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发大了, 呼吸都是雪粒,翎卿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享受这种凉入肺腑的感觉,还是在自虐。
“那你真是白费功夫了。”
他躲开亦无殊, 自己把脸上化开的雪水擦去。
“其实沈今安说得没错,我天生就是个怪物, 感觉不到这些的, 就连我哥死的时候我都哭不出来,连一点伤心都没有……”
事情才过去两个多月, 当时的画面都还历历在目, 走出考场,没看见熟悉的人, 归家时一片缟素,房梁上悬挂着大朵白花,灵堂的布置都还没撤走。
他站在空荡荡的灵堂里,见过的没见过的亲戚齐聚一堂,大伯一家追在旁边跟他解释, 声腔沙哑,让他节哀。
一个个哭得眼睛红肿, 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比他伤心。
翎卿那时心里是空的。
他没理那些人, 紧了紧背包带子, 径直上楼睡了。
第二天醒来时看到有人在搬东西。
是他哥的东西, 一样一样,被清理出老宅。
“都是死人的东西, 不吉利,不如烧给泊简。”他大伯如是擦着眼泪说,转过头看着墓碑,不到两秒, 又再次哽咽上了。
他也算得上下了苦功,唱念做打俱佳,哭了这么一路,半天下来,眼泪就没停过。
不知道的,还以为死的不是他打小没见过几面的侄子,而是他爹。
火焰燃起,一切化作灰烬。
火光照亮了旁边的一张张脸,黑幽幽的瞳孔反映着火光,魑魅魍魉尽显。
从头至尾,翎卿都冷漠得惊人。
不是回不过神、像个空洞没有灵魂的洋娃娃那种失魂落魄的冷漠,而是漫不经心。
他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事,但他并不把眼前发生的事放在心上,任谁从他身上都看不出一点难过的痕迹,从昨天到现在,他一直表现得游刃有余,清醒而理智。
就连做好了心理准备、只等他大吵大闹撕破脸皮的时候搬出托词的大伯都看得胆战心惊。
“怎么会有人一点感情都没有……”翎卿听到他们在背后这样说。
其实他自己也在想。
他和他哥的关系一直很好啊,他哥对他也很好,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他没有理由对他哥的死一点触动都没有。
但他真的感觉不到。
可分明……他哥骄傲地向所有人炫耀,这就是我弟弟的时候,他也是会因为觉得他太咋咋呼呼丢脸而无奈的。
平日里一声声“哥”,喊出去的时候,也没有故意掺假。
“那你这段时间是在跟我演戏吗?”亦无殊维持着略微弯腰的姿势,却不让人觉得压抑,语气和缓地问他,“你做的一切,跟我说的话,都是你故意装出来的吗?”
“……不是。”翎卿唇有些冻僵了。
沈今安说他才是个天生的戏子,演戏演得天衣无缝,但他心里其实很讨厌说谎作假,想起来就觉得厌烦。
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还要他故意演戏去迁就。
他没有演,他就是这么想。
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可能是想放纵一把,刚好你出现在我面前,看起来还算顺眼,所以选到你而已。”翎卿思考着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这有些困难,他很少去思考这种事。
不止动机,可能发生的影响,后果,这些东西从来不在他思考的范畴之内。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说抱歉?”翎卿不讨厌亦无殊,按照一般礼仪,他是该道歉的,“我没想把你怎么样,做这些事也不是想博得你的好感,从你身上谋取什么,只是要引蛇出洞而已,给他个坐标,让他能放心大胆地做一些事。”
按理来说,他只需要跟亦无殊待在一起就足够了,在这里住上几天,给足沈今安暗示,就能顺利打道回府。
至于多的,只是他见到亦无殊之后的临时起意,算得上是节外生枝。
亦无殊轻轻抚过他鬓角。
比起就是怀揣着伤害的目的而来,更伤人的,大概就是连利用都算不上。
只是作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连价值都廖廖。
伤人而不自知。
其实亦无殊还有很多话拿来问他,比如如果你不在意你哥,那你为什么这么执着,绕了大半个地图都要给他报仇?
但翎卿大可以回答,为了家里的财产,或者单纯看不惯那些人。
再不在乎,那也是他哥,是他认可的亲人,没有让人随随便便害死还无动于衷的道理,那些人冒犯到了他,就必须付出代价。
可亦无殊问出口的却是:“翎卿,你的家在哪?”
翎卿下意识回答:“松安路墓园三区1206……第十二排六号。”
是他哥的墓地。
他脱口而出的地方,不是那个森冷阴僻的老宅,他住了十八年的地方,而是一片墓地。
“你还活着吗?翎卿。”
松枝上的雪滑落,翎卿反应不过来,只觉得自己的神经都要跟着这场雪一起冻结了。
“我让人去查了你这两个月的经历,他们说你整整两个月没有跟人说过话,一句也没有。”
消息自然来自于翎卿那些所谓的亲人,在此之余,还夹杂着些关于担心的鬼话,就不必提了。
亦无殊耐心地看着他:“你在见到我之前,有跟别人说过话吗?”
翎卿条件反射想反驳。
当然有,他一路进西藏,花了两天,手机好几次没电,还是找别人借的充电宝。
可话还没出口,记忆就先模糊了。
他是怎么找人借的充电宝来着?
想不起来了。
借的时候究竟说没说话?
也想不起来了。
时间是停滞的,记忆是混沌的,就连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都像是从脑海里消失了一样。
也真是奇了怪了。
他的记性明明很好。
所以那些人是以为他是聋哑人,出于怜悯弱小才借给他的吗?
除了□□,还能装可怜?好像又学会了新的办法……
各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划过去。
翎卿答不上来,他睁了眼。
“你调查我?”
“我不是想调查你,事实上这件事不用调查,你连撒谎都懒得撒,怕我想不到,还直接把疑点摆在我面前,我还需要费时费力去查什么?我只是想帮你,虽然你说不用我帮,但我不能就这么袖手旁观,你明白吗?我需要了解你的情况和境遇,即便你用不上,可万一呢,至少在你需要的时候,我不能对什么都一无所知。”
翎卿能明白才怪了,可不知为何,脑子里忽然晃过那句“我在追你”,又有点了悟了。
亦无殊这是在给他兜底。
可以听他的,不会不经同意就擅自插手帮他,但是会给他留下后路。
凡事就怕万一。
而且他这种偏执极端、一言不合就能和人同归于尽的性格,这条后路显然很有必要。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亦无殊说,“你真的还活着吗?我怎么感觉他的死把你带走了?”
他小心地碰了碰翎卿的脸,凉的,都快结冰了。
“你感觉不到伤心,亲人离世也不想哭,不跟任何人说话。”
像个行尸走肉,却又比行尸走肉不明显很多,因为他还会思考,还会想着要报复谁,除了太过沉默,看起来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人。
亦无殊问他:“以前有这样过吗?”
“……好像在看心理医生?”翎卿迟疑。
“可能吧,我看过很多年,可能偷师到了点皮毛?”亦无殊没让他带偏,温声哄着他,“先回答我的问题。”
“有,”翎卿言简意赅,“看到你弟弟的时候。”
就算世界毁灭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也一个字都不想说。
不仅不想说,还想推一把。
亦无殊哭笑不得,这才想起来自己头上还戴着沈今安大哥这么一个污名。
“还有呢?”
“我哥不在的时候,没遇到你之前。”翎卿实话实说。
可能很快又可以再添上一个。
离开亦无殊之后。
失落的记忆好像开始复苏了,高铁入藏那两天,世界变得灰暗而冷,像是擦不干净的雾玻璃。
高铁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山峰和狂野都变得岑寂,安静得不像话。
听不见别人的声音,也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在无尽的沉默中放逐自己,就连窒息都是一种享受。
他人生第一次剖开自己,血淋淋地,去观察和思考自己的动机,把人生当做影片,一帧帧去分析。
翎卿体味着这种陌生的感觉,从不反思自己的人开始思考。
脸上忽然一暖。
亦无殊也摘了护目镜,把自己的围巾围在他脖子上。
翎卿抬眼,就见亦无殊靠近过来。
俯首覆上他冻僵的唇。
“你真的是个怪物。”亦无殊轻声,“以爱为生的怪物。”
“没有人爱你你就活不下了。”
翎卿在他手下解冻,擦去脸上的雪粒,眼梢的冰雪也簌簌掉落,被迫打开口腔,唇舌被占据。
不是他逼迫亦无殊,是亦无殊在主动亲他。
“那你这次跟我坦白做什么呢?要跟我一刀两断吗?”亦无殊摩挲着他重新变得红润的唇珠,不疾不徐道,“要跟我分手吗?”
“……不是。”
翎卿心想,不是你先把粉饰太平的幕布撕开的吗?
他微微仰脖,在亦无殊手下重复道:“我没有这样想。”
亦无殊用了点力按下去,“那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是在威胁我?要是我因为这件事心生芥蒂,不要你了,你就要死给我看,是这样吗?”
“…………”
翎卿潜意识觉得不是这样,事实上他也没这么想,但是让亦无殊一说,好像……他确实在逼迫亦无殊。
如果亦无殊要因为这件事和他分手……
翎卿散乱的目光聚焦。
不对。
他想。
他怎么样跟亦无殊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小孩子,还会拿不吃晚饭饿死自己威胁家长不成?
“原来不是虚情假意,”亦无殊却没给他反驳的机会,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明显,“是对我一见钟情,还打算一直赖上我,亏我担惊受怕这么久,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想玩玩我就走。”
“我就是想玩玩就走。”翎卿让他说得耳尖都要烧起来了,怎么也不肯落于下风,“不过看你这良家妇男的模样,也不怎么玩得起,还是算了。”
亦无殊唇角微勾:“骗子,我不会信你说的任何一个字了。”
翎卿毫不犹豫道:“我爱你。”
“……这雪怎么没把你脑子冻僵呢?”亦无殊大为遗憾,“好吧,我收回我说的话。”
他重新吻上去,眼中满是笑意温存,“我信你。”
翎卿怔怔看着他,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冷。”
失踪已久的感知器官重新运作起来,铺天盖地的冷让他抑制不住地发抖,血液快要冻结了,骨头缝里都有冰在流窜,冷得身上都在发疼。
……疼?
翎卿后知后觉,原来这就是疼。
这疼从身上传来,从心里传来,从灵魂里传来。
不是才有,而是一直存在,只是没被放在心上。
这些原本无关紧要的东西,突然变得无法忍受起来。
原来是这样。
见了火,才发现自己冷。
“我们下山。”亦无殊从背包中拿出预备的衣服给他穿上,故意调侃他,“你完了翎卿,天冷都不知道自己加衣服,你能撑过这半个月吗,回去你怎么办……要我背你吗?”
“不用。”
亦无殊重新整顿行装。
翎卿重新回到舒适的温度环绕下,目光追着他,看他蹲在地上忙碌,眼中洇出困惑,“亦无殊,我以前是不是认识你啊?”
不然为什么只有你特殊?
几千公里的旅程,擦肩而过数不清的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好的坏的,美的丑的,怎么就这一个,让他生出了说话的冲动?
“是的,你小时候我就见过你,还给你喂过奶粉,换过口水兜,那时候你就这么大,”亦无殊比了个距离,一本正经地说,“比我手臂还短,糯叽叽的,跟个捏捏乐小玩具一样,感觉能拿筷子夹起来。就是脾气不好,可淘气了,别的孩子见人就笑,你见了面就踹我一脚,要不是看你是个婴儿,我非得把你奶粉扬了,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成年人的手段。”
翎卿的眼神从怅然到惊诧再到“我就看着你编”的无语。
他出生的时候亦无殊才几岁?
还成年人的手段?
神经病吧。
别说他听不下去,亦无殊自己都编不下去了,笑着破了功。
“别想了,没见过,要是见过我就跟你哥争抚养权了,看他把你养得多刁钻,个破孩子,纯粹惯坏了,他菜就多练好吧。”
翎卿对自家亲哥菜不菜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但他打心眼里不觉得这个人能比自家大哥做得要好。
“我倒是想知道,你要怎么跟别人亲哥争夺抚养权。”
“这个嘛……法律上可能行不太通。”亦无殊想象了下那个场面,笑着摇头。
“估计得拎刀对砍了,你不知道,你哥都快有被迫害妄想症了,成天在群里发些什么育儿经,还有防早恋教程,生怕有猪把他养的白菜拱了,天天防火防盗防鬼火黄毛。”
“不过,”亦无殊说着说着也犹豫,“你说我俩可能认识这件事,我也怀疑过,见你第一面我就怀疑了。”
翎卿:“嗯?”
“我怀疑我上辈子可能是欠你钱。”亦无殊在他凑过来的脸上捏了一把,又把围巾给他往上提了提,笑意温存,“让你找我讨债来了。”
盖天地之数,有十二万九千六百岁为一元,一元十二会,一会一万八百岁。
谁又能说,他们绝对不曾见过呢?
“可不就是讨债来了吗?”翎卿冷不丁道,“害死我哥那场车祸,就是沈今安联合我家里的人策划的。”
亦无殊的脸色轻微一变,眉心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翎卿倒是平静,就像他说自己的情况时那样,陈述事实道:“他们不能在我哥车上动手脚,这样太明显了。作为主要受益人,他们最好连亲自出面都避免掉,不然事后很容易被查出来,尤其是涉及这么大的金额,查的人会更仔细。但这件事情又需要人来操作,所以一定有人在背后帮他们。”
不过最后的大头利益一定不在他们手里。
就这几个人那脆弱的联盟来看,能拿到的东西都还算好的,要是再狠心一点,别说参与分割,不被推出去背黑锅都是好的。
沈今安费尽心机策划这一场,可不是为了给别人做嫁衣的,翎卿和他们整个家族,人和钱,沈今安都要拿到手。
他大伯一家太急功近利了,只想着堙灭证据,殊不知,“最大受益者”这一个罪名,就足够给他引来天大的麻烦。
他们这样的身份,简直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更有翎卿这个现成的刀。
借他大伯一家的手灭了他的哥哥,再借翎卿的手灭了他大伯,反手再对付亦无殊。
一举三得,还能免了分赃何的麻烦,以及被反咬一口的风险。
而真正的受益者兜兜转转一圈,反而清清白白,隐藏在幕后,让他们鹬蚌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谁也不会想到,在生意上从没往来过的两个家族,其中一家当家人死于车祸,最后受益人会是另一个人。
不过沈今安也没多沉得住气就是了。
“他不自己跳出来,我还要花时间花心力去挖。”
沈今安从不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刻,恰到好处出现的那个人。
而是主动投案自首的罪魁祸首。
“不过现在看来主要的债不在你头上,你沾上这些人也挺倒霉的,”翎卿眨了下眼,眼里又泛起笑,“你还是继续当你前世欠了我的吧。”
“嗯,欠了你的,”亦无殊摸摸他的头,“所以要我帮你吗?”
他补充,“我们也算是站在一条船上了,严格来讲,不能算谁帮谁,反正我也是要收拾他的,顺带一起而已。”
“不用,”翎卿嫌弃,“给他脸了,我哥是死了,又不是整个集团都垮了散了,他那么多下属,我又不缺人。”
他要是没布置好,能放心跑到这里来吗?
“你凑这么近看什么?”翎卿往后仰,“你这种看珍稀动物的眼神……给我收回去!”
“我就是在想,你这段时间里不是都不说话吗,是怎么吩咐那些人做事的?”亦无殊猜测,“手写?”
“……人家是给总裁做贴身助理的高精尖人才,比你会看人眼色多了,要是什么事情要说出口他们才知道怎么做,那也不用干了。”
家族当家人出事,集团上下人心惶惶。
股票和董事会那些暂且不论,攘外必先安内,他虎视眈眈的大伯才是最大的隐患。
他哥的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必然是要想办法先保住他哥的股份,第一时间就联系了他这个写在遗产继承人第一位的亲弟弟。
他哥的死毫无预兆,除非能够预知未来,谁也无法阻止,但他哥留下的人不是摆设。
失去了表现的机会,亦无殊有些可惜。
风掠过两旁的树林,两人深一步浅一步下山,很快就越过了风雪和覆盖着雪的树梢看见了一排极具特色的建筑。
雪偏在这种时候停了,没有酝酿出真正的暴风雪。
乌云散开,最后一点夕阳余韵朝在雪上,大片金红。
亦无殊目视前方,“翎卿,你不怪我吗?我知道你哥出事,但是从没想过要搭一把手。”
就连来接翎卿这件事,都是别人三催四请,他才答应下来的。
一念之差,就是擦肩而过。
“你有点高估你在我哥这里的地位了,我哥的朋友很多的,至少一个火车车厢坐满没问题,在他心里,我大于一切,其次是集团,再然后是他那些下属,生意上互相扶持的伙伴,家族世交,一些口头上的点头之交和酒肉朋友排最后,嗯,你这种全靠网线维系的,可能就比酒肉朋友好一点,真的排不上号。”
翎卿没给他留面子,“我要是挨个清算,算到明年这个时候都轮不到你。”
“况且人家也没欠我们什么,”翎卿平静道,“他们是我哥朋友,但也有自己的生活和考量,不看好我,觉得我太年轻,完全是个家里宠坏了的少爷,担不起我哥的担子,不想做亏本生意,这都很正常。”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人人都懂的道理。
不是谁都愿意拿着身家去做风投的。
“但你既然提起来了,”翎卿思忖,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那这个仇我就记下了,你记得弥补给我——让你断网,就为了联系上你,我坐了两天的高铁。”
亦无殊成功给自己挖了个坑,再后悔是来不及了,只能闭着眼往下跳,“行,不过你这个体质,要是坐飞机来,恐怕得更难受。”
“只说第一个字就够了。”翎卿侧过头,唇角生花。
就这一刹,夕阳落于他眼中,仿佛盛大的落幕。
“这么说起来,你是不是也欠了我的?”亦无殊说。
“说说看,你罗列出个名目来,我看看要不要给你报销。”翎卿惬意地晒着夕阳。
亦无殊说:“那天在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我跟你说我的过去,你还记得你当时说了什么吗?”
翎卿稍一回想,“我说……你要是不报复你那畜牲爹,就别说出来气我,免得气的我头疼,怎么了?”
“怎么了,你都不心疼我,你说怎么了。”亦无殊无声笑笑,想起那天翎卿靠在他手边,那么近的距离,好像两人亲密得不分彼此,翎卿笑意盈盈地说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话,却唯独没有心疼,一点都没有。
“你是为了让我心疼的吗?”翎卿惊讶。
直接把这些人解决了,不比心疼有用吗?他和那些人连一面也没见过,就生出了最直接的恶意,这还不算喜欢吗?
“我是为了让你了解我,以及我的家庭。”亦无殊无可奈何,怎么可能用这种事情来让他心疼,“这是交往的基本礼仪,总不能让你稀里糊涂和我在一起。”
虽然这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你根本没有用心听我的话,”他指责了一句,看着翎卿黑白分明的眼睛,本就不重的语气更绷不住了,眉眼舒展开来,把他脸揉皱,低头给自己顺了顺气,“那我只能……重新说一遍了。”
他后退一步,换上认真的神色。
“翎卿,愿意和一个无父无母、心理上还有点问题的人共度余生吗?”
他同样把自己剖开,坦诚在翎卿面前。
问他愿不愿意。
以你我之名。
起誓。
其实不只是余生,他想要的太多。
翎卿想要他的目光,他的呼吸,他的思维,他的每一次心跳。
他亦然。
他不比沈今安正常多少,当然,翎卿也不比沈今安正常多少。
“你求婚就靠嘴上说?”翎卿眼角带笑,大眼睛明亮,把他和夕阳一起纳入眼中。
“你摸摸你口袋,上面那个。”亦无殊提醒他。
翎卿在身上找了找,这件衣服是为了运动而设计,上面口袋颇多,个个都很能装,只不过他平时只用到下面那一个,用来暖手,还没注意过其他的口袋。
这会儿把在贴近心口的那个口袋打开,才发现里面不知何时装了一对戒指。
铂金的,镶着一颗硕大的红钻,造型挺特殊,翎卿第一眼都没认出来是什么。
“知道我找了多久才找到口袋这么多的衣服吗?你还给我扔了一件,要是这件也扔了,你就用手拿过来吧。”
亦无殊也是个讲究的,在家里都要穿风衣,不肯邋遢一点,这种衣服属实不多,谁知道翎卿这么挑剔,还非要他穿过的。
“这是……一条蛇缠着火吗?”翎卿把戒指举起来,“好奇怪,会有这种类型的卖吗?你亲自设计了定制的?”
亦无殊好像是个画画的来着,四间房间,除了主客卧和健身房,还有一间就是画室。
“什么时候背着我做的?”翎卿很在意这个。
“你那天跟我念诗的时候,回去就找人做了。”亦无殊从他手中拿过戒指。
古城街道,一步一叩首,祈求众生无灾无难的朝圣者。
还有他旁边的翎卿。
那一世,我翻遍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路中能与你相遇。
那一瞬,我飞升成仙,不为长生,只为佑你喜乐平安。
天光隐没,大片阴影飞快掠过大地,爬上山林,最后的余晖化作轻纱,披在了少年肩头。
亦无殊把手摊开,握住翎卿的手,把戒指推上他无名指,终于也换他不讲理了一次,“是你先跟我许诺来生的,翎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