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
寝殿中, 亦无殊坐在床边,端详着膝盖上睡得酣畅的婴孩。
“孩子这种东西……可不可以水洗呢?”
孩子蜷缩在他臂弯间,身上还有些从花苞里带出来的粘液和湿痕, 即使没有经验, 亦无殊也能看得出,急需将这些污垢清理干净, 不然回头病了就更麻烦了。
他原本打算用法术,又考虑到这孩子还这么小,刚化形不到一个时辰, 在他身上用法术也不知道会不会不恰当。
放在平时, 这点指甲盖大的问题,他不用过脑都能得出结论, 知道这肯定是不妨碍的。
可现在,光是琢磨,他就琢磨了一路。
听说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很喜欢水来着,会让他们以为自己仍然在母亲的身体之中……
恰好这还是个男孩, 不需要避嫌。
说干就干。
他把孩子带到寝殿后方的浴池边,找了个木盆, 装满水,试过水温,打算往下放的时候, 又生出了新的顾虑。
“不会一放下去又变成花了吧……”
这就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 又放回去的话, 现原形怎么办?
“变成花的话, 需要施肥吗?”
“莲花比较喜欢温还是凉来着……不同品种的喜好好像不一样啊, 不对,雪莲花和莲花好像就不是一个种的, 那个池子那么冷,应该是归在雪莲花那边,喜寒的吧……”
亦无殊把几个念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决定:
“赌一把。”
他跟捧着个易碎的玉石瓷瓶一样,慎而又慎,缓了又缓,热气都把空气熏热了,臂弯里的孩子后背才沾着水,慢慢放进水里。
没变花,省了一个大麻烦,不用去探究这是喜温花还是喜寒花了。
亦无殊找了块最柔软的帕子,一手扶着孩子的头,小心把他身上的脏污擦去。
这活计对他而言不难,算得上是他做过的事中最简单的那一类,不需要动脑子,只用重复擦洗就好,亦无殊如飘在云端,感觉劳累一天的疲倦都远去了。
尤其是孩子的小腿有些肉,鼓囊囊的,弹性十足,捏下去又弹起来。
还、挺能放松的?
不知不觉,他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
将孩子从水中捧起来,放在膝盖上换水时,亦无殊郑重承诺:“我决定了,我要天天给你洗澡,让你做个干净的小宝宝。”
回应他的是迎面一脚。
啪!孩子的小脚踹在了他脸上。
亦无殊从找到事做的愉悦里抽离出来,眼睛往下看,望着那只小脚沉思许久。
哦,他把人家给洗醒了。
是他的不对,就想着给孩子洗澡挺简单了,忘了时间。
他把脸上的小脚拿下去。
“抱歉抱歉。”
孩子无声盯着他。
“不慎打扰,之前并非有意闯入,嗯……能听懂我的话吗?”亦无殊拿出自己最具亲和力的笑容,咳了声,温和道,“我叫……”
孩子又踹了他一脚。
“……亦无殊,”亦无殊再一次把他的脚丫子拿下去,“不要踹人啊,我不是坏人,也不是故意把你从水里拔起来的,只是不小心……”
话没说完,迎面又是一脚,顺便在他脸上碾了碾。
这就太刻意了。
明显到不吝啬于掩饰的恶意。
“…………”亦无殊把他举起来,伸直了手臂,微微笑起来,“你踹啊,我看你这小短腿怎么踹。”
孩子挣扎着踹了他两下,可惜他那点腿还真踹不到亦无殊的脸,踹他胳膊又没用,踹不动不说,还把自己的脚硌得生疼,于是不动了,小脸冷冷地盯着他看。
他粘在脸上的头发被清水冲到了身后,整张小脸都露出来。
幼嫩的皮肤雪白得不见一丝血色,小嘴殷红,两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软肉,五官却如鬼魅般昳丽,尤其是那双眸子,太诡异了,阴森邪恶得找不出一丝人类的感情,看亦无殊的眼神就像是狩猎的野兽在看一块生肉。
凭良心说,这孩子长相漂亮得可怕……丢出去能吓得人落荒而逃的那种可怕。
尤其是这样不出声,只是阴冷地望着别人的模样。
大概会一边逃跑一边大喊:“有鬼啊!”
亦无殊把他的头发又糊回了脸上。
很好,又能维持慈和了。
他不管孩子怎么踢腿挣扎,匆匆把人洗刷干净,包在大毛巾里带回了床边。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对吧?”
亦无殊把他包成粽子,确认手脚都包严实了,才心平气和地问。
孩子也不拿看食物的眼神看他了,又蹬又踹,想要把身上的累赘扯开,发现弄不开后,气得咬牙切齿,看亦无殊的眼神更森冷了。
摆明了是不准备配合他。
短短一个时辰之内,这孩子至少三次想杀了他。
见他的第一眼,被他举远了之后,以及现在。
一次是本能,两次是气愤。
无法沟通,也听不进去话,这并非是同伴那么简单,而是个烫手山芋。
亦无殊心中的喜悦冷却下来。
“可真是让人为难啊。”亦无殊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心思重重,“算了,睡醒再说。”
“难题就留给明天去想好了。”
亦无殊换下一身脏衣服,捏了个诀把自己清理干净,把孩子搁在里面,一边给它加固封印一边嘴里念叨着:
“这床你能睡吗?不能的话明天再给你做小床,你先将就一下,我今天累了不想折腾,咱们约法三章,我睡着了不准杀我,要做什么我等我醒了再说……”
他捡了块玉,捏了个矮矮的小枕头,铺上软垫,垫在裹成包袱卷的孩子脑袋下。
孩子气鼓鼓挣扎,还试图用神力腐蚀裹着自己的被子,可扑腾半天,除了把自己从枕头上弄下去,什么也做不到,这被子也被亦无殊施加了阵法,他破不开。最后只能气恼地翻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亦无殊。
亦无殊侧躺着,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情复杂。
这孩子和街上想抢劫他的那个孩子不同,那个还能交给神使教养,而他手中这个显然不可能。
他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和他是同一类,身体里蕴含着多少力量。
就算现在还小,可他总会长大,若是交给别人抚养,那十有八九是在害别人。
只有他能制止这孩子。
烫手山芋看来是要砸在手里了,亦无殊翻身躺平,骨节分明的手指搁在眼睛上遮着光,虽是多了些许麻烦,好吧,是很多麻烦,却也不觉得太过为难。
世界上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呢?
没有。
是吧?
一个孩子而已。
翌日,亦无殊起了个大早,把脏衣服放进竹篓交给殿里忙活的山精,便带着孩子出门了。
孩子嗜睡,这个点太早,还没睡够,被他抱起来也只是动了动,把小脸藏在他怀里躲着光,没有醒来的迹象。
睡着好啊。
看不见那双眼睛时,这就只是个除了长相漂亮之外,没什么特殊的普通孩子,连里面赤/裸直白的杀意也能一并忘却。
亦无殊又能溺爱了。
就是他带着孩子走上大街的身影惊呆了一众人。
“那是……大人????”
“他手里的孩子哪来的?”
“孩子,什么孩子?”
“大人是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我怎么不知道,摆宴也没叫我?”
“……”
消息风一样卷到其他神使耳边时,傅鹤正手忙脚乱扎头发,又去正腰带,踩着点去上值。
昔日的年轻神使,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毛毛躁躁,没有一点稳重,叫一帮同僚很是看了一通笑话。
傅鹤刚进门听了这个新鲜出炉的传闻,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着急忙慌扶着门框,差点喊破了音:
“你说谁的孩子?”
来报信的人也是一头热汗,倒不是跑快了累的,纯是激动,“大人!就在刚才,我亲眼看到他抱着个孩子出去了!”
傅鹤嘴张成了个圆圈,“我……”
他是这里的神使中、唯一一个跟亦无殊聊过这事的人。
昔日随口笑谈成真,别提多惊讶了。
大人还真弄了个孩子出来啊?
不是,怎么弄出来的?
沈眠以从他身边走过,俊秀眉眼淡淡,“一大清早慌慌张张的做什么?都是多大的人了,没得让人看了笑话。”
其他人纷纷收了笑,肃容向他问好。
沈眠以和傅鹤这两位都是最初那十二位神使之一,算得上是在场其他神使的前辈,傅鹤性格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日常和大家打成一片,沈眠以却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虽是青年模样,做事手段却极为老辣。
他也是神使中最强大的一位。
其他人对他向来敬佩,只是尊敬之余,也免不了……敬而远之。
沈眠以道:“作为神使,行走在外,代表的是大人,你们做出这模样,丢的是大人的脸,连这点事都不清楚吗?”
他说的是你们,可实际骂的是谁,在场众人心中都有数。
个个把头低下去,不敢去掺和这些前辈之间的斗争。
傅鹤虽然性子天真,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却不代表真就一团和气,随便任人指桑骂槐了。
好歹也是同时期的神使,真忍了下去,回头不得让人全踩头上来。
是以同样冷淡了脸色,道:“多谢师兄提点,只是这里是苍灵阁,并无外人,劳烦师兄如此挂心我的脸面了。”
沈眠以停下脚步,灰黑色的眸子把他看着,不咸不淡道:“这里是苍灵阁,你可以不注意,但你养成了习惯,在外面就能改了吗?况且,你这些日子出的岔子很少吗?”
“我犯了错,自有大人教训,劳不着您耳提面命。”傅鹤不卑不亢。
沈眠以轻轻笑了声,道:“大人何其忙碌,日日如此,忙完苍生事宜,还要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你还挺骄傲?”
这话都能算指着鼻子骂了,傅鹤眉心浮现出个川字。
“沈师兄,教训我之前,先把自己屁股擦干净吧。你那徒弟昨天还被大人叫去训话,你不收拾他,反而教导起我来了,不觉得本末倒置吗?有这时间,先把你城里那些流浪的孤儿收容一下,大人早先便说了不允许随意抛弃孩子,更不允许有孩子流落街头,若是找不到家人,就放在一处养着,可你们是怎么做的,混混当街行凶,还抢到了大人的头上,这就光荣了?那还真是挣脸面挣大发了。”
沈眠以眸色泛冷。
徒弟出事师父背责,向来便是如此,若非是出了事,他也不会一大早就来这里。
这事昨日就传遍了,这一路行来,已经让他脸面上挂不住了。
傅鹤还当众点出来,更是让他不悦。
“是吗?”他抬了抬下颌,面容清瘦,下颌线清晰孤峭,不冷不热道,“那你就祈祷着,你城中永远不会出这样的事。”
傅鹤冷笑:“威胁我?”
“不过是闲下来的时候,去你的城中转一转罢了,”沈眠以应得淡然,“怎么,不敢让人看吗?如今说得振振有词,轮到自己就经不起细看了?”
傅鹤冷道:“随意,你爱看就看。”
两人不欢而散。
沈眠以提前衣摆进了苍灵阁,背影孤寒,谁也没搭理,径自往楼上走去。
几个神使这才敢围过来安慰傅鹤。
傅鹤好脾气地笑笑,看着一点不计较他们方才明哲保身之举,寒暄了几句,便找了个借口脱身。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人。
“现在的人,早就不如当年了。”二楼栏杆边,一名身穿雪青色长衫的神使悠然而笑。
沈眠以站在旁边,冷淡地望着下方面色不佳的神使们。
“一帮废物,连傅鹤都不如。”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人多了嘛,光靠我们几个可管不过来,总是会有其他人加入,”江映秋一副好说话的模样,“这人一多了,就容易鱼龙混杂,但也就是这段时间罢了,过个几年就会筛下去一批,是真金就不怕火来炼,多炼个几次,总能留些好的下来。”
他转过身,和沈眠以一同上楼,绕过一排排书柜,往五楼藏书阁深处而去,“对了,大人身边那孩子你听说了吗?”
“没有,没兴趣。”
“别这么冷淡嘛,我刚刚可是去看了。”江映秋双手环胸靠在书柜上。
沈眠以翻捡书册间隙里给了他一个眼神。
江映秋得意地笑起来,“这不还是有兴趣吗?”
“说。”
“说完了啊,就一个孩子,看着像是才几个月大,还是个婴儿,就是头发……长的好像蛮密的?不大像几个月大的样子,可能天赋异禀吧?被大人抱在怀里出去了,多的我也不知道,大人身边也没见着什么姑娘,我问了一圈,谁也不知道孩子是从哪来的。”
江映秋说完,就被甩了个一个眼刀子。
“再说废话滚出去。”
江映秋哈哈大笑,“怎么了,我又没骗你,我真的去看了啊,对了,你那徒弟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按规矩罚一百鞭。”
“你对自己徒弟也这么狠啊,”江映秋倒吸口凉气,这一百鞭可不是随便打打,要是沈眠以亲自行刑,这小徒弟半条命都得搭进去,他啧啧道,“不愧是我们铁面无私的沈使者。”
沈眠以不再理他。
这地方除了书还是书,江映秋可不想陪他在这翻一堆古籍,很快从楼梯边溜了下去。
他和傅鹤一样,是个好人缘的,沿途走沿途笑,跟谁都能打声招呼。
到了无人处,他回头望了眼古朴巍峨的苍灵阁,拍拍脑门:
“今天又没什么事可做,要不……跟去看看?”
另一头,亦无殊带着孩子去了凡间热闹的集市。
原打算买点孩子要用的东西,逛了一圈,却觉得大多粗糙不能入眼,半个时辰下来,就连给孩子穿的小袄都没能选出一件。
亦无殊被花团锦簇的大红花图案闪得眼睛疼,记下大概要些什么之后,便带着孩子往回走。
路过一处摆满了乱七八糟小饰品的小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想起自己好像还没给孩子取名字。
不过……能取吗?
他的名字是生来就有的,这孩子和他一样,应当也是有名字的。
可对方又不愿意和他说话,实在是……
“你叫什么名字?跟我说一下,我好知道怎么叫你,”亦无殊晃了晃怀中将将醒来的孩子,“不说我就随便给你取了。”
孩子被他晃得刚睁开一条缝的眼睛瞬间睁圆,小嘴呲起,威胁地亮了亮自己一口尖牙。
“最后一次机会,不说就我取了。”
亦无殊下了最后通牒。
总不能天天小孩小孩地叫,就这破孩子记仇的模样,回头铁定把这事记个不知道多少年。
孩子压根不搭理他。
亦无殊点点头,欣然替他决定,“好的,我取。”
他回了自己寝殿。
昨天晚了,不好打扰旁人,今日天色还早,他给几位无事的女性神使去了信,问她们有无养育孩子的经验,分享一些出来。
等回信的时间里,他把孩子躺在床上。
挥一挥衣袖,半空中,事物一样接一样浮现,拨浪鼓、芙蓉花、小锤子、自己、一栋缩小的宅院、星星……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活的死的,大的小的,各式各样,应有尽有。
漫天繁星似的,漂浮在大殿中。
孩子头回看着这样多的东西,连踹亦无殊都忘了,歪着头去看。
“来,选一样。”亦无殊把他抱起来,往这堆事物中走,“选喜欢的啊,别太随便了,这可是关乎于你一生的事,要是选了个锤子,那你以后……”
“小锤?”他自己先念了一遍,觉得大大的不妥,“那你就只能重选一遍了。”
“不是干涉你选择的自由啊,”他自己给自己说服了,“这是负责给你把关,你将来一定会感谢我的。”
孩子趴在他肩膀上,难得安静,好奇地看着身边擦肩而过的这些千奇百怪的东西,嘴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咦?”
他伸出手,点了点一片翠金色的鸟羽。
亦无殊转头看见了,神思一动,鸟羽飞入孩子手中,被他握在手心里。
他跟着看,“鸟的羽毛啊……这要怎么取?”
“羽?翼?翦?这俩不好听……翟?翾?这好像是鸟翅膀上的毛……翎?”
他问:“喜欢哪个?”
孩子抬起头,长长的睫毛柔软垂落,瞳仁里兽性残忍杀意消失后,ῳ*Ɩ 小嘴边攒出点笑意的模样漂亮得不可思议,仰起头时还能看到小小的鼻翼翕合,抬起小手,突然把羽毛往他眼睛里插。
亦无殊仰头躲开,“你完了,小锤。”
孩子一击没得手,也不笑了,小脸冰冻似的,眸子里血色浓郁,残忍的杀意重回他眼中,又是那种打量猎物的眼神。
“翎,”亦无殊给他定了,“还能选两个,慎重啊,翎小锤。”
孩子却不理他了,把鸟羽砸在他脸上,脸一埋,就将头磕在他肩膀上,生闷气去。
“你这样的话,我可得盲摸了。”亦无殊点点他侧脸。
孩子张口咬他,没咬到,尖尖细细的小牙磕在一起,疼得自己先冒了泪花。
“怎么这么可怜啊?”亦无殊捏他腮帮,“我看看。”
孩子又要咬他。
亦无殊无奈了,“别这样吧,咱们也认识一天……嗯,一夜加半天了,算起来就是七八个时辰,四舍五入算十个,一个时辰八刻钟,一刻钟分三字,一字又分无数刹那,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认识了数不清的刹那,老相识了,你应该对我亲近一点,至少别咬我,知道吗?”
孩子红黑分明的眸子瞅着他。
亦无殊猜测这是觉得他十分博闻强识的意思,欣悦道:“那我们就算握手言和了,算了,咱们也省点事吧,别凑三个字了,就两个字,还差一个,你选快点。”
孩子看出他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不达目的不罢休。
勉强伸出手,随便点了一物。
亦无殊定睛一看,是一封书信,应当是丈夫写给妻子,打头一句便是卿卿如晤,通篇浓情蜜意,看得人脸红。是他方才随意抓取而来,和这些东西混在了一处。
“这……”他往上掂了掂孩子,“你是不是抓错了?你还小啊,怎么就看上这种东西了,还是说比较喜欢书信?这个不大好吧,再重新抓一个?”
可孩子这次不配合了,一连两天想杀掉亦无殊都失败了,还被人这样折腾来折腾去,蜷缩在他怀里,焉哒哒地提不起劲。
“翎信?”亦无殊总觉得这两字哪里有些怪异,不大和谐。
大抵是前一字格外华丽,给人以流光溢彩之感,后一字却更朴实而舒心,落笔为信,白纸竹影,自有其宁静在其中。
他又将那封信取下,拿在手中细细读了一回,抛却中间诉衷肠诉情丝再诉离别之苦的词句,回到最初,信纸抬头那句,卿卿如晤。
卿,身边人表亲近曰卿,喜爱曰卿,尊贵曰卿,盼望他来日顺遂也可以用卿。
“叫你翎卿怎么样?”他低头问。
孩子翻了翻眼睛,听不懂,不感兴趣,连咦都不想咦。
“行,比小锤好听。”亦无殊一锤定音。
“什么小锤?”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柔动听的女声。
“大人,您家孩子叫小锤吗?好好听!”又是一道年轻些的。
“明明是好怪吧,他以后知道了真的不会打人吗?”一道稚嫩却漠然的。
亦无殊悠悠抬起头,和门口冒出的一排脑袋对视。
大约十来位女性神使躲在那里。
今日轮休的神使只有三分之一,刨除男性神使,不当值的神使大约全在这里了。
平日里或端庄、或严肃、或冷厉、或温柔的神使们此时齐刷刷挤作一团,从门两边探进头来,目光一个劲往亦无殊臂弯里钻。
被压在最底下的小女孩看着只有四五岁大,矮矮一个,头顶被压得乱糟糟的,默默挤在最下边往里看,半边身子都够了进来。
他方才太专注,也是在家中太过放松,竟然没注意这些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亦无殊不动声色伸手,把孩子色泽诡异的眼睛遮上,再移开时,在旁人的眼里,翎卿的眼睛已经变为了再正常不过的黑白分明。
“你们怎么来了?”
反正都被发现了,众神使也就不藏了,虽然也没藏住,站成一排,理裙子的理裙子,理头发的理头发,偶尔还互相帮个忙。
被誉为最温柔神使的月绫挥了挥手中神力凝成的信,柔和的眉眼散发着天然的亲和力:“是这样的,大人,我们收到了您的信,就想着,这件事比较复杂,三言两语说不完,不如亲自来一趟。”
“嗯?”
写信都说不完,经验这么丰富?可亦无殊想不起这位神使有伴侣。
“你有孩子?”
“没有呢。”月绫眼睛弯成月牙,温温柔柔道。
“……帮着别人带过?”
“也没有呢。”
“……”亦无殊问其他人,“你们?”
几位神使也纷纷摇头,“没有。”“连婚都没成。”“男人都没见过几个。”“我成婚了,但我也没孩子。”“我也……”
身高只有四五岁孩童大小的神使阿夔看其他人都说完了,也踮起脚汇报:“我也没有孩子。”
和她缺乏情绪的表情一样,她说话时语气平得有些诡异,连起伏都欠奉。
月绫摸摸她脑袋道:“你要是有孩子就出事了。”
阿夔抬头认真道:“我只是长不高,不是还很小,我三百岁了。”
“好好好,我们阿夔三百岁了。”月绫笑眯眯。
阿夔被比自己小一百多岁的月绫当孩子哄了,低垂下脑袋无声自闭。
亦无殊耐心地等她们说完,“那你们来做什么?”
阿夔又抬了下头,举手道:“看热闹。”
月绫连忙把她嘴捂住,连连摆手:“哈哈哈没有啦,我们就是、嗯……想为大人出谋献策。”
亦无殊:“可你们也没经验啊。”
阿夔反驳:“您不也没有。”
亦无殊和小姑娘对视,阿夔道:“人多力量大。”
人多力量大?人多添乱才对吧?
“你们回去吧。”亦无殊头疼地挥挥手。
几位神使再眼馋大人的孩子也不敢违抗命令,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过不让看是一回事,隔日,数不清的玩具和小孩衣服便送进了大殿,堆成小山。
送礼的阵仗直接惊动了其他人。
女性神使送了,男性那边也不甘落后,几乎是当天晚上,亦无殊寝殿里又多了一座山,什么金玉小镯子,万福金锁,项圈……多得翎卿能一天换一个戴。
不过女性神使是比男的那边要贴心,不止送了饰品,更多心思放在了衣服的准备上。
亦无殊把小鞋子小袜子分别在几个床边暗匣中放好,衣服挂进柜子中,几块口水巾就不必了,回头这仇得记到下辈子去。
收拾半天,还从中找出了几件两三岁孩子能穿的。
他对比了下床上只有尺长的小翎卿,思忖:“应该没事,不是都说孩子一眨眼就长大了吗?”
十年后,亦无殊:“应该快了吧。”
三百年后,亦无殊:“没关系的,总能派上用场。”
五百年后,亦无殊:“时间都去哪儿了?”
他熟练地给孩子套上小袜子,又给他喂了半碗牛乳,“他们养的牛都换了好几批了,你怎么光吃不长,还是我喂错了?你吃得挺香的啊……”
翎卿吃饱喝足,滚进被子堆里,背着他就要睡觉。
“好了你睡吧,等等,吃果子吗?傅鹤今天给我送了一箱赤炎果来,说是在一处终年燃烧的火山里寻到的,味道不错。”
翎卿又滚回来,脑袋挨在被子边,大眼睛一瞬不瞬望着他,透着好奇。
“要吃是吧?”亦无殊想吩咐山精,又觉得这点事自己做了算了,别回头把骨头越养越懒,起身道,“我去给你拿。”
翎卿趴在被子上,百无聊赖划着被子上的刺绣,戳了戳的仙鹤翅膀,指尖银光一闪,锦缎被撕裂,棉絮漫天飞舞。
他看着被撕烂的被子,弯起眼睛笑起来。
眼前忽的闪过一道影子,翎卿还以为亦无殊带吃的回来了,可这气味分明不对。
他吃力地抬起头。
山水墨画屏风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神情莫测地看着他。
这还是第一次,在亦无殊不在场的情况下,他见到了其他人。
小翎卿微微一怔,没有见到陌生人的惊惶,反而欣喜异常,诡艳的小脸美得让人忘却了这是一个孩子,小嘴弯弯,朝他伸出手。
沈眠以看着那个被众人讨论已久的孩子。
自亦无殊带他出去过几回,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孩子的存在,每每有人问起,亦无殊都难掩骄傲,“对,我家孩子。”
“不叫小锤,误传,他叫翎卿,鸟羽那个翎,卿卿如晤的卿。”
“嗯嗯,一百一十二岁了。”
“不过生辰,他很乖的,不喜欢铺张浪费,我跟他过就好了,不用送礼,真的不用,非要送的话你上次带回来那个红心灵果还不错,他挺喜欢的。”
“……”
八十一位神使中,大概只有他还未亲眼见过这孩子。
不感兴趣,也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其他人找着各种借口上门拜访,或者在亦无殊带人出去时躲在街边偷偷看,兴奋得上蹿下跳,像是一只只还未开化的猴子,丑态百出,他绝不会如其他人一样。
这次来,不过是来向大人交一份古卷。
本是这个月内要做的事,今日才十三,不过是知道大人急着要,便提前做完了,却听说大人又腻在了寝殿,只能送过来。
沈眠以垂首站在屏风外。
亦无殊不在里面,他本不打算进去。可他不过是站了会儿,一股靡靡馥郁便被送到面前,乍一闻还以为是莲花清香,可这香味实在浓郁扑鼻,比之龙涎香还要浓烈,让人闻之欲醉。
他眯了下眼,朝床边看去。
床上那一团小小的、他就没准备仔细看的小人忽然在他视野中无比清晰起来,清晰到了……他从对方诡异兴奋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看似清正、实则戾气缠身的自己。
漆黑的欲望缠绕上他的心脏,孩子伸出的小手仿佛握在上面,唇边攒出欢欣残忍的笑,短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傅鹤那蠢货凭什么和自己平起平坐?”
——“那些蠢货为什么还不死?”
——“一群没用的东西,活着也只是浪费我的时间,有什么价值?”
“……”
砰砰——
他听到了心跳在胸腔里跃动的声音。
还有……欲望膨胀的声音。
耳膜鼓噪,远处床边趴着的孩子彻底变了模样,不再是一个几百岁还长不大的无知废物,更不是徒有大人孩子的名头,却始终一事无成的累赘,而是成了一团火焰,黑色的火焰,在他眼前肆意跳跃舞动,从一颗火种越烧越大。
被褥、地毯、身后的门窗……全在火焰中纷飞变形。
孩子投在床头上的影子无声无息变大,连墙壁都容不下,爬上上方的藻井,在那繁复的房梁间蔓延,居高临下朝他压下来。
翎卿唇边笑意越来越深,听着欲望鼓噪的声音,天真的眸子里,青年高挑的身影也一点点爬上漆黑的火焰,被吞噬而不自知。
好想要……
沈眠以脑子浸入冰冷泥水中似的,又好像感染了风寒,昏昏沉沉,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只是想,自己要得到他。
得到他就能把那些碍眼的废物通通除掉了。
那些无用的东西、草包……
沈眠以情不自禁上前一步。
“沈眠以?”身后传来亦无殊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