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接近。
沈眠以那颗浸在泥地里昏昏沉沉的脑袋一刹那被按进了冰水中, 寒意从天灵盖钻入,他打了个寒战,从噩梦抽身般惊惶。
要不是长久身居高位养出的镇定, 他都该大口喘息着瘫软在地了。
但饶是如此, 心脏仍旧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跳动,脸色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该转身行礼, 一如往常一般。
但他动不了,他被牢牢按在了地上,脚和地面黏为了一体, 脊骨中不断有颤栗爬过。
极大的惧怕袭来, 牢牢攫取了他的心脏。
这很不合理。
毕竟他还什么都没做,亦无殊也不是个坏脾气的人, 他完全没必要怕成这样。
但他就是惊惧。
畏怯得想要找个缝钻进去,消失在亦无殊的眼前。
就好像刚才,他心中那股突如其来的戾气和杀意一样。
在这间屋子里,他所有的情绪都被一只小手抓了出来, 不断放大再放大,直到心脏无法负荷, 窒息在这恐惧之中。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亦无殊选拔神使时没什么特殊的要求,不拘出身、不限性别、更不挑性格,好像只要合了他的眼缘, 就能一步登天。
神使中, 有傅鹤、江映秋这样开朗的、跟谁都打成一片的, 沈眠以这样一板一眼、做事待人极为严苛的, 也有月绫这样温柔如水的, 甚至阿夔那样面无表情话也不多,但一张嘴就噎死人的。
五花八门, 好像什么人都有。
但其实不是的。
亦无殊选人只有一个标准,那就是他们的心。
一颗正直、勇敢、无畏的心。
他赋予他们力量、权力、长生,并不是为了让他们高高在上地凌驾于众生,而是将这片才将将安宁的土地守护好。
只可惜,正直容易,保持正直却难。
等闲变却故人心,从一个普通人,在一夕之间,就变为了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念之间便能决定一城人生死,这样的膨胀下,极少有人能维持本心。
在难以想象的金钱和权力之下,人可以轻而易举变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可不管时光荏苒,这些神使在时光的侵蚀下变成什么样,在最初,他们都是符合这个标准的。
一旦不再符合……
沈眠以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
那就只有离开这一条路可走。
只消让亦无殊发现,立刻就会被剥夺身份赶出去。
就如当初沈眠以的那个徒弟,上次是他第一次疏忽大意,亦无殊只口头批评了两句,再有下次,连象征性的惩罚都不会有,直接便会被剥夺一切,不管他是疏忽还是无能,连狡辩的余地都不会给。
谁也不知道亦无殊是怎么看出这些人变化,好像只要让那双常年带笑的眼睛一扫,一切魑魅心思都无处遁形。
这些年里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神使离开,或找到了新的想做的事、主动请辞,或厌倦了长久不变的生命、选择投身死亡,或意志不坚,被亦无殊剔除,前两者太少,而后者……沈眠以见过太多,不得不怕。
怎么办?
短短几步路,他用尽力气,拼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但无论如何,及时面对混沌、被重伤到濒临死亡仍冷静清晰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内彻底僵住,完全无法驱使。
挥之不去的阴影从房梁上垂下,大笑着笼罩他,杀意和恐惧交织,让他足底发冷,掌心内冷汗粘糊成一团。
到了这一步,他的眼睛仍旧没法从那个孩子身上移开。
说不清楚谁在搞鬼那就真是傻子了。
他明明只是厌恶傅鹤整天不务正业嬉皮笑脸,腻烦新来的神使一无所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教,什么都要问,稍微拐个弯就听不懂人话了,又要来沈师兄沈师兄地烦他……就算浪废了时间去教,也大多是一群草包废物,不是干不好活就是心术渐渐不正……
可就算心中偶尔闪过一丝念头,也远没到要付诸实践的地步。
他也知道这些想法应该避着旁人,尤其不能让亦无殊看出来,所以一直压抑着自己。
在旁人眼里,他只是性格偏冷、再兼之不近人情。
他常听人聚在一起说笑,调侃他还好被选中当了神使,没去凡间掌管刑罚,不然一定是严刑峻法的坚定拥护者,落他手里都得脱层皮。
他那弟子不就是吗,当年那一顿鞭刑,将人打得当场昏了过去,进气少出气多,在床上躺了一年多都没缓过来。
亦无殊知道他秉性,只是不会过多置喙。
毕竟,他所作所为,都是有理可循,而非纯粹发泄戾气,至于平日里……看不惯同僚懒散又不是犯了天条。
亦无殊不对还未犯错的人预设罪名。
他只会在他崩溃之前,将他打落下去,让他无法害人。
只要他控制住自己,他就还是沈使者,高高在上的初代神使。
沈眠以也在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维持正常,不敢让自己失控,因为一旦失控,就会被亦无殊毫不留情地驱逐。
他听到了一声笑声。
鬼魅般清脆,响在耳边,仿佛有人抓了一大把银铃,在他脑子里同时炸响。
腰间受到重击,他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是亦无殊。
亦无殊挥袖间带起的疾风将他带得偏倒在一方,厚重地毯摔上去也不疼,掌心按着地面时,那片压迫得他大脑停滞的阴影在刹那间消失,他恢复了神志。
笑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嗤嗤腐蚀声。
沈眠以木偶一样转过头,朝自己刚才站着的地方看去。
那里插着一只神力凝成的箭,通体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色,泛着蓝色剧毒光芒的箭簇没入地下三寸,附近的地毯眨眼间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从位置上来看,如果亦无殊没把他挥开,这支箭就是插在他心口上。
他惊魂未定,朝床边看去。
翎卿一击不得手,又见亦无殊返回,知道没有机会了,便翻了个身,不再看他,嘴里发出不满的“嘁”声。
“又调皮是吧?还撕被子,你今晚晾着睡吧。”
亦无殊从他身边走过,将手中盛着灵果的琉璃盏放在床边,捡了块帕子擦手,顺便把被子从孩子手下拉出来,望着上面的大窟窿挑眉。
习以为常似的,见着这样的场景,却连发怒的迹象都寻不着,熟稔地把手覆在被子上。
孩子睁着大眼睛看他,撇撇嘴,明晃晃的不屑。
他才不信亦无殊能让他凉一晚上。
“在想什么,晾着你你就给我生个半个月才好的病来折磨我是吧?”亦无殊把被子给他盖回去,用被子封印他。
刺绣精致的云被上,被翎卿撕出来的窟窿已经消失不见。
神力凝丝。
能移山填海的力量,在这间小小的寝殿之中,竟然被用在这等小事上。
沈眠以本该感到不满,可他再也不敢小看那个孩子。
孩子的最后一击在某种意义上救了他,和死亡擦肩而过的经历掩盖了他的异样,他终于不用再强行压抑,可以稍稍放松,任凭自己心如擂鼓。
沈眠以不敢想自己刚才都想了些什么。
他竟然想把这个孩子偷走。
他怎么敢的?
估计前脚刚出这里,后脚就会被杀掉吧?
这样压倒性的力量,杀他甚至不比呼吸要难。
沈眠以总觉得对方在方才短暂的照面中看穿了自己的自大,脸上一阵火烧。
他哪里来的自信看不起对方?
“怎么来了?”亦无殊把孩子抱起来,给他擦干净手,塞了个灵果,让他自己抱着啃,才终于得闲,看了眼地上魂不附体的下属。
沈眠以爬起身,整了整衣袖,确保自己没有失仪,才如实汇报:
“您曾有一枚玉佩遗落在了青道洲,您让我去寻,但青道洲已经沉入水中多年,我花费了些时日才寻到踪迹,特此给您送来。”
他不敢靠近,只将玉佩放在掌心中,玉佩便自己飞向了床边。
“费心了。”
亦无殊打量着这枚沾染了不少海中泥沙的玉佩。
这本是一件小事,就算在他身边多年,沾染了些灵性,可也就是一块玉佩而已,掉了就掉了。
奈何他近日感知玉佩落入不轨之徒手中,发现玉佩不凡之后,便拿着四处行凶,那就不得不收回来了。
沈眠以也是一如既往地能干,一月的差事,他十几日就办成回来。
外面天都快黑了,他还来复命。
桩桩件件,真算是神使中最勤勤勉勉的一位了。
“还有一事,”沈眠以稳定下心神,“我在探寻玉佩时,见青道洲沉入了一片海底深渊之中,下方极深处有一道裂缝,不知通往何处,我靠近时,竟然从中感知到了一丝混沌的气息,只是没能深入探查。”
亦无殊若有所思,“这样吗?”
混沌之灾早已消失在时光中,现如今极少再现,在新一批的神使中都鲜有人知,只有这些老神使,自来就是从混沌战场上下来,对这东西可太熟悉了,一丝气息,就足以让他们确定。
“你不用管,回头我亲自去看看。”
“是,那我就先……”沈眠以紧握的手松开,躬身行礼,打算离开。
“你前段时日从南方回来?”亦无殊忽然问。
那是沈眠以办的另一桩差事,不是亦无殊下达,而是另一位神使在办事时,不慎之下捅出的篓子,沈眠以去帮着收拾。
沈眠以动作一顿,“是,大人有何指示吗?”
“是南方出什么事了吗?”
“并未,大人何出此言?”
亦无殊拿过碟子接翎卿手中的果核,像是闲话家常一般,“你似乎有些太累了。”
沈眠以脊背上的骨头一瞬拉紧,“有吗?多谢大人关心,我倒是不觉得累。”
“你今日,跟你从前刚下战场时的状态有些像了,”亦无殊金色的眸子轻轻落在他身上,“戾气太大。”
虽不是疾言厉色,也并无训斥的意思在里面,但沈眠以的大脑还是空白了一瞬,哪怕低着头也能察觉对面一道目光正对着他。
他被这并不严厉的眼神扼住了咽喉,脊背背负着山峦,重得他险些跪下去。
他不可能把责任推到那个孩子的身上,因为这想法并不是对方给他种上的,他没有这样的想法,对方再想蛊惑他也无计可施。
“可能……是又见着了混沌,总想起些从前的事,情绪不大对,”他面上浮上苦笑,惭愧地说,“大人说得对,我是该休息一下了。”
亦无殊没有为难他,“回去吧,这个月先休息。”
这个月是给沈眠以找玉佩的,本来就没有安排其它事让他去做,但以沈眠以的性格,一定是一日不歇,从这里离开,紧接着就会去苍灵阁那边。
但以他这个样子,要真去了,极可能又和其他人起冲突。
不如歇着。
“是。”
亦无殊把爬到腿上的人按住,“这一个月里你就休息,你那些弟子徒孙要是上门,就把他们撵出去,我刚才见着你,还以为是他们弄出的错漏太大,把你气成了这样。”
沈眠以回道:“只是些小事,不算棘手,小麻烦罢了。”
确是小事,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或者说,大部分的事,对他而言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易。
“小麻烦就让他们自己处理吧,没有犯了错之后,次次痴缠着让旁人帮忙收拾的道理,不像样。”
沈眠以拱手道:“是。”
如往日一般闲话一样的氛围极大地安抚了他的情绪。
“不打扰大人了,大人早些歇息。”
沈眠以告退完,头也不抬地往回走,行走间步子都比往常快了不少,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这段路太长了。
好容易走到门口,他心下大石彻底落了地,可还不等他恢复往日从容,身后遥遥传来一句:“以后若非要紧事宜,就别来这边了。”
“……是。”
“人家怎么得罪你了?你就要人家的命。”亦无殊等腿上的人吃完一颗灵果,下一颗拿在手里,不给了,“说说看?”
翎卿哪说的出来。
他自来脾气古怪,说不出话,就连咿呀也不屑于发出一声,只用眼睛绕着他手里的灵果走,也不伸手去够,趁着亦无殊不注意,就打算砍了他的手强抢。
亦无殊习惯了,轻松接住他放出的风刃,拿来削了个皮,自己吃了。
都喂给他好几个了,本来也不准备再给,免得小孩子吃多了不舒服。
而且这小子不给点教训不行。
哪有动不动就要杀人的?
翎卿看着果子进了他嘴里,抿着小嘴,一言不发转过身去,只留给亦无殊一个头发滚得乱糟糟的小背影。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新的果子。
也是硬骨气,干脆躺下,这回是亦无殊给他他也不要了。
亦无殊把手里的果子三两下吃了,甜得发腻,剩下的咬在嘴里,又擦了回手,拍拍他小肩膀,“睡你自己枕头上去,我枕头高,回头你又不舒服。”
翎卿不理,他就叼着果子亲自搬运。
翎卿现在还跟他睡在一起。他原本打算带翎卿回来的第二日就给这小子做张小床的,恰好也有人这么建议他,说小孩子在太大的床上睡着会不安稳。可他床是做出来了,两尺宽三尺半长,特地做成了莲花形状,还挂上了小铃铛给他消遣。可不等他把人抱进去,这小子抬手就把床给劈了。
他原以为是不喜欢,亲自拿着木材和画好的图跟他商量,但翎卿一眼也没看。
从始至终,翎卿盯着的只有他的床。
亦无殊心里一本满足,心想真不枉费他这么用心地养孩子,育儿经都听了无数回,翎卿这是亲近他呢,想和他一起睡。
虽然他的直觉告诉他,翎卿是嫌弃那张婴儿床太小,不愿意睡在比他小的床上,这种落于人后的嫌弃甚至超过了对他本人的嫌弃,所以才……
他把自己的直觉掐灭,抱起翎卿,“那行,既然你这么喜欢我,那我们就一起睡。”
翎卿的眼珠子直往地上跑。
亦无殊微笑,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可能睡地上,把自己的床让给你的,死了这条心吧。”
翎卿又开始看那堆木头。
“我也不可能去睡小床。”
“……”
“再摆一张大床不好看。”
“……”
“你也别想去偏殿自己睡,然后半夜偷偷跑出去,我更不可能去,这是我的寝殿!”
翎卿生气了,两天没理他。
他的小枕头从此在亦无殊旁边落了户,小孩子久坐不了,一生气就带着他的小枕头转过身去,也不知道哪惯的臭毛病。
亦无殊心想,应该不是他惯出来的。
虽然翎卿没见过其他人,也没怎么跟人接触过,但肯定不是他,他可是个靠得住还负责任的家长。
翎卿生着气呢,就被他挪开,虽是到了自己平日睡的位置上,但还是很不高兴,亦无殊问他要不要看书他也不应。
亦无殊得出结论:“睡着了。”
“那我也睡。”亦无殊自顾自解了外衫躺下,把翎卿的小被子牵好,自己盖着大被子,枕着自己的手,“明天要去一趟青道洲,有睡着的小孩子要去吗?”
“……”
“没有啊,”亦无殊说,“那我就只带小翎卿去了。”
“……”
“晚安,早点睡,明天要早起。”
亦无殊说罢就把装着夜明珠的匣子关上了,殿内陷入薄黑之中。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朝旁边看了眼,翎卿没能气多久,还是睡着了,寻着热源滚了过来,蹭得头发乱糟糟的,毛茸茸的头抵着他腰,裹着被子缩成小小一团。
亦无殊不自觉露出笑来,把他被子压到下巴下面,省的捂着他。
可他笑着笑着就淡了些许。
“……你对沈眠以做了什么?”他把声音放得极轻。
又无声地问自己:“是我阻碍了你吗?”
他心底一直存在某种隐忧,觉得是自己意外闯入了那片世界,才导致翎卿提前降生,翎卿原本不该生在那时候。
这么多年下来,翎卿仍旧保持着刚出生时的模样,成了某种无形的证据。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心中的隐忧也在不断扩大。
可无论如何,亦无殊并不后悔。
他不知道那些流入底下的是什么东西,但凭着直觉也能感觉出,那绝非善类,作为翎卿的胎血,孵化出来的翎卿,也验证了这一点。
他不可能把翎卿留在那个地方,继续去吸收那些不好的东西,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于那肮脏的血池中诞生。
“……抱歉。”
翎卿睡得沉,没听见ῳ*Ɩ 他这句话,无人听见的道歉随着夜色一并埋葬。
天边一线白还未浮现出来,亦无殊睁开眼。
意识回笼之前,他先伸手往身旁一模。
入手的温热让他找回了脚踏实地的感觉,可随即他就发现了不对。
亦无殊撑起身,带起被子,凉风从缝隙里钻入,不知何时抛弃了自己的小被子来抢他被子的翎卿立刻蹙起小小的眉头。
亦无殊从床边捡起他的被子给他盖上。
天还未亮,殿内灰蒙蒙的看不分明,亦无殊打开了床尾的匣子,夜明珠朦胧的光晕透出来,他盯着翎卿的脸,好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放在他小腿边。
小孩腿短,还不如大人一只手掌长,长指往那一搁,立刻就看出了端倪。
短短一夜之间,翎卿就好似……长大了一岁。
“……沈眠以。”
床帐内,月白色长发蜿蜒垂下,遮着半张脸,看不清底下晦暗的神色。
亦无殊抚上小翎卿的侧脸,手指第一次失了温度和力道,嗓音从高处落下来,过了道冷风似的,遥远又冷淡,“果真是偷偷吃什么脏东西了?”
“……”
他俯下身,把他细致地、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确认无虞,才把人叫醒,“起床了。”
翎卿朦朦胧胧睁开眼,先想起来他昨晚的“劣迹”,把头一扭,远离了他,被亦无殊抓回来穿衣服。
春寒料峭,亦无殊给他加了条小披风,束紧了带子,才将他抱起来。
“重了,”亦无殊掂了掂他,下巴搁在他头顶,给他穿鞋,仿若无事发生,“看来这次的牛挺健康,从前那些不太行,你一点肉都不长。”
翎卿翻着自己带着肉坑的小手,似乎有些好奇。
亦无殊把他手裹进披风里面,“别拿出来,等会着凉。”
他不知道翎卿会不会生病,反正这么多年没见过,他自己也没生过病,但小心一些总没错。
青道洲离仙岛十万八千里,亦无殊带着孩子,走不了多快,下午才到,落地时特意挑了块没人的地方。
“等会要下水,怎么这个表情?你不是水里长出来的吗?”
翎卿摇摇头,甩掉他的来掐自己脸的手。
他下巴埋在斗篷边的绒毛中,只露出两只眼睛,望着那片海,目光透过蔚蓝的海水,看到了极深处的东西……
那里有什么在呼唤着他。
他心中渴求与排斥交织,只是不愿让亦无殊看出来。
亦无殊把斗篷拉开,“别把毛吸进去了。”
等翎卿瞪他的时候,他笑笑,“不知为何,总觉得不该带你下去,但把你放在这更危险。”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让翎卿离开他的视线,这个第一次见面就想杀了他、在此后的岁月中也无半刻放弃的孩子,太危险了。
他必须时时刻刻看着。
一经下水,铺天盖地的凉意就拥过来。
靠近海面的浅水还好,被晒了大半日,还是温凉的。
深入后,四周光线变暗。
翎卿往上看,太阳遥远模糊得只剩一团白影,而脚下就是望不见底的深渊大海。
“害怕吗?”亦无殊笑道。
翎卿从他手里挣脱出去,脱离了亦无殊的保护,自己浮在海中,朝亦无殊投来轻蔑的一瞥。
在海里他比陆地上更自由,无关原形,只是因为太过年幼,地面只有空气,在海里却有海水托着,他进了海中就像鱼进了水。
小斗篷在海中散开,他头也不回向下钻去。
“先停一下。”到了深海,亦无殊叫他。
翎卿不听,继续往下游。
亦无殊拽住他的小脚,把他拖回来,“过来。”
翎卿不高兴地朝他吐了个泡泡。
“真当自己是鱼啊。”亦无殊失笑,“别动了,给你看个东西。”
他托起翎卿的手,两只大小极不相称的手叠在一起。
翎卿对自己还不如他一根手指长的手感到极为不悦。
不等他把手抽回来,两人手中间乍然亮起一团光晕。
古老神秘的气息沿着海水传递出去。
翎卿依稀认出亦无殊是在召唤什么,但他只能从规则中感悟大致的用途,却见得太少,分不清这究竟是什么。
但很快,他就惊讶地睁大了眸子,往四周看去。
漆黑的海水幽暗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迅速朝着这里靠近。
不太强、但很多、非常多……
一只鱼撞在了他小腿上。
海中很常见的鱼,丑丑的,撞得晕头转向,尾巴绕着脑袋游了几圈才缓过来,就见翎卿在看着自己,吓得立马后退。
翎卿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原本漆黑一片的海底突兀地亮起一线银光来,由远及近地推进过来,高低起伏,靠近了才发现,这是一群细小的光点,上千万的光电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璀璨的银带。
是一群通体银白散发着光的小鱼。
他们将海域照得透亮。
紧接着海水波动起来,原本缓慢流淌的暗流被破坏,海水变得上下起伏。
有大家伙来了。
宽大如同一块布的魔鬼鱼缓缓游过他们头顶,海龟慢悠悠在海水中爬行,海蛇混在海带中随海水飘动。
深渊下浮起阴影,一头巨大雪白的鲨鱼从深渊中钻出,不见丝毫凶厉,反而温顺得如同从小就被驯养,将头翎卿驮在背上。
四面八方都有鱼源源不断汇聚过来。
冰冷死寂的海底变得生机盎然。
若是此时有人从天空中看下去,并且目光能够穿透万顷海水,大概能看到让人铭记一生的场面。
无数鱼虾自四方海域中汇聚而去,仿佛巨大的漩涡在海水中升起,最先赶到的银色小鱼围绕着漩涡中心游动,仿佛银河在海底流淌,星光璀璨,将附近的海域全部照亮。
汇聚而来的生灵何止亿万。
简直万族来朝。
翎卿的披风带子被鱼咬散了,披风被海水卷走,但紧接着手上就多了两颗珍珠。
翎卿低头观察的功夫,耳边边被戴上了一个通体雪白的贝壳,衣领里也落了颗珍珠,头顶被放了一小块花环模样的珊瑚。
其他鱼衔来晶亮都宝石堆在珊瑚间,衣襟上也多了一枚殷红如晚霞的海星。
翎卿歪头打量这些把他团团包围的鱼,戳了戳一条小蛇的尾巴,吓得小蛇扔下一只贝壳就跑。
亦无殊笑意盈盈地看着。
这些鱼衔来什么,他就动动手指,把这些东西变成能佩戴的首饰,头上、耳朵上、脖子上、手上、就连脚上都不落空。
不一会儿,翎卿浑身都被挂满了。
最后一条小鱼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没找到位置,最后吧唧,把手里的血珍珠贴在了翎卿脸上,眼睛下方一点的位置。
这条鱼胆子大多了,贴完珍珠,在他脸上亲了口,才高高兴兴游走。
翎卿被塞了一身首饰,歪歪倒倒,别说鱼入水,这下是真的走不动了。
一动就往下掉东西。
这些鱼围着他游动,他掉了什么就给他叼起来,重新黏回他身上。
“有什么想要的就和我说,”亦无殊随手捞回他的小斗篷,挽在自己手臂间,抬眸时,那双金眸比海底的亿万星空还要璀璨,“知道了吗?”
翎卿戳着身前海星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下。
“走吧。”亦无殊把他抱起来,继续朝海里而去。
翎卿捂着自己脸上的珍珠,仰头看着他的侧脸,半晌,把珍珠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随手扔了。
这回没有鱼去捡了,他们行得太快,那些鱼跟不上,深红如血的珍珠消失在海水中。
“不喜欢红色吗?”亦无殊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不喜欢就算了,不过这个珊瑚你别扔,里面装可多了,回去给你扔着玩。”
翎卿歪头看他,一抬手,将头顶的珊瑚也扔了。
“看来是真不喜欢红色啊。”
翎卿朝他弯起唇角笑,将海星也扔了。
“这个也不喜欢吗?”
翎卿接着扔,求之不得的珍宝被小鱼从四面八方的海底搜寻而来,赠送给他,又被他随手一件件抛弃。
色泽浓郁珍贵的宝物一件件被抛弃在海水中。
随着他们远去,彻底消失不见。
亦无殊摸摸他的脸,还是温和的,“不喜欢这些?”
翎卿扬起下巴,诡艳的黑红眸子中生出极大的兴奋,仿佛找到了难得感兴趣的事。
他取下最后一件,覆在他耳边的贝壳,拿在手心中。
银光碾下,贝壳化作齑粉。
他举起手,让亦无殊亲眼看着这些粉末从他指缝中流失。
“…………”
魔域中,亦无殊眼见着这一幕,不知情绪地笑了声,“真能败家。”
这笑没能维持多久。
他想起他这一世刚见着翎卿的时候,从翎卿手里骗了个鸟笼,至今还没给钱。
不是故意不给。
只是潜意识里觉着,翎卿可能不喜欢这些东西。
甚至厌恶这些东西。
不喜欢宝石,不喜欢珍珠,不喜欢贝壳,不喜欢珊瑚……
不喜欢送他这些的鱼。
……可他看那些鱼的眼神分明没有恶意,就如同月绫她们来看他时,他也只是静静看着。
小翎卿一直在观察着这个世界,喜恶分明,让人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
只是他在逃避着事实。
避而不谈。
不为翎卿所喜的,只有他。
他想起他曾想从非玙口中问问前世的事,可非玙三缄其口,不是顾左右而言其他,就是装作头疾发作,说自己老了,也记不得这些往事了,再问就是老脸皱成陈皮。
“您非要问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呢?都过去了啊,您和殿下现在好好的不就好了吗?”
他不愿意告诉亦无殊。
不完全是翎卿不允许他说,他自己本来也不想。
“若是问出来的结果是殿下讨厌您,您就高兴了吗?”他道,“大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好吗?”
亦无殊念着讨厌二字,心中却没有实感,翎卿这一世讨厌他的时间太短,以至于他都想象不到,究竟怎么才算被翎卿讨厌。
但竟然是真的啊……
翎卿真的这么讨厌他。
可那又如何呢?
亦无殊低低笑起来,肩膀颤动,垂落在地上的发丝也跟着一起颤,带动堆在角落的宝石滑坡一样往下掉。
拇指大的鸽血红宝石滚落到他手边,亦无殊随意一扫。
宝石折射的光落在亦无殊眼中,深深浅浅,明明是温柔的神色,却比不见底的海渊还要让人害怕,他看过宝石,身下柔软的、铺了数十层的软毯,墙角堆满的金山银山,金丝楠木的桌子,继而是这个黄金铸造的笼子。
香裘软枕,金银成山。
不只是他放在翎卿身上的那些首饰,这里面本就堆满了人间难以企求的财富,亦无殊从未在意过,却在这时,望着这堆价值连城的宝石,抑制不住笑。
不提里面摆的奇珍异宝,光是这个笼子,据说是翎卿亲自画的图纸,监督工匠打造,返工了十来回,才算是满意,拿到手第一件事,就是把他囚了。
黄金笼,笼中鸟。
这是多怕他跑了?
“卿卿啊……”他慢条斯理,托起那块殷红似血的宝石,睫羽垂落,笑了一声,“你也从神坛掉下来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