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光忽然从窗外照进来, 穿透了花藤,在地上落下稀碎的光影。
亦无殊转头看去。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到了日暮, 可太阳才落山不足一刻, 竟好似又有一轮新的太阳升了起来。
金光一寸寸拂过山河,无数人仰头观望。
群山之中, 一座山峰喷薄出金光,和天穹垂落的光在半空接在一处。
两条闪烁着星光的链子链接互相连接,紧紧打结连在一处, 看着只有细细一束, 蓝金色星尘在光柱中上下荡漾。
很快,两条链子彻底融为一体, 肉眼不可见的停顿后,这光柱迅速扩大,数不清的山川河流城郭被笼罩进其中。
“怎么回事,这是什么?这树怎么长高了?”
身处其中的人慢一步看到这令人惊叹的场景, 无不惊叫。
“还有花!全城的花开了!”
“野草长这么快?”
“爷爷?”病塌之上等待死亡的老人忽然睁开眼,一股生机注入体内, 全身的疼痛飞快远去,他试探着下了床,时隔多年, 久违地站在了地上。
“——老天, 发生了什么!”
草木疯长, 沿途木棉花竟相绽放,
在这隆冬时节, 春回大地。
“快看,天上!”
“——有个岛!”
雪白的天梯自脚下一阶阶延伸向天际, 每一块都独立悬浮着,亦无殊缓缓起身,骨骼发出长久不动的噼啪声。
长指扶上金色牢笼,亦无殊低头无声笑起来。
根本没有禁制。
他想困住翎卿,是挖了自己的心,一分为四,用链子把他每一根骨骼都捆绑起来,从此和翎卿血肉相连,每一分疼痛共享。
而翎卿想困住他,竟然只用了一句谎言。
而这个人竟然还觉得他忍得太多,放纵得不够。
静谧华美的牢笼轻易被推开门,连锁都不曾上过一把,亦无殊踏上天梯,一步一步,朝着天际的神岛走去。
楚国皇城上空,翎卿收回眼神。
黑蛟微微仰起头:“殿下……”
“没事。”翎卿说。
天际而来的狂风卷起他袖袍和长发,雪白手臂上,花瓣舒展的莲花纹路流淌过阵阵银光,枝叶活了过来,自他手边伸展开来。
巨大的吸力自他身上爆发,被席沨翊护在身后的百里璟惊呼一声,不受控制飞起,席沨翊迅速去抓他,却只拽住了他一截袖子,不等把人拉回来,刺啦——
袖子破裂。
百里璟已到了翎卿手中。
席沨翊紧紧捏着手中断裂的半截袖子,目眦欲裂:“翎卿!你要做什么?把人还给——”
“席沨翊!”远处传来一声厉喝。
席沨翊正欲动手,远处飞来大批修士,为首一白眉老者,手持长剑,指向他鼻子:
“你这无耻之徒!昔日你被逐出镜宗无路可去,是我们横宗收留了你,你竟然趁我门中空虚,杀我横宗掌门,出逃至此,今日就要你血债血偿!”
浩浩荡荡一群人,站在最前方的,翎卿不大熟,在场不少人却将他认了出来。
那竟然是横宗的太上长老,少说也有百年不在外面走动,据说多年前就已闭了死关,如今竟然出来了。
还有他说的话……
“……法凌仙尊杀了横宗掌门?为什么啊?他疯了吗?”
“我的天……”
看热闹的人猛然被塞了如此吓人的一个消息,宛如投下了一块巨石,砸在人群中心,争论浪潮迅速扩散。
同样被皇陵扔出来的魔修们同样啧啧称奇。
“我说横宗这次怎么这么久不见踪影,原来是门内出了这么大的事,要知道以前他们可是最爱凑热闹的。”
“这正道一天天的都是怎么了?就这短短半年,咱们家皇子害人满门,绮寒圣女杀母弑父夺权,现在又有法凌仙尊这……”
他嗤笑一声。
正要命人上前、帮着法凌仙尊抢回百里璟的楚国皇帝僵立当场,足足半天才从牙缝里迸出三个字:“该死的!”
席沨翊剑眉狠狠皱起,这些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找上来,一甩袖,“本座没空与你们废话,有什么事稍后再说!”
这话说的,好像横宗掌门之死是什么不重要的小事,横宗众人一听,横眉竖目,怒火冲天,恨不得把他当众处决,以泻心头之恨。
“我看不必稍后了。”一道清冷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这是……?
席沨翊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说话的是谁。
多年来的战斗经验让他察觉身后袭来的风声,却没怎么放在心上,冷哼一声,不动如山,护体罡气自发展开,回过头。
“本座……”
他脸色一变。
站在他身后的人一手扶着他肩膀,一手握刀,自后向前,狠狠捅入他的胸口。
匕首削铁如泥,边缘泛出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紫黑色光芒。
那层薄如蚕丝紧贴着他的护体罡气凭空消失了一般,胸铠也成了纸做的,连一丝阻拦都没,就这样让匕首破开皮肉,穿透胸口。
“怎么……可能?”席沨翊愣愣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皓白雪锦上,大团血花炸开。
别人怎么可能伤得了他?他是曾经的天榜第一,修仙界第一人,就连老魔尊都被他稳压一头,就是如今,他也还是云端之上的强者,天下第一剑修。
不可能的……
把匕首送入他背心的女修眉目秀丽,却不显柔弱,自有一股肃静之感,瞧着就是个寡言少语、不苟言笑之人,存在感微弱。
……沐青长老!?
席沨翊薄唇僵硬,怎么会是她?
他曾经是镜宗的第一强者,在镜宗的年月何止百年,自然认识这位以严肃出名的长老。
何况后来他和绮寒圣女还有过合作,那时沐青长老前来投奔绮寒圣女,彼此之间还打过照面,就更熟悉了。
沐青长老和镜宗闹翻之事他也有所耳闻,据说是不满南荣掌门留下翎卿的决定,观念不合,一怒之下转投了绮寒圣女。
席沨翊和绮寒圣女关系更好,自然知道,绮寒圣女原本打算用她来打击镜宗,以此揭发南荣掌门的真面目。
只可惜,周云意一直没有彻底信任她,直到那场晚宴,都还在犹豫要不要用到她。
席沨翊不懂,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比起翎卿,他最恨的人无疑是南荣掌门。
他恨南荣掌门见利忘义,只是为了一个亦无殊,就置他于不顾,让他两面为难,最后迫不得已离开镜宗,背上一个心胸狭隘之名,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他行之不义。
可是凭什么呢?
他本该风光无限,无需特地做什么,便能稳坐高台,让世人景仰,再收下百里璟这个镜宗第一天才为徒,上慈下孝,借着百里璟的手延续他在修仙界千年的威名。
他本可以一尘不涉,超然物外下去。
凭什么,他好好的安排,就这样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亦无殊打乱?
他私下里不止一次催过绮寒圣女,让她将沐青推出去。
世间哪有比自己人站出来作证更有说服力的?只要沐青站出去振臂一呼,谴责南荣掌门与虎谋皮,包庇魔尊,纵容魔尊在门内作恶,最好再把亦无殊牵扯进去……
他迫不及待想看着那一天的到来。
可周云意除了犹豫还是犹豫。
他从前虽从未明说,但心中始终觉得这女人太胆小,这也要顾虑,那也要担心。
谨慎得过了头,最后被翎卿反将一军。
司家那场鸿门宴之后,他就不知道沐青的下落了,直到他进入楚国皇陵的时候,才在楚国的队伍之中见到她。
这一路上,沐青也不说话,就默默地做事,影子一样跟着他们。
他几次三番试探,想让沐青再试一次,继续周云意未能完成的事,可沐青始终都没给他一个准确的答复。
他失了耐心,就没再管她。
可现在这是……
“小心点为好,魔尊可能不屑于和我们玩这些,但南荣离可是个老滑头,你看横宗掌门这些年在他手上吃了多少暗亏?说不得,沐青长老就是他特地派来试探我们的,反正也不缺这一个人作证,就先放着好了。”
“仙尊急什么?若是真的,藏起一手,回头也能再用,若是假的,我还偏要扣着她再晾着她,让她有家归不得,有苦说不出,我倒要看看,南荣离最后要怎么收场?”
周云意的话慢半拍划过脑中。
……竟然是真的。
再想去拿武器已经晚了,匕首上不知淬了什么东西,入体一瞬间,就将他浑身力气抽走,万般道法剑术,一样也使不出来。
沐青长老在一阵阵惊呼声中抽身而退,站到了不知何时赶来的南荣掌门身边,和席沨翊、横宗相对而立。
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角度,她的目光在半空和翎卿交汇,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
站在这里的,并非是曾经被翎卿放在绮寒圣女身边的傀儡,而是真正的沐青长老。
周云意死后,翎卿在司家当祖宗的那段时间,沐青长老托奈云容容传信,想要亲自动手。
“你们还是觉得我无用吧?担心我被识破,又担心我出什么危险,现在还要花费心思将我捞回去,这段时间下来,我已不那么在乎这些了,但若是不这样,你和掌门又于心不安,觉得对不住我,既然一定要做,那就让我亲自动手吧,不必假手于人了。”
翎卿应了。
倒不是什么于心不安,他只是不大喜欢欠着别人什么东西。
不过,她和席沨翊实力差距过大,别说单枪匹马的对上,就是偷袭,也没有一点胜算,希望翎卿助她一臂之力。
这把匕首,就是翎卿给她的。
修为到了席沨翊这境界,全天下能伤到他的毒本该寥寥无几,可惜碰到了翎卿。
翎卿没有召回曾经假扮沐青长老的黑色鸟雀,让它化作了那把匕首。
——世间有什么东西能阻挡魔呢?就连沈眠以都做不到,何况一个席沨翊。
如果说周云意败在了实力,那席沨翊就纯粹是败在了蠢。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
南荣掌门挡在沐青长老身前,抚了抚胡须,和怒目圆睁的席沨翊对视。
“南荣离!”席沨翊低喝。
“好久不见啊,法凌仙尊。”南荣掌门淡淡颔首。
他对席沨翊同样没有好印象,席沨翊去了横宗之后,横宗掌门可没少拿这件事讽刺他,但凡两宗碰上,横宗掌门就要将此事提起炫耀一番。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念在双方从前的情谊上,他忍了也无妨。
偏偏席沨翊还好似恨毒了他一般,三番两次和他作对。
那他也不必顾念旧情了。
南荣掌门转过身,对着横宗目瞪口呆的众人缓声道:“席沨翊叛出镜宗,又杀害横宗掌门,我以镜宗掌门之名,特地命沐青长老前去,肃清叛徒,以正我镜宗之名。”
席沨翊离开镜宗,是在一气之下,冲动为之,并未取得任何人同意,转头还加入了镜宗的老对手横宗门下,说他叛离并不为过。
席沨翊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的死会如此潦草,鲜血从口中喷涌出来时,还不可置信地想要骂人,“你……”
“有什么话,跟横宗的人说去吧。”南荣掌门朝一旁做了个手势,将注意力重新引回了横宗众人身上。
横宗警惕地打量南荣掌门,双方多年敌对,他们不相信南荣掌门有这么好心。
不过很快,宗主无端横死的仇恨便占据了上风,横宗修士一拥而上,趁着席沨翊受伤,将他押下。
百里璟眼看着自己最后一名助力就此被困,忽然大笑起来,眼中含着泪,“……怎么就这样了呢?”
他不应该是天之骄子吗?
他不应该站在这个世界的顶峰吗?
穿越这种事他都遇到了,为什么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记得他刚穿越过来时,身上还背着一个废物之名,本就不受宠的母妃身份低微不说,还被人暗算得早早死去。
可他不信命,他用计夺得了宠爱,借着那块小指骨得了这一身灵骨,天赋力压修仙界同辈,一跃成了最受宠的皇子。
这难道不是标准的逆袭剧本吗?
明明离成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啊……
“很生气,很不甘心?”翎卿说。
到了这地步,百里璟也没必要再装了,从前尽显人畜无害的眼睛冷漠翻起,阴毒得让人不寒而栗。
席沨翊死了,温孤宴舟指望不上,楚国皇室……他在楚国这么多年,他这位看似温和谦让、口碑极好的好父皇,私底下是什么样,他再清楚不过。
他刚穿越过来时,为了引起这位父皇的注意力,曾经亲手杀了这具身体的亲兄弟。
不过是抱着对方的尸体哭了几声,有了一个兄弟情深的贤名,对方就能在一众儿子中对他刮目相看。
大力夸赞他心地良善,却没有去看那个死去的儿子一眼。
现在这个时候,他这父皇能指望得上吗?
百里璟想都不用想,就已经知道答案。
他恨啊。
嘴上说得再不在乎,嘲讽翎卿他根本没有害怕的东西,翎卿别想折磨他。
可真正死到临头的这一刻,他还是感到一股空虚,毕竟是这么多年啊……
他毫不犹豫杀死自己的兄弟,拿翎卿父母当挡箭牌,后来在镜宗,死在他手里的人同样不计其数,他记得一部分人的脸,更多的早已忘记,掩埋进岁月尘埃中。
他把自己的手染脏,变成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
却什么都没得到。
就因为小时候的一桩微不足道的旧事,就把他绊了这么大一个跟头,让他怎么甘心?
可不甘心也没办法。
当年他是楚国皇子,镜宗人人爱护的天之骄子,翎卿只是个凡人少年,他只需要拿出一件玄级灵器,就能让翎卿在他手下挣扎不得,只能咬他一口泄愤。
如今……一切都变了。
百里璟被翎卿折磨了这么久,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本不欲回答。
但他把头垂下去时,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耳边也跟着麻了,脑海中响起了时断时续的滋滋声。
……电流?
不是这个世界动辄毁天灭地的雷系灵术,而是类似于破旧收音机抽风时的杂音。
他不知有多久没听过这样、属于他原来那个世界的声音了,听到时还花了些时间,才将这声音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不等他思索,剧烈头痛来袭,简直像是脑仁被人挖了出来,在翎卿手下张大了嘴,脱水的鱼一样剧烈喘息。
他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在他身体中苏醒,想要抢夺他身体的主控权。
百里璟他竭力反抗,可他这一身苦修百年才得来的修为在对方手下不堪一击,只是一个碰面,他就溃不成军。
他双眼一缩,眼瞳化为纯白,及时把头更深地埋下,让头发遮住自己的脸,没让翎卿看见,声带也不受控制,惨叫太多变得沙哑的嗓子不断蠕动。
百里璟惊惧得寒意阵阵从脚底往上涌。
这感觉简直就好像……有什么寄生在他身体里的东西,在试着适应他的喉咙。
他听到自己放轻了声音,对翎卿说:
“翎卿,何必呢?我不过是犯了一点错,你也折磨我这么久了,还不够吗?”
……不,不是他说的,谁?
谁在他身体里?
翎卿卡着他的脖子,沿着那截细瘦的骨头上下一滑,拇指抵着他的下颌,逼他抬起头。
抬头的瞬间,那双无瞳纯白的眼变得和从前一样,只是盛满了诚恳和畏缩,好像死到临头终于知道怕了一样,想要求饶。
“你想想姜婴啊,翎卿——”
百里璟生得极好,大约是这座皇陵的缘故,和翎卿少年时很有几分相似,眼角溢出晶莹泪珠,楚楚可怜地看着身上的人。
“当时亦无殊是怎么跟你说的?那时的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你知道这种痛苦,难道要变成你最讨厌的模样吗?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呃……”
翎卿手指施力。
手下的颈骨噶一声,骨头摩擦的声音让百里璟一下闭嘴。
窒息之下,整张脸都涨成青紫色。
“想偷袭就不必了,夺舍的心思也歇一歇,好歹也是个外来的神,躲躲藏藏就算了,还做这些伎俩,不掉价吗——还有我最讨厌的模样可不是这样,而是亦无殊。”
他戏谑道。
“我最烦亦无殊那人晚上一个样,白天又装成另一个样,还假正经地拒绝我,我还没找他算账。你观察我那么久,连这点都不清楚吗?”
“百里璟”牙关磕碰在一起,瞳仁又化作纯白,压根没听他说的后半句话,只关心一件事:
“……你知道我在这里?”
“知道啊。”翎卿轻松地说,“主系统嘛。”
“百里璟”不可思议地张大了嘴,大口喘息着,望着翎卿的眼睛,猛地激动起ῳ*Ɩ 来,“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
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从头到尾都没发出任何异动,他是怎么发现的?
翎卿温柔道:“你给我的小系统告诉我的啊。”
“!?”
“百里璟”思维停滞,来不及气急败坏,脑海里只有一句话,不可能,祂忙不迭去翻自己给每个系统设定的内容。
为了让系统更好地完成任务,祂一直亲力亲为,每个系统都是量身打造,翎卿身边的那个系统……
不应该啊。
无论祂怎么看,都百思不得其解,究竟哪句话暴露了祂的存在?
“想不起来了吗?我还记得哦。”翎卿眼尾弯弯,学着系统的语气,可怜巴巴地说:“主人对不起,我没电了回去充能来晚了——”
——啊啊啊啊崽崽对不起我来迟了!呜呜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电了回主系统去充了个电,我是你的万人迷养崽团宠系统。
这是系统从天而降出,现在他面前时,跟他说的第一句话。
“有什么问……”
“百里璟”的话音猝然而止。
“发现了?我没记忆、不知道你们是从哪儿来的的时候就算了,现在你告诉我,天上已经被封闭了,它要怎么回去充能?”
翎卿好整以暇,顺带堵死了祂的另一条路。
“还是说……你想说它这些年只是被你骗了,压根没有什么充能,只是在待机?”
“不能吗!?”“百里璟”死死憋住一口气。
“哦?那么,他待机的目的是什么呢?为了给‘主角’的人生增加一点难度吗?还是在等亦无殊转生,生怕他找不到人?”
“……”
“一个以为宿主带来金手指为目的的系统,无端做出了给宿主做事增加难度的行为,你觉得合理吗?那它不如不出现,也免得找错了人,反而给我指了路。”
翎卿越说越想笑。
“还有,无法解绑,没有自毁系统,智商低下,让它只能受制于我,被我反向利用……这一切都是巧合?你费尽心机把系统塞进这个世界,就只是为了往里面丢一堆垃圾?”
“百里璟”嘴巴紧闭。
丢垃圾——当然不是!
谁的能源也不是白来的,祂怎么可能这么浪费?必然是有用才会这么做。
想当初,祂发现了这方世界,费尽心机打开入口,将种子送入这里。
可这些年下来,上百个触须尽皆被斩于亦无殊之手,突入的口也被一一关闭。
祂穿不透两枚神格的封锁,无法逃离,也不能现身反抗,只能看着自己的“信徒”被轻易斩杀,却什么也做不了。
——何止百里璟不明白。
主系统也不明白。
祂费尽心机,赶在亦无殊到来之前,在这个世界散播了如此多的罪恶种子,为什么只掀起了这么一点水花?
没有为祂带来一点收益不说,还让祂搭上了如此之多的子系统。
前前后后折腾下来,祂耗费的能量远比收获的多得多。
百里璟那点不忿算什么,祂才是损失最惨重的那一个!
祂决定报复亦无殊。
一百多个穿越者,个个恶贯满盈,只有最后,也是最关键那个,他安放了翎卿。
——一个同样恶毒,恣意妄为的魔神。
自以为能源耗尽,返回主系统充能,以至于姗姗来迟的系统,连自毁能力都不具备,只能被翎卿随意玩弄于鼓掌。
系统以为这是因为它是一个新手系统,主系统害怕它误判,可其实就是因为,它本就是为翎卿量身打造的系统。
它以为它找错了路,认错了人。
但事实恰恰相反。
翎卿才是它的神想要它绑定的那个人。
它的任务,是把写着“天下第一人”名字的剧本送到翎卿手边,告诉他——亦无殊就是你的敌人,他站在了你的仇人那边,帮着杀害了你父母的人,和你做对。
你要杀了他。
再将翎卿带到亦无殊面前,作为“罪证”,赤裸裸暴露于亦无殊眼皮之下。
镜宗莲池花树下的初见,亦无殊自满天夕阳下转过头来。
荷花十里,清风鉴水,明月天衣。
又是一万年的命运走到了尽头,亲入轮回的白衣神明踏着夜色,来取走他最后的猎物。
简单一个错位,就让两位神明自相残杀。
祂屏住呼吸,期待着,盼望着——
一万年里,神明的屠刀起落,无人可以阻挡,所有异族都被除去,那样干脆利落。
就像割一块布,他手里有最锋利的刀子,只需要剪开一个口,后面就变得简单起来,只要往下,再往下。
越来越顺手,越来越熟练。
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斩开目标就好,直到把整块布撕开。
没有人可以在这个关头停下,人的惯性就是如此。
只需要最后一步祂就能达成自己的目的。
可偏偏,亦无殊在最后那一寸停了下来。
他说,他的直觉告诉他哪里出了错。
阴谋诡计溃散于此。
主系统感受到了和宁佛微一样的愤怒。
“但你最大的疏漏其实不在这里。”翎卿很好心情地跟他一一分析。
——要是换作亦无殊作为他的敌人站在这里,他必然不可能和亦无殊说这么多,有什么废话不能把人打死了再说?
他还能抱着亦无殊,一边打理他一边说话,想怎么说怎么说。
但其他人……就不足为惧了。
“你最大的疏漏,其实在你自己亲手写的剧本上——”
他进楚国皇陵之前,席沨翊姗姗来迟露面,勾起了系统的回忆。
它想到了翎卿的结局。
在那段剧情里面有这样一句话——
百里璟手中用的神兵,全都是历任穿越者在漫长的时间之中一点一滴收集起来的,若是他们不幸身死,这些东西就会被系统回收,放入商城,只要后来者的积分足够,就能兑换。
那是上百名穿书者用尸骨给百里璟搭出的通天路。
什么叫主角,这就是主角。
可大家都是穿越者,系统更是人手一个,还分什么高低贵贱呢?
百里璟究竟高贵在哪?
值得让这么多人给他搭梯子,让他踩着走到天上去?
什么人才值得主系统这么多人用尸骨搭出一条通天路?
对于一个掠夺其他世界能源的侵略者而言,自私自利几乎是刻进骨髓的本性。
除了祂自己,翎卿不作他人想。
翎卿道:“我从前和人讨论过一个词,叫主观能动性,对,这个词也是你的系统告诉我的。”
“百里璟”算是知道翎卿当年为什么要咬百里璟了。
现在祂简直想咬死翎卿。
“如果你是往里面撒了一把系统就走,那么,这些系统只会沿着最初的设定,而不会有分毫改变,因为它们的程序已经固定。”
翎卿欣赏着祂怒极的神色。
“你是它们的神,早已把它们的命运书写完成,作为信徒和你的傀儡,这些系统连死亡和轮回都没有,可见也没什么脑子,怎么能改变神定下的命运呢——但它偏偏就改了,系统没去找百里璟,而是到了我手中,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他自问自答:“说明有什么东西在操控这一切。”
“谁呢?”
“上一个穿越者未死,他就已经到来,多年下来,伪装得天衣无缝,让亦无殊都拿不定主意,还贯穿了我整个人生,给我的人生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翎卿轻笑:“你觉得是谁呢?”
主系统无话可说。
“百里璟死到临头了,你机关算尽一场空,知道怕了,悔了,怎么可能忍得住不露面、趁机再给我一下呢?你觉得百里璟这种时候还想和我说话吗?”
“蠢货。”翎卿轻轻嗤道。
“从头到尾你都在这里,你察觉了这个世界有神明,但你并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以为这个世界也是任由你纵横捭阖、随心所欲的,你躲在暗处,看着我们忙乱流离,爆发冲突,以至于……死去。”
翎卿掐着他脸的手留下两道血手印,生生把那张白嫩的脸掐出了指痕。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招待你?”
“——这样好不好?”
他手臂上的莲花自他身上向下爬,到了百里璟身上,以他的血肉为土壤,深深扎根下去。
不管百里璟爆发出的痛叫,翎卿探手向下方。
宛若长鲸吸川,巨大吸力自他身上爆发。
楚国皇陵——或许用万年前的规则残留的小世界来形容更恰当。
万年积蓄的恶意被金鸟阻拦在外,不曾沾染翎卿分毫,却被他脱落的魔骨吸收,自成一方小世界,汇合着万年前、曾被宁佛微召唤而去的人,凝聚出的一百零六个黑魔,还有被翎卿亲手碾碎的魔骨粉末。
在此时,全部朝着翎卿飞去。
“喜欢我的魔骨吗?”翎卿缓缓笑起来,按住他的眼睛,指尖探入他眼球之中,轻哄道,“给你点更好的。”
无穷无尽的恶欲张开爪牙,于半空张开血盆大口,朝着他一人汇聚,却在碰触到他的前一刻被强行按着头拐了个弯,以莲花为引,尽皆汇入百里璟身体之中。
“呃啊!”
百里璟纤细的身体吹胀气球般鼓起,又因寄居其中的主系统的缘故,连求死都不能,源源不断地灌注之下,皮肤瞬间化作血红,又有一道道黑色纹路攀爬其上,眼睛充血鼓起,死死盯着翎卿。
翎卿漠然移开手,只是依然扣住他的喉咙。
“我有时候真的不太能理解亦无殊的想法,不想着把你杀了,反而想着把自己献祭去补天,搞得跟他有几条命一样,真是个败家东西。”
翎卿阖眼,在心中去寻觅曾经的印记。
天尽头,东珠海下,海沟深处沉寂万年的岛屿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晃动了一下,在翻腾不休的海水和倾泻而下的泥沙中,自海沟深处升起。
于惊涛骇浪之中破开海水,重回了空中。
哗啦!海水沿着银白结界冲刷而下,多年不见天日的神岛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四条瀑布自岛上流下,莲花池中,朵朵洁白莲花躲在莲叶之下,悄悄绽开花蕾。
非玙感知到昔日家园的气息,仰头长鸣一声。
悠长浑厚的龙吟传遍四海。
下方的人看不到数万里之外的场景,楚国皇室和横宗还在争执不休。
突然,一声惊叫打破了笼罩全场的焦灼。
“那是……你们快看!!”
众人随之看去,顺着那人颤抖的手向指的方向,他们看到了……
光。
绚烂银光流淌过天际,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黄昏还是清晨。
在世界的尽头,一轮银色太阳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神岛陨落的第一万年,神明重临于世。
天梯自天际垂落,悬空的石块镌刻着莲花纹路,一块块浮现,延伸到翎卿脚边。
通往的方向却不是神岛方向,而是昔日天裂的地方。
身后传来嘈杂声潮,楚国皇帝不再置身事外地装死,“如梦初醒”,朝着他怒吼:“你要带我楚国的皇子去哪?”
“翎卿!?”南荣掌门错愕。
“!?”
“楚国皇室,百里璟,犯下渎神之罪。”
轻柔空灵似骨笛的靡靡嗓音自每个人耳边响起。
一如万年前的场景再现。
宛如重力压平潮起潮涌的大海,所有声音在一刹那消失,还停留在天空的人瞬间被硬生生压到了地上,还未站稳,神谕落下。
翎卿略微回首,看向楚国那位君主,平淡无波道: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你们消失在世界上。”
楚国皇帝连句话都没机会说出,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世界上擦去。
翎卿提起百里璟,一步一步,沿着天梯朝天际走去。
身后无数惊疑不定的眼神尽皆化作模糊遥远的背景,离他越来越远,翎卿看到另一条天梯之上走过来的人。
两条天梯交错而过,他轻轻偏开了目光,对手里的人说:
“这么喜欢这个世界,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