作吗?因为我要让大人看清你的真面目,我要让你死,你这胆敢引诱我的龌龊之物,你和傅鹤一样,都该死!”
他是这样想的,只可惜……
亦无殊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一直都知道翎卿的不好。
但没关系。
那是翎卿,他愿意爱他。
沈眠以痛苦地喘息着,宁佛微看到的东西,他也曾看到过,可是和宁佛微的嫉妒不一样,他对翎卿的恨强烈到无以复加。
翎卿玷污了他的神明!
“引诱?”翎卿不认同这个词,“我引诱亦无殊还说得过去,引诱你做什么?”
“…………”
“我不但引诱他,等我从这里出去,我还要把他睡了,如何呢?”
沈眠以不断锤击着地面,拼着脖子扭断,硬是将脸向着翎卿抬起。
五根黑色岩石构成的手指竭尽全力抬起,想要伸向翎卿,却在半道不断崩裂,化作一块块细小岩石,从半空坠落下去。
整座楚国皇陵都在不断崩塌。
空间不断折叠扭曲,一道道裂痕撕裂又弥合,时空彻底混乱了,不同空间重叠,一时是看不见尽头的荒原丘陵,一时又是破败的城池,远在百里之外的城池外的雕塑从缝隙中掉落出来,又被碾压成碎屑。
翎卿凝望着自己的雕塑,轻轻嗤笑一声。
……他竟然用这种眼神看过亦无殊吗?连路都不会走,等着亦无殊来抱?
那些人从门缝中的一瞥,就构成无数狂浪幻想,还以此作为雕塑,摆得到处都是,真是……
耳边忽然传来大叫,展洛从一旁缝隙中摔出来,脸着地摔了个屁股朝天,抬头一看翎卿,顿时大喜:
“兄弟,你居然还活着!”
翎卿和百里璟打起来前,为了避免这傻子被百里璟抓过去当人质,让他提前跑了,也不知是跑哪去了,竟然被空间重叠送了回来。
展洛爬起来,跑到翎卿身边,“这是怎么了?这里要塌了吗?”
“是啊。”翎卿从非玙身上下来。
旧友新人同处一地,万载光阴混在一处,翎卿踩在地上还有隔世之感,展洛转世再重生都没这么陌生过。
想到前世,翎卿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黑蛟。
黑蛟把头低到他手边,狰狞的蛟首历经岁月洗礼,再不见昔日稚拙之感,厚实冰凉的鳞片覆盖着面容,曾经整日快乐的少年,竟然也有了沧桑疲倦,只是不掩眼神中的温柔。
翎卿轻轻摸着他的鳞片,“好久不见,非玙。”
无尽絮语叹息,都在这短短四个字中了。
万年前神岛边离别,他陷入沉睡,不分日夜,也不知世事变迁,直到百年前,一个破落的小山村中响起婴孩啼哭,他重临于世。
同样不知前尘,不记旧事。
他在懵懂中睁眼看向这个世界,不知自己不是并第一次到来。
家中条件不好,屋顶破了个洞,下雨时总漏水,家中没有给婴孩的床,他躺在父母的大床上,被藏蓝色粗糙床罩遮住天空,只能看见床边悬挂着一只蓝色风铃。
岁月荏苒,父母在屋里屋外忙碌,互相招呼着出门做工,逢年过节院子里摆满简单的酒席。
春去秋来,他看着这只风铃长大。
他很喜欢这只风铃,搬去自己的房间时,还特地带在身边。
他母亲告诉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好像是你出生那天,莫名其妙跑你枕头边上了,我看着还挺好看,也不吵人,就给你挂上了。”
他母亲忙着晒谷子,匆匆说了一句就出门了,不忘招呼:
“长嬴给灶台里放一块柴,火要熄了,你去看着点,等娘回来给你煮鸡蛋吃啊。”
远处冒起黑烟,他父亲还抱怨过,“你娘也真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你就给孩子挂在床上。”
他母亲不甘示弱。
“就咱们这两间破屋,还有人想害我们不成?说不定就是哪家妹子婶子,看咱儿子生的好,给他送的生辰礼,就你一天天的想七想八,总觉得有人要害你似的。”
……
往事纷纷而去。
这只风铃跟着他,从曾经那个小山村到了魔域,再到镜宗。
陈旧的藏蓝床罩下轻轻晃动的钥匙,黑色高塔窗边清脆的铃声,镜宗水榭长廊,莲花池映入室内,浅淡莲香弥漫,亦无殊也曾望着它入眠。
翎卿渐渐忘了它的来历,只当作是曾经的回忆。
原来,真是只是一份生辰礼。
有人做好了礼物,从他离开那天起,便祈祷过千万遍,日日期盼,唯恐错过。这份礼物寄托了非玙太多的思念,才能在他出生时,便送抵他手边。
非玙偏过头,眷恋地用头蹭了蹭他。
那只风铃消失的时候,他就知道翎卿回来了,但他遵循着和翎卿的约定,不曾去找他,他也不愿意将曾经的腥风血雨带给翎卿。
直到又过了百年,东珠海边,谢斯南将那对遍体鳞伤的师兄弟扔入水中。
鲜血在海水中弥漫,飘散到海底,盘踞在神岛之上的上古黑蛟自黑暗中睁开眼,从沉睡中苏醒,破水而出。
无数修士拿着剑朝他冲来,他本是不在意的,轻而易举便将人清扫开来。
可无数人中,忽然闪现出一张熟悉的面容。
一张……他阔别了万年的脸。
“……是您啊。”
通天彻地的黑蛟瞳孔中风云色变,兀自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四周无数把仙剑对准了它,那些被它扫飞出去的人又飞回来,岸边密密麻麻的马车汇聚,耳边传来如潮的喧嚣叫喊。
但它统统没管。
自上古存续至今的巨兽缓慢地收起所有攻势,朝着翎卿弯下腰,小山一样的蛟首朝着翎卿低下去,塌陷的鼻梁正对着翎卿,是臣子进见君王的姿态。
虔诚一如信徒朝见神明。
他有无数的话想说,“您曾经说的话我都实现了,我化不了龙,但哪怕以蛟龙之身,还是成了最强的妖族,没有丢您的脸吧?”“我一直在好好守着家,等您和大人回来。”“我等了您好久……”
但最后千言万语,只剩一句。
“好久不见了,殿下。”
是真的好久不见,他睡了一年又一年,才终于等到了离去的人归来。
翎卿拍拍他,“辛苦了。”
“那个……”展洛把脸从翎卿的手和黑蛟那颗巨大的头颅下方横着伸进来,“我能插一句话吗?怎么气氛突然这么沉重了?咱们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翎卿:“…………”
“我死不了,但我感觉你不好说了。”他面无表情。
“你发现了?!”展洛大惊失色,手脚并用,在地上乱爬,远离了他们,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宛若即将被歹徒夺取贞操的贞洁烈男,“你怎么知道的?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
翎卿忍着把他踢飞的冲动。
“好吧,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着你了,”展洛沉重地说,“你别看我现在还年轻,看着好像身体很好,活蹦乱跳,但其实。”
他语气沧桑,说着说着就说出了哭腔,“我快死掉了。”
“……”翎卿麻木。
非玙悄悄给他传音,“殿下,您悄悄的告诉我一句,我以前真的是这个样子吗?”他悄悄听过,亦无ῳ*Ɩ 殊说这人很像他来着,他以前真的有这么……嗯……
翎卿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道:“是啊,亦无殊半夜进我房间,好几次被你看到了,你还以为他来找我打架,第二天偷偷劝我跟他和睦相处,毕竟我打不过他……你忘了?”
非玙:“……”
也不能说都没猜准,是吧?
展洛已然入戏,狠狠抹了一把脸,偏过脸去。
“算命的跟我说,我活不过十六,算起来也没几个月了,你之前跟我说,你给我下了毒,”他苦笑一声,“我根本都不在乎的,我这种将死之人,下不下毒都无所谓了。”
“这可是我最大的秘密了,”展洛吸了吸鼻子,眼眶通红地故作坚强,“我从来没跟其他人说过,世界上只有我自己才知道,你千万要帮我保守啊!”
翎卿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完,才说:
“……你说晚了。”
都不用他告诉谁,就展洛那个八字,带他们的执事在他们入门考核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翎卿缓了缓,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你不想别人看出来,入门的时候还写自己真八字?”
这跟把家底摊在桌子上有什么区别?
可展洛沉浸在情绪中,压根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仰天悲怆一笑。
“真真假假又有何干系呢?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混浊,我陪你走这一路,其实也算我最后一程,你不用怕拖累我,真的,反正我也命不久矣。”
他情绪上来了,蹲都蹲不住,隔着朦胧的泪眼,四处寻找了一番,终于找了一块平整些的断壁残垣,靠着坐下来,捂着脸呜呜哭泣。
眼看着气氛就往生离死别走了。
翎卿扶额,决定不逗他了,“行了,别伤心了,你死不了。”
展洛沉浸得无法自拔,“也对,算命的只说活不过十六,说不定我今天不死,而是明天呢,也差不离了,今天咱们哥俩一起死在这里,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来生还做好兄弟。”
“……我刚才骗你的,那是解药。”
“这样也好,就不用整日里提心吊胆,担心等不到明天,我现在眼睛一闭,就再也睁不开了!”展洛闭着眼睛摇头,“我知道这是我的宿命,世界上无药可救。”
“有,老魔尊身体里挖出来的蛊王就能,一共一对,能逆天改命,当时就跟你吃了,说了你死不了。”
“我注定走向一条末路,在路上……”展洛捶胸顿足,话说一半,忽然扭过脸,“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蛊王啊。”翎卿给非玙的鳞片擦着灰,看他缓过来了,就没怎么放在心上,“刚见面的时候就扔给你了,所以不用担心,你早就死不掉了。”
“……你不是说是毒吗?”
“毒又怎……”
“虫子啊!!!”展洛脸憋出菜色,颤抖着手指着他,崩溃了,“翎卿你个畜牲,说好的下毒,你居然给我吃虫子!!!啊啊啊啊那是虫子啊我最怕虫子了,还是死人身上挖出来的虫子呕——”
之前那白骨眼洞里钻过去的蛆又浮现在他眼前,展洛只要一想就觉得胃里在翻腾,终于忍不住,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翎卿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剧烈,安慰他,“也不算,他还没死透我就挖出来了,就是一条小虫子而已,这么久了,你早都消化了,吐不出来的。”
展洛:“咕噜噜——我恨你——呕!”
翎卿:“啊?不至于吧,那你这么想,鹤顶红和青菜虫你选哪个?”
展洛反问:“你选哪个?”
“一般而言我选鹤顶红,但现在不是我吃,所以我选青菜虫。”翎卿说。
展洛铿锵有力:“畜牲!”
翎卿笑了。
他翻身爬上非玙的头顶,对他说,“把他抓起来,从这里出去了。”
展洛这白痴,在这里伤感了这么半天,担心这个,又担心那个,愣是没发现一粒火星子都没飘到他头发上。
翎卿收回支撑在头顶的结界,黑蛟一爪子捞起废墟边吐到虚脱的人,冲天而起。
展洛:“啊啊啊啊——我还没吐完,不要——呕——”
翎卿冷静道:“把它拎远一点,别把他吐出来的东西甩过来了。”
蛟龙直直向上飞起,仿佛穿过了一道界限,眼前骤然一亮,碧蓝如洗的天空近在咫尺,身下岩浆横流的人间炼狱渐渐远去。
不远处,几道身影也被弹了出来。
怜舟桁满边身体都是血,眼中充斥着嗜血兴奋,肌肉不断蓬勃出热量,仿佛杀出了凶性的狼王,迫不及待想要撕碎猎物。温孤宴舟呛咳着不断后退,整条右臂软塌塌地耷拉下来,百里璟一身狼狈,落地时站都站不稳,法凌仙尊冲过去把他护在怀里。还有其余追随他进去的人,也全都被吐了出来。
翎卿一一扫过他们。
……总共才过去了不到几日,他看着这些人,竟然觉得陌生。
万载光阴恍惚而去,生离死别仿佛还在昨天,翎卿闭了闭眼,道:
“回来。”
怜舟桁不甘地啧了一声,舔了下唇边的尖牙,但还是拖着手脚上沉重的锁链,一步一步走回翎卿身边。
温孤宴舟眼神晦暗。
曾经的天下第一人,现如今横宗第一强者,法凌仙尊席沨翊心疼地环着百里璟,失了往日的严肃冷漠,怒斥翎卿:“你这魔头,竟然如此心狠手辣……”
楚国皇室的供奉也纷纷踏空而起,围拢在百里璟身边。
下方无数人齐聚,人山人海。
除了楚国皇帝和囚陵王,翎卿还从中看到了不少熟悉的脸,皆是各大仙门的人。
楚国皇陵刚开时,楚国广发英雄令,召集天下人共同帮忙,可这些人惦念着他和楚国之间的矛盾,一个个避之不及,生怕这麻烦事沾到自己身上来。
但他进入皇陵这么久,不知生死,这些人反而围拢了过来。
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死在这里吗?
随着他的心情变化,无数乌云朝着他头顶汇聚,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黑蛟腾空,俯瞰着下方的大地。
——昔日镜宗入门测试,问心镜照出他的未来,便是这样,人山人海。
只是换了片天,也少了些人。
问心镜中那一张张的脸,谢斯南、卫屿舟、李渡水、张旭之,绮寒圣女周云意、方博轩金逸泓师兄弟……已全部死去。
南荣掌门、沐青长老不再是敌人。
云顶之上的另外三人,亦无殊不提,陈最之远走江湖,只剩一个席沨翊。
更多的,看得清看不清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数不清的人。
这些人全都用同一种眼神看着他。
——不是恨,厌恶,唾弃,看世间最龌龊最不堪的存在。
他们仰望着他,害怕着他。
翎卿收回视线,回过头去,目光穿越了万里山河,看向魔域所在的方向,不知说给谁听。
“……最后一段路了。”
仿佛穿过无数空间,魔域最深处,高塔之上,亦无殊也在这时抬起头,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他的动作极为缓慢,长发沿着雪白衣衫铺满地面,像是大树的根茎,早已扎根生长在此,在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时光中沉默了上万年。
金鸟重新化作一团金色光晕,浅金色薄皮下流淌着纯粹的金色液体,轻盈落在他手边,心脏一样轻轻搏动。
离开了他万年的神格终于回归。
如同他离去时许下的诺言,带着他的记忆,回到了他身边。
甚至是他离去之后、未曾亲眼所见的那一部分——
他看着翎卿从沉睡中醒来,解开了他的结界,从神岛离开,金鸟在寒风中起落,扑腾着翅膀打落雪山山巅之上,松枝枝头的雪,鸟眼偶尔从树叶缝隙中窥见少年一身红衣独自行走在雪山上的背影,看到阿夔去和他告别,他自山巅转过身,问的那句,“为什么?”
看到他望着风雪迷茫自语,“……是这样吗?”
他也看到世界分崩离析,江映秋于混乱中回头,看到的射向他的那支箭,还有那些人仇恨的眼神,句句诛心的质问,看到月绫无力地跪倒在地,抱着被牵累的孩子,崩溃质问上苍,“这不是他们的错,你还不明白吗?”
看到江映秋被卷入幻象,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不同的命运,看着昔日好友离散,绝望地跪地——
今天过后,他再沿着和他联系最深的那条命运线走,命运尽头的那个人,就不再是他了。
他的神格,他的使者,补全了他对于世界的空缺。
看到一箭横穿战场,翎卿隔空对着他轻声挑衅,“你杀了我啊。”看到他在万千雷霆中以心魔铸刀,反手一刀斩碎无数雷劫,冷冷讥诮,“你以为我是亦无殊,不会还手?”
看到翎卿踩着万千白骨汇聚的天梯,提着殷红似血的长刀缓步走向天际,镯子在他手上碎裂成片,纷纷扬扬撒入海中,其中一片被一条小蛇吞吃。
斗转星移,碎片在不同生物之间辗转,最终落入老魔尊手中,化作蛊王。
翎卿曾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他告诉翎卿,老魔尊身体里的蛊王吃了点很了不得的东西,可以做到。
那对蛊王有着起死回生和逆天改命的强大作用,来源于它们吞吃的神的心脏。
……看到那片猩红空间中,他不敢低头去看时,翎卿在他身前流出的泪水。
那是生来就该沉溺于爱欲的恶神,他不可能爱上任何人。
他生来就立于欲望之巅,俯视着众人,冷冷讥诮着世人不堪的欲望,把他们玩弄于掌心之中。
翎卿一直觉得,亦无殊不相信他会爱他。
其实换谁来也不可能相信的。
温孤宴舟百年陪伴不能打动他,少擎癫狂偏执的禁锢无法使他低头,西陵慕风真挚剖心的热情也无法使他展露分毫动容,和亦无殊无关,就算没有亦无殊,他也不可能爱上这些人。
他生来就不懂得爱,更不屑于去爱。
就连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另一个人,喜欢到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彻底把他留在自己身体里,合为一体。
他的爱来得太突然,也太突兀,不知从何而起。
那二十天太单薄了,远远不够让翎卿对他刻骨铭心。
在更早的时候,连翎卿自己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黄昏停下脚步,听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他不知道他在对谁一见钟情。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在第一眼爱上了一个人。
更不知道,那不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最之对翎卿和西陵慕风说了句谎,陈最之曾经找过他。
那个洒脱得好像全世界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抱着他的剑,对他说,亦无殊,我真讨厌你。
全世界喜欢翎卿的人都会讨厌你的,你让他再也不能喜欢上其他人了。
——所有一切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也曾以繁星献宴寒山,可隆冬日寒,并不为他所动。
不是不爱。
他观风雪万载,走不出这冬日。
可谁知有朝一日,世界竟然真的在他面前冰雪消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