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最之脸色古怪。
他连自己原本是来找翎卿的麻烦这件事都抛到了脑后, 就盯着亦无殊的脸琢磨,给自己换了个坐姿,脑子里还是乱糟糟一团, 什么念头都有。
他手搭在膝盖上, 弓着腰往下仔细看,把亦无殊的脸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这才发现,他刚才好像看错了。
不是,那个人不长这样。
甚至可以说是长得截然不同, 五官就没一个是相似的, 除了长的挺好看、头发颜色一样这两个共同点,别的看不出相似。
但就是这么奇怪。
明明长的没有关系, 这人乍一亮相,简直像是死人复生站在了面前。
不只是背着光的缘故,这人往那一站,别人就很难看清他的长相。
不知何处雨, 已觉此间凉。
陈最之目光晦暗了一瞬,抓着自己破布包裹的剑, 不知情绪地笑了声。
他唇瓣翕张,无声啐道:“白担心你了。”
他还怕自己找翎卿麻烦,把人找死, 翎卿自己过得倒快活, 可是一点不担心, 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
翎卿耐心耗尽, 耷拉下眼皮, 反讽他,“假名怎么了?你连个假名都没说。”
“那不是你没问吗?”陈最之条件反射顶了句, 用粗粝都手指节刮了刮脸,让脸上的肌肉松弛下来,摆手道,“算了算了,先不说这个,你过来一下。”
翎卿:“打一架?”
陈最之嗐了声,“不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整天就想着打打杀杀,你过来,我有个事要问你。”
被晾在一旁的亦无殊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环胸的手在手臂上轻轻点着,十分大度地说:“没关系,你去吧,我不介意。”
翎卿回头看了眼亦无殊。
陈最之:“你看他干嘛?他在演苦肉戏,你没看出来吗,还是说你怕他啊?”
“……”
对付翎卿,激将法显然比苦肉戏要有用。
翎卿对亦无殊说:“我过去一下,把他打残了就回来。”
亦无殊和善地朝对面屋顶看了眼,遗憾地说:“去吧。”
一墙之隔的地方,杨柳拂案,一条小溪流经院墙,在园内攒出一汪池塘。
陈最之随手打下一道隔音结界,转过身,眉毛纠结得直打架,眼神一直往隔壁飞,心不在焉写在脸上。
这架势可不像是要打架,翎卿的兴趣登时去了一半:
“你要说什么?”
“隔壁那个,就是你那什么……还没过门的那个伴侣?”陈最之比划。
翎卿正了正脸色,目光落在他脸上,眼梢微微压紧,隐晦而不动声色的打量。
他没回答。
也没否认。
陈最之自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心里一块巨石砸下去,哐当一声,砸了个大窟窿。
他摘了根野草,叼在嘴里,嚼了下野草根茎,品了品滋味,蹲地上含糊地说:“我跟你说人死很难复生,结果你还真把人复活了啊。”
“我没复活他。”翎卿淡淡地说。
陈最之自地上仰起头,看到他清晰分明、冷硬如坚冰雕琢的下颌线,没有看他,只望着一旁的修剪平整草地,说:“你专门把我叫出来,就是要说这个?”
“不行吗?”
“不行,”翎卿漠然,“再浪费我时间,就不用等到开宴了,现在打完,你就可以有多远滚多远。”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小子说话还是这么欠揍。”陈最之照着他的头,挥了挥拳头。
翎卿轻蔑道:“就你?”
“诶我。”陈最之拔地而起,就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
翎卿却已经转身,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陈最之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兴奋得几天没睡、困出褶子的眼皮越发沧桑,他石像一样站了很久,突然拍拍身上的灰,“你不想跟我说,有的是人想,老子找你亡妻去。”
翎卿回了房间,果然亦无殊已经等在了屋内。
翎卿心情不佳,走过去,把下巴磕在他肩膀上,给了他肩头一巴掌。
亦无殊拿下巴挤他,“他是跟你告我状了?回来就打我。”
翎卿懒洋洋冒出一句话:“是啊,他提醒我了,你浪费了我好大的功夫。”
他捏着亦无殊的脸,白皙指尖充满威胁地晃了晃,“急什么急,急什么急?让我白忙一场,知道吗?”
亦无殊不管他作乱的手,唇角扬起弧度,语气却散漫:“是我,还是你亡妻?”
翎卿靠在他肩上低笑,“师尊,别见缝插针地试探我,你还不如问我宫廷玉液酒的下一句。”
“哦?”亦无殊要笑不笑,“下一句是什么?”
“四百三一杯,”翎卿捏着他下巴,把他脸拧回去,“一百八给酒,二百五给你。”
亦无殊置若罔闻,单臂支在桌上,撑着侧颊笑看着他,“翎卿,太刻意了。”
翎卿放松地靠他身上,手随意搁在他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他的腰带戏耍,“是啊,师尊人在我这里,睡着我的床,日日看着我,生怕一错眼,我就把世界给毁了,就这样,还不忘试探百里璟,那日我都看见了,又怎么样?”
“我在说这个吗?”亦无殊按住他手背,唇贴着他脸颊,距离不过一寸,“翎卿,我不是横宗那老头,这招对我没用。”
当初横宗掌门怀疑翎卿身份,翎卿一句神骨难得,当场打消了他的怀疑,轻描淡写把他打发了去。
可他不是横宗掌门。
翎卿下颌微扬,同样的姿态,陈最之看到的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亦无殊看到的是挑衅。
“我管你有没有用,我在跟你算旧账。”
“刚刚那人就在外面,要我去找他,也跟你算算旧账吗?”亦无殊歪着头瞧他,语气里多少有几分玩味。
“别去,信我,为了你好,”翎卿笑得胸腔微微震颤,搂着他的手臂也跟着发抖,“去找他问完了,你就更算不清了。”
亦无殊但笑,不予置评,“算不算得清另论,这个可以稍后再考虑,我现在更想知道别的。”
他撑着身子,带着翎卿一起坐直了些,看翎卿往下滑,还扶了把对方,掌着他的肩,慢条斯理地说:
“本来想找你身边那小姑娘问的,但她最近情绪不佳,我不好打扰,好不容易来了个也认识‘我’的,可不能错过了。”
“师尊。”翎卿叫他。
亦无殊温声应着,“嗯?又要说什么花言巧语?”
翎卿摸他的脸,“你每次转世,会长得一样吗?”
“不会,”亦无殊低眸望着他,仿佛是极为宽容,任由他摸,纵着他在自己身上动手动脚的任性,“一张脸活太久了多腻,都做神了,一次换一张不好吗?”
“你原来长什么样?”翎卿在他下颌边缘寻觅,好像想找出□□的边,把这张脸撕开。
“就长这样,”亦无殊被摸得痒了,偏头笑了下,流水一样的长发自肩头滑落,“腻归腻,最后一世了,还是有些怀念的。”
“是吗?”翎卿说,“我还以为你在试探谁的喜好。”
亦无殊略感疑惑,“谁?”
“一个很讨厌你的人。”翎卿亲ῳ*Ɩ 昵地蹭他,“诅咒了你上万年,希望永远失去某些能力的人。”
亦无殊第一反应是这些“系统”背后的“主系统”,不然他都想不出来,谁能讨厌他这么久,但他显然不可能在意系统的喜好,因此蹙眉沉思了会儿。
翎卿好整以暇地欣赏他支着下颌的手指,亦无殊做神还真是一点不亏待自己,他把亦无殊的手拉过来,一节节揉捏把玩。
亦无殊想不出来,“你说的是谁?”
“不知道呢,”翎卿捏着他指腹的软肉,“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爱慕我的人太多,错以为全世界都对我有点意思了,不过你应该还没那么禽兽。”
毕竟他那会儿还挺小?
可他又不是不长。
翎卿想着,把亦无殊的手甩开,“你这么老干什么,显得我也很不正常了知道吗?”
他的话,前面那段亦无殊一个字没听懂,就听懂了最后一句,还被甩开了手,“好伤心啊翎卿,怎么能嫌弃师尊?过来哄哄我。”
他牵着翎卿的手,往自己身上引,“你冷落我好久了。”
两人一路同行,坐的同一架马车,下车后又是一个院子一间房,接触数不胜数,但翎卿再没那日夜里的异样。
原因无他,翎卿发现了这毒的弊端。
他不能接触亦无殊,但长孙仪也是男子,他和长孙仪等人接触,却从没觉得异样。
翎卿仔细对比了这两者的不同,发现了端倪。
他看长孙仪,只是看一个下属,再亲密也只是下属,连性别之分都没有。
但他看亦无殊时,很难压制自己的想法。
亦无殊帮他压下去的是毒,无关他的想法,每月准是折腾他一回,那截骨镯在他身上,他的毒就不会自己发作,而后来这些,纯纯粹粹,是被他自己给诱发出来的。
翎卿对镜自照,嫌弃地打量自己片刻,给自己扎了一针。
一针下去,他的脑子为之一净。
他好久没这么冷静过了。
翎卿扎完针,三天没想过要去亲近亦无殊了,对这样的状态非常满意。
只是亦无殊有点惆怅。
这才十来天,翎卿就对他“没感觉”了,一接触他就毒发不是个事,像翎卿说的,太耽误事了。为了保持清醒,翎卿一定会抗拒和他接触,把他驱逐到千里之外。
但这一点反应都没有,也很难熬啊。
他可以不碰翎卿,可以听翎卿的话,翎卿让他停下他就停下,但翎卿不能不理他。
翎卿一开始这样做的时候,他也想过阻止,“你也不怕给自己留下什么毛病。”
翎卿答:“出了毛病,咱们以后就做朋友好了。”
说着施针的手停下,思忖道:“不过,要是真的从此都好不了了……”
亦无殊虚虚握住他的手:“所以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翎卿跪坐在临时运搬来的大床,挑剔地把他打量片刻,直起身去扯他衣带,愉快决定,“那最后再来一次。”
这话一说,他第二日起来时腿根和脚踝里都是牙印。
亦无殊就喝了口肉汤,说是断头饭,都不给吃饱,一次次落空,把他拒之门外,给他穿衣服时都提不起精神,有一搭没一搭地牵着衣襟,让他抬胳膊抬腿。
翎卿头都没抬,照着自己的穴道扎针。
亦无殊来找翎卿时,做好了和他吵一架的准备,哪想到是直接打入冷宫,一路都在故意不搭理翎卿。
翎卿也不需要他搭理,枕在他腿上,睡得十分安稳。
翎卿仰头避开他的手,笑道:“不哄,听过一首诗没?君生我未生的那首。”
翎卿问他:“有人续写了一句,知道是什么吗?”
亦无殊觉得有趣,“什么?”
翎卿眉梢轻扬,就着这不远不近的距离,红润的唇轻轻开阖,“恨不同时生,夜夜与君好。”
亦无殊隔空点着他,“又来。”
“难道不是吗?”翎卿从他身上起来,拎起他一缕长发,“过来给你束发,今晚要去办正事了,没空跟你好。”
他被翎卿拉到镜子前,按坐在凳子上,侧头的目光也被撩起的长发遮住,只能看见翎卿细白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偶尔摩挲过他发根。
他配合地仰起头,看翎卿把他的头发挽起来。
翎卿给他插上最后一根簪子,亲昵地靠在他肩头,问他:“师尊喜欢什么发髻呢?这样可以吗?”
亦无殊在镜子里和他对视,抬手摸了摸头顶陌生的发髻,被翎卿按住,“等会儿动乱了。”
亦无殊转而去握他的手。
那双不知染过多少血的手落在他掌心里,另一只还扶着他肩膀,指尖贴着颈部温热跳动的血管,笑意盈盈地看着镜子里清贵如神祇的仙尊。
亦无殊亲昵地蹭着他的指节内侧,“翎卿这次还是不要我帮忙吗?”
“不要,你动手我先打你,说到做到。”
“那可是三人,你要一打三?”
翎卿答得十分温柔,眉眼弯弯:“我就喜欢捏硬柿子。”
“师尊别去问他了,”翎卿说的是屋外徘徊还没离开的陈最之,别有深意地说,“捏完这三个,师尊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听起来今晚会很激烈啊。”
翎卿笑得撑不住身子,润了润唇,大方地承诺,“师尊,别嫉妒我亡妻了,我保证,他有的,你都会有。”
镂空黄金棺下沉睡的脸如今近在咫尺,翎卿想着家中布置好的黄金囚笼,摩挲着他温热的脖颈,体会着那细微的跳动,抬起他下颌,亲吻他唇角。
“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