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恼羞成怒, 把他一把掀翻,按进泥里还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才破开水面从湖另一边爬上岸, 迅速将身上的衣服弄干。
非玙找来时他脸还是红的——纯粹气懵了,非玙下意识后退一步, 脚尖向后踮,随时准备着逃跑,“殿、殿下……”
“去吃饭。”翎卿扭头就走。
非玙不太敢跟, 就留了这么一会儿, 旁边水里又上来一个人,“大人?!”
亦无殊显然心情好得多, “嗯,不是吃饭了吗?走吧。”
“哦……”
非玙挣扎了一会儿,小碎步跟上去。
这俩人都好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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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天,亦无殊日日早出晚归。
非玙这种从不管外界发生何事, 只顾埋头吃饭的,半个月下来, 都禁不住有些担忧。
“外面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大人天天出去。”
“你想知道就出去看啊,他又没禁锢你自由。”翎卿挑着面条,面条晶莹剔透, 口感弹牙, 但他没什么胃口。
“那算了, ”非玙很讲义气, “你不能出去, 我也不出去了,反正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
他从前经常出去玩, 世界各处都走遍了,闲下来的时候还帮着神使们做任务,遇到那种棘手的驱逐妖兽任务,他还冒险偷偷把翎卿带了出去过。
一路上提心吊胆,还好没被发现,就是被鸡撵的漫山遍野乱跑有些丢脸。
好在丢脸也是丢在了翎卿面前,四舍五入等同于没有丢。
但那是从前了。
现在翎卿不能再偷跑了,他手上套着的镯子把他完全锁在了这座岛上,只要踏出一步就是刀斧加身凌迟剧痛。
他再也没有偷偷带翎卿出去的机会。
想起从前把变小了的翎卿装在小背包里,在亦无殊眼皮底下心虚地偷渡出去的场景,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翎卿搁下筷子,望着他。
非玙:“?”
翎卿道:“好嫉妒。”
非玙:“啊?”
他试探着道:“您很想出去吗?”
“这倒也没有。”翎卿又不是没出去过,不提他早些年生日的时候,在他还是婴孩的那些岁月,亦无殊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也不放心把他交给旁人,凡是出远门,都会把他打包了一起带出去。
看下来感觉也就那样吧,他对风景不大感兴趣,地方人文也无甚可看。
亦无殊又不让他杀人,那还不如不出去,省的见到人就烦。
“要是现在让我出去,我也没那么想,但不让我出去,我就特别想了。”
非玙那简单的脑壳听不懂这样复杂的话。
翎卿心想你想出去就能出去,只是不出去而已。
这叫自由,而他没有自由。
不过这自由是他自己弄掉的,他无话可说。
亦无殊还真有一句话说对了,他确实没打算让谁来救他。
就算出去又如何呢,前有天谴后有亦无殊,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规则暂且不好撼动,唯一的盼望就是杀了亦无殊。
可是这也很难,亦无殊但凡好杀,当年宁佛微也不会全把歪脑筋动在翎卿身上,而是直接想办法杀了他接翎卿出去了。
亦无殊的从容来自于他无可匹敌的实力。
这些年里翎卿不是没修炼过,但是没有用,也不是没尝试过再去找些“食物”,比如非玙的食欲,蚊子再小也是肉,但都无济于事,他的实力毫无寸进,不仅仅是欲望太小的缘故,他冥冥中能感知到,他能靠这种方式获取的力量已经封顶。
他缺的是顿悟。
就像凡人修仙,天赋再高,缺点悟性,也很可能被卡在某一阶段,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亦无殊看过他的情况,跟他说了句毫无意义的话。
“翎卿,神可不是这么做的啊,对苍生没有怜悯之心的话,可不算一个真正的神。”
翎卿冷冷纠正他,“我不是神。”
虽说一直在混叫,但他本质可算不得神,起码他没听过世间有哪位神生来就是为了毁天灭地的。
就算是神,也是魔神,邪神,恶神。
他能有怜悯之心,六月都能飞雪了,更不用费尽心机出去,因为那时亦无殊已经不用再关着他了。
非玙想了想,“其实,只要您和大人服个软……”
“嗯?”翎卿和善地看着他。
非玙紧急闭上了自己的嘴巴。
“……其实只要您不再……”非玙想说出去一次就给大人一个惊喜,但他没敢说,委婉地提了一句,“大人就不会这样啊。”
“他的使命是保护世界,我诞生的初心是毁灭世界,他丢不下他的使命,我就能丢下我的了吗?这软服不了,况且,我现在跟他说我放弃了,你看他能信吗?他又不是傻子。”
“可是您杀人会死啊。”非玙有些失落。
“那就杀到死。”翎卿平淡道。
天谴要劈他也无所谓,有本事一直追着他劈。
他会一个人走下去,踩着血泊也好,踏着骸骨也好,到他死,有多少算多少。
“可是……”非玙不想翎卿死,他就这么一个伙伴,他还没化形的时候就来翎卿身边了,这么多年一直陪着翎卿,没了翎卿,他都不知道自己该干嘛。
“没有可是。”
“殿下,杀人是什么感觉啊?”非玙好奇,真这么好吗?能让翎卿这么多年念念不忘,他杀只鸡都手软,差点让鸡给撵回来了。
翎卿道:“不好玩,别想。”
“那你……”
“我杀人有瘾,对我来说杀人很快乐,杀人的时候……很兴奋。”翎卿说,慢慢回忆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
他第一次杀的是个土匪,那人用恶心的眼神看他,他放了把火,把人活活烧死了。
然后就是第二个……他把人心脏挖了出来。
都说杀人会做噩梦,但他挖出那人的心脏,感受到鲜活的脏器在手中跳动,血将手染得脏污不堪,心中跃动的却是无法形容的亢奋,心底仿佛烧起了铺天盖地的黑色火焰,不断有声音催促着他,叫嚣着要更多。
不过这话就不方便和非玙说了,不然他非得做噩梦不可,翎卿自然转了话题,“以前我长不大的时候经常做梦,梦到……”
“您长大了?”非玙放飞想象道,“然后脚踏仙山手劈四海,跟大人大战一场,打的天昏地暗?”
翎卿心说何止,他梦到了另一个自己……一个真正的少年魔神。
在那个被无边鲜血染红的梦境之中,他没有被亦无殊找到,安安稳稳在地下待到了他原本应当降临的那一日。
那一日……
大概可以用末日来形容。
和亦无殊一样,没有所谓童年时期,他出生的时候就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少年魔神。
他现在都还能回忆起梦中的模样。
他站在那片他已经记不起模样的地下血池边,仿佛抵达了世界尽头,世间的生灵尽皆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
无边黑暗蔓延,可怕的寂静笼罩了他。
这样的梦境曾经持续了上百年,每晚一闭上眼ῳ*Ɩ ,卧室中的无边黑暗拥抱上来,无论盖多少床被子都阻挡不了那股寒意,哪怕把手放在火上烤,骨子里流动的血仍是冷的。
好几次他都有冲动把血管割开,看看里面究竟是血还是冰。
大概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明白亦无殊为什么迟迟不愿意杀他。
在那些年中,他身在岛上,只在极偶尔的时候会在亦无殊的默许下离开神岛。
那些神使和他接触不多,但神使没几个蠢笨的,他又从未掩盖过自己的性情,无数次流露的冰冷杀机不可能无人察觉。
那些人论实力打不过他,论别的……更不可能越过亦无殊动他,担惊受怕之下,不可能没人和亦无殊说过,让亦无殊“管管”他。
可亦无殊无动于衷。
就像耳旁风一样,听过就散了,更甚至还会反过来去查神使——毕竟翎卿也不是见谁都杀的,被他盯上的人,说不得就是下一个宁佛微和沈眠以。
翎卿就在这样的冰寒中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亦无殊搬回来。
时间又过去几百年,有一天,他习以为常地梦到那口深潭,粘稠冰冷的黑血中冒出沸腾般的气泡,血池极速下降,滴落的黑血根本来不及补充,只是须臾便见了底。
池底生长着一株黑色莲花。
没有莲叶,只有一只花苞孤零零立着,仍是未开放的模样,饱满的花苞沉甸甸垂下,未吸收干净的黑血自缝隙中流淌而下。
又一滴黑血自洞顶滴落,啪——
莲花颤巍巍绽开一片花瓣,那样曼妙舒展的弧度,时间和空间都在此时停顿,紧接着便是彻底的绽放,重叠莲瓣宛若玉雕出的裙裾,美得不可方物。
最初绽放的那片花瓣凋零,掉落在地。
一只苍白的手自虚空探出,按在黑色凹凸不平的池底,莲花消失在原地,化作瀑布般的黑发蜿蜒于地,淋满黑血的缘故紧贴在脊背上,显得格外清瘦,赤身裸体的少年稍稍抬起头,黑红的眸子睁开。
——好冷。
翎卿听到祂想。
他们本为一体,自然心念相通。
——要……出去。
少年魔神抬起头,看向头顶,眸子仿佛一瞬洞穿了无数泥层和岩石,看到了上方的天空。
同一时刻,他头顶的大地开裂。
仿佛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深深插/入地底,把大地往两边用力掰开,数不清的石块沙砾沿着倾泻而下,全被黑红结界挡在了少年魔神三张之外。
翎卿的魂灵向上飘去,自天空俯视着大地呻吟着裂开,数不清的房屋融化一般倒塌下去,屋子里的人连逃跑都来不及,就被万顷泥沙裹挟着滑入地下。
无数人尖叫着逃离这方,可塌陷远比他们速度更快,一条又一条生命消失在深不见底的巨坑之中。
废墟之上,逃离不及的人眼睁睁看着塌陷在自己脚边停止,惊魂未定,就发现那坑底站着一个人,无数双惊恐的眼睛看下去,却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化作了痴迷。
少年魔神甫一诞生,便毁了一座城池。
祂沐浴风中,不同于地底的阴冷腥风,这风里有风沙,有泥土,有太阳,还有……花香。
那是一个极好的晴天,翎卿站在高空,看着“自己”诞生,发梢还在往下滴着血——那些孕育祂的胎血,好奇地看着碧蓝天穹。
两人的目光自虚空中交错。
梦中的少年魔神无知无觉移开目光,透过半空中的翎卿看向他身后。
一朵花被风卷着送到了祂面前。
白色的,很小,看起来像是路边的野花,祂从未见过,接在手心中细看。
正看得专注,身旁忽然滚下来大片碎石,连带着塌方一样的混乱,一个人从上面滚落下来,狼籍不堪,遍体鳞伤,却仍旧撑着一口气,用颤抖而迷恋的语气叫祂:
“……吾神。”
仿佛是看见了梦寐以求之物,他一边抖着声音叫着,跌跌撞撞爬起来,几次被石头绊倒在地,磕的头破血流,爬也要爬着向前。
最后三尺,他再也按耐不住,冒着下巴磕破的风险,猛地扑向少年魔神,好像一只丑陋的青蛙,抓住祂的小腿,自地上抬起头,痴迷地叫他。
“……吾神!”
少年魔神没把一个人类放在眼里,对他置之不理,仍全心全意打量手心中的小白花。
一腔痴迷被忽视,那人眼中的狂热化作猛然,又颤抖地叫了一句,却仍然没有得到回应。
他张大嘴呆愣了一会儿,爱意骤然转化为了恨意,猛地张开嘴,朝着祂光裸的小腿咬去,那狠劲之大,似乎要从祂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少年魔神终于分了他一个眼神,抬腿把他踢远。
祂是轻轻一踢,可塌方裸露出来的岩石却生生被轰进去一个巨坑,弥漫烟尘散去,坑底只剩下一摊血肉。
祂浑不在意收回目光,撩过身后披散的长发,抬腿想要离开这里。
可不等祂走出一步,四周便传来了接连不断的、重物滚落的声音。
呻吟着,哀嚎着。
“…………”
祂慢慢转过头,对上了数十张脸。
或许还是人,但这些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恍惚笑容,眼中燃烧着扭曲的爱意,被摔到断腿断手也不管,身上的皮肉被砖石瓦砾割伤也不管,拖着残手朝祂爬去。
半山腰上,还有着无数的人。
再往上看,坑边仍在不断探出密密麻麻的脸,前面的跳下去还不到一瞬,后面的便立刻补上,有时等不及了,还会把前面的人强行推下去,自己再紧跟着跳下。
这里仿佛成了一个锅,源源不断有人朝着这里汇聚,自上方一跃而下。
无数双手伸向了祂。
少年魔神转着手中的花,探究地看着这些人穿在身上的衣服,又低头看看自己,了悟了什么。
一阵风掠过,长发扬起又落下,黑色衣袍覆盖上少年青涩美好的身体,祂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衣袖,听到了这些人心中扭曲的呻吟:“好美,我的,是我的……”
“吃掉祂,我就能得到祂的神力,成为新的神……”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凭什么生病的不是那该死的李牛而是我?他那么有钱,得病了也能治……只要一口,让我吃一口,我就能永远不死……”
“我的……”
“……”
狂热将祂淹没,四面八方都是窃窃私语,浑身失血的人尖叫着爬向祂。
觊觎祂那一身鲜美的血肉和充沛的神力。
——那可是神,不老不死的神。
谁能抵挡得住力量和永生的诱惑?
何况……祂还这么美,多么让人想要据为己有。
祂那么纤细,看上去那么柔弱,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扑通、扑通……
跌落的声音永无止境,痛苦的哀嚎和贪婪的尖叫同样永不止息。
祂缓缓、缓缓地卷起唇。
想要吃掉祂啊?
那就试试啊。
祂五指一合,掌心中的白色小花化为花糜,高高举起手,让汁液沿着指缝滴落。
爬到祂面前的人急促喘息着,迫不及待张开嘴去接。
可不等他接到,旁边的人凶狠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上他的脖子,那人也不甘示弱,用尽一切手段还击。
顷刻间,眼前就是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
但这里何止两人,那美艳绝伦的少年魔神微笑着看向其他人。
——想要祂的恩赐吗?
只有一个哦。
砰砰——
数百人的心跳同时响起。
一场厮杀开始了。
祂自这些人中间漫步而过,鲜血染红祂的袍裾。
所过之处,死亡蔓延。
崎岖岩石下生长出黑色荆棘,饮着鲜血绽放出血色的蔷薇。
祂脚边忽然踢到什么柔软的东西。
讶异地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尾只有手掌长的黑蛟,被坍塌带下来,淹没在砖石泥土之间,痛苦地蜷缩起身体。
这稚嫩而脆弱的生命并未得到祂的停驻,祂漠然跨过黑蛟,继续往前。
碧蓝的天空很快聚上浓浓乌云,死亡的不祥灰色自祂头顶蔓延。
天穹化作黑红色,仿佛火山边烧红开裂的岩石,黑色板块间流淌着猩红色液体。
魔域自他头顶而生,飞快朝着远方蔓延而去,越来越多的天穹化作黑红色,腥风刮过天地,血腥味充斥着所有人的鼻腔。
天谴随之而来。
“……什么东西?”看到那些乌云时,祂怔愣了片刻,不可思议,“祂干的……?”
意识到这件事时,祂第一反应是有人提前预知到了祂的到来,布置了这一切?
但很快,祂就知道这不可能。
若是能够预知祂的到来,就不会只是布下天谴。
而在祂诞生前,世间只有一位神,这些天谴必然不是给祂准备的,而是那家伙给自己布下的禁锢!
少年魔神简直不敢置信,这个家伙脑子里面有什么毛病吗?
为什么要弄出这种对自己不利的东西?!
暴怒之下,他毫不犹豫便掀起一道血光,化作无数血色利箭,披星逐月,朝着天空而去。
但这一击只毁去了一小半。
迅速有更多的乌云汇聚过来,天空瞬息之间便压低了数百丈,几乎压迫到了祂头顶,阴沉暴戾的雷云剧烈翻滚。
汇聚的速度远远超过了祂毁掉的速度。
不知出这玩意儿的那个家伙,显然想到了反击这种可能,把一切布置得密不透风,根本没给祂机会。
祂没能立刻将这东西毁掉,眉眼顷刻漫上不耐和厌烦。
祂意识到了另一位神的存在,可祂心中没有见到同伴的欣喜,有的只有顶级狩猎者在见到世间唯一可堪和自己一战的敌人时狂热的战意和杀意,心如擂鼓狂躁。
——杀了祂,取代祂,成为这个世界唯一的神!
漠然的眸子中血气翻涌,唇边笑意温柔,“比我早出生又如何,凭什么管我?”
祂本能地知道这东西危险,也知道祂有可能会死在天谴之下。
但祂被鲜血刺激,早忘了其它。
兴奋到极致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疼痛和害怕的。
祂沉浸在肆无忌惮的杀戮之中,欲望得到释放的愉悦感让祂兴奋得连指尖都在发抖。
至于死亡?
祂满不在乎地想,那算什么东西?
但是,出乎祂的意料,那道足能把天空撕裂的神罚最终没有落在祂身上。
毁天灭地的雷霆落下时。
一道金色光芒破开黑红色天穹,还未成型的少年魔神域被人硬生生劈开。
仿佛是一条银河自天穹垂落而下,九天长河轻纱般漫卷过天际,千钧一发之际,挡住了这暴雨般的万千雷劫。
天地剧烈动荡,沉浸在自相残杀中的人清醒过来,尖叫着四处逃跑。
唯有少年魔神站着没动。
阴沉蔓延上那双黑红的眸子,祂唇边的笑意顷刻间消失。
翎卿比谁都明白祂为何为突然暴怒。
他最厌烦欠旁人什么,别人帮他,会让祂产生一种微妙的亏欠感,但少年魔神是产生不了感恩这么正向的情绪的,这种感觉只会让祂本能地觉得压抑,再释放出来时,就变成了暴怒和排斥。
——在旁人眼中,这应当是相当白眼狼的举动。
可祂不需要。
祂厌恶承受别人的恩情。
尤其讨厌别人不由分说、打着帮祂的旗号、把那些祂自己能做到的事给做掉。
比起被救,祂宁可死。
所以,当那白衣神明撕开地狱般的天空,挡住灭世的雷劫,从天梯上一步步走下来的时候,祂丝毫没有感到同源的亲近,取而代之的是心跳加速。
他手中还滴着血,天雷紧迫压在祂头顶,心中杀意疯狂生长。
翎卿眼睁睁看着亦无殊来到祂面前。
不知道亦无殊是从哪赶来的,一身白衣还沾着露水。
匆匆撕开的空间裂缝宛若一只巨眼,露出一线鸟语花香的森海,嵌在荒芜崎岖的地狱天穹上,死神睁开生机勃勃的绿色眼眸。
白衣神明站在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之间,眸中掠过愕然,欣喜,以及看到满地鲜血时的悲悯,但还是对祂伸出手——
一如当年,翎卿沉睡于地下,亦无殊误打误撞走到他面前。
朝着黑色血池伸出手。
时光在此刻交汇。
黑红色天穹被撕裂,近万里的缝隙横贯南北,驱散了乌云。
人间的夕阳第一次照入少年魔神眼底,拂过遍地苍夷。
仿若当初,亦无殊带着尚且还在襁褓中的婴孩离开暗无天日的地底,踏上地面。
翎卿第一次见到夕阳。
金色的桥梁从天际落下,白衣神明从神国走入地狱,长发和白袍在这处人间地狱的腥风中鼓动翻飞。
对他说——
“我来接你回家。”
光明落入地狱,带来了勃勃生机。
被地陷波及从中断裂的树枝抽芽生长,满目疮痍的断壁残垣血气消散,连地底最深处、沉积万年的冻土也为之消融。
可回应祂的,却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血光惊天,宛若瓢泼黑血扬起,无边少年魔神气化作宽千尺的血刃,尖啸着撕裂了夜空,眨眼就到了亦无殊面前。
白衣神明急退万丈,那血刃却紧追不舍,不得不竖起掌心。
万千金光爆发,金色流光迅速形成一道结界,挡住了这追魂夺命的一击。
祂静立在半空中,微微探身,刚才的欣喜已然散尽,眉心微微蹙起,金色眸子澄澈如月光。
少年魔神满不在乎地甩了甩手,朝着他勾起唇,修长五指平行划过身侧。
下一瞬,他自原地消失。
亦无殊连犹豫都没有,翻转手心朝着虚空一抓——闪电都不会有这么快的速度,没有蓄力也没有停顿,少年魔神一步跨越万丈,在刺入亦无殊心口的前一瞬,被亦无殊一把抓住。
“啊……”少年魔神遗憾地眨了下眼,转瞬变爪为刃,朝着亦无殊咽喉而去。
瞬息之间两人便过了百招,金色神光和黑红魔息在天空中剧烈交织,风雨雷电信手拈来,大团雷云膨胀到极致,万千雷电森然布满天空,神力魔力对轰的声浪响彻天地。
终于,一团黑红色流星陨石坠落般砸向地面。
轰——
本就塌陷的巨坑再度坍塌,无数碎石兜头砸下。
到底是几千年战斗经验让亦无殊占了些许上风。
少年魔神冷冷抬起头,擦掉唇边的血丝,“老东西。”
祂轻蔑道:“——这样呢?”
长发无风自动,滔天少年魔神息自他身上喷涌而出,宛若喷泉,冲上百丈高空,再跌落下来,气凝成水,汹涌朝着四方奔流而去。
亦无殊神情细微一变,结界化作巨罩当空扣下,将这些黑色狂流当空拦截。
可还是晚了。
浪头猛地扑在金色结界上,轰隆震耳欲聋,溅起浪花,向着中心倒灌。
就算亦无殊把黑色死亡海拦了下来,也依旧淹没了半座城镇。
尤其是少年魔神醒来时,坑中已经聚集了足够多的人!
黑色海浪很快便彻底浸入地底,一滴不剩,建筑和废墟重新显露出来。
断壁残垣间,一块半人大的石头骤然被掀翻,一只手臂自废墟之下爬出来。
那竟然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中年男人一卡一卡地抬起头,嘎吱声让人牙酸骨痒,他面色青白僵冷,随着他走动,人的特征迅速从他身上褪去,皮肤化作全黑,五官全部消失,只留下一团黑色的蠕动人形。
紧急赶来的神使惊呼:“什么东西?!”
“混沌吗?还是——”
“——魔。”
争论声倏然消失,数十双眼睛颤栗看向地底。
翎卿从中看到了好几位熟人,依旧高高在上的沈眠以,摇着扇子惊呼的江映秋,站得离沈眠以远远的傅鹤,一身水绿长裙的月绫,面无表情的小女孩阿夔。
他们站在亦无殊身后,对着下方的人,纷纷祭手中武器,刀戈剑戟散发出极具压迫的锋芒,人人如临大敌。
少年魔神面色苍白,唇色殷红如血,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另一位神明的从属,眸子里掠过宛若看到真正猎物的兴奋,彬彬有礼朝身后一扬手,靡靡嗓音温柔:
“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族人。”
在他身后,无数阴影摇摇晃晃站起。
尚且活着的人来不及逃跑就被剥夺了生命,死去的人再次复生,无数行尸走肉木僵地站在祂身后,同先前那人一样,飞快褪去人类的特征,身形膨胀到数十丈高,残肢疯狂再生,气息也在惊人地拔高。
简直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岩浆地裂般天穹之下,一道道巨大身影沉默矗立,没有五官,没有情绪,死了一样无动于衷,“望”着天边的神和神使。
顷刻间,千军万马已成。
死寂笼罩了天地。
神使们一个字说不出来,陷在震撼中久久难言。
——少年魔神诞生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这个世界的神发起挑战,想要抢夺最终的神座。
这是一场权力的斗争,双方不死不休。
他当先跨过亦无殊的尸体。
亦无殊估算错了一件事,翎卿如果得到自由,根本用不到费尽心机去蛊惑其他人。
他挥手之间就能创造出一个种族。
一个强大、沉默、忠诚、嗜血、没有自己思想、只为他服务的魔族。
在这位少年魔神身上可没有情欲这东西,祂的杀欲被满足得太过了,不需要那样累赘的东西。
黑蛟在少年魔神脚边痛苦抽搐,忽然仰天发出一声嘶鸣,身躯剧烈膨胀,短短几息便跨越了上万光阴,在少年魔神手下从蛟化龙。
庞大无匹的身躯盘旋过整座城池,坚硬鳞片间宛若岩浆流淌而过,燃烧起永不熄灭的少年魔神焰,将头低到少年魔神脚边。
少年魔神亲昵地摸了摸它小山一样巨大的头颅,语带笑意,对宠物一样,说:
“乖。”
祂跨上黑龙塌陷的鼻梁,黑龙抬起头,带着祂拔地而起,眨眼之间已到云端,带着他的千军万马,遥遥正对着天边的亦无殊。
黑红色魔域再次疯狂扩张,有意识一般向着另一方侵略而去,天空下起血色的雨,大地消融,建筑被腐蚀得残缺不全。
翎卿站在少年魔神身旁,宛若一对长相相似的兄弟,只是无人能看见他。
他半跪下身,看着黑龙那双空洞无神的双眼,心中不知漫上什么情绪。
……它已经死去了。
作为少年魔神降临的祭品,和这座城池的人一样,都被少年魔神炼化为了祂的所有物。
祂不曾认识非玙,自然也不会施舍给一条无足轻重的陌生黑蛟丁点怜悯,碾压蝼蚁一般,轻而易举便从他身上压过去。
翎卿轻轻摸着它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年非玙带着他偷跑出去。
那时非玙也还没多大,悄悄把变成拇指大小人的他藏在帽子里,顶着一头冷汗,装作若无其事从亦无殊面前溜走。
两人走过大漠,非玙在漫天黄沙中吱哇乱叫夺命狂奔,翎卿骂得口干舌燥。
偶尔经过城镇,走累了就随便找到一处面摊,翎卿从他袖口里悄悄探出头,从桌子上找自己要吃的东西,非玙就趁着其他客人和老板不注意,换筷子偷着喂给他。
隐去身形的亦无殊就坐在他们对面,笑得止都止不住。
等他们吃完,悄悄往非玙兜里多放了二两银子,免得这个钱花光了还不知道的二愣子付不起饭钱,被人留下来洗盘子。
往昔一瞬划过眼前,翎卿轻轻抱住死去还不得安息的黑龙。
亦无殊曾玩笑似的跟他说,假如他当年没找到他这朵小莲花,让他顺利诞生,那么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应该是在战场上。
果不其然,他们初次见面,便是战争开始。
祂本来的命运本不该是万载囚禁,而是长达百年的战争。
也只有百年。
百年后,祂们将同归于尽,连同这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