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下决定, 就不再瞻前顾后,剩下需要考虑的就只有逃出去的准备。
奈云容容不在魔域,温孤宴舟出去做事也还没回来, 传信通知他们最近注意隐藏行踪就可以了。
翎卿做事没什么顾忌, 但在这些能够拿捏他的方面,尤其是身边跟着的人, 还没有后来那样张扬,态度十分谨慎。
在外人眼里,这两人就只是给他端茶倒水的仆役, 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温孤宴舟就足够逆来顺受了, 更别提奈云容容。
端看她平日里谨小慎微的模样,又是那么个体质, 说不得这位阴晴不定的少主私下里怎么折磨人呢,随时可能把这两人杀了也说不定。
老魔尊从未把他们放在眼里,况且他们也不知道翎卿的行踪,抓了也无用, 还不如全力追捕翎卿。
至于逃跑路径,这个也好办。
翎卿已经给老魔尊办了不少事了, 他又不是真的安分守己,每次出去,或多或少都会动点小动作。
或是收敛一些奇珍异宝, 或是结交一些人再得罪一些人。
一半给魔尊看, 让魔尊觉得他的野心和能力也不过如此, 只是一个骄矜的、惯会讨宠的漂亮玩意儿, 有点能力, 但不足以威胁他,自然就会宽容许多。
久而久之, 各种密道小路都了然于心,岗哨可以避开大半,就连追踪的探子会用到的手段,他也知之不少。
比较麻烦的是老魔尊本人。
老魔尊在他身上烙印了灵识。
一方面是为了掌控他,一方面也是为了保护,印记落下,便等同于宣告这是自己的所有物,任何人都不准妄动。
有了这份烙印,老魔尊随时可以找到他,心念一动,就能让他消失在世界上,在这份前提下,才会给他如此大的自由
翎卿撑着亦无殊的椅子扶手,“你无所不能?”
亦无殊唇角挑起,“嗯?”
翎卿向他倾身,“把里面的东西抹掉。”
亦无殊依言撩开他额前的发丝,快要触到他时,长指突兀地停下来,端详他。
“翎卿在向我求助吗?我是要收报酬的。”
“不想我把你从这里抱出去的话,劝你配合一点,”翎卿把他手指挪开,“再说些废话浪费我时间,我就把你丢在这,自己去想办法。”
本来逃跑路上带个不良于行的人就足够麻烦了,这人还在这叽叽歪歪。
果然是老了吗?话真多,还磨蹭。
“翎卿在担心有人追来吗?”亦无殊撑着脸笑,笑罢敛下眸子。
空气细微一荡,仿佛什么枷锁落锁。
翎卿若有所思,往身旁的空气看了眼,“你做了什么?”
“把这里的时间停了,”亦无殊在两人之间比了个距离,“就只有这里,也坚持不了多久,不过一盏茶还是有的。”
翎卿唇角动了下,想说你有这能力为什么不用在正经事上,快死的人了还折腾什么,也不怕把自己折腾得更短命。
“只是想在临死前听一句师尊而已啊,”亦无殊温声哄他,“翎卿,嗯?”
翎卿捏起他下巴,轻轻撇到一边,“别想。”
亦无殊失笑,手抵了抵下巴,自己把脸正回来,抚上他额头。
真像是摸一块冰啊,这么鲜活的一个人,摸起来却一路凉到了心里。
分明很简单就能解决……任何一个男人都能解决。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翎卿不会愿意。
他宁愿让千山雪月月发作,在每月之中空出这么一日,给自己留下这么个要命的破绽,也不愿意让自己依赖上谁的抚慰,更不想对谁产生眷恋这样的情绪。
这和他是不是要死了无关。
只不过是因为,他还不是能让翎卿破例的那个人。
但是没关系,已经很近了。
至少,他是世间离翎卿最近的人。
谁都不能摸这只皮毛雪白的狐狸的尾巴,摸了就要挨两爪子。
只有他可以。
翎卿信任他,趴在他面前,任由他顺着尾巴根捋上去,一寸寸柔顺了握在手里,把软毛握了满手……只是不准他把手伸进小狐狸护在身下的那块软肚皮里去而已。
他该知足了。
更该忏悔。
明明知道不应该的。
他肆无忌惮摸了,让翎卿习惯了他,再随随便便离开,翎卿怎么办?
真是想想都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人。
但是看到翎卿看过来的眼神,他就把一切都忘了。
原则忘了,道义忘了。
这个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心口不一,看过来的眼神有多亲人,好像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地问他——
亦无殊倏地捂住他眼睛,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一瞬间的狼狈。
真是骄矜任性得不像话。
明明是他自己想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却又不愿意承认,最后指责全落在他身上。
把他的好脾气当做理所当然,早就习惯了被他无限纵容似的,可以肆意提出要求,从不担心被拒绝——
不像其他人迫于无奈或是什么不敢拒绝他,而是发自内心的。
不需要威胁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就会答应他一切要求。
亦无殊的直觉从未出过差错。
一次也无。
翎卿就是很亲近他。
亲近得全然不像才认识了二十来天,二十来年都不止。
让他有种错觉,这个人就应该在他身边长大,被他悉心照顾,摸清他的每一个喜好和习惯,习以为常地接受他的靠近,也喜爱着被他顺毛。
只是不许干涉他的事。
他只允许自己亲近,不允许自己对他指手画脚,更不允许自己替他做决定。
和自由无关,和变强无关,甚至和他打发温孤宴舟时随口说的那些瞎话无关,其他亦无关。
他的手指迟迟不离开,还变本加厉来蒙自己眼睛,翎卿等烦了,“好了没。”
亦无殊唔了声,说:“抹掉了。”
翎卿又等了会儿,他还是没把手挪开,“那你现在这是在……?”
“看到了不高兴的东西,生会儿气。”亦无殊说。
翎卿:“?”
他都要怀疑亦无殊借着这个举动偷偷搜他的记忆来看了。
“所以?”他试探。
“想在里面留我的,可以吗?”亦无殊指腹擦过他额角,彬彬有礼地问。
翎卿看他片刻,一言不发弯腰,就要把他抄起来。
亦无殊收手起身拂袖一气呵成,若无其事道:“走吧。”
瘸了二十天的瘸子突然就不瘸了,翎卿木着脸:“你又骗我?”
“冤枉,真没有,”亦无殊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快死了嘛,起来走两步,咱们这是跑路,总不能拖你后腿啊。”
翎卿呼吸一滞。
没人会闲着没事装腿疾,如果亦无殊不是耍他,那就是真的不能走。
现在站起来,是付出了什么代价?
“还有两天,”亦无殊在他脸上贴了贴,拿自己温热的手背去贴他的冷脸,“快点。”
原本还有三天,短短一眨眼,就少了一天。
翎卿抿唇,现在再说没必要已经迟了,同样是在浪费时间。
他忽然意识到亦无殊和他是同一种人。
都不喜欢和别人商量,也不喜欢别人贸然插手自己的事,替自己做决定,哪怕是出于好心的帮助和劝告。
他说想出去,亦无殊就陪他出去,把所剩不多的命烧干也陪他去。
至于其他的……
考虑逃离的后果是他自己的事,做决定也是他自己的事,亦无殊不会干涉。
只要翎卿做出决定,无论是什么他都奉陪。
反正也剩不下几天。
翎卿感受着颊边的温度,一瞬间目光有些茫然。
好像……除了一开始想跟着他回家,这些天里,除非他主动开口,亦无殊从未提出过任何强硬的要求,无论是索取还是给予,都没有。
不是玩笑,便是玩笑似的询问。
好像真如他说的一样,只是在他这里停留片刻,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唯一算得上冒犯的……大概只有刚才这两句。
——想听他叫师尊。
——想在他识海里留烙印。
还是接着玩笑的口吻说出的,
翎卿心里浮现出一丝憾意,有些后悔方才把话岔过去了。
亦无殊一时失了分寸,向他提出那样的要求,看出了他不情愿,便礼貌地退回了界限之外,不可能再提出第二次。
但这悔意也当真只有一丝。
一呼一吸间就散了。
若非不得已,他不会让人在他识海里留印记。
这方天地中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包裹着这方寸之间的厚茧消失,翎卿浑身去了层束缚似的。
他破开黑塔中的禁制,还杀了那些负责看守他的傀儡,魔尊必然已经知晓,一旦寻找不到自己的烙印,追兵很快就会追上来。
翎卿没再耽搁,拽着亦无殊就沿着方才定好的方向跑去。
几乎在他们前脚刚走的当头,几道影子融入小屋。
“这里就是尊主给的位置?”
“对,灵识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人……”呢?
还不待在各处走动检查的影子把话说完,脚下便传来轰的一声,地动天摇,小院之下埋着的炸药被引燃,屋顶瓦砾飞溅。
整座院子化为了废墟,
暗处,翎卿收回眼神,拽着亦无殊头也不回,扎进了小院后方的密林中。
头顶紫黑色的竹林鬼影交错,落下的影子瘆人得慌。
真像一条赴死的路。ῳ*Ɩ
亦无殊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无声笑笑,跟着他跑,还不忘打趣,“这下可怎么办?你把院子炸了,我死了埋在哪?”
“你就这么点大,随便刨个坑还不够埋你吗?”
亦无殊说:“不行,我要埋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说好的给你当花肥。”
简直胡闹,翎卿没搭理他。
经过一棵独木成林的榕树时,亦无殊似有所感,望了眼半空中的某个点,眼底隐约露出点讶异,只是没停驻,便流水般划过,重新回到他身前那人身上,那点讶异也如烟云般消散了,只余下悠扬的笑意。
百年之后,瓢泼暴雨般倾倒的天谴下,亦无殊脸上皮肤块块焦黑,拢着翎卿后脑的手背上同样伤痕累累,一道道深可见骨。
他扣着翎卿的头,静静地看着百年前的自己。
真是陌生的脸,但是那么开心。
即便看到了百年后的自己,也混不在意。
目光短暂交错,便看向了该看的方向。
就如他也不在意自己在朝着什么方向而去,迎向什么样的结局。
他将死于两日后,但他此时还活着。
亦无殊想,他那时真没脸说翎卿,最该照照镜子的就是他自己,看看自己什么德行,和平日里比有多不同寻常。
但那时他只是觉得很新奇。
真不敢相信他还有这样一天,被别人拉着,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脏乱林子里乱窜。
眼前是茫茫看不到尽头的黑暗,身后是随时可能追上来的追兵。
深入密林腹地后,就连草木间的蚂蚱都消失了,没有风水、水声,安静得可怕,像是深入了一片沼泽之中,除了翎卿的呼吸和他们经过时枝叶哗啦声音,俱都听不见了。
把世界都甩在了身后,只剩下了拉着自己的这个人。
就这样跟着翎卿往前,哪怕四周鬼影婆娑,前路茫茫,比起逃离,更像是在朝着地狱深处而去。
这是翎卿人生中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想要逃离这里。
而他,毫无疑问,这是他最后一段旅程。
人生的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往往被赋予格外特殊的含义,既然是这么特殊的经历,那么去哪都无所谓吧。
向着光也好,朝着地狱也罢。
他想去翎卿想去的地方,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不知前路,没有归期。
他们穿过了鬼影重重的密林,走过荒无人烟的碎石滩,淌过湍急的黄泉河,翻山越岭渡水,隐入茫茫人海。
目之所及沾不上丁点美好的意向,牵强附会都做不到,但这也无所谓。
他们花了一天半靠近那座黑色高墙。
当初翎卿把他从那里带回家只用了半天,可如今为了躲避追捕,他们花了三倍的时间才回到了那里,在靠近高墙时他们遇到了追捕。
不是沿途追踪,而是专程等在这里。
他们要躲避追杀,难免就会拖慢路程,不可能走直线,落在别人身后。
这可不存在网开一面不网开一面,魔尊布下天罗地网,就是要他无处可逃。
在这里守株待兔等着他的是魔尊身边很得力的一个下属,狰狞铁甲蒙面也遮不住他看翎卿时痴迷的目光。
“少主,跟我回去吧,尊主已经很生气了,您就不要再任性了。”
总共百来人,沉默似影子,将他们团团包围,人人修为都在翎卿之上。
为了追杀他,老魔尊可谓是下了死力,势必要把他抓回去,没给他留下一点挣扎的余地。
若是单他一个,杀出去也不难,只不过……
翎卿看向身边的人。
亦无殊眨了下眼,觉得有意思。
只是和翎卿靠近了些,多看了他一眼,对面就立刻投射来无数嫉恨怨毒的眼神。
活像他玷污了他们心目中无暇无垢的圣子。
亦无殊心中不由感叹了下,真是时移世易。
从前别人看他,不说有多喜爱,至少也是带着点尊敬的,可如今站在翎卿身边,谁看他都像个不怀好意的狐狸精,随时都会趴在翎卿身上吸他精血似的。
他往翎卿身边又挨近了些。
亦无殊咳了声,捂着嘴,模样柔弱得很,“别看我,我有伤在身。”
翎卿:“……”
亦无殊不大好意思似的,别过脸,“没办法,就是这么身娇体软易推倒,需要翎卿保护我啊。”
“…………”
翎卿嗤声,往前走了一步,把他挡在身后,宽大袖摆滑落,殷红色短刀自手腕滑落入手中,握住了,细长指骨一寸寸绷出血色,看向追兵,淡道,“谁要推倒你?”
修为不代表实力,这一点在翎卿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杀人之余还有余力护着亦无殊,没让那些人沾亦无殊半片衣角。
亦无殊就站在原地含笑望着他。
雪亮刀光劈到他面前,眼看就要沾着他睫毛,他也岿然不动。翎卿转身凌厉一刀,把靠近过来的漏网之鱼连人带刀斩成两半。瓢泼炸开的鲜血沾湿他全身,他皱眉看了亦无殊一眼,转身又去对付其他人。
对面人多势众,他不可能留手,只有全用杀招,以最快的速度除掉一些人,才能突出重围,离开这里。
不然的话,拖到对面的援军到来,就更走不了了。
魔域人命贱如草芥,不可能花大力气给他们点魂灯,但作为魔尊的下属,这些人早已经是半个傀儡了,魔尊大可以在他们死后,把他们的魂召回去,探查发生了何事。
这样一想,亦无殊不动手也好。
两人没有磨合过,毫无默契,贸然在他身后动手,他可能会下意识还手,敌我不分,这样最好,凡是亮出武器的都是敌人,只需要杀人就可以了,省了分辩敌我的精力。
翎卿一刀砍翻那用恶心眼神看他的人,腰间一拧,顺势便将人枭首,身上再一次被血淋了个湿透,跟洗了个血水澡没区别,辨别不出哪块还是干净的。
他随手擦了把唇边的血沫,拽着亦无殊就走。
紧接着更是追兵不断。
在日落之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那堵高墙。
翎卿无数次路过这里,沿着落满黄沙的阶梯走上城墙,从来没想过要出去。
他已经没有家了,出去也找不到归处,况且他这样的冷血动物,也适应不了外面的世界,出去做什么呢?
地上留下了血脚印,鲜血沿着他的衣服滑落,每一步都走在了血泊里。
亦无殊往天边看了眼。
翎卿催促,“你看戏上瘾了?刚才站着不动,看了那半天还看不够?这会儿可没戏给你看了。”
嘴里催着人家,可他自己也忍不住随之投去一眼。
那边也没什么特殊的啊。
只有一片夕阳而已。
随处可见的夕阳有什么好值得驻足的?
两天还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个时辰,可没时间给他们浪费。
“怎么会?我又不喜欢看什么戏,”亦无殊收回眼神,目光描摹过他沾血的脸,“我就是……”
“就是什么?”
亦无殊仓促地笑了声,声音忽然放的很轻,“我就是……想看他们嫉妒我一下。”
“……什么?”
“翎卿,”亦无殊望向两人交握的手,一直是翎卿拉着他往前跑,匆促间胡乱牵起他几根手指头,看着很不走心似的。
他手指动了动,从他手间挣脱出来,反握回去。
“我想被他们嫉妒。”亦无殊低声说。
翎卿顿了顿,“你还有这么变态的爱好?喜欢别人讨厌你?”
亦无殊敛颚笑了,想说什么,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又被他轻轻一卷,咽了下去,只是温和地看着他孤瘦的背影。
翎卿无端感觉自己好像又被摸了把尾巴。
……这人根本没有那么无欲无求吧。
他其实知道温孤宴舟来过,听到了亦无殊说的那些话。
这个人看着十分随和,不声不响间就摸清了每根脊梁骨的偏向。
就跟有读心术似的。
当着他的面就万分温柔谦顺、处处顺着他的毛捋,做出一副好人模样,背地里倒是张狂得很,还会跟人放狠话。
“不走了。”亦无殊停下脚步。
翎卿被他带着停下,听到他说,“往外跑也跑不了多远了,你已经到极限了。”
不是翎卿的路走到了尽头,而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出来时还好好的,可这一段路走下来,竟然就到了突破的边缘。
强撑着杀出包围圈,走到这里,已经足够了。
再强行压抑下去,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杀人,修为会上涨?”亦无殊问。
翎卿沉默不语。
这是他藏的最深的秘密,旁人只知道他天赋异禀,修为涨的很快,但谁也不知道,这些修为中,有多少是他自己修炼的,又有多少……是通过杀戮获取的。
他就没听说过如此邪性的神骨。
倘若真是神明恩赐,那恩赐他的神一定是个邪神。
他也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个秘密,多少还是想给自己留张人皮,不至于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这一路走到这里,又是踏着无数血腥,那些流淌的血好似进了他的身体,经脉撑得发疼,每走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罪孽还是恩赐。
“坐会儿吧,”亦无殊拍拍墙垛,见是干净的,便提了把翎卿的腰,把人搂着抱起来,让他坐了上去,“这次是真的最后一片夕阳了。”
他做事不打招呼,上手就抱,翎卿差点动手打人。
翎卿往后看了眼,提醒他:“追兵。”
“没事。”亦无殊给他牵开掖住的衣角,动作格外细致。
说起来,今天真是有了太多第一次和最后一次。
他第一次给翎卿整理衣角,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偶尔我也能不那么柔弱。”
翎卿任他动作,“你这是怎么区分的?”
亦无殊理好他的衣服,又开始给他擦手擦脸,“刚才要是动了手,可能就看不到明天了,所以要柔弱一点,等翎卿保护啊。”
果然方才说什么想被嫉妒都是鬼话。
分明是伤重得动不了了。
翎卿想嘲讽他两句,但无端又说不出口。
最后几个时辰了,他不想谈这些。
不谈离去,至少这个人现在还在这里。
“等不到明天的话,就见不到十八岁的翎卿了。”亦无殊自己倒是百无禁忌,谈起自己的死时也在笑,“明天是你生辰,本来还算好了,想多活一会儿。”
其实跟动手的关系不大,像他暂停时间就不碍事,但贸然杀人可就折寿了。
他现在这啷当点寿命,可禁不起折。
不过,翎卿现如今这状况,还是不要考虑这许多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翎卿想不想停留,而是他能不能走了。
没有选择余地。
万里晴空风云骤变,就在他们头顶,已经有雷云在凝聚。
只要翎卿一突破元婴,天边就会有雷劫降下。
“其实没有骗你,遇到你的那天我就该死了,但遇到你了,所以努力多活了几天。”
亦无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但他还是想替自己解释一下,至少别临死还在翎卿心里留个骗子的印象吧。
大人的信用可是很重要的。
翎卿脸色发白,扶住亦无殊肩膀,手指软得抓不住那片薄薄的布料,他用力闭了下眼,深深看进亦无殊眼里。
“我……”
翎卿难得体会了一把张口忘言。
我什么呢?还没出口就忘了。
或许只是一个冲动的念头,心里知道不恰当不合适也不应该,只是一念之差,不该说出口,这些话烂在心里最好。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遇到亦无殊就是个意外,安安顿顿把他送走就算是善了了,他不应该为这个意外停下脚步,更甚至……
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你不是想被人嫉妒吗?”
亦无殊笑望回他,“嗯?”
“你得活下去,才能被人嫉妒,知道吗?”翎卿靠过去,轻轻地蹭他,“你得来找我,不然没有人会嫉妒你一个短命鬼的。”
短命哪值得嫉妒呢?
会被嫉妒的只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短短二十来天,就让他记了一百年的人。
生命要有意义才会被嫉妒。
是翎卿的思念赋予了他这二十天无与伦比的价值。
翎卿把头抵在他肩上。
他们在这二十天里从未这样亲近过,也不曾有过交心,更别提坦诚,但大抵是猫有亲近人的天性,感知到了离别靠近,哪怕害怕也想靠近。
亦无殊不想惊吓到他,没有挪开也没有靠近,就那样站在原地,连声音都放得很轻,温声嗯了下。
“你要是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找你,我要报仇的,报完仇还有好多事情去做,没时间分给你,知道吗?”
亦无殊又笑了下,在黄昏朦胧的光中望着他的眼睛,叹气:
“这可真是好为难啊,翎卿。”
他即将死亡,这并不令他感到害怕或者惶恐,这样的事他经历了上百次,无非是生死之间走一遭。
等到他从死亡之中归来,依旧有晚霞可赏,有日出可观。
他会忘记过去,忘记沧海桑田,忘记日月,去寻找新的夕阳。
千百次从无例外。
唯有这次不同。
他竟然开始害怕遗忘了。
可那怎么办呢?偏他来时不逢春。
果然他不是个好东西,当初他亲手定下的规则,但凡少上一条,他现在都能改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
可是不能。
他可以纵容翎卿的一切要求和愿望,满足他一切喜好。
但唯独这件事是不能改的。
神当以身还大地。
“翎卿,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生死其实是一件很小的事,虽然这话由我这种不老不死的怪物,对着你这种年轻人说出来,听起来就像是在炫耀。但死亡并不那么可怕,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
亦无殊把自己说笑了。
他和翎卿说时大言不惭,说翎卿啊你要好好活着,不只是活着,要好好的活着,我希望你活着……说了那么多,他自己不也对生死毫无畏惧吗?
还是因为舍不下这点人间色,才想起要害怕死亡。
“遗忘也不可怕吗?”翎卿趴在他肩上,“我忘掉你也不可怕吗?”
他搂紧亦无殊的脖子,力道活像是要把他提前勒死似的,“我在威胁你,你最好认真听,因为我真的说到做到。”
“你要是忘了我,我就把你忘了。”
“你要是跟我作对,那我就杀了你,反正你还能转世,我总能找到一个听话的。”
亦无殊仰起头,忍不住笑,“所以还是会来找我吗?”
翎卿说:“会,但你排最后,只有等到我所有事情做完了,才会轮到你,知道吗?”
“也很好了,你这么说,我都要开始嫉妒未来的自己了。”亦无殊轻轻把他手拿下来,扶着他坐稳,“去突破吧。”
翎卿最后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天劫落下时,第二轮追兵也追到了眼前,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两人跑到了边界,竟然没有往外跑,而是在这里停了下来。
一瞥天上的雷劫,心中更是笃定自己好运。
这种好事都能撞上。
追杀对象被迫突破,不得已停下逃跑。再加上历劫,又是鬼门关闯一遭,等到突破完成,想必也已是一身的伤,油尽灯枯之相,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完成任务。
怀着这样的心态,等他们追到近前,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场景。
在翎卿身旁还守着一人。
历劫这回事,大多是要靠自己,旁人是靠不住的。
天雷可不长眼,进去就是挨劈。
再者,就算不管会不会牵连对方这一遭,把旁人带进自己历劫的范围之内,在天道眼中,属于投机取巧,说不得就会导致难度陡增,历劫失败,最终两败俱伤。
可这人竟然就这样站在了一个即将历劫的人身边,却被规则全然忽视,天雷尽数朝着翎卿而去。
而那人转过脸来,竖起一根手指,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笑话!他们是来追杀人的,自然不会听这莫名其妙的人的话,狞笑一声,就要打断翎卿的渡劫,让他晋级失败,实力大损。
反正魔尊只是让他们把人带回去,又没说要完好无损的带回去。
损失点修为怕什么?
有点实力就会生出反骨,说不得魔尊就是想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他们一个冷笑都还没酝酿成型,天边忽然飘起了雪。
这简直天方夜谭!
天上还打着雷呢,突然之间下什么雪?况且这也不是冬天。
夏日飞雪,简直让人悚然。
要说冰系灵根的人下一场雪也不难,难的是范围,且雪里全是灵力所化,和真正的雪从根本上就不同。
可此时落下的,却是如假包换的真雪。
阴晴雨雪,四时变换。
这是自然的法则,不是凡人所能染指的领域。
这才是这些人悚然的根本。
亦无殊咳嗽一声,摊开手,看到手心里咳出来的血。
很快雪花落了他满手,把这些血污遮掩。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化在了雪里。
无声无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大雪覆盖了半个魔域,银装素裹,满目银白,魔域在这个夏日里过了一场冬。
万里冰封三月,高墙之下再起高墙。
冰晶构成的荆棘化作森林,阻挡了所有追兵的脚步,在这荒芜之地的边境,筑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翎卿从入定中醒来,率先察觉的就是眼睫上沉重的份量。
还有传递而来的温暖。
他睁开眼,发现眼前是黑的,一只覆盖着冰棱的手蒙住了他的眼睛,只能从指缝里觑见些许光明,意识到这不是黑夜。
他小心地把眼前冻僵的手拉下来。
头顶松软的清雪滑坡,他这才发现自己被埋在了雪里,只是没挨着雪。
那人擅作主张环着他,像是把自己当做遮风挡雨的帐篷了似的,立在他身边,还蒙了他的眼睛,没让这寒意透过半分来。
外面冰天雪地,他却没觉出冷。
亦无殊最后还是专擅了一回。不让他留印记,也不让他解毒,他就留了一场雪,又因着翎卿畏寒,怕他当真受了风霜,把他周围的雪挡了,独独显出自己这一点温暖。
翎卿坐在这尚带余温的冰原中,没有去看身边的人。
好像只要不看,这个人就还好好的。
冥冥之中自有感应,他展目远眺,望到了天的尽头。
以及那里立着的、直通云霄的巨柱。
在巨柱最下方,原本铭刻在那里的名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名字。
削金断铁,笔酣墨饱。
龙飞凤舞的一撇写出时,翎卿点燃了灵契。
——更名易姓。
天榜茫然地中断了书写,向他递来询问。
“翎卿。”他说。
天榜又等待片刻,才继续提笔,落下一个“翎”字。
不再是他父母曾为他取下的微生长嬴,而是他来到魔域之时,决心摈弃过去、随口提的新名字。
他曾经杀死自己,在他杀掉第一个人的时候。
但那时只是改了名字,天地还认他是微生长嬴,而非翎卿。
还需得再做一次斩断。
微生长嬴有父有母,有来历,有归处。
而翎卿无父无母,无来历,也无归处,他一无所有。
“生辰快乐,翎卿。”他对自己说,“这是你的第一个生辰。”
向天地起誓、用以更名换姓的灵契在他手中燃烧。
灰烬飘落进雪中,片刻就了无痕迹。
那一年,少年翎卿名动天下。
也是那一年,世间再无微生长嬴。
他将在百年后成神,高踞云端。
没人知道他曾在那一日重生,伴着身边早已冷透了的尸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