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在亲他。
亦无殊意识到这件事。
不太温柔, 也不太熟练,像是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动作非常生疏, 拿他练手似的, 寻摸着各种角度和可能,这个认知让亦无殊愉悦了片刻。
翎卿无疑是个好学生, 不需要老师也能进步飞快。
亦无殊从头到尾没动,翎卿咬他也好亲他也罢,他都没有动作, 只是认真地看着他。
任凭翎卿对他施为。
翎卿不喜欢太强势的, 怜舟桁那种更是提都别提,无关实力, 他的性格就让翎卿不喜,翎卿不会允许任何人凌驾在他之上。
非常自主的一个人。
他认定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更改,他想做的事情也没有谁能阻止,别人只能被动地听从他的话, 无法控制也无法挣脱。
亦无殊一直觉得很怪异。
翎卿这种人不该追求刺激吗?越是难以征服越有兴趣,但他蜷缩在自己怀里睡觉时又像只猫, 猫只会追逐温暖的港湾,不会喜欢凄风苦雨。
但没关系。
亦无殊两只手都没动,他原本一直手搭在自己膝盖上, 一只手想去接翎卿, 被翎卿拍开了, 翎卿不想让他动。
他对着亦无殊咬了又咬, 侧脸, 下颌,脖子, 喉结,标记领地一样,一处都没放过,但不允许亦无殊在他身上只搭哪怕一只手。
他只能被动地被翎卿抬起下巴亲吻,鼻端全被浅淡的莲香充斥,被动感受翎卿离开,冷风灌入,再地被他抱住,搂着自己脖子,或者腰,挤进自己怀里,在自己脖颈里小口嗅着气味,平复完呼吸又继续亲他。
“我不要当第二。”
有片刻离开的间隙,亦无殊忽然抬起手,挡开他亲过来的动作。
“当第二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其实当第二也没什么,虽说在世人眼中第一第二的差距天壤之别,但换算到实际的打斗中,两者之间的距离没有那么大。
结局还是同归于尽。
即便如此,他也不会让的。
他失去了百里璟这个“背景”,不再是百里璟的靠山,在翎卿那里的排名掉到了第二。
再失去第一,那他就该消失在翎卿眼里了。
“你可能会死。”翎卿隔着他的手和他静静对视。
就算是亦无殊,要和他抢第一,也是有危险的。
亦无殊告诉他,强大意味着自由。
那别人比自己强大,就意味着不自由,换而言之,自由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愿意恩赐你,那你就自由,如果他想收回这份上赏赐,那你就会失去自由。
翎卿拒绝被赏赐任何东西。
“是一定会死。”亦无殊纠正他。
他的想法一直很别扭。
在他的心里,他自己类似于一个身患绝症命不久矣的病人,在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够活多久的前提下,贸然去招惹别人,非常恶毒,也极其自私。
他和别人产生交集,然后死了,他是无所谓,对方可能会很难过。
所以他跟翎卿说,他不会对翎卿做什么,收他为徒,只是为了更好的观察他,顺便在必要的时候阻止他。
这一趟跟出来也是因为如此。
但翎卿生气了。
因为这句话,因为他说不会招惹他,所以翎卿生气了。
生气了就得哄。
翎卿自己都不介意他将死,他还在乎什么呢?
为了翎卿好把他推开?他敢教翎卿做事,那翎卿现在就能送他去转世。
翎卿自己想抱他。
自己想亲他。
翎卿自己靠过来的。
自己招惹他的。
“我不会让你的。”亦无殊抚过他侧脸,手指插/进他耳边垂下来的发丝,贴着他的轮廓,扶住翎卿的后脑,把人压下来,自己抬起下颌迎上去,“你来招惹我,就不能把别人看的比我重要。”
百里璟不行。
那个所谓的前妻更不行。
翎卿看上了什么,就要抢夺过来,不容别人拒绝。
这太不公平了。
翎卿眼睛蒙上一层雾气,还忍不住瞪他,亦无殊蹭着他的脸,“知道你不需要我让,我也不会让,你想要第一,就来我手里抢。”
翎卿就是只猫,是他意外寻到的绝世珍宝,他重新把翎卿含回口中,给他渡上一层潮热,让翎卿在他唇舌间化开。
“在那之前,翎卿,你得一直看着我。”
人在看到可爱的事物时,偶尔也会产生一些比较残暴的想法。
比如看到可爱的猫,很想把它亲死。
亦无殊不至于把翎卿亲死在这里,但他把人放开的时候,翎卿还是倒在了他身上。
亦无殊稳稳把人接住,捞在怀里,揉他滚烫的脸,贴他汗湿的脖颈,摩挲他提不起劲的手和腿。
翎卿对他来说太小了,就算长高了,变成青年体型,团起来也就那么一点,他一点一点往怀里塞,剩下腿太长塞不进来就往后盘在腰后,把人掂着抱起来,沿着皇宫高低起伏的屋顶、吹着夜风往回走。
“你那个前妻这样抱过你吗?”亦无殊拿着答案明知故问。
“没有,”翎卿下巴搭在他肩膀上,“他不知道我喜欢他。”
哦,原来不止没有成亲。
连心意相通都没有。
亦无殊清了清嗓子,尔雅地继续问:“那他喜欢翎卿吗?”
“喜欢。”
亦无殊搂着他腰的力道又重了一分。
“哦?翎卿不是说了他不知道吗?那翎卿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自己说的。”
亦无殊磨了磨牙,好狡猾的男人,不是个东西。
“他不可能不喜欢,”翎卿闷闷道,“我捡到他的时候他快死了,他跟我说他在那就是等死,他亲手制定了自己的死期,坐在那等待自己的生命和那一天一起结束。”
亦无殊心里莫名一动。
这就是翎卿说的,他们很像的地方?
胡说,哪里像了?
那人明知道自己要死了,还到处勾勾搭搭,道德败坏,人渣一个。
怎么能跟他比?
“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
原来如此。
亦无殊温柔道:“人心莫测啊,有的时候自己的眼睛都会欺骗自己,看到的是一样,事实却未必是那样,别人说的话就更要小心了,人言未必为真,倘若他不明说,只是用行动来暗示,那就更要小心了,翎卿仔细不要被骗了。”
翎卿说:“喜欢我的人挺多,这种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嗯,一眼就能看出来。”
“…………”
“你怎么不说话了?”翎卿偏头看他,潮红的眼角向上勾着,绯红朝着鬓角蔓延,唇角还是湿润的,抿着笑,换他明知故问,“师尊刚刚不是还在教我做人的道理吗?”
亦无殊稳重道:“师尊在听你说话啊,怎么还插嘴,还有呢——你前妻怎么死的?”
“等死的人不会管自己周围是不是走过了人,是不是有人和他打招呼。”
翎卿捉弄完他,又安静地趴了回去,两手搭着他肩膀。
“在他眼里,人和地上的草木没有区别,按理来说,就算我主动和他说话,他也只会把我打发了,就像人随手拨开地上拦路的草一样,但我没理他,他自己和我说话了。”
原来还是主动的。
亦无殊又给他记了一笔。
不过表面他还是和煦如暖阳的,“嗯,还有呢?”
“还有——”
翎卿打了个哈欠。
“我把他捡了回去,让他住在我家里,住我的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还睡我的床,然后二十天一过,他准点就死了,我什么都没得到,平白养了他二十天,亏大发了,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再也不给男人花钱了。”
亦无殊手背蹦出两根青筋,但抱着他的手依旧稳稳当当,把人往上托了托。
“他跟你睡在一起?”
“嗯啊,我家里只有一张卧室,”买院子买的太匆忙了,再说也不是常住,挑选的时候就随意了些,进去才发现只有一间卧房,“我睡床,他躺地上。”
“这样啊,”亦无殊又重新挂上笑脸,“应该的。”
“他不会走路。”翎卿说,“他跟我说,他每一世都会有点欠缺,是作为他太优秀的代价。”
亦无殊嗤之以鼻。
这种理由都编的出来。
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情况,比如他自己就是。
神明以身入世,是对世人的不公。
他有神的记忆,神的力量,还不用受到身为神的桎梏,就太失衡了。
必须从他身上剥夺点什么。
要么是五感,要么是四肢,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
除了这一世,亦无殊就没完整过。
最后一世,算是他给自己的奖励,不必受到约束,也不会欠缺什么,最大的自由,最大的权限。
去过完这短暂的一生。
但也只有他一个人罢了,寻常人很难优秀到上天降下限制。
像翎卿这种倒是有可能,但翎卿情况特殊,不能以寻常来判断。
亦无殊想过他缺的会不会是亲缘,但他看过翎卿的命格后又推翻了这种猜想。
翎卿的一生本该顺遂无虞,无所欠缺,非常罕见的命格,上辈子拯救世界也不过如此,还有他这一身的神骨,无不诉说着他的命有多好。
但他偏偏又遇到了非常多不好的事。
亦无殊推过很多次,每一次的结果都告诉他,翎卿经历的一切波折,是外力介入之后导致的。
但这是翎卿。
至于那个男人,绝无可能!
翎卿动了动,撑着他肩膀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
亦无殊问:“怎么了,在看什么?“
“在看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的愚蠢男人。”翎卿说,“还有你能不能控制一下自己。”
亦无殊拿这种姿势抱着他,要是在高低不平的屋顶上行走,他实在很难忽视掉一些东西。
亦无殊说:“是你自己来亲我的,我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你不是神吗?”翎卿嫌弃蹙眉。
“对啊,是神,”亦无殊望天,“不是死人。”
翎卿轻轻啧了声,又趴了回去。
“你自己忍一下,好烦。”
“忍不了,谁让你师尊下流。”亦无殊说,“我已经把很多更下流的想法忍回去了,按照公平,这个该你忍。”
“你好像猖狂起来了。”翎卿轻轻踢了他一脚。
“正房要有正房的气度。”亦无殊不要脸,“还有你别乱动,你今晚还想不想睡了。”
翎卿直接趴他肩膀上睡着了。
亦无殊无声笑了一下,捏了个诀把翎卿身上的血迹清理干净,拉过斗篷帽子给他遮住脸,稳稳抱着人往回走,这会儿才算是有了点正房的端庄。
夜风吹散了燥热,宫道太短,他慢慢地走,也很快走到了尽头。
晋国皇帝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折腾到半夜才总算是住进了人。
房门一关,宫灯依次熄灭。
殿外花坛草丛里,长孙仪还在震惊中,连自己一贯温文尔雅的假面都绷不住,“这狗男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可惜没人给他前情提要。
他揣着一颗饱受惊吓的小心肝,慢吞吞挪到墙角下,抱着膝盖坐下,托腮沉思。
他怎么感觉,他们魔域的水晶白菜要被挖走了?
翌日天亮,晋国皇帝亲自送别他们。
皇宫换上了缟素,一片萧瑟,来往宫人莫不低垂着头,谁来看都是死了皇帝的沉重。
谢景鸿以真容送别他们。
不是谁都知道皇室秘辛。短短一夜之间,荣王逼宫,谋杀皇帝,意图篡位,紧接着早已死去的大皇子死而复生,整个晋国的天一朝一夕之间就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动,前朝后宫一片震动,不知多少麻烦事等着他去收拾。
“提前祝贺各位马到功成,降伏妖蛟。”晋国皇帝生疏地说着客套话,好像他们真是路过此地借宿了一宿的客人。
翎卿懒得应付这些,沐青长老只得上前,僵硬地跟着寒暄。
比起晋国这些完全摸不着头脑的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
翎卿昨晚究竟做了什么?
她回去之前战战兢兢,担心第二天醒来整座皇宫都被夷为平地,入目皆是尸山血海。
结果现在,皇宫倒是还在,尸山血海也被打扫了个干净,昨夜宫变的痕迹被清扫得不留痕迹,然而,晋国居然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易主”了。
她是听到了谢斯南带人闯进来的动静,但那是晋国皇室两兄弟之间的战争,和他们镜宗无关,她也就没去贸然插手。
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晋国大皇子又是何方神圣?
直觉告诉她,这一切都和翎卿脱不了干系。
不过这也不是她能管的。
她现在心态转变了不少,看翎卿多是用提防一个实力远胜于自己、还心思莫测、不知道究竟要做什么的强者的心态,而不是师长看待学生的态度,自然不会去指点翎卿做事。
罢了罢了,没出事就好。
沐青长老满心沧桑,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底线也变低了不少。
众人再次启程。
长孙仪私下问翎卿:“尊上当真要去东珠海吗?”
翎卿:“自然。”
“为何?”长孙仪不解。
“我要赢。”翎卿言简意赅。
长孙仪懂了。
黑蛟是世间一切灵物、妖类的最强者,他们尊上这是要去给那条胆敢兴风作浪的黑蛟一点教训,让他知道什么才是万物生灵之首。
于是他掏个本子就开始写日记。
翎卿问他做什么,他说:“我们第一次当正派,纪念一下。”
不过对长孙仪是这么说,对沐青长老就是另一套说辞了。
要更官方疏远一些。
“您是镜宗长老,我现在也顶着镜宗弟子的身份,奉宗门之名去平息东珠海上的风浪,要是连出现都不出现,恐怕交不了差。”
沐青长老腹诽你还怕这个?
你上次万宗大比可差点把我们镜宗直接拆了,就为了一个百里璟,他们镜宗丢的面子至今还没恢复。
她斟酌着言词,“掌门给我们的任务,只是勘察一下东珠海上的情景,能解决最好,解决不了就算了,把消息传回宗门,掌门和琦玉长老再做商量。”
本来是她和洞天长老二人挑大梁去做这件事,两人共同出力,尚且不是十拿九稳,只能做点试探的工作。
现在只剩她自己,这蛟……
沐青长老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清楚的,她是真打不了。
“你们的任务只是观察,那就亮个相站在一边观察好了,谢斯南把方博轩师兄弟,二人丢进去,针对的是我,我负责对付它。”
翎卿话说得漂亮,“掌门帮了我不少忙,我也该投桃报李,帮你们一回,有来有往,才是合作,不是吗?”
沐青长老嘴里发苦。
谁想和他合作啊,要不是不知不觉间就上了他的贼船,和他绑在一起。
但凡有有选择的余地,她早就劝掌门三思了。
翎卿就是个行走的麻烦源头,走到哪就闯祸到哪。
一个镜宗,一个晋国,现在轮到了东珠海。
长孙仪上前一步,端的是世家公子一般的偏偏风度,替翎卿解释,“这黑蛟实力雄厚,贵宗除了这位仙尊,大概没有其余人能应对了,就算把消息传回去,又能如何呢?真要派了人来,难免会有损伤,长老就算不为自己,也为其他人想想。”
他说的是真话,沐青长老想反驳也找不出理由来。
气闷半晌,又看了眼身边一直划水的亦无殊,她重重叹了口气,甩袖走了。
认了。
不认还能怎么。
长孙仪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
翎卿说:“沐青长老对道义一事看得很重,尤其偏爱心地善良,处境困难的弟子,你刚才那样说,有拿其他人胁迫她的意思,她不高兴很正常。”
沐青长老只是暂时迫于形势听从于他,不代表她就从此放弃向善了。
她放弃的只是过度滥溢的善,不辨是非的善。
而非对美好品质和弱小的怜悯。
以及对他们这些杀人辱骂的魔头的排斥。
长孙仪耸肩:“这些人真麻烦。”
“不用管。”翎卿说,“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嗯,我听殿下的,”长孙仪温顺地点头,然后状若无意地看向旁边的亦无殊,“殿下,这位是?”
亦无殊理了理袖子,咳嗽一声,白衣翩然,仪态端方地看过来。
翎卿说:“朋友。”
亦无殊:“?”
长孙仪:“???”
您看我能信吗?
不是,您听听您说的是人话吗?
翎卿靠着抱枕昏昏欲睡,“亲过,不怎么样,不要了。”
亦无殊朝翎卿那边温和地看了一眼。
长孙仪眉梢挑起微妙的弧度:“原来如此……”
原来是技术不行。
长孙仪朝亦无殊假笑。
亦无殊又气又好笑,简直想把翎卿抓起来好好抖抖,看看这人还能说出什么戳人肺管子的话。
不过翎卿睡着之后,翻身一滚,自然而然滚进了他怀里,亦无殊垂眸看他片刻,又无可奈何起来,把人往上搂了搂,小心避开头发抱在怀里。
长孙仪的假笑挂不住了,一张谦谦君子玉面冷若冰霜。
翎卿这时无声睁开眼。
隔着亦无殊垂落下来的发丝,和他对上视线。
平静而冷漠,那是无声的警告。
长孙仪通身不易察觉地震了震,低下头,明白了自己的本分。
这个人是殿下的,他不允许别人觊觎。
也不允许别人白日做梦,痴心妄想着取代他。
温孤宴舟的前车之鉴尚在。
他不想成为第二个温孤宴舟。
长孙仪跪下,脖颈低垂出温顺的弧度:“殿下好好休息,仪先告退了。”
翎卿含糊应了声,重新闭上眼。
马车一路摇晃,朝着东珠海而去。
-
东珠海地处偏远,位于两国交界处。
又因为黑蛟的存在,旁人自发避开了这块地方,靠近海渊那一片方圆百里人迹罕至,就连捕鱼的渔民都不怎么敢去。
不过东珠海上最近热闹了许多。
那条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黑蛟不知为何,突然于某一日从栖息的深渊中游了出来,搅的整个东珠海翻江倒海,附近阴雨连绵,一连下了小半个月。
卫国无力招架,紧急求助镜宗。
本来镜宗都派出长老前来帮助卫国伏妖了,不知道晋国那个荣亲王哪根筋搭错了位置,半路把人家的灵舟打了下来,害得晋国皇帝亲自赔罪,把自己一条命都赔了进去。
谢斯南自己也没能逃过。
但总归还是耽搁了。
好在伏妖这回事不分宗门。
事情发生在卫国的东珠海上,卫国又没派人驻守,除了警告周围的渔民近日不要出海外,几乎没做任何措施,更没有不允许别人入内。
天下英豪闻讯赶来,齐集一堂,都想抢个头彩,把这传说中的神物降伏。
不管是收坐战宠还是杀死剥皮,都是百利无一害的事情,说是名利双收也不为过。
翎卿一行人赶到时,看到的就是一派风火连天的热闹场面。
在场众人大多对修真界排得上名号的高手心里ῳ*Ɩ 有数,打眼一看,就看到了不少熟人。
横宗那位掌门竟然亲自来了,手持八卦镜,凌空站在众人最前方,花白的胡须和头发在海浪和狂风中乱舞,对着涛天不绝的海浪厉喝:
“老蛟,念你年岁颇长,我们修仙界向来和你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安生待着,是因何作乱,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除了没有负手而立,和亦无殊那天描述的场景还真有几分相似。
翎卿掀开帘子,恹恹地观战。
海面上,其余各种各派的掌门也来了不少,还有为数不少的散修,各色灵器仙器神器大放光彩,跟万宗大比上他刚露面时这些人应付他时的场景十分相似。
只不过对象换成了一条黑蛟。
“人家在自己家里搅水,他们说得倒是义正言辞,怎么没人去骂谢斯南?”
要不是谢斯南往人家头顶上淋狗血,搞不好人家黑蛟还在睡觉。
毕竟黑蛟老了,觉应该挺多?
这样想着,翎卿不自觉往身边比黑蛟年龄还大的某人身上看去。
亦无殊:“我感觉你看我这一眼没好事。”
“你感觉的对。”翎卿弯起眼睛,“在想你是不是……”
轰——!!
一根百八丈宽的水柱冲天而出,狂暴至极,朝着为首的横宗掌门而去。
远远望去,像是海面上升起了一堵水墙。
众人反应迅速,运起灵力抵抗,一时间海面上不断传来爆破声,五光十色的攻击横飞,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横宗掌门通身淋得湿透,老脸紧绷,脖子上青筋鼓起,竭力挡住最大的一波冲击,“诸位,只要我们齐心协……”
“——小心!!!”有人声嘶力竭大喊。
身处海浪中的人被浪蒙了眼看不清,站在岸边的人却能清楚地看到。
墨绿色海浪下方,忽然泛起一团更深的浓墨,那是一个巨大的阴影,还在深海下,就将目之所及的海域全部填满……全部,他们甚至看不到边界。
阴影张开巨口,海面能看到它森白密集的獠牙。
像是海面之下忽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中间的“瞳仁”漆黑如墨。
那其实是巨兽的食管。
水渊则黑。
凡是看到这一幕的人,心脏无不停跳了一瞬。
连呼吸都消失,喊叫通通憋在喉咙里发不出来,胸口被堵塞,压了块巨石般,不知多少人手软脚软,兵器从手中脱落,掉进海里。
但那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众人连眼都来不及眨,巨浪冲天而起。
那是真正的神物,巨蛟从深渊中抬起头,舒展着修长优美的脖颈,光是半截身子,就从海面直直通往云霄,一眼竟然丈量不出它究竟就多庞大。
横宗掌门就在他身侧,此时一动不敢动,活像突然失去了对手脚的掌控权。
他看着面前的黑蛟,头脑一阵森然。
黑蛟身上鳞片光滑如镜,完完整整倒映出他的影子,没有切割,单是一片鳞片就比他整个人还大上十几倍,他甚至能从同一块鳞片上看到自己和自己身后的十几个人。
太可怕了。
横宗掌门不是没见过所谓小山一样的妖物,但妖物再如何庞大,也总有个定数,眼前的黑蛟却不同,他们看到黑蛟的第一眼,心里想的都是:
东珠海真能藏下这么大的东西吗?
头顶忽然传来强烈的被注视感。
横宗掌门迟钝地抬起头,和一颗硕大的金黄眼珠对视。
他好像看到了另一颗太阳。
澄澈的金黄色,布满了向内的竖纹,流动着兽类的野性残忍。
他在对方眼前。
能不清楚地看到黑蛟皱起布满黑鳞的眼眶,中间冰冷的竖瞳,远比鳞片更大上无数倍的眼睛,呼出的气息沉重炽热。
横宗掌门浑身颤栗。
在这一瞬间,他体会到了何谓不自量力。
他手中的剑,还不如对方一根牙齿长。
黑蛟缓慢挪动身体,迟迟没有发动攻击,只是静默地注视着他们。
众人从他眼皮底下逃过一劫,心中刚刚生出一丝庆幸,有人立刻就想要逃走,有的人却生出了狂荡念想——
这黑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海渊里面生活了那么久,说不定早就瞎了。
巨大的危险伴随着泼天的收益。
这是肉眼可见利益,比他们去杀一辈子的妖物都要有用,无论是名还是利、都太大了,绝对能蒙蔽人的双眼,而人在极端的恐惧下,往往越容易做出冲动的事情。
他们忍不住去想——
如果这黑蛟当真瞎了,看不见人,在其他人都被吓得倒推的时候,说不定他们可以……
轰——
黑蛟藏于水面下的长尾横扫而出,刹那间天地间都是黑色。
海面上好似刮起了黑风暴,乌云压着海面推移,所过之处无人可挡。
海面几乎被一扫而空。
海面上下起暴雨,岸边也没能幸免,
沐青长老目瞪口呆,即便没有直面此等神物,恐惧依然根植进了她的心底。
这压根就不是人力能够阻挡的!
谢斯南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招惹它!
难怪掌门都说,只是让他们来看看,能应付就应付,应付不了立刻就走!
现在该怎么办?
“该我上了。”翎卿活动了下手腕,把自己的两把短刀取下来。
这黑蛟肯定不是整日在海面上活动,不然这附近再多的鱼也早就没人住了。
多亏了这些人,帮他把黑蛟引出来。
他得打快点,免得黑蛟等会儿又回去了。
亦无殊蒙住眼,“我就不看了,先走远点,你下手轻点啊。”
他说完就瞬移到了万里之外。
到底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蛟,他不想看着对方挨这顿毒打。
沐青长老愕然,“等等,你真要……”
不等她说完,狂风平地卷起,翎卿早已消失在原地。
他不能从“镜宗的马车”上下去。
滔天巨浪渐渐平息下来,天空中的云层破开一道缝隙,洒下一束光,黑蛟仰天静止在海面上,似乎在感受久违的阳光。
忽然,它动了动脖子,周身宁静下去的气息再次狂暴起来。
像是残暴的君王,好不容易小憩片刻,却被人一再打扰。
它彻底发怒了。
以黑蛟为中心,海面旋转成一个直径万丈的漩涡,海面上凭空生出了一只眼,黑蛟矗立在这只眼的中心,如果从高空俯视下去,它就是那只眼的瞳孔。
而这只眼里酝酿着暴怒。
附近的海面急速下降,海水全被漩涡吸附过来。
乌云再次遮蔽了天空,海面电闪雷鸣。
身披白麻斗篷的少年踏浪而来,闲庭漫步似的。
他抬起头,不惊不急,一红一青两柄短刀顺着宽大的白袍袖口滑下,落入他手中。
黑蛟昂首嘶鸣一声,啸声沿着海面传出几千里,大海潮起潮落。
布满黑鳞的蛟首弓起,眨眼间就蓄满了攻势,伴着遮天蔽日的风暴转瞬而至,血盆大口再次张开——
翎卿不躲不闪,纵身而上。
然而,就在双方即将交接的瞬间,黑蛟的动作忽然停下。
它和风暴同时静止在海面上。
翎卿的刀距离它的眼睛只有一步之遥,清清楚楚从这只硕大的瞳孔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只有离得足够近,才能知道自己有多渺小。
但他不怕。
动手吧。他想说。
可对方先一步迟疑地开了口:
“……殿下?”
黑蛟的嗓音沉闷如雷,滚在海面上,狂风把岸边的人全吹着倒推,就连马车也根本站不住脚,全都被刮得倒飞起来,旁人压根听不清这黑蛟在说什么。
翎卿听清了,他诧异地看着面前活了两万年的上古蛟龙。
“什么?”
“……是您啊。”
黑蛟瞳孔中风云色变,兀自说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它缓慢地收起所有攻势,这通天彻底的巨物忽然朝着翎卿弯腰,小山一样的蛟首朝着翎卿低下去,塌陷的鼻梁正对着翎卿,是臣子进见君王的姿态。
虔诚一如信徒朝见神明。
“好久不见了,殿下。”
它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