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无殊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时, 翎卿早已昏昏欲睡,毫无防备地被一块大毛巾从头包到尾,只露出小半张脸。
呼吸把毛巾吹得微微起伏。
亦无殊给他擦头发, 他翻身往被子里滚, 好像知道那是温暖柔软的,反正也洗完澡了, 一点不留恋准备抛弃旁边的人形工具,投入被子的怀抱。
一翻身,毛巾散开一角, 露出后腰上一个浅浅的印子。
不是没控制住力气掐出来的, 而是被人用牙磨出来的。
翎卿是个小气鬼,只管自己开心, 不管别人死活。
他自己卸了力,就不愿意给亦无殊一个眼神了,迷茫湿润的眼张着,坐在池边平复喘息, 蜷曲的手指收紧又张开。
别说礼尚往来,让他稍微配合一点都不愿意, 翻身起来就要去睡觉。
结果理所当然被拽进了水里。
温泉池深得没边,明明看的时候只有一点,下去了却怎么也探不到底, 简直像是跌入了海里。
他听不清亦无殊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事实上亦无殊自己也不太记得, 被拽入水下近乎窒息, 生涩又致命的游戏, 温泉池水模糊了视野,全世界都是破碎的水波。
从放门口一路散落的衣服还没收拾, 这间被人强行占走的房间仿佛变了个模样。
虽然亦无殊自己也没在这住多久,但总觉得这里冷冷清清的。
空旷的宫殿冷,窗外悬挂的巨月冷,洒在地上的月光也冷。
但现在,这里“满”了。
和翎卿住的那间小木屋一样,每一寸空气,床褥,就连砖的缝隙里都浸满了莲香,简直无处不在。
清楚地告诉他,这里住过谁。
亦无殊把翎卿扶起来,不再用毛巾擦,五指直接插/入他脑后的发丝,用灵力去烘干,没一会儿湿润的发丝就重新变得干燥。
但亦无殊没把手拿出来。
手下的皮肤还带着熟悉的温度,后颈这一块埋在发丝里,比腰后那一块要热的多。
下水时翎卿一直在躲他的手,亦无殊想看他表情,但他扭着脸不让碰。
怎么会有人连自己都嫌弃?
亦无殊想笑。
他把人翻过来,望着那块他磨出来的印子,看了很久,终于像是着了魔一样,重新把手覆盖了上去,指尖陷进翎卿后腰温热的皮肉,像是被吸住了一样。
他一手扶着翎卿的头,一手握住翎卿的腰,把人按进怀里。
霎时间,馥郁满怀。
时间仿佛停滞,只有窗外的月影渐渐划过窗口,月光变为程曦,亦无殊才沉沉睡去。
他惦记着给翎卿买早餐,想着就睡一会儿。
翎卿睡了一整晚,醒的很早,不过他懒得动,听到亦无殊起床洗漱出门的声响,才从被子里拱出头,让大脑慢慢清醒。
亦无殊出门一趟,拎着早餐满载而归,然后喜提门禁。
翎卿给宫殿“上锁”了。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银色结界笼罩了半个山头,翎卿手动划分了地盘,整座山,除了翎卿刚来镜宗时分配给他的那个小院子,算是给亦无殊留了个“立足之处”,其余地方都划给了翎卿。
亦无殊闲散地靠坐在莲花池边的大石上,挑眉看了会儿,回了自己住处。
嗯,好天气,适合把屋子打扫一遍。
某人把他房间的空气都“玷污”了一遍,他也要还回去。
翎卿在展洛那里蹭早饭。
他昨天没熬夜,胃口显然好了很多,展洛很受振奋,大力给他推荐自己心爱的鸡大排,翎卿婉拒了。
翎卿喝着粥,神游天外。
展洛三张葱油饼,两个鸡大腿下肚,从饿死鬼的状态脱离出来,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确定了没人,才凑到翎卿面前。
“兄弟,我告诉你一个惊天大秘密!”
翎卿:“嗯?”
“我跟你说,你先不要慌,也先不要忙着质疑我,总之就是先冷静,听我说。”
展洛拼命打手势,让他小声点。
“……”翎卿说,“再给你一句话的机会,十个字之内,把你要说的东西说完。”
“我……”展洛声音压的近乎气音,“出、窍、大、圆、满、了!”
翎卿配合地哇了一声,“真厉害,怎么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说出去别人都不信,我感觉我好像死过一次,”展洛说,“好像有谁把我的头给砍了下来,结果我没死,连痛都没痛一下,修为还上升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好奇怪。”翎卿用筷子戳了戳一块绿色的点心,“这又是什么新品种?”
“香菜糕,食堂的大师傅新研究出来的,听说销量很不错,买来给你尝尝!”
翎卿啪地收回筷子。
展洛还在纠结他的头,“你说我的感觉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的头真的掉下来过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他醒来之后就去照了镜子,横看竖看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没看到明显的分界线,连伤疤都没有一条。
但掉头的感觉又太逼真了,十分新奇,他好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翎卿认真端详他,“放心,头还在,脑子不好说。”
“那没事了,那玩意我一直没有。”展洛大手一挥。
翎卿欣慰:“心态不错。”
“那是。所以你也觉得这是假的,对吧?其实我也觉得ῳ*Ɩ ,说不定就是睡觉睡蒙了,就是实力不好解释,”展洛异想天开,“难道是我在梦中得了仙人指点?突然之间就开窍了?”
“可能?”翎卿挑眉。
展洛信了。
“这事我谁都没敢说,只告诉了你。”展洛信誓旦旦,“主要是我也不知道该跟谁说,跟别人说,我怕被当成妖怪抓起来,就只能跟你发两句牢骚,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是兄弟就替我保密。”
翎卿嗯嗯点头,发誓他一定不会把这个旧秘密透露出去。
展洛又自信起来,“等明年我就能参加宗门内的考核了,凭我现在的实力,一定能一举冲入内门,说不定还能拜入特别厉害的大佬门下,到时候我成了内门弟子,咱俩就能一起出去了!”
翎卿鼓励他:“加油。”
把展洛送出门,翎卿眼里的温度消失,挥手招来山间的草木,让它们收拾东西。
他跟亦无殊说的并非玩笑。
关于展洛,他尊重展洛的选择。展洛有了新的路,他没必要再把人强行拽回魔域,陪他天天水里来火里去。
像这一次,虽然展洛感知不到疼痛,也并不会真正的死去,但他确实遭了无妄之灾。
翎卿更喜欢能跟上他脚步的人,不只是实力,还有心性。
当初展佑丞是陷在魔域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跟着他,现在却未必了。
没有人每一世都要重蹈覆辙,展洛来了镜宗,不管他来时的目的是什么,都在这里扎根了。
这里土壤肥沃,安宁和平,适合他生长。
有谢斯南刺杀失败在前,其他人不会再轻举妄动。
别人也没必要花这么大力气给自己惹麻烦,跑来对付一个杀不死的人。
以后就做朋友好了。
翎卿看着自己的手,明明身体完整无缺,却好像从身上剥下了一块带血的骨头,从此展佑丞不再是他融进血肉的一部分,他杀人的手和刀,而是一个人。
一个普通的,和他萍水相逢的人。
翎卿站起身。
他现在左肩兔子,右肩莲花,虽然兔子不是兔子,莲花也不是莲花,但勉强也算是动植双全了。
打扫干净房屋,翎卿走出门。
天光正好,暖而不热,他遮着眼看了会儿天,沿着山路慢慢走着。
草木从稀疏到茂盛,四周树林越发密集,阳光被遮挡在外,只剩下驱之不散的阴冷,翎卿漫不经心抬手一捻。
灵力拉丝凝聚成型,一只巴掌大的雀鸟立在他指尖。
雀鸟歪了歪头,用尖尖的喙梳理自己乌黑如墨的羽毛。
灵力凝聚出的花鸟虫鱼没有真正的生命,只能做些传递信息之类的工作,但这只鸟却好像真的被赋予了生命,豆豆眼灵动地转着,眷恋地蹭着主人的手腕。
要不是那是一双黑红色的眼,还真能让人夸一句乖巧可爱。
要是亦无殊在这,大概能认出来,这是独属于神的能力。
生命和死亡,从来都是神的权柄。
“去吧。”翎卿半阖下眼,唇畔笑意温柔。
雀鸟哗啦扑扇着翅膀飞上枝头,立在树枝上又瞅了翎卿一眼,眼中黑红色彻底褪去,才越过树梢,不见了踪影。
翎卿望着它远去的方向,本来想收手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两指一捏,又捏了只鸟雀出来,放了出去。
他答应南荣掌门的,要派人去接替沐青长老。
本来想让长孙仪去,不过想想又算了。
沐青长老还只是耿直,长孙仪简直就是披着人皮的疯子,每次都人模人样不过一刻钟,就忍不住暴露出原本的模样。
能潜伏好才怪了。
想到他顶着沐青长老那张端庄肃丽的脸,突然把脸一翻,开始血洗方圆百里,翎卿就感到头疼。
他们离开晋国也有小半个月了,沐青长老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
要是那位圣女真的去接触了她,沐青长老第一次卧底,不得浑身不自在才怪。
他没料错,沐青长老早已经到极限了。
同样是树林茂密的山头,树枝交错间,露出隐蔽在山间的古老宅院一角房檐。
庄严的石雕历经风吹雨打,狰狞的面孔被腐蚀掉一块,只剩下一只怒睁的兽眼。
靠近回廊里侧的房间内,沐青长老坐了不到一盏茶,就耐不住站起身,绕着屋子一圈圈走。
一边走一边叹气。
焦虑溢于言表。
她知道隔壁有人在观察她,不过这种行为无所谓,她又不是什么天生的恶人,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背叛别人,在接连遇到打击,提出自己的理念却被否决,又被赖以生存的宗门抛弃,坐立不安才是对的。
要是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别人还要怀疑她是不是沐青本人。
沐青长老走了两圈之后,又强迫自己坐回了凳子上。
正想宁心静气打坐一会儿,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她心头一紧,转头看去。
是一只和普通小鸟,就是一身乌鸦似的黑羽毛,一点杂色没有,看起来非常显眼。
沐青长老失望地坐了回去。
灵力化出来的东西很容易辨认,这显然是一只真正的活鸟。
她还以为是掌门那边终于有消息了。
回想起这一路,她现在还感觉,自己跟做梦一样。
在晋国皇宫中用着膳,腰间的腰牌忽然亮了起来。
不算刺眼,只是在玉牌表面蒙了一层银绿色的浅光。
那顿膳是谢斯南的丧宴,晋国皇帝一改他们第一次来时的模样,不再只是坐在高位上品茶,胃口极好,旁边布菜的太监频频给他夹菜。
反而是翎卿这边的人显得意兴阑珊,他们第一次来是来找事的,也是好奇皇宫宴席是什么模样,现在新鲜感过去,对这样一顿饭提不起兴趣来。
大臣们推杯换盏,庆贺“新皇”登基。
一派和乐融融。
整个大店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好像全场就只有她一个人记得,那是某个人的丧宴。
她本来也吃不太下,正巧借着这个机会放下筷子,把灵力注入玉牌之中。
那时她打死都想不到掌门会给自己这样一个任务。
“……您确定我这样做,魔尊真的不会把我杀了吗?”
这一路行来,她也发现了,翎卿不是个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刨除他的变脸速度,以及和亦无殊——这个他名义上的师尊之间过度的亲密,算得上是一个挺好相处的人。
中途他们路过一座城镇,恰好是那座城的花灯节,翎卿那边一个挺年轻的女孩看到路边贩卖的花灯,非常感兴趣,翎卿还让人专门多留了半天,让她们去玩,还给她们报销买花灯的钱,惹得一帮男孩子嗷嗷叫,说殿下偏心他们也要,还有一个去抱翎卿的腿……被翎卿踹出了二里地。
但好相处的前提是别招惹他,也别试图去同情他的敌人,不然他立刻就能翻脸。
沐青长老是有点迂腐,心里固守着正邪不两立的观念,不会被这点小事迷惑,就觉得翎卿是一个好人。
但这点观念还不足以支撑她去找死。
翎卿的耐心真的不怎么样。
她试图说服掌门。
结果掌门把她说服了,“你先干着嘛,等过两天我就找个人来接替你,没事的,沐青长老可是我们镜宗的顶梁柱,相信自己,万一要是有个意外,我来给你救场,而且魔尊那么聪明,肯定听得懂,怎么会出事呢?”
沐青长老一辈子没出过几趟宗门,完全没发现这套说辞和坏人骗人误入歧途的说法有多像,迷迷糊糊信了他的邪。
好在魔尊真的没杀她。
还顺势把她扔在了晋国皇宫外。
她脸上的迷茫还没褪去,都没来得及思索自己是不是应该假装一下焦急和气急败坏,一架马车就停在了她面前。
驾车的人穿戴十分低调,通身不见金银财宝,却能看得出身家不菲,气息沉凝,修为也不低,长了一张丢进人群就认不出来的脸。
沐青长老眼神一凝,看到他袖子上属于密宗的暗纹。
至少也是内门级别的存在。
那人十分惊讶,毕恭毕敬向她行礼:
“沐青长老?”
沐青长老年过几百,还体会了一次忐忑不安,捏紧袖子,“你是……密宗的人?”
她也不好装瞎子,那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一张老实憨厚的脸,让人感觉十分可靠,“是,我们圣……”
他好似说漏了嘴,立刻噤声。
沐青长老只得顺着他的话说,“你是陪你们家圣女出来的?”
“哪能呢,圣女在密宗呢,怎么会在这里,”车夫压低了声音,“我就是个给圣女跑腿的,出来买点东西,您可千万不要声张出去。”
沐青长老不知道这有什么好不能声张的,难道是买什么违禁物品?
但她一向以知礼著称,点了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
她还在为难,要怎么才能把话题引到掌门想让她做的事情上,车夫先一步开了口,“长老,这是在这干嘛呢?你们宗门里的人呢?怎么不见和您一道?”
按理来说,长老带弟子出门历练,为了保证弟子的安全,彼此之间间隔都不会太远,方便随时前去支援。
极少有沐青长老这样自己一个人站在原地的。
沐青长老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她不太擅长撒谎,措辞不自觉慢下来,对方只当她遇到这种事难以启齿,心下怀疑顿消。
南荣掌门让沐青长老来做这件事,不是没有考虑。
沐青长老是灵舟上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可以说她完全是屈服于翎卿的淫威,才不得不听翎卿的。
她看过翎卿残忍的暴行,基于她的本性,她不可能认同这种以暴制暴的行为。
何况她某些方面的观念近乎陈旧,固执地坚守着道义。
对于不知事的弟子,就算伤害她她都能原谅,但她对于一些恶人恶事,却是彻彻底底的零容忍。
先天就占着和翎卿两相对立的立场。
镜宗这段时间饱受舆论压力,而造成这一切的魔头却跟没事人一样,还打算跟着她回去。
她怎么能容忍呢?
难道要眼睁睁的看着这个魔头和那么多一无所知,还毫无反抗之力的弟子混在一起吗?
她突然对翎卿表达不满时,就像火山积压到极点,突然爆发,就连长孙仪都没发觉哪里不对,还跟她越争执越烈。
要不是翎卿看到了她的动作,以及和亦无殊一样,天生对善恶感知过于敏锐,翎卿也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连不善言辞在这里都成了优点。
车夫自己就替她补完了经历,“莫不是……和弟子发生了什么不睦……”
他发觉自己又说了错话,连连赔罪:“在下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关心长老,还望长老莫怪。”
沐青长老麻木地看着他。
这眼神被车夫认成了被戳中心事后心中难受,一向大度不与人计较的沐青长老,竟然会失态到如此地步,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出来。
车夫痛心疾首,十分为她感到不值,口若悬河地说:
“不过长老,就算您不高兴,我也要说句公道话,这做人弟子的,尊师重道,是最起码的规范,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怎么能跟您起争执呢?真是太过分了!”
沐青长老:“……”
对面这人应该也知道翎卿的身份吧?谢斯南虽说和百里璟绝交了,但要是能给翎卿添堵,绝对是不留余力的。
这么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事,她还真是头一遭干。
幸而对方是个熟练手。
“这样吧,长老,我看您这玉笛也不方便带您回去,您要是不嫌弃,不如让我捎您一程?”
车夫图穷匕见,试探地提出询问。
沐青长老面如死灰,好半天才摇了摇头,“算了。”
这个情节是南荣掌门一早就安排好的,她只需要说出来就行。
“我暂时不想回去,就不劳烦你了。”
车夫大惊,“那您是要去哪?”
“天地之大,”沐青长老惨笑,“总有我的去处,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笑容里的勉强绝不是装的,因为她现在是真的有家回不得。
还得在这陪人演戏。
“这样吧!”车夫慎重思考片刻,一拍手,“您要是暂时没有落脚点,不如跟我一道,密宗不比镜宗,一处院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圣女好客,要是知道长老过去,必会扫塌相迎。”
他一介车夫,哪有这样随便收留他宗长老的权利,要不就是他采购的东西当真特殊,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厮。
再不然圣女就在马车里,现场给他下了指令。
除了这两种可能,那他就是专程为了沐青长老而来。
显然第三种猜测的可能性最大。
但是会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暴露自己?
沐青长老不动声色,“会不会太打扰了?”
车夫看出她的警惕,自以为目的达到。
他自然地说:“怎么会?圣女就在……我是说,圣女最喜欢和诸位长老认知了,怎么会在意呢?”
他一而再再而三说漏嘴,在别人眼里,无论如何,也不是一个擅长撒谎的人,更不是一个心机深厚的人。
沐青长老深深地看着他,已经明白了。
密宗圣女就在这马车里。
——总共三个猜测。
小厮身份特殊,专门出来采购见不得人的东西。
圣女就在车里,现场下令。
马车是可以安排,有诈。
他们引导沐青长老怀疑第三条,然后再借着“憨厚”小厮几次三番说漏嘴,让人误以为这人并不聪明,再借着他的口透露圣女的踪迹。
告诉对方,不是第三条,而是第二条。
对方也知道自己突然在这个节骨眼出现,很容易惹人怀疑,所以特地绕了一道弯,千方百计打消她的怀疑。
她怀疑过一次之后,再否认自己,就很难再把情绪转过去。
沐青会彻底打消怀疑。
她会对自己被推翻之后再次推测出来的结论深信不疑。
沐青长老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手脚都在阵阵盗汗。
她还是掉以轻心了,密宗圣女一定在马车里观察着她的反应。
所有的试探都会决定最后的成败。
编谎话不是她的强项,沐青长老索性开门见山,“圣女阁下就在车内吧?”
车夫愣了愣,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但也不是特别奇怪。
就是安排好的计划被打乱,他有些不安。
车夫还想再绕两圈,无形之中加深沐青的笃定,车内传出一道婉约动听的女声,恰如百鸟争鸣:“绮寒见过长老,绮寒不便下车见礼,还望长老不要介意。”
圣女极少露面,这里又是晋国皇宫,她不可能下车。
沐青长老道:“圣女这是何意,不妨直说。”
“长老真是如传闻中一般直爽,长老直接,绮寒也不绕圈子了,镜宗依旧堕落,和那邪魔外道沆瀣一气,绮寒虽是个女子,也看不下去这样逆天悖理之事,知道长老近段时间的遭遇,这才来寻长老,还望长老莫怪。”
这群人三句话一个赔罪,再挑剔的人都挑不出他们的道理。
再兼之对方的坦荡,更让人放心。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都这么有礼了,作为一个出了名吃软不吃硬的人,沐青长老理应难以避免地对她生出好感。
刚才车夫说的那几句还只是开胃菜,现在才是正餐。
她突然的直球打乱了对方的步调,逼得绮寒圣女不得不提前出面。
而绮寒圣女也当仁不让,同样直来直往。
他们双方就像拔河,一人扯着绳子的一边。
方才那一局,她知道对方的用意,而对方还在夸夸其谈,优势在她。
而现在,绮寒圣女的加入,又让战局变得焦灼起来了,胜算也变为了未知。
沐青长老沉默地陷入斟酌。
对方也没催促,只是提醒了一句,“这里还在晋国皇宫之外,那位也还没走远,长老不妨先上车,到绮寒的住处歇息两天,再慢慢考虑不迟。”
沐青长老再三考虑,最终答应了。
马车不起眼的墨绿帘子掀开,端坐在后方的女子云鬓高耸,周身环佩华贵,垂眸望来时,说不出的端静娴雅,如同端坐在雪山之巅的神女。
绮寒圣女朝她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轻轻道:
“久闻不如一见,长老果然风姿过人。”
她伸出手,包养得宜的指甲不染丹蔻,干干净净:
“初次见面,我是周云意,长老叫我云意就好。”
窗外的黑色雀鸟跳跃着靠近。
沐青长老按住自己的腿,让自己平定下来。
她来到这里之后,琦寒圣女就声称宗门内事忙,再也没出现过。
她知道这是借口。
和她不信任对方一样,对方也不信任她。
绮寒圣女对她的考察还没结束。
好在总体一切顺利。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
说好的两天呢?
这都半个月了,掌门派来接替她的人在哪?
这么多天没有消息,不怕她真的背叛吗?
沐青长老不知道该不该为自己的信誉感到欣慰。
黑雀又叫了一声。
沐青长老从桌子上摸了把花生给它,“找吃的吗?这个你能吃吗?”
黑雀跳到她手上。
沐青长老柔和了面容,对这些大自然中的生灵,她一向十分喜爱。
……虽然这段时间跟着魔尊,看他们烤鸟烤兔子烤山鸡,烤了不少。
沐青长老默默神伤。
不等她把花生剥出来,喂给黑雀,她眼中忽然空了,黑色从手臂迅速蔓延,将她整个人都包裹其中。
然后,她开始融化了。
出现在展洛身上的情景此时在她身上复刻。
不过一眨眼,沐青长老化为了一摊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
雀鸟歪头看着,一扇翅膀冲入沼泽之中。
花鸟盎然的房间内一时间阴冷如冰窖,黑色泥潭开始冒泡。
负责监视这处动静的人一共六个,原本还全神贯注地看着,就在沐青长老融化的瞬间,眼珠忽然变为了一片纯黑,所有的思绪和动作都静止在了这一瞬间。
实木打造的古意房间中,沼泽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只手从沼泽中伸了出来,按在地上。
手指不算优美漂亮,因为常年握笛,骨节非常修长灵活,手掌中只有一层薄茧,能看得出是年轻女子的手。
泼——
粘稠的水花溅开,一个人借力从泥潭中爬出,身上的黑色粘稠水液迅速滑落。
沐青长老原本穿着方便行动的深紫色箭袖长衫,头戴紫金冠,简洁而利落的打扮,此时出现的人穿着和她一般无二。
就连衣摆下方,和人对战时被剑气削去一块的残缺,也一模一样。
只有眼底一闪而逝的黑红色光芒,才能证明,它已经不是原来的沐青长老。
地上的泥潭飞快缩小,眨个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地上。
空荡荡的地砖之上,只剩下一只晕了头的黑雀。
“沐青长老”露出一个和刚才看不出任何差别的笑,捧起地上的黑雀,打开窗子,将黑雀放飞。
监视的人也在同一时间清醒过来,却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们没发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凭空消失了一段,继续观察着沐青长老的一举一动,等着禀报给主人。
它——或者说现在的沐青长老,眉梢再次爬上忧愁和烦恼,像是从和鸟雀相处得来的、短暂的放松中回到现实。
继续坐立不安。
空旷的古宅忽然传来脚步声,软底的绣花鞋,每一步都走的十分有规律,像是拿尺子量过,身旁跟着不少人,有侍女,也有侍卫,还有隐藏在暗处的高手。
一共百来人。
房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婢女毕恭毕敬的声音,“长老,圣女有请。”
“沐青长老”站起身,如释重负,又好像下定最后的决心,顿了顿才去开门。
绮寒圣女亭亭玉立,站在侍女打起的百蝶戏花油纸伞下,双手交叠在小腹,白裙绽开,手腕上挽着的红色披帛随风扬起。
“长老,去接了个贵客,多有怠慢。”
“沐青长老”顺着她的话,往她身后看去,一个江湖落魄剑客打扮的人双手抱剑,满头长发糟乱,胡子拉碴也不打理,睡眼惺忪地站在远处一丛牡丹花边。
灰色外衫长一块短一块,肩膀上还加上两个布丁,但破破烂烂的外衫下却能看出臂膀肌肉结实。
传说中,云端之上那五人之一,向来不管事也不惹事,行踪比鬼还难抓的散修——
陈最之。
绮寒圣女/优雅一礼,“今日府中设宴,招待各位贵客,不知长老可有空,和绮寒一道用晚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