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一夜未眠。
不仅是他, 在这间客栈里,还有一个心绪难平的人。
沐青长老步入修行千余载,早已摒弃了睡眠, 从来以修炼度过夜晚, 但今夜,她实在难以集中注意力, 只要闭上眼,就是弟子们死在眼前的惨状。
她不断去想微生长嬴说的那些话,ῳ*Ɩ 以及, 掌门这么做的用意。
微生长嬴说掌门不会查, 她当时不信,可大半天过去了, 掌门那边还是一片平静,连只言片语的交代都没有。
就算宗门没有察觉他们的异常,他们这边损失如此惨重,总该出一个新的章程。
是要停下整顿, 还是原路返回,亦或者宗门那边再派出一支队伍前来和他们汇合, 东珠海还去不去?
都没有。
风平浪静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这举动底下的深意让她遍体生寒,这片天地,还有她深深热爱、并为之付出了大半辈子心血的宗门, 一瞬间变得陌生起来。
她好像独自一个人站在天地间, 身前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洞, 往下看只能看到黑暗, 里面不断传出她听不懂的话。
她决定出门转转。
在后院的石桌边喝了半杯凉透的茶水, 她发昏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理清了现在的状况。
首先, 她相信掌门。
不是出于某种盲目的信任,事实上,在这件事之后,她对掌门已经产生了恐惧感,她认识的掌门,幽默风趣,大度从容,从不对弟子疾言厉色,但遇事时十分靠得住,从没有人见他慌乱过。
但这件事情里,他展现出来的不再是一个幽默而可靠的掌门形象,而是一个冷酷掌权者的本色。
太杀伐决断了,轻而易举就决定了这么多人的死活,就好像这些人不是和他相处了几百年、由他看着长大,甚至被他指点过修炼的弟子。
冷静甚至冷漠得不像一个正常人。
但她还是相信掌门。
和她一样,掌门也为这个宗门付出了自己的大半生,无论如何都不会眼睁睁看着宗门被毁,也不会做出伤害宗门利益的事。
她得先回到宗门,才能向掌门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
其次,微生长嬴。
这个自称叫微生长嬴的弟子展露出来的实力太惊人了,那些死去的元婴期弟子不算在内,大乘期杀手,渡劫期长老,在他手下连一息都没撑过去,轻而易举就死在他手中,这世间有几个人有这样的实力?
沐青长老不是傻子,她大概猜到了这个人的身份,只是不敢置信。
不是不敢置信魔尊居然跑到他们镜宗来当弟子,而是微生长嬴那张脸。
按说她已经是非常不在意皮相的人了,再惊艳的面孔在她面前都毫无意义,比不上天赋,也比不上努力,更比不上善良而正直的心性。
但微生长嬴……
就他那张脸,都不用说魔尊了,她长得都比微生长嬴像魔尊。
哪怕是亦无殊这种、把仙气飘飘四个字刻在自己身上都存在,把微生长嬴和他放在一起,再让别人从他们两人中间选一个魔尊出来,十个人有十一个个人会选亦无殊,毫无悬念。
如果微生长嬴没有易容,那他敢亲自跑来卧底,除了实力,果然也是有点别的底气在的。
算了,不提这茬。
沐青长老让自己把思绪从乱七八糟的事情里面收回来。
倘若微生长嬴真的是魔尊翎卿,那他为什么不杀她?
需要她带路这个理由明显站不住脚,翎卿既然能让人取代其他弟子,自然也能让人取代她。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原因。
南荣掌门。
一条灵舟,不仅会面临着晋国皇室的追杀,船上还有魔尊本人,这就是一条十死无生的不归路。
掌门把其他人送来,就是把他们送入了死路。
那她呢?
微生长嬴说其他人不是第一次做出卖同门这种事,且算这些人都作恶多端,该死,那她呢?
她没做过恶,只是脑子不清醒,掌门是不是……没想让她去死?
这两人在某种程度上达成了合作,翎卿帮掌门除掉这些人,栽赃给晋国皇室,顺便泼她一盆冷水。
她没有犯下明面上的大错,所以掌门不好明着训斥她,就连劝告都需得再三斟酌——
关爱弟子有什么错呢,有什么理由劝她不要这么做?
但她做的事情确实让掌门非常为难,像翎卿说的,她在助纣为虐,在……犯贱,还死不悔改。
所以掌门干脆借翎卿的手让她清醒清醒,免得回到宗门之后继续当个老好人,两面不讨好。
作为报酬,掌门会继续保持“微生长嬴”这个身份,让他继续做宗门的弟子。
彼此心照不宣,甚至是主动帮他保密身份。
沐青长老头疼欲裂。
这么说的话,掌门是什么时候发现他身份的?
万宗大比?
还是更早之前?
掌门有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一旦暴露,他们镜宗会面临什么?
如果真有那一天,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也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他们主动,有没有被迫,在天下人的眼中,他们都是在和魔尊勾结。
整个镜宗都会被逼站在魔尊那边!
至于他们队伍中剩下的那一个人。
亦无殊……
可以当他不存在。
这人全程袖手旁观,不出手也不站队,立场不明,她想不明白的复杂事情已经太多,只要他不插手,就暂时不用去思考。
沐青长老心烦意乱,在院子里踱步了一圈又一圈,无意间一抬头。
“?”
这间客栈是回字型结构,她站在客栈的后院的天井里,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二楼的场景。
她没记错的话,睡在那间房的就是微生长嬴?
透过窗户纸,两道互相依偎的剪影透出来。
一道被放在床上安然睡着,另一道更高些的弯下腰去,在那人头上落下一吻。
然后就顺势在对方身边躺了下去。
沐青长老:“???!”
躺了下去?!
那是亦无殊吧?他们这些队伍里就两个那么高的,另一个高个子弟子比他壮的多了,往那一站跟头熊似的,影子投在墙上肯定不是这个样子,所以那就是亦无殊吧?!
他在干什么?
他们不是师徒吗?
不对!
那是魔尊啊!
亦无殊在对魔尊做什么?!
沐青长老手足僵硬,眼睁睁看着那道手长脚长的影子十分自如地拉过被子,给自己盖上,顺便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
完了,他们宗门好像出了一个真正的败类。
窗外一轮明月,照着两个不眠人。
翎卿第二天下楼时,明显感觉到了沐青长老都不自在。
他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的想法一直都是,能瞒就瞒,顺手而为,瞒不下去就算了,也不是多大个事。
身份暴露还免了他很多事,比如他这会儿就不用再和沐青长老来一出,长老早上好,昨晚睡得怎么样的客套话了。
他自顾自在大堂里坐下,还昏昏沉沉没睡醒,一边醒神,一边让山间的野草自己去后厨洗干净枝条给他剥鸡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亦无殊的鸟呢?
转头一看,刚好看到亦无殊端着个碗从后厨出来。
香味扑鼻而来。
“鸡蛋羹?”翎卿清醒了几分,往他手里看去。
亦无殊抬高了碗,故意逗他,“叫师尊。”
翎卿眼皮啪地耷拉下来,懒得理他,两手放在桌上,等着野草把剥好壳的鸡蛋举到他嘴边,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一出什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一口咬了大半,朝亦无殊挑衅地抬了抬下巴。
亦无殊失笑,把鸡蛋羹摆在他手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勺子都拨到他最顺手的方向,自己在他旁边坐下,“要我喂你吗?”
翎卿嫌弃他,带着碗换了个方向坐。
亦无殊笑得一手撑额。
他是高兴了,一旁从头看到尾、越看越坐立不安的沐青长老彻底绝望了。
亦无殊:“慢点吃,小心烫……”
沐青长老猝然起身,“我先去马车上了,你们……”
她硬挤出一个笑容,“慢慢吃。”
亦无殊不明所以,本着与人为善,答应了一声,“行。”
沐青长老出门的背影摇晃了一下,扶着门框缓了很久,才脚步虚浮地离开。
“你那只鸟呢?”翎卿咽下去一勺,含糊地问。
“把它捆家里了,省的整天往你身上飞。”亦无殊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身边那个小姑娘呢,怎么一大早就没见她人?”
他特地提早下来一步,就是想找奈云容容。
他昨晚已经想清楚了。
他忘了点什么没关系,翎卿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总有别的人知道,像奈云容容这种跟了翎卿很多年的,就很适合打探消息。
但他下来转了一圈,前前后后找遍了,神识放出去,发现人早就连夜跑出了十万八千里,十头牛都拽不回来。
是翎卿有什么事交代她去做吗?
“跑了。”翎卿提不起精神,“大概是怕我又给她想出新的事情来做吧,反正上一个任务已经做完了,不如趁我没睡醒先跑。”
亦无殊:“……”
那么急吗?
好歹等他问两个问题再走啊。
他感觉奈云容容才应该生活在系统那个世界的人,下班下的如此积极,生怕走慢了一点,又被老板拽回去加班。
“不过……”翎卿叼着勺子。
他思索了一会儿,两指一合,指尖灵力化蝶,带着某种命令,扑扇翅膀飞了出去。
“你不提还好,你一提,我突然想起来确实有点事情要交给她做,”翎卿微笑,“有个人需要她去盯一下。”
亦无殊:“……别跟她说是我提醒的。”
“你这句话也提醒我了,”翎卿促狭,“还可以把祸水引到你身上。”
亦无殊惆怅,“完了,成妖妃了,人家回头不得上谏把我除掉才怪。”
翎卿安慰他:“放心,你怎么能算妖妃呢?”
亦无殊抬头期待地,“嗯?难道我是正宫?”
“妖妃也是有名分的,”翎卿安然道,“而你没有。”
他琢磨了下,又补一刀,“你不但没有合法名分,身上还背着一个和我的师徒之名。”
亦无殊叹息:“混的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他顾影自怜了片刻,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慢慢品着。
“你要让她去盯谁?”
翎卿问:“你觉得那条黑蛟能打得过我吗?”
传说从上古时代活下来的黑蛟,曾经和神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几乎是神话中的存在了。
在翎卿的记忆中,从他踏入修真界起,这条黑蛟就存在,到今天也还存活,多年来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动作,也不曾作乱。
但实力毋庸置疑,那黑蛟安安静静蛰伏在那里,就让别人不容忽视。
正常人没事一般也不会去招惹它。
也就谢斯南这种吃了熊心老子胆的,敢往它头上淋人血。
现在东珠海已经乱起来了。
卫国求助镜宗,却没拦着其他人不准过去,天下间不知多少修士在往那边聚集,摩拳擦掌,等着做这屠“龙”第一人,一举名扬天下。
翎卿对黑蛟的了解不多,时代太久远了,别说是他,就连老魔尊,在黑蛟面前也是个“小孩子”。
查也查不到,干脆问亦无殊好了。
作为一个与天地共生的神,就算亦无殊没有转世的记忆,但该知道的总还是知道。有些鲜为人知的问题,问他比自己去翻那些被虫蛀了几个洞的竹简效率高多了。
亦无殊一手执着茶杯,“你知道那条黑蛟已经活了快两万年了吗?”
他仔细一数。
“在妖这一类中,它是寿命最久,修为最高,也是最接近于神的存在,类比于你们人族修士的云端。你们的云端之上还能站五个人,但是在妖族中,它就是当之无愧的至尊,虽然只是一条黑蛟,但纯血龙凤都不是它的对手。”
翎卿蹙了下眉。
听起来挺强?
他已经从方博轩那里拿到了消息,不需要去和这条黑蛟死磕。
但现在……
“比我强?”
“要是三个月前,它打你就是手拿把掐,那么多年也不是白活的,至于现在……”
亦无殊笑盈盈看着他眼里升起的战意,故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继续说:
“如果你要去跟它打一架抢谁是当世第一,你上去的时候可以这样——脚踏凌霄立于半空,面朝青天,负手而立,淡淡地说,你老了,本座不欺负老蛟,让你一只手。”
这么说他更强,翎卿舒坦了,“听起来你跟它很熟。”
亦无殊默默喝茶,望天,“我偶尔也需要个什么人帮我跑腿啊。”
“原来是你弄出来的。”翎卿斜眼看他。
“你放心,我肯定还是站你这边的,你俩打的时候我走远点,你给他留口气就行,”亦无殊犹豫了下,还是替黑蛟说了句话,“那就是个老实孩子,跟你身边那个叫展洛的小子性格有点像,挺单纯的,我压榨他那么多年都没见他跟我翻脸,不是被气狠了,不会这样的。”
单纯孩子?果然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神,看谁都像孩子。
骂人的时候更方便,对着谁都能叫句孙子。
不提这个,说回原话。
翎卿说:“谢斯南打算把‘我’和镜宗这边的人一起解决,最好还是让我们和晋国那位身份成谜的皇帝同归于尽,肯定要做足准备。”
谢斯南又不认识黑蛟,不知道黑蛟能不能打得过他。
就算打得过,皇城这边也需要一个镇场子的。
所以,他会找谁呢?
翎卿慢慢笑起来。
古人云,网开一面。
这个词意思是指古人捕鸟,四面网撤掉其中三面,只留一面,比喻做人宽大仁厚,对犯错的人从宽处置,给人活路,不斤斤计较。
但他这个人不太宽厚,他不喜欢网开一面。
他更喜欢三面都张开网,只留下一面给人逃生。
让人看到希望。
却忘了,如果只留下一条路,那他就不得不沿着那条路去走。
亦无殊了然,递了杯茶水给他。
翎卿擦干净嘴,借着他手漱口,“我能策反他那边的人,他自然也能策反我这边的。”
“让奈云去盯着他好了,看看他会不会从这一面网里钻出来。”
他起身。
“走了师尊,我们该出发了。”
-
七日后,马车入了晋国皇城。
经过高耸入云的城门时,翎卿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这九重宫阙全是金钱堆出的繁华,重兵陈列,干霄凌云,千年万年的权力浸淫,一眼望去,满是凡人难以触及的高不可攀。
据说这座皇城名为顼都。
颛顼,帝高阳氏号,上古五帝之一。
晋国皇城的城墙不如魔域边境那座高大雄伟,但胜在皇权威严,远比魔域那边热闹,没有烈日黄沙,只有锦绣铜臭。马道上往来人络绎不绝,看得出连砖石都有专人维护,每一块砖都透着皇城特有的精致和奢华,比魔域苍凉旷远的黑石城墙看起来值钱很多。
“想什么呢?”亦无殊跟着往外看。
“在想要不要把魔域边境的城墙修缮一下,”翎卿沉思片刻,“算了,那一片天天有人打架,就算我拿金砖去砌墙,也只会被偷或者被他们三两下划拉烂掉,不值得。”
亦无殊默默看他,“这个都要比啊?”
好胜心是不是强的有点太过了?
“人不比和咸鱼有什么区别?”翎卿放下车帘,眼不见为净。
亦无殊坐在他对面,一手撑着侧脸,含笑望着他。
翎卿知道他在看什么,咸鱼这词不属于这个世界,是他从系统口中得知的,想必亦无殊也从其他穿书者那里听到过,这会儿正在心里衡量,觉得自己又多“找到了一点”吧。
没关系。
他想。
就看着我好了。
一直看着我。
不必去看别人。
不必想着和别人同归于尽。
无论百里璟死后亦无殊会不会死,亦或者回到他的御座。
最后这段路,心里都只用想着他。
“殿下。”马车外传来下属的汇报,“晋国有人来见。”
翎卿稳坐不动,“什么事?”
“晋国皇帝听闻镜宗长老途径此处,邀请您进宫一叙。”
确切地说晋国那边邀请的是沐青长老,但现在做决定的是翎卿,下属就直接说邀请翎卿了,也没什么区别。
“晋国皇帝听说了谢斯南和镜宗的冲突,想跟您谈谈,最好能解开误会。”
听起来真是个好哥哥,弟弟在外面闯了祸,仇家找上门来,还亲自出面帮弟弟赔礼道歉,想要化解矛盾。
“哦?”翎卿说,“然后呢?”
浩浩荡荡的车队把翎卿所在的马车围在了最中间,两头小山一样的雪狼懒洋洋趴在地上舔爪子。
晋国使者被拦在外面,进退不得,领头两个头戴红顶花翎,身着仙鹤红绸的大太监,身旁一队御林军,更有执金吾者在一旁护卫,只可惜,气势汹汹地来,却被拦得灰头土脸,稍微抬一下头,立刻就被两头狼残忍的目光盯得冷汗直流。
下属没把来人文邹邹的言辞一五一十转告,直接用了最简洁明了的说法,简单地传达了晋国使者的来意:
“晋国皇帝在皇宫中设了宴,邀您今晚进宫。”
“跟他说,可以。”翎卿回复。
“是。”下属没有半分质疑,直接下去回话。
从头到尾翎卿都没露面,沐青长老也没有想要出面的意思,两个太监只能回去复命。
时辰不早,离这顿晚宴总共就没多少时辰,既然皇帝本人都来邀请了,车队也没有谦虚的意思,声势浩大沿着皇城正道,径直往皇宫而去。
停在城楼上的两只小麻雀歪了歪头,冷漠地目送他们走远,飞跃起来,划破这座繁华古都的天空,落在重重殿宇中。
和皇宫相对的正西方,荣亲王府四方大门紧闭,乍一看比皇城大门还要奢华。
广夏细旃,丹楹刻桷,按说王府都有规制,不同的品级对应不同的规模,而这座王府显然逾越了祖制。
昏暗的室内,墙角的青釉博山炉徐徐燃着轻烟,泠泠玉帘将室内晃出一片碎影。
坐在首位的荣亲王听着下人的汇报,重重放下茶盏,阴沉的嗓音在宫殿内回荡:
“来的好,孤早就等着你们了。”
一旁阴影中走出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朱唇带笑,俯身去逗两只小麻雀,“可算等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发霉了。”
翎卿居然就这样进宫去了,谢斯南想起来就痛快。
这里可是晋国,不是镜宗,可以让他放肆。
早在几月前,他回到晋国,第一件事,就是进了皇宫。
面见帝王。
“有这回事?那镜宗那位掌门真是太糊涂了。”年轻的帝王一如既往地温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清瘦的手指很好地安抚了弟弟躁动的情绪,又怜惜地扶起他的肩膀,小心避开他的伤口,“放心,朕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帝王的声音就如这屋里袅袅升起的熏香,镇定,清神,舒缓着他紧绷的情绪,“毕竟,云峥是我唯一的弟弟了啊。”
云峥是他的字。
谢斯南低垂着头,听着帝王叫自己的字,心理却一点触动也无。
他并不感激帝王的恩宠。
谁会感激用自己最亲最爱的兄长的命换来的恩宠呢?
这都是帝王欠他的。
他闻到帝王身上清淡和荣的竹叶香,语气冷淡地叩谢帝王恩典。
“先生不日前献策……”
谢斯南话说一半,被男人不温不火地打岔,“那怎么是我献策的呢?”
他眸光轻盈一转,以眼神压着谢斯南双肩,“微生长嬴得罪了荣王殿下,殿下只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只可惜他不在镜宗之内,就只能让他的朋友代为受过……”
谢斯南听得出他想要撇清关系,却不想他就这样把责任推卸出去,嘴上说:“可他的身份是先生告知我的。”
“有这回事吗?”男人狡猾地笑,“我只是建议殿下,多留意留意魔尊,这是我们的交易,不是吗?我帮了您,等您成为了这晋国的君主,就要反过来襄助我除掉魔尊了。”
谢斯南几次想插话,都被他不疾不徐的挡了回去:
“至于他的身份,难道不是王爷自己猜出来的吗?可不关我的事。”
谢斯南按着红木兽首的座椅扶手,几乎把那雕刻精美的兽首捏烂,阴沉沉地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把自己摘出去了吗?”
“城主大人?”
站在阴影中的男人笑了声,戏谑道:“不,我只是想提醒您,在您十拿九稳之前,可不要贸然觉得我和您是一伙的,亲王殿下。”
他缓缓直起身,窗外烛光照入,一瞬映亮了他的脸。
魔域的蘅城城主。
怜舟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