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窗外宁静, 月色在地上铺开一层白霜。博古架紧挨着雕花木柜,两座足有半个屋子高的柜子投下巨大的阴影。
屋角边,微风拂动窗台上的绿色藤萝。
门外, 一道静立许久的身影忽然动了一下, 弧度不大,只是抬了下头的动作, 便止住了。
他抬起腿,往前走了一步。
垂在身侧的手中,一把半人高的斧子被他握住, 利刃拖在地上, 厚重地毯隐去了拖曳发出的声音。
披散黑发下露出苍白的下颌,唇角微微下垂, 他面无表情,仿佛谁也没看,目光空洞地朝着床边一步步走去。
利刃举起,毫不犹豫便朝着床上劈下。
床上安睡的人无声无息睁开眼, 抬手拦住了他的斧子。
“……还不睡吗?”亦无殊侧过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轻声问床边的人。
翎卿盯了他一会儿,松了手,任凭他夺走斧子, 转身离去。
梦游一样。
“翎卿。”亦无殊叫住他。
翎卿回过头, 眼神警惕得如同被入侵了领地的蛇, 准备好了和亦无殊打一架, 可亦无殊问他:
“你该知道的, 你打不过我,但我们要是动起手, 一定会两败俱伤,你要让我带着伤去吗?”
“那我死在路上的可能又要变大了。”
一句话,正中翎卿致命软肋。
亦无殊是替他去做这件事,他还给亦无殊添伤,原本还能等人回来报仇,要是亦无殊真死了,他这个哑巴亏就白吃了。
“那我们现在就死,同归于尽。”翎卿说。
他们死了这个世界也得完,也算间接完成了他的心愿。
但亦无殊再一次断了他的路,说:“不可能,有一口气我就会去的。”
翎卿真恨不得生吃了他。
亦无殊坐起身,斧子化为粉末消散,朝他伸出手,“可以过来一下吗?”
翎卿立刻倒退两步。
可就是这两步,他踩中了什么。
轻盈柔软的困意袭来,被扯得松软的棉花一样裹住他,他强撑着眼皮,隐现愠色,当即就要把这整座楼轰塌,但手一抬起来,手腕上的镯子就沉甸甸往下坠去。
亦无殊接住他,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你看,我还是有点了解你的,对吧?”
-
星辰满天。
“大人……”夜色中,非玙亦步亦趋,跟在亦无殊身后,“真的要这样吗?一万年,我……”
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亦无殊已经把事情都和他说了,跟青天白日走在路上被雷劈了一样,非玙怎么都想不通,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亦无殊将怀里的人放上床,熟练地给他盖好被子,看着那张沉沉睡去的脸,即使在梦中,翎卿也依旧没能松开眉头。
确然是该生气。
亦无殊自己都觉得自己手段卑劣。
他对非玙说:“可是他最信任你啊,其他人靠近他,他会生气吧。”
非玙迷茫地抬起脸,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挠挠头,“那好吧,我一定会全力以赴守好殿下的,您一定要回来啊。”
“嗯,我也会尽全力的。”
亦无殊最后看了眼床上的人,起身朝外走去,边把能想到的事吩咐下去,“傅鹤他们我已经通知过了,有事你们可以商量着来,其余的……做好你们该做的事就行,不用浪费时间来找我,也别做多余的事情,打草惊蛇。”
“可是……”非玙还是不懂,“这种事,一定要这样吗?”
不管怎么想,都太兴师动众了吧?
他大概知道这件事的困难,可就算难找,时间这么多,一个个找下去,总能完成吧。
再不济重建神使制度也行啊,虽说有泄密的风险,但也好过一个人承担啊。
至于最后的神格,他们也能一起想办法啊。
万一想出来了呢?
两人沿着湖心长桥走到岛边,亦无殊拂开云雾,幻出一座座城池,高空俯视下去,人人都如芝麻大小。
“能往前走,就不要往回看。”亦无殊倚在岛边的立石上,望着岛外翻腾的云雾出神。
晨曦未至,还是深夜,黎明前浅灰色的光笼罩在他身上,侧脸遥远模糊得看不清,好似马上就要乘风而去了一般。
非玙远远望着他,明明亦无殊说这话时语气还是笑着的,和平日里别无二致,还是那个好脾气也好说话的神,但是无端的,一股窒息感紧紧压迫在了他的心上。
不分明,也不突然,却绵绵密密压在神经上,铺天盖地的压抑。
“真累啊……”
承受别人的厌恶太久也是会累的。
虽然在他心里这厌恶算他自找苦吃。
“那您……”非玙小心地说,“您要是想殿下了,会回来看看我们吗?”
“嗯……应该不会了,”亦无殊的声音飘忽,“都转世了,我哪还能记得这些事,不会回来的,他应该也不想睡着了还被我打扰。”
海上的暖风吹拂过来,莲花池清幽幽的香气萦绕在四周。
亦无殊说:“我的神格也留在这里了,万年之后,它会带着记忆来找我的,到那时再回来看看你们吧,也是最后一面了。”
非玙似懂非懂,但亦无殊的事不是他能插手的,他也动摇不了亦无殊的决定,只能转而又忧虑起翎卿。
“那殿下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吗?万年之后您就会死,您死了之后怎么办,难道要永远封印殿下吗?”
翎卿这性子,一万年改不掉,再来一万年就能改掉了吗?
非玙不这样认为。
那翎卿岂不是永远都要睡下去了?
出乎意料的,亦无殊说:“……不知道啊。”
非玙:“啊?”
他以为亦无殊会有办法。
“很奇怪吗?我也有做不到的事啊,虽然所有人都在指着我……”亦无殊说到一半停下来。
非玙:“什么?”
“我也不知道……”亦无殊沉默了很久,低声自语,“我的翎卿该怎么办?”
他长长呼出口气,“有时候真想带着他一起死了算了,反正我看他也挺想和我同归于尽的。”
非玙愣住了,“那我呢……”
“你自由了啊,”亦无殊温和道,“说起了我和翎卿也算间接禁锢了你的自由,这些年都辛苦你了,只是还要再麻烦你一段时间……”
“我不想要自由。”非玙说,“我想要你们。”
他一直看着地面。
“在这里不出去也没关系的,我挺喜欢的,也挺适应,但你们……你们走了我怎么办?”
“……怎么好像养了个儿子一样,”亦无殊无奈,“你还真信了。不会的,我费这么大力气,又不是为了带着他去死的,翎卿变化挺大的,你没发现吗?要是他小时候,你撞到他手上,他想都不用想就把你变成蛇干了,但他现在都因为你而觉得世间的生灵有存在的意义了,你再努努力,说不定就成了呢?”
“真的吗?”非玙很怀疑,自己有这么大能力?
亦无殊随口给他支歪招,“以后他要杀人了你就抱着他往死里哭,实在不行天谴下来了你给他挡,我被劈死了他不心疼,但他肯定不会看你去死的,多来几次他就烦了。”
非玙:“…………”
这不是死皮赖脸吗?
真的有用?
——肯定没用,这种耍赖的招数,翎卿杀人不带他不就解决了吗?
亦无殊骗完非玙,起了身,抬起手,将掌心烙印在山石上。
金色绚烂流光在他手心源源不断进入山石中,一座大阵拔地而起,结界上凝出金色霜花接连绽开,将整个神岛彻底罩在其中。
非玙大惊:“大人?”
这可是亦无殊近乎全部的神力了,全部留在这里守着翎卿,那亦无殊自己怎么办?
亦无殊脸色无异,只是脸上疲色更重,摆摆手。
非玙上前一步,忽然脚下一震,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失重感袭来,周遭景色迅速变化,沉闷的一声后,整座岛沉入了水中。
数不清的气泡争先恐后奔向海面,金色结界护着整座岛不断下沉,直至大海最深处。
非玙这才发现,这处大海深处有着一处极为刁钻的裂缝,只需要覆盖上结界,轻易组成一方小世界……等等,大人呢?
漆黑压抑的海底,亦无殊在海沟之上,看着岛屿沉入小世界之中。
非玙本就是水中的蛟龙,虽说在陆地上也能生活,但还是在水中更自在,翎卿更不必说,莲花就生长在水中。
万顷海水彻底隔绝了这方岛屿和人世,不会再有人前来打扰。
“……万年后怎么办吗?”亦无殊展开五ῳ*Ɩ 指,一朵巴掌大的莲花蜷缩在他手心中,还带着莲花池上方轻薄的水汽。
他的爱随着禁锢而来,不得喜欢也是应该。
但没关系,下次再见就是永别了。
万年之后,翎卿不一定会放弃灭世,但翎卿一定会恨他。
恨到超过恨世界。
他不能给翎卿肆意屠杀的机会,但可以给翎卿一个亲手杀了他的机会。
亦无殊转身离去。
他没让傅鹤他们来送,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剩下的煽情没必要,最后剩下的问题竟然是要去哪转世。
亦无殊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地底不知多深处。
不见天日的地下洞穴中,失去了主人的血池仍在源源不断汇聚,中间被宁佛微截走了三千年,但还是有流入这里的,比之万年前又足足高了一般,平静潭面不见一丝波澜。
亦无殊在潭边席地坐下,看着这口阔别万年的池子,恍惚间以为还会有一株莲花从下面长出来。
……不想了。
他长指掐了把鼻梁,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唤出命运线,梳理世界未来万年的命运,依次标注。
“这么多啊……天谴加到这么重,就算只带着一二成都神力也会受影响啊,变成瞎子聋子还好说,变成傻子可怎么办?”
“脸呢?换一张脸算了……翎卿喜欢……”他顿住,“他这么讨厌我,换成什么都没用吧,再说他也看不到。”
不见天日的地底,亦无殊独自一人喃喃自语。
“……走了。”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说,亦无殊理理袖子,站起身。
黑色血潭之上,一道漆黑的门在他面前展开。
门后就是轮回。
万千命运线在这方空间中交织,雪白丝线在暗无天日的地底显露出细微的莹润白光,彼此纵横交错。
在最微不足道的一个角落,一条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丝线忽然亮起一个针尖大的点。
亮点从中段向着两方蔓延,很快,整条线都死而复生了一般,散发出不起眼的、淡红色光芒。
虚空中,传来一声无人听闻的讥笑。
——纵使是无所不能的神,大概也想不到,或者说凌驾于命运之上太久,忘了命运之所被称之为命运,就是因为它难以改变。
就如同非玙。
他遇到翎卿便是命,只是运的不同铸就了不同的后果。
而世界给翎卿定下的命运,是消亡。
以他一人之死,换天下太平。
漆黑的深夜,天空滚过乌云,有夫妻半夜醒来,迷迷糊糊道:“又打雷了,看来马上就要下雨,你去把孩子的窗户关一下。”
丈夫起身去关窗,很快,两人又相拥着坠入沉甸甸的梦乡。
但他们不知,一场血腥梦境正降临在了无数人头上。
漆黑小巷中,红衣少年曲起一条腿,坐在屋顶上,毫不在意地松开二指,扔下长刀,将下方的男人贯穿。
——无人看见男人身上飘出的系统。
他们能看见的,只有少年唇边恶劣而快意的笑。
——世界都快被气疯了。
亦无殊怎么可以把这样一个杀神留在世界上,自己去替他死?
一万年的谋划,就这样毁之一旦,这谁来受得了?
明明铺好了通天的大路,只需要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一路顺遂,却被人弃如敝履。
祂不明白,翎卿究竟给亦无殊吃了什么迷魂药?
祂一次次揭露翎卿的真面目,翎卿更是从不掩饰自己的本性,无论亦无殊问再多次,都从未改变过他的本性,这样一个死不悔改的存在……
亦无殊究竟为什么非要保这个魔胎?
祂忍了一万年,终于忍无可忍。
亦无殊养育翎卿祂就当作补偿,从未插手过,可到了这关头,祂都已经把真相明明白白铺在他面前了,整个世界和翎卿,选择谁还需要想吗,竟然还如此拎不清轻重!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祂要把魔神的真面目揭露出来,比曾经宁佛微做的更加彻底!
宁佛微只能关起门来,催眠洗脑少数几个人,但祂让所有的人都看看,这是什么样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无辜的女人抱着丈夫和孩子的尸体撕心裂肺,悲恸之情震撼人心。
他却满不在乎,挥挥手便再一次带走了女人的命,那样轻而易举,连吹口气都不用,仿佛面前的一家三口只是他脚边的一粒尘埃。
“我等她记恨我一辈子,再来找我寻仇吗?”
他手搭着膝盖,望了望天,“被骂了,真不开心,这里以后都不用下雨了。”
一语便定了一座城的命运,无数人的生死。
想象着这里久不下雨的那个画面,他唇边的笑越发开怀了,对身边的同伴说:“走了,今天想吃糖醋鱼,我们去吃吧。”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杀人如麻。
还……如斯强大。
看到这一幕的人无不头皮发麻。
曾经出现在亦无殊眼前的一切,被原原本本展示在了无数人面前。
一道声音在他们耳边传来,非男非女,老幼不辨,一时嗔怒一时温柔,一时粗噶一时尔雅,细听能听出不止一个人在说话,蚊子一样嗡嗡作响,问他们:
——“你们想要这样的神吗?”
——“你们的神要将你们交到他手中,你们愿意吗?”
——“要不要……杀了他?”
答案毋庸置疑。
“……要。”
睡梦之中,无数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他们呢喃着,心中恐惧已极,却怎么也忍不住,一再把目光投向屋顶之上悠然而坐的人,那人闲极无聊,勾起自己一缕发丝编成小辫,绯红的唇微微弯起,宛若夜色中流着毒的、美丽的莺。
“要……”
一声声应和,从恐惧,到贪婪。
无数光点从熟睡的人额头上飘飞而起,亿万宛若萤火虫在夜空中聚集,自苍茫大地之上汇聚了在一起。
盘旋交织着,直抵苍穹之上。
就在亦无殊将要走入梦中的刹那,神岛上方的天,塌了。
并非是受到了什么攻击,而是世界放出了关押许久的恶兽。
灰黑色气流自天空塌陷出的洞中流泻向海面,宽达万里的裂缝中,灰黑色气流自天向着地面流泻,远远望去,仿佛是一堵连接天地的、厚实的灰黑色风墙,将世界分为了两半。
银河落九天都比不上这一刻的震撼,浩大宛若沙漠中的沙尘暴,亦或者海啸时掀起的海浪,黑色的河滚滚而下。
可即便是海中最大的鱼类来了,也只是这些浩瀚气流中的一粒尘埃。
往前数一万年,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壮景,更不曾有过这样的灾难。
仿佛天地初开。
这些气流抵达海面后,一部分渗入海水中,另一部分则沿着海面不断奔腾。
只是瞬息间,就吞没了海岸附近的十几个城镇。
海中自由畅游的鱼在接触这些雾气的一瞬间就化为了白骨,黑洞洞的眼中燃烧着点点幽蓝色萤火,紧接着便被碾压为齑粉。
咆哮震动天地。
浑身裹着灰黑色气流的巨兽在海面站立而起,仰头朝着天穹咆哮,声浪沿着海面奔出万里。
藏在气流后、闪着猩红色光芒的眼眸尽情宣泄着刑满释放后无尽的喜悦。
在它身旁,一团又一团气流隆起,膨胀出地面数十里高后,也化作一头头狰狞模糊的巨兽,放声嘶吼。
若是傅鹤等人在此,一眼就能看出。
——这竟然是绝迹了近万年的混沌之兽!
这些东西本该被斩杀殆尽,或者被永远封印于地狱,再也没有重见,天日之时,可是就在今天,地狱的大门打开了,亿万人祈愿,解开了这层封印!
——世界知道,如果这样做,一定会造成无数牺牲,可祂宁可牺牲少部分人,也要将亦无殊留在这里。
不惜代价。
混沌巨兽还沉浸在重见天日的狂喜中,声浪兴奋到颤抖,一声声传抵海底。
厚重的海水隔开了一切,让这震天撼地的嘶吼只剩些许回响,仿佛天外来音,金色结界更是纹丝不动,天塌下来也不可能影响到里面的人。
只有守在翎卿床边的非玙察觉到外面的动向,惊愕地抬起头。
“发生什么……”
大地猛地晃动起来。
床头的花瓶滚作一团,碰撞摔落炸成一地碎片,床头暗匣哐当撞响,窗外大树疯狂晃动,树叶疯狂乱舞,静谧的莲花池也掀起滔天波澜,荷叶被压折大半。
墙边的灯盏承受不住,从中断裂摔在地上,火苗还未燃起就被紧接着掉落的花盆砸熄灭,房间陷入黑暗。
非玙想都没想,一把扑在翎卿身上,化出原身把翎卿一圈圈缠起来,身形将整个房间挤得不留一丝缝隙,顶着剧烈摇晃的窗子探出头。
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只见结界外,赤红粘稠的岩浆自地底喷出,顷刻间汇成一片红色的汪洋。
激烈晃荡的岩浆高高扬起浪头,宛若一条猩红巨舌,狠狠拍在结界上!
——轰隆!
与此同时,天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
非玙分出灵识去看海面,银白色雷流简直是端着盆子往下倾倒,若是神岛还在天上,这雷直接便会浇在头上。
不在也无妨,雷霆驱赶着海面的巨兽,迫使他们纷纷潜入海底
一团团阴影自海面快速下沉,亮出尖锐利爪,即将狩猎的嗜血冲动让他们迫不及待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然獠牙。
天空,大地,海洋,无一处可躲。
“怎么回事?”
灰黑色气流磅礴冲向城镇时,傅鹤原本还在窗边点着灯悠闲看书。
见到这一幕,他身下的躺椅险些掀翻,想也没想冲上天空,右手虚空一握,一把金色长枪出现在手中。
他一手握枪,悍然横扫——
金色枪芒化作巨刃,排山倒海冲向这些灰黑色雾气。
灰黑色气流如同见到永世宿敌,切齿痛恨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地畏惧着这道枪芒,枪芒未至便闻风而逃,躲避不及的,接触瞬间就滋啦尖叫着化作了飞灰。
“——混沌?”傅鹤难以置信地喃喃。
可来不及思考,眼看那些灰黑色气流要奔逃,他将手一抬,一千零一根巨柱自大地之下升起,宛若疯狂生长的苍天大树,将这些气流全部困在了中央。
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东西,傅鹤错愕得下意识想向亦无殊汇报,却忽然想起,亦无殊已经不在了。
同一时刻,最近的月绫和阿夔同样腾空而起。
月绫手持利剑,挥出无数剑影,阿夔打开门边的油纸伞,化出金色护盾,将沉睡中的城池牢牢守护在身后。
四位神使中,唯有一位没有及时做出反应。
“……怎么可能?”江映秋难以置信,无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捏着扇子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七千年不见血的惩戒台下,青铜锁链上的血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霜催折下的斑驳,金色巨柱光芒黯淡。
而此时,风沙沿着巨柱盘旋,形成了一道旋涡,飞沙走石间,地上的落叶被卷起,裸露的泥土突兀地向上顶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下方冒出头来。
江映秋负责镇守这方,出现异动的第一时间,他便赶了过来。
却看到了震撼不输混沌再次现世的一幕。
干结的泥土一块块被顶起,化作白骨的人手从下方破土而出,扬起漫天落叶和泥沙,紧接着,一具具白骨自底下爬出。
是多年来死在惩戒台上的死魂。
为首的人按着脖梗活动了一下肩颈,肆意打量四周,白骨躯体中,血肉疯长,苍白皮肤覆盖上头骨,黑发伴随着衣衫垂落。
妖美的少年笑盈盈看过来,和他打了声招呼:“哟,好久不见。”
“……你不是……”江映秋摇着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
死了七千年的人,怎么可能还复生?
“不是早告诉你们,吾神会复活我的吗?”宁佛微敲敲额头,似乎很苦恼,但这苦恼并没能维持多久,他很快绷不住,笑起来,“……不管他愿不愿意,我都是他的心魔啊,你们想杀我,总得确保他再也不会生出心魔吧?”
他笑得玩味。
——他们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翎卿,还有这个世界。
亦无殊的选择不是他们要的,他们也不可能服从于亦无殊。
这对互相敌视的宿敌在此刻站到了同一条线上。
“亦无殊也不想想,能孕育出他和翎卿的世界,自然也同时具有他和翎卿的性格,比方说——偏激,哪怕他已经决意牺牲自己,世界也一定要他把决定改变过来,他和翎卿分善恶,世界可不分。”
“……你又想妖言惑众什么?”江映秋嘴唇干裂。
“是不是真话,你抬头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江映秋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分心,他看着眼前从容信步靠近的少年,眉眼之中决意一闪而过,翻手祭出扇子。
“明知不敌,还是要打吗?”宁佛微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真麻烦,我可还急着要带大军去迎接神驾呢。”
他随意一指点出。
那样轻描淡写的一点,便化作浩瀚磅礴的威势,毫不留情当空压下。
江映秋从不曾和翎卿交过手,但此时却深切的感知到了何为神威。
仿佛一柄重锤砸在身上,连稍微抵抗之力都没有,便重重被抛飞出去。
江映秋浑身剧痛,张口便喷出一口血,扇子凌空打转飞出去,掉在一堆落叶中。
“居然没死。”
宁佛微抬手一召,连停歇都不需要,下一次雷霆万钧的攻击已然酝酿完成。
“够了。”旁边有人握住他的手腕。
宁佛微偏过头去,微笑起来,“老师,这是舍不得了吗?你可别忘了,当初你被捆在这柱子上时,他可不曾对你手软。”
“我说够了。”沈眠以低声道。
他不像宁佛微,还能维持住人形,可到底是曾经最强的神使,四周的白骨还在浑浑噩噩,他已经苏醒过来。
“我可以放过他,但老师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宁佛微歪头,手中足以取走江映秋性命的攻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更为不祥的一团血光。
他向着沈眠以伸出手,唇边笑意诡秘。
“——成为我的奴隶,和我一起去迎接神驾,怎么样?”
沈眠以向身后林立的白骨看了一眼,神色冷淡,“你已经有了这么多追随者,还缺我一个吗?”
“缺,当然缺!”宁佛微慢慢地,每个字都要享受地咀嚼过了才咽下去一般,餍足地说,“——毕竟,你可是全世界最讨厌吾神的人啊。”
沈眠以猝然扭头看着他。
宁佛微大笑,“你不是想着让亦无殊看清吾神的真面目,离间他们,将吾神从亦无殊身边赶走,才和我合作的吗?”
他欣赏着沈眠以的狼狈。
“我就是要你,卑躬屈膝,去对他俯首称臣!”
沈眠以浑身一震。
宁佛微顺着他握着自己的手,反握了回去,力道之大,险些深深把他手上的骨头捏碎。
“况且,你还是亦无殊身边最衷心的下属之一,这样忠心的狗,到死都不肯怨恨他,还想着去到他身边,我偏要你彻底背叛他!”
宁佛微眼中燃烧着火光,瞳孔泛出和翎卿一般无二的黑红色来,癫狂又痴迷的模样。
沈眠以薄唇微动,“你觉得江映秋值得我这样做?”
“老师觉得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宁佛微怜悯道,“无非是你答应我,作为交换,我放过他,你不答应我,我就杀了他,再强迫你服从我罢了。”
江映秋咳出口血,终于缓过那口气,艰难道:“……沈眠以,我不需要你救。”
沈眠以道:“放了他。”
“还是老师识时务,不像某些人,”宁佛微弹指间,又将江映秋击飞出去数十丈,“安静点,这里可没人给你撑腰了。”
江映秋眼前一黑,浑身骨头彻底碎裂,不知道哪根骨头扎进了内脏,一阵一阵血腥从喉咙里涌上来。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捏出一个传音诀,给其他神使传递消息。
他虚弱地睁大眼,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一个个飞快膨胀,遮天蔽日的黑影。
剧痛破碎的灵识恍惚间好像在哪见过这样的场景,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坑,以及立于坑下,美艳到极致的魔神……
他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宁佛微站在沈眠以化出的黑影肩头,轻蔑地拍拍手,扶着身旁沉默的黑影,微笑道:“走吧,去迎接吾神。”
天地彻底暗了下来。
地下血池旁,亦无殊将将要踏进轮回之门一步,猝然回首,看向身后的虚空。
亿万道纵横交织的命运线悬挂在漆黑洞穴之中,万里之外,天塌地陷的场景倒映在他眼底。
海底火山爆发,天空倾倒混沌,万里海域化作死土,生机湮灭。
——“你还要走吗?”
他似乎听到有人在他耳边问。
——“你愿意替他去死,但他愿意替你救下这个世界吗?”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杀了他,再一次拯救这个世界。”
亦无殊阖了下眼,将之视作无物,转身时却被一股力道牵扯住。
他回过头,是他扶着那扇黑色大门门框的手。
已先一步进入了轮回之门,沿着手腕被轮回之门吞没,无可撤回。
亦无殊漠然看着自己的手。
半空中,一道金色神光闪过。
手腕齐根断裂,连停顿都不曾有,转身便要朝回走。
在他身后,轮回之门自上而下开始消散。
打通的轮回之路关闭,失去依托的断手自门中跌落,掉进深不见底的黑色血潭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新的骨骼和血肉沿着手腕飞快生长,无论是断手还是再生的疼痛没能让亦无殊神色变化。
可当他将手伸向虚空时,指尖却被狠狠弹了回来。
他碰触到的那片空间上,一道银色封印浮现出来,如莲花绽开般。
在阴暗的地下伸展平铺,落地便是牢笼,将他的前路拦截。
“——翎卿。”亦无殊看着这道封印,尾音微微发抖。
海上。
雷霆自天穹泼洒在海面上,宛如天空上倾倒了一只巨大的锅,电流落地便溅起万丈波澜,油一样浮在无垠海面上,银白色电流疯狂流淌。
可更多的,顶着无尽的水压,朝着海底而去。
一把雷电长枪贯穿海水,笔直冲击而下!
——轰!
灰黑色巨兽被轰得翻滚出去,就连岩浆都停滞了,只有这雷霆,一下一下,万钧重锤一般敲击在金色霜花结界上。
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人心头。
床上,翎卿紧闭的双眼有规律地震颤着,每一锤落下,他薄透的眼皮都在飞快滚动,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被子。
——“醒来啊,你睡什么?”
——“还是你想欠他的?”
——“真的想躲在亦无殊身后做个乖宝宝吗?”
心魔的质问一声声敲在耳边,比外面天翻地覆的海面更震动他耳膜,好像一口钟罩住了他,大棍猛地敲上——
翎卿唇边缓缓溢出鲜血。
“快醒过来,新神快要登基了。”那声音缓和下来,蛊惑地贴在他耳边,声声轻柔。
“我已经快到了,吾神——”
“看,这是你的随从,”梦中和现实交织,死去黑蛟的空洞眼神和桌边青年懵懂的眼神重叠在一起,无数黑影林立,一时是天灾一般的黑红天幕,一时是处刑台边留下的血,“一切都准备好了,只需要醒过来。”
“到我们的世界了。”
非玙还在犹豫要不要把翎卿带出去,虽说屋子不一定会塌,但是再这样震下去,迟早都会变为一片废墟。
可问题是外面也没有好到哪去。
天昏地暗,黑灰色浑身往外喷涌着气流的巨兽,和将岛屿彻底包围的岩浆。
雷霆搅动起万顷海水。
海底天翻地覆,让整座岛外面仿佛末日降临一般。
不等他做出抉择,鳞片上搭上一只手。
冰冷柔软的手指,按在他脖颈上,让他一个激灵,非玙猛地低下头,对上一双缓缓睁开的眼睛,“殿殿殿、殿下——”
大人不是说醒不过来吗?
不过非玙很快发觉出翎卿的不同,那双漠然冰冷的眸子里没有一点情绪,空洞得像一个傀儡,无尽的杀欲在其中翻滚咆哮。
——那其实是宁佛微传递而来的情绪。
万年前,那个少年从神国带走了他的心魔,发誓要将他救出牢笼,只可惜被翎卿拒绝,自己也被处死于处刑台。
万年之后,亦无殊、翎卿、全世界三方博弈,激烈厮杀冲突之中,再次将他从死亡的深渊中带回。
而他也将继续自己的使命,来接翎卿离开。
不仅他一个,惩戒台、极北之地、以及更多的地方。
无数幽魂陆续醒来。
甚至更多的……曾在梦中对那道身影惊鸿一瞥的人。
芸芸众生之中,有一个人抬起头,看向了海边云端的方向。
紧接着便是无数个。
——那里,有一座岛?
神刚离开这个世界一步,便有人觊觎起了被他护在手心里上万年的明珠。
宁佛微缓缓擦拭着手中的剑。
多年前,他曾被引着踏进了神的过度,在那里见到了一生难忘的美人
从此魂牵梦萦。
他要把手伸进神的牢笼,去捕猎被神囚禁的美人。
“等我。”他朝着虚空用口型说。
翎卿瞳孔紧缩成一个小点,脸颊冷汗涔涔,抬起的手猛然垂下,掌心神力消失,大口喘息着,痛苦捂着唇剧烈咳嗽,强行挣脱禁咒苏醒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反噬。
何况还有心魔。
“殿下!”非玙险些魂飞魄散,翎卿强行挣脱禁咒,神格都要碎了!
翎卿强行撑着坐起身,抬头看向岛外——
黑红色魔瞳轻轻一转,岛屿之外的巨兽、岩浆、雷霆瞬息之间便灰飞烟灭。
亦无殊留下的神力只是阻拦外界之物打扰他,并不阻拦里面的人出去,毕竟这岛上本该只有非玙一个活蹦乱跳的存在。
雷霆穿不透亦无殊的结界,翎卿想要泯灭这些攻击更是轻而易举。
翎卿被汗水湿透的眼梢艰难抬起,笑了一声,喜怒不定,“说了不会束手就擒……怎么还不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