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疯了。
癫狂都不足以形容, 简直就是……
展洛找不到词语来形容。
做出这种事的人,天打雷劈五雷轰顶都算好的,少说也得丢油锅里炸个百八十个来回, 难怪翎卿说他感觉是他把这些城杀空的。
神像无知无觉, 空洞的眼眸正对着翎卿,除了厌倦看不出任何其他神情, 底座上爬满了斑驳的痕迹。
它和这座城一起死在了时光之中。
翎卿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想,果然莲花的脸才是他前世真正的模样。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摸到那双继承自母亲的眼睛后停下, 没再去想这个问题。
“你们终于来了。”
街道尽头传来熟悉的嗓音。
翎卿投过目光,“百里璟。”
光从长相, 翎卿一时间都没认出来,但这里不会有第三个活人了。
通往光柱的道路正中央,百里璟一个人站着,笼罩天地的神塔投下淡金色光辉。
他半张脸被黑液腐蚀, 皮肉溃烂,露出红生生的肉, 深红色的牙龈暴露在空气中,另外半张脸也和过去截然不同,五官妖邪得多, 眼珠化作黑红, 看起来诡异极了。
在他身后, 一条滴满了黑液的脚印自他脚下延伸到远方。
周身缭绕着黑气, 乍一看跟入魔了一样。
展洛惊叫:“这什么东西?百里璟?!他怎么变这样了, 中毒了吗?”
百里璟甜丝丝一笑,完好那半边唇红得仿佛刚饮完了血, 另外半边腐肉森森,朝他们伸出手,掌心里同样是黑气萦绕。
“魔尊认识这是什么吗?”
“魔骨?”翎卿多看了两眼。
百里璟发出满足的喟叹,“我八岁那年,第一次有资格跟着我那好父皇去祭祖,在祖地里捡到一小块骨头,黑色的,很小,可能是什么手指上掉落下来的骨头,还没反应过来,就钻进我的身体里去了,我当时还吓了一跳,可从那之后,我就拥有了一些很奇怪的能力。”
他舒展开五指,对着光打量。
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那五根手指伤痕累累,好几处伤口极深,血肉隐约可见里面黑色的骨骼。
“我变得非常容易被人喜爱,凡是见到我的人,都很容易被我吸引。”
“还有这一身灵骨,其实都是被那根骨头滋养浸泡之后生出来的。”
“真是好东西呀,我后来又进了祖地那么多次,做梦都想再找到一根,却一直不得所愿,直到今天。”
他捧着自己被黑烟腐蚀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痴迷的情态看得人心惊,额头上被怜舟桁刻上去的畜字只残留了一半。
也是通过这个字,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出,百里璟被腐蚀出血肉的半张脸在渐渐溃烂。
翎卿望着他越发明显的疯癫:“不装了?”
“弱者才需要伪装,魔尊不是一直信奉这样的原则吗?”百里璟唇边挂着他惯常的甜软笑容,“我又不是魔尊这样的天之骄子,随随便便就能做到天下第一,不那么强的时候,当然要装一装,这样才能哄着别人为我冲锋陷阵,不是吗?但是现在不需要啦。”
“是吗?”
百里璟低低笑着,“说起来魔尊可能不会信,我起初真的是很喜欢你的,虽然你真的很不给我面子。”
“在镜宗山门口,尊上还记得吧?你让人扮作我的模样,踹了卫屿舟那废物一脚,让他还未见面就对我怀了好大的恶意,我可是牺牲很大才把他哄好……”
百里璟边回忆边说。
“可惜他烂泥扶不上墙,就算把他带上了镜宗,他竟然也能被人赶走,成天只会做梦自己是什么天生贵人,什么事都等着我为他打点。”
翎卿这才露出点感兴趣的神色。
“听起来你和他很熟,他流落街头,被人当狗一样打了那么多年,不会是你做的吧?”
“不止呢,你可能不知道,他们母子千辛万苦寻亲,能够成功,还是我给的线索。”
那户倒霉的、被卫屿舟母亲缠上,死乞白赖非要让他们帮忙找儿子亲爹的方姓人家,不是旁人,正是方博轩家。
自从杀了翎卿父母、将百里璟接回镜宗后,方博轩很是做了一段时间的噩梦,心神不宁了很久。
到底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做的时候只需要狠下心,事后回想起来,却不免后怕。
也因此,他们师兄弟二人和百里璟之间的关系前所未有地亲近起来。
一起犯下不可言说的罪孽,就是最好的黏合剂,世界上只有他们经历了那个夜晚,有着相同的罪孽,理所当然要依偎在一次。
方家被卫屿舟母子缠上后,又不敢冒险把人除掉,有苦说不出。
苦闷之下,就向回家探亲的儿子吐露了这件事,进而辗转传到了百里璟耳中。
这事要是落在旁人头上,可能都抓不到头绪,不知从何查起,但百里璟认识谁?
周云意,八大家族之首,司家的表小姐。
周云意对这几个家族虎视眈眈以后,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了解的秘密自然就多了。
百里璟从她那得知了不少秘密,一听这事就笑了。
这事若是告诉周云意,会变得容易许多,方家怎么和高高在上的三宗之一相比,密宗传承的术法也绝非旁人可以想象。
不过自私的人第一时间考虑的永远只会是自己,他选择了私吞。
光凭着眠花宿柳这一点,百里璟就圈出了几个可能的人选,再各方验证,很快便帮卫屿舟找到了亲爹。
方博轩千恩万谢,送走了瘟神。
另一头的卫家却陷入了麻烦之中。
卫家妻妾成群,家里的儿子女儿都数不胜数,哪里还容得下一个外来的野种争家产?
何况这野种的天赋还难得一见。
其余人立刻放下矛盾,联起手来一致对外。
卫屿舟母亲那点心机在这群人从会吃饭就会勾心斗角的人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母子俩刚被认回去不到三日,他母亲做过青楼头牌的往事很快就被人挖了出来,传得到处都是。
甚而还有几个和卫家不对付的人找上门,自称是卫屿舟母亲昔日的恩客,玩笑说卫家可不能这样专横,都是入过同一楼的,自己也要验一验亲,万一儿子是自己的呢?
卫家哪容得下这样的屈辱?
单灵根再宝贝也不行,天赋好的孩子还能生,这么一大盆污水泼上去可就洗不掉了,万一将来让这个孩子做了家主,那整个家族都不必抬头见人了。
不到一个月,母子俩就被扫地出门。
这还不止,为了防着他们再作妖,用各种手段找上门逼迫他们认儿子,也防着卫屿舟日后报复,母子俩还没走出城,就在破庙里被人截杀,卫屿舟好不容易才侥幸逃脱。
“全都是我授意的。”
百里璟微笑着,像是在向人展示自己的得意之作。
“他们认亲,被赶出去,再被人追杀,卫屿舟流落街头,最终走到镜宗山脚之下,全都是。”
他还有些不满意似的。
“亏的那些人还自称衣冠禽兽呢,卫屿舟刚回去的时候,竟然还顾虑什么家族名誉,非让我加把火,才狠的下心把人赶出去。焉知家族名誉算什么,自己的利益才是最要紧的,人不顾着自己,还等别人来为自己考虑吗?可笑。”
翎卿:“你这大费周章的,图什么?”
百里璟理所当然地说:“单灵根啊,这么难得的东西,卫家不要,尊上可能也看不起这点东西,但我可是很稀罕的。要怪就怪他有父有母,家里还有权有势,让我很为难啊。只有让他一无所有,享受过云端又跌落泥泞,任人轻贱,活得猪狗不如,才会知道感恩,不是吗?”
他别有深意地看了眼翎卿。
似乎在说,你看你就对温孤宴舟太好,让他这么贪心,以至于最后背主。
“我从没见过尊上这样好看的人,活了一百多年,也算阅尽美色,但真的从来没有,”他定定看着翎卿,惋惜极了,“镜宗山门口一见魔尊,我就特别想得到你,哪怕是作为收藏品,但尊上真是太棘手了。”
单灵根可贵,绝世美人更难得。
但翎卿见他的第一面,就毫不留情地甩了他一个巴掌。
“原来如此。”翎卿明白了。
百里璟觉得他不信,但百里璟不知道,他对旁人的喜恶可太敏感了,百里璟再工于心计,再长袖善舞、善于演戏,也抹除不掉自己贪婪的本性,以及一闪而过的欲望。
但唯一让他不大理解的是,百里璟看上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秦卓来打压他?
秦卓的兄长是内门长老秦琎,而秦琎长老是镜宗长老中,和百里璟最为交好的那一个,百里璟在镜宗山门口受辱,秦琎长老怎可能袖手旁观,立刻便遣了自己的弟弟出面。
这正中秦卓下怀,第一日上课,故意提前了时间却不通知翎卿,找借口在课堂上对翎卿大发雷霆。
翎卿若是一个普通弟子,恐怕就和当年被秦卓打压,日日扫地打杂、只能给花浇浇水施施肥的弟子一样,早就被逼得不得不离开镜宗了。
可惜翎卿还给他们的又是一巴掌。
秦卓,连带着自己的兄长秦琎长老一起,被南荣掌门打包踢出了镜宗。
现在想来就有迹可循了。
百里璟这是把他当成了卫屿舟,用打压卫屿舟的办法来打压他。
有的人喜欢上了谁,便会希望谁能过得好,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但百里璟……
他不要一个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也不要一个桀骜不驯的荆棘美人,他看上了谁,就要拔了这些人浑身的刺,抽了他们的傲骨,让这些人跌落泥泞一身狼狈,只能给他当狗,祈求他的施舍。
还要落两滴泪,让人反过来心疼他。
也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在此之前,翎卿一直以为,温孤宴舟那种、喜欢折磨他人、也折磨自己的,已经算是非常有病了。
百里璟病得可能比温孤宴舟还要重。
“秦琎那个蠢货走之前还来找我呢,给我出主意,让我把你带上一起去魔域,在那里杀了你。”百里璟摇头。
秦琎长老临走时想报复翎卿,给他出了个主意。
压根不是“拿翎卿拖延时间,等沐青长老来着拦他们,让百里璟能合情合理避免魔域之行,顺便给翎卿甩一个不识好歹、冷血无情的名声”这么绵柔曲折。
他是要翎卿死。
想要让翎卿被千夫所指、被打压到无路可走,只能跪地祈求的是百里璟。
“真是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不用我想办法把责任推给他,他自己就把罪名给自己背上了,事后有个万一,我直接就能卖了他,把自己摘出来,那个废物也算做了最后一件好事。”
奈何他从第一步就失败了。
非但没能把罪名甩给秦琎和翎卿,还把自己折了进去。
“尊上真是坏了我好多事,”百里璟吃吃地笑,“为了让谢家那两兄弟反目,我日日忍着恶心给谢斯南洗脑,花了几十年,才等到收割这一天,结果全被破坏了。”
“还有我原本的师尊,也被亦无殊挤走了,”百里璟叹气,“你知道我勾引他勾引多久了吗?本来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的东西,就这样没了。”
说是煮熟的鸭子直接飞了都不为过。
可是没办法,他不可能舍弃自己在镜宗耗尽心血经营了百年的局面,追随法凌仙尊而去。
“你可以勾引亦无殊啊。”翎卿玩味。
“尊上说笑了,且不说那亦无殊就是个无心之人,压根什么都不在乎,如何勾引?就说……宫廷玉液酒,”百里璟笑容消失,“我还以为是和我一样呢,结果好像不是这样啊。”
他那次是真气疯了。
亦无殊临阵变卦,改收翎卿为徒,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实在没办法接受。
他去之前,心中都做好了还走一趟、甚至被羞辱的准备,可谁知竟有了意料之外的收获。
百里璟故作伤心,“尊上这是在劝我去送死啊。”
他的脸烂到了头,嘴巴一张一合间都有更多的牙龈暴露出来,血肉焦黑粘附和他的颧骨,做这样的表情委实有些恶心。
翎卿点头,“还好你没去,你要是先一步死在他手里,让我白走一趟,被气疯的就是我了。”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找仇人报仇,千里迢迢找上门,却只能面对仇人早就死了的事实,气到极点也只能把人挖出来挫骨扬灰……扬的这具身体还不是仇人自己的,而是夺舍旁人的。
翎卿承认,虽然嘴上说着百里璟是在谁手里都无所谓,但要是真这样……
就算是亦无殊也得脱层皮。
百里璟笑容娇媚,“那我还算是帮了尊上的忙?”
翎卿瞧着他,忍了许久的笑还是从唇边溢了出来,饶有兴致地问:“我比较好奇,要是亦无殊和你一样也是穿越的,你会如何?”
百里璟并不正面回答,只轻笑着说:“尊上,这个世界可不安全啊,一个妓女,只是被迫流落过青楼,都能被一群人抓起来,群情激愤,想要把她沉塘,何况我这样一个……其他世界的人呢?”
他有几分自顾自怜。
“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危险啊,要是让人发现了世界上还有我们这样的存在,他死了不要紧,把我暴露了怎么办?有一就可能有二,那些人怎么可能不掘地三尺,去翻找有没有第二个,那我岂不是日日都要提心吊胆?”
所以,互相相认,执手相看泪眼,这样的事情是不要想了。
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
就算真的发生,那也只是他为了让对方放松警惕而故意装出来的模样。
他从前看一些小说,看到两个人同时穿越到危机重重的异世界,通过种种暗号相认,然后齐心协力携手对付其他人,在异界求生,都很难理解这些人。
真是蠢爆了,竟然自己把弱点送出去。
人心隔肚皮,要是让别人能一手就捏死你,那人人皆可为地狱。
要是那人足够聪明,可以往死里利用他。要是那人愚鲁,那更可怕,可能谈笑间就把你卖了,毕竟丢的又不是别人的命。
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是最能保守秘密的,死人都不够保险。
换作是他,谁要是让他得知了自己的把柄,就等着被他威胁到死吧。
从对方向他暴露身份开始,对方在他眼里就是世界上最大的威胁,他是一定会把对方除掉的。
而且是悄无声息地除掉,死了也不会有人多投一个眼光。
连世界上有穿越者这种东西都不会让人知道。
百里璟很满意自己的小心。
若非有这份谨慎,他可能早就死在亦无殊手里了。
翎卿抬起头,直视百里璟的眼睛,“果然,我还是很不认同亦无殊设立的那些规则,大部分都不认同,你这样的人不遭天谴,怎么就不是一种不公平呢?”
“可这世界上本就没有公平,有人过的好,就一定有人过得不好,就像主人和奴隶,主人要高高在上地享受,奴隶就一定会被剥削,每个人都是靠掠夺活在世界上的,无一例外,都是在抢夺其ῳ*Ɩ 他人的生机,从出生的时候就开始了。”
那些愚蠢的人,翎卿的父母,谢斯南,方博轩,金逸泓,卫屿舟……还有更多他连名字都不记得的,都是他利用过的对象。
只是利用,仅此而已了。
他不是喜欢哭,但是只用泪水就能达成目的,让旁人心甘情愿为他奉上一切,过上旁人一辈子连想都不敢想的生活,难道不是一笔划算至极的买卖吗?
这才是真正的、一本万利的买卖。
“不过我也不算毫无付出,有时候明知他们做事很蠢,还要装作听不懂,跟着他们去犯傻丢人,想起来可真叫我头疼。”
进皇陵就是这样。
他不大在乎楚国的皇陵,不在乎祖宗,更没有敬畏心,但他又不是闲。
好在最后也算因祸得福。
百里璟温柔道:“尊上还有其他要知道的吗?你身边那个小朋友已经跑的够远了,应该不用尊上再替他拖延时间了吧?”
翎卿头也不回,随意招了招手。
在他身后,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的“展洛”化为粉末随风而逝。
在他们说话的时间内,真正的展洛悄悄后退,连马车都没要,直接便跑了,留在这里的只是翎卿捏出来的假人。
百里璟知道这是翎卿授意,不想让即将到来的战斗波及他或者忌惮着天谴。
天谴要是把这里挪为平地,展洛就算活得了,也得被雷来回烧焦几百次。
但是无所谓,这对他有利,他很乐意配合。
他喜欢和翎卿多聊两句。
过去两人见面,不是针锋相对的阴阳怪气,就是刀剑相向你死我活。
他也不可能当着谢斯南这些人的面,和翎卿说这些有的没的。
当然,就算没有这些,他也不可能把自己心里话毫无保留地告诉别人。
他不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但是翎卿无所谓。
他俩注定是死敌了,至少得有一人死在这里,所以能听到这些话的人只有翎卿。
把心里见不得天日的话全说出来也无妨,反正他在翎卿心里的形象也不会变好了。
“想多了,我可不是为了他,他被雷劈劈挺好的,说不定以后还能长点心眼,”翎卿笑起来,“我就是挺好奇,这些骨头究竟有什么用,特地给你留了点时间去融合。”
“好奇,”百里璟软着嗓子重复,“尊上没听说过好奇心害死猫吗?”
“没有,但我听说过另一句话,别乱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翎卿说,“能被丢掉的可没几样好东西,要么无关紧要,要么……可能还有害。”
“也或许是那人不够慧眼识珠呢,不然时间哪来的这么多追悔莫及?”百里璟揶揄。
他也看到了那座雕塑,大致猜到了翎卿和这些东西有渊源,就算没有雕塑……
神骨和魔骨,这种称呼也太暧昧了,不是吗?
“万一您是正义心太强,不屑于这样的东西呢?”
“放别人身上可能,但在我身上……”
绯红短刀沿着小臂滑落入手中,被翎卿握住,“绝无可能。”
“融合好了吗?”翎卿彬彬有礼地问,“亦无殊传给我的坏习惯,不在别人不方便的时候动手,省的别人找借口,还说我欺负他。”
“是吗,原来尊上不想欺负我?那我可就要……”
百里璟眼中忽然失去光泽,整个人骤然皱缩,脸上的皮密密麻麻皱在一起,好像被滚烫的风吹得烘干脱水了一样,干掉的皮裂开一道道缝隙,从他身上坍塌下去。
死去的皮囊委顿在地,新生的漆黑人影自皮囊中跃出。
“……欺负尊上了!”
那人影在半空舒展。
说是人,却已经看不出多少人的特征。
皮肤光滑如海豹,身形还是细长,却能看出厚实的皮肤和丰沛的油脂,包裹着嶙峋狰狞的骨骼。
没有毛发,原本五官的地方被一张裂开血红的嘴替代。
在这极短的时间里,百里璟彻底变为了另一种生物。
锋利的手爪自高空当头压下!
还未到达眼前,辐射出的威压就已如百尺高的海浪,沉重浩瀚,排山倒海而来,地面以翎卿为中心皲裂,附近的建筑尽数倒塌!
翎卿平静地抬起头。
他的另一只手手腕间,深浓绿色光芒被点亮。
平日里藏在他袖子中的深绿色宝石自链子上脱落,拉长冷却,化作一柄绿色短刀,同样落入他手中。
两把刀合在一起,原本不过一臂长的刀合而为一,化作三尺长刀。
短刀的刀身平直略方,并非弯月那般细长翘起的样式,合为一体后弧度骤然变得流畅起来,曼妙妩媚。可只是抬手间这婉约就消失了,深红近乎于黑的色泽流淌而过,狂风伴着刀刃,妩媚的佳人化作狂龙,铿锵!
“别多想,只是没怎么把你放在眼里而已。”他说。
利爪和刀刃间崩炸出火星,下一瞬从天而降的利爪分崩离析,从中被切成了两半,刀刃切入血肉,黑色鲜血大泼泼洒而出!
百里璟急急后退,以舍弃半条手臂为代价,避免了自己整个人都被劈开的结局。
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一边喘息一边盯着翎卿,手上被削去的部分在快速愈合。
可还是来不及了,黑红刀影鬼神般贴近,明明已经没有了眼睛,百里璟还是有种眼球都被割裂的错觉。
唰啦——!
百里璟身旁忽然一轻,肩膀往下小半边身体脱离身体,他拼死一逃也只是保住了脖子和脑袋,摔在地上时连平衡都无法掌握。
“居然这么没用吗?”翎卿遗憾,“怪不得我要丢掉了。”
他这话一出,百里璟还没反应,那层肥厚皮脂下突出的狰狞骨骼先坐不住了。
皮脂被火烧沸腾的水似的,此起彼伏扭动起来。
再见旧主的欣喜和孺慕也在这瞬间全化作了怨恨。
这些骨骼掩埋于土万年、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光明,却被翎卿如此看轻。
原先还有些微妙嫌弃、只高高在上赐予百里璟力量、不愿意彻底和他融合的魔骨,在此刻争先恐后怒长。
仿佛远古的魔在顷刻间附体而来。
百里璟的气息也在瞬间得到了升华,从原本的大乘期,在一瞬间突破了化神上限。
如果他还算人族行列,能被天榜收录,那旁人大概可以看见他的名字在呼吸之间登顶的奇景。
可惜无论谁来都不会觉得他还是人了。
百里璟全身骨头斗在一起,每一块皮都隆起又塌缩,全然不管主人的死活。
他连趴都趴不住,口中不断发出痛极的呻/吟。
很快,百里璟原本的骨头被毫不留情挤出身体,沿着身体的断口一根一根掉落在地。
力量在增长,却不亚于一场剔骨酷刑。
看到他困于剧痛动弹不得的模样,翎卿笑了。
“说说而已,你还真信了啊。”
拼命往百里璟身体里注入神力的魔骨们一顿。
“你们大概搞错了一点,是先有我,才有这些骨头,我是魔是神,这些骨头才是所谓的魔骨和神骨,而非有了他们,我才是魔和神,收起你们的怨恨,附庸品不要妄图取代正主。”
脸前光影一暗,百里璟颤栗着抬起头
翎卿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随手抖落了刀上残留的血液。
黑血滴在皮脂上,缓缓往下滑落。
“你在楚国祖地捡到的是哪一块骨头,嗯?”
轻柔若羽的问话。
若是平时,绝对是难以言语的享受。
可百里璟知道,翎卿一旦用上这种暧昧不明的语气,下一刻便该大开杀戒了。
“手指?”
刀影斩落,百里璟剩下那只手被毫不留情斩下。
地上积出黑色血泊,和万年积攒的灰尘混在一处,看上去脏污极了。
失去依凭的手爪迅速干瘪下去,翎卿慢条斯理,从中剃出手指骨头。
指骨纤细,堆在一起,像是一小堆什么装饰品,还颇为漂亮,拿绳子串一串还能当手链戴。
看百里璟身上那些形状早已扭曲的骨骼,翎卿还以为这些骨头也如此丑陋,结果居然不是。
但也无所谓。
刀尖抵在漆黑的骨头上,翎卿手腕用力往下一压,骨头裂开一道缝隙。
隐约能听到什么哀嚎声。
翎卿不为所动,一点一点碾碎,直到骨头碎裂成一地残渣,再化为齑粉。
百里璟咳着吐出血来,“你对自己的骨头居然也这么狠吗?”
“被别人所用的那一刻就不是我的东西了,”翎卿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刀锋划过脸庞,轻柔如情人耳语,“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模样,把你凌迟怎么样,嗯?”
“……原来的模样吗?”
黑色皮脂干瘪下去,百里璟又完成了一次蜕皮,破裂开的皮囊下露出洁白的身体,终于又能看出是个人了。
只有手上的肉不像。
失去骨骼支撑,他一条手臂都软塌塌垂着。
“轻点,师弟。”被刀架着脖子,百里璟也没露出害怕的神色,反而眼角带媚,轻轻柔柔望着翎卿,软软撒娇,“好疼啊。”
“你……呃……”
刀锋划破他新生出来的纤细颈项,流出鲜红的血液。
压着他的刀锋一用力,皮下的血管被压迫得流动不畅。
恐怖的窒息感袭来,百里璟脸色泛青。
“你不该这样说。”翎卿自上而下地望着那张因为窒息而扭曲的脸,好心地教他。
百里璟喘息着竭力弯出个笑来,亲昵地歪头去蹭他的刀,“那……咳咳……我该怎么说呢?”
他可怜地垂下眼角,讨怜似的,“师弟教教我?”
翎卿刀尖压住他喉结,一点点加重力道,眼看百里璟要昏过去了,才淡淡开口:“你应该说……”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百里璟不明所以。
翎卿歪了下头,水红色的妖异眸子中满是真诚,“这是当年我父母跟你说的话呀,不记得了吗?”
百里璟恍惚了一瞬。
百年……真是太久了,久得他压根记不起,当年热情纯朴的农家夫妻扶起倒在地上的他,想递给他手帕擦汗,又怕被他嫌弃,犹豫着不敢伸出手。
身后就有追兵,可他实在跑不动了,他必须要停下来休息。
有什么比活人更好用的挡箭牌呢?
他硬挤出泪水,再兼之体力枯竭,脸色相当难看,抹了眼泪,告诉那两人,他和家里人走散了,眼看天要黑了,山里又有狼,他实在不知道该去哪。
这对夫妻把他带回了家。
他那时还没发现那一小截骨头的奇效,走在路上时颇为警惕,不明白这两人何以这么好心,竟然敢带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孩子回家,就不怕他居心不良吗?
可到了他才知道,这户人家有一个和他同岁的孩子,正搬着板凳,拿着把和他体型极不相称的大勺子,站在灶台后面煮粥。
孩子转过头来时,百里璟恍惚间有种照镜子的错觉。
竟然有人和他长得如此相似?
这就是这两人对初次见面的他万般怜爱的理由?也对,有哪对父母能看着和自己孩子相似的孩子流浪在外受苦呢。
后来得知翎卿竟然是因为这事找上他的百里璟曾无数次后悔过。
——怎么不后悔呢?
一个年幼的魔尊就在自己面前,那么单纯那么柔软,轻而易举就可以拿捏,再不济也能抽了他的神骨为己所用。
而他竟然一条路都没选,反而把对方得罪了!
百里璟眼前都是黑的。
“真是一点悔过之心都没有啊,”翎卿观察他神色,“是在想着当年没把我吃干抹净、连骨头都榨出油来吗?”
百里璟断断续续笑道:“现在后悔岂不是如你所愿了吗?魔尊,我这个人呢,不是席沨翊,我不怕输,也输得起,也不是谢斯南,不怕什么理想坍塌,更不是卫屿舟,不怕死也不怕落魄,同样,我也不是周云意,不怕别人知道我龌龊的模样,千夫所指又如何,我就是要爬到最高!”
他身上的魔骨被翎卿一块块剔除出去,再被一一碾碎。
身上痛极,百里璟依旧露出一个寻衅的笑。
“我们是一样的人不是吗?只要能爬上去,身体上的痛苦算什么?什么都不算!有什么是不可以舍弃的呢?良心?道义?都可以!那些人帮过我又怎么样,喜欢我又怎么样?我才不会在乎。”
百里璟勉力眼下一口血。
“周云意不也是吗?我害死的是你的父母,但她杀的可是自己的,不比我心狠吗?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人只有心狠才能成功,难道我说错了?”
“没错啊,所以现在‘小节’来找你报仇了。”翎卿莞尔,“有什么问题吗?”
“…………”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说服我你才是对的?”翎卿道,“你是对的我也要杀了你啊。”
百里璟一噎。
翎卿剔到了他的双腿,特意停下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骨骼,挺难得的体验。
“说真的,要是你们喜欢我,就都来媚我一下,我还是很高兴的,但你们一个个简直不干人事啊。”
翎卿耸了下肩。
“温孤宴舟临死要恶心我一把,非要让你来杀我,但我还能理解,毕竟以他的能力实在做不到,只能寄希望于你。结果你也是这样,还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觉得你什么都不怕,我无论怎么折磨你,你都不会为当年的事忏悔,让我就算能杀了你报仇,也痛快不起来,是这样吗?”
他一点发怒的迹象都没有,百里璟越发不安,脸上却依旧是媚意横生的笑。
“是又如何?魔尊还能怎么折磨我?”
他原本的骨骼被挤了出去,强行融入他身体的魔骨又被翎卿剔出,浑身皮肉一块块干瘪下去。
疼痛到极点也就麻木了,凌迟也不过如此,他想不出翎卿还能怎么折磨他?
把他治好再凌迟一遍?
还是让他从此生不如死的活着?
最好不是后者,不然让他抓到机会,他可是会东山再起的。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怕,更不会后悔。
他进来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这身魔骨就是一场豪赌,打得过翎卿最好,他会把翎卿废了,从此变作自己的奴隶,让翎卿日日讨好他。
输了也无所谓。
他就是个不堪一击的鸡蛋,翎卿可以轻松把他捏碎,但是别想在他身上找出一条缝来。
魔尊的算盘可能要落空了。
百里璟在心中畅快大笑起来。
“怎么折磨你?”翎卿忽然问,“这样如何?”
他拍拍手。
周围的景色骤然扭曲,平地而起一个大阵,沉睡在时光中的街景迅速远去,街道上有人远远走来。
“卖糖咯,冰糖葫芦、麻花糖、十文钱一个……”
小镇不算繁华,街边挤满了摆摊的人,个个都在大声吆喝,喧闹灌入耳中声。
一家酒楼中,年轻的金逸泓猛地把酒拍在桌子上,得意地吹嘘:
“我师弟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骨,你服不服?是不是比你们家公子厉害?”
旁边方博轩拉了拉他衣服,示意他闭嘴。
金逸泓一把甩开他,“哎呀师兄你别烦!”
又小声嘟囔,“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这不允许那不允许,连只蚂蚁我都得小心,烦不烦啊?”
“真的吗?灵骨?”跟他喝酒的男人一副俊俏公子模样,慢慢裂开嘴,唇边露出一点尖牙,仿佛茹毛吮血的前奏,“这么厉害?”
百里璟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不记得翎卿的父母,但他记得这人,金逸泓喝了酒,嘴上没把门,和人到处乱说他身上有灵骨,这才致使他被人追杀得无路可走!
那绝对是他生平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翎卿头疼地点点下颌,“哎呀,把弱点藏的真好,都找不到,怎么办?”
他那样无辜而委屈。
“看来只能一个个找了啊。”
一个自私自利、胆小怕事到极点的人,竟然也能自称无缝的蛋了?
就算没有缝,还不能磕出缝来吗?
“嗯,就先从这里找起。”他弯下腰,掐着百里璟脖子,手一用力,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朝桌子边年幼的百里璟走去。
百里璟双脚被迫离地,拖在地上前行,又因为被抽干净骨头,连动都没法动,只能看着自己走向过去。
“魔尊觉得我怕这个?”百里璟强撑着面不改色。
“你当然不怕,怕也没关系,有我在呢,”翎卿把他脸贴脸按在桌边百里璟的身上,硬生生塞入进去,十分贴心地劝慰,“如果巅峰留不住,我陪你重走来时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