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得到了某种验证。
黑蛟叫的殿下是他。
而莲花口口声声自称的魔……经过刚才那一句“自欺欺人”, 而非事不关己的漠然,显然黑蛟口中的第二位神,和莲花口中的魔, 是同一个存在。
第二位神是他。
魔也是他。
翎卿很肯定自己没见过非玙, 记忆中从未和这头上古蛟龙有过交集。
但非玙认识他。
非玙没有在这种事上说谎的必要,乱认主子没有任何好处。
但这又确实不是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那就是上一世?
他的上一世?
太多问题在脑海里汇聚。
那莲花呢?
这个自称是魔, 长的和他近乎一模一样的莲花是什么?
也是他?
还是说是他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段时间以来的种种异样都有了解释。
十年前,他和老魔尊一起坠入万魔渊, 可同样是进入生命禁区, 魔尊再跌入那片空间的瞬间,就灰飞烟灭。
而他在那里安然生存了十年。
万魔渊毫不留情抹杀了老魔尊, 却对他手下留情。
因为那本就是他生长的地方。
明明是别人传给他的力量,自己用起来却格外顺手,一点排斥也无。
因为力量这本就是他自己的。
还有接受了莲花传递而来的力量,却完好无损的神骨。
二者都属于他, 怎么会冲突?
翎卿在看见莲花传给他的那些记忆的时候,就隐约有了预感, 甚至更早……
在他第一次看到莲花的脸时,就有了猜测,只是不敢往这边想。
太惊人了, 一夜之间, 他就脱离了肉/体凡胎、成神成魔了。
还和亦无殊成了死对头。
任谁也不敢信。
比起这堪称天方夜谭的说辞, 他更愿意相信莲花是他的心魔, 不然也不能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 莲花说他不想被人喜欢的时候,翎卿很轻易就能感同身受, 甚至生出幻觉,好似那一切都是他亲身经历。
莲花说他恨亦无殊,翎卿没有半点不适,同样对亦无殊生出了恨意。
——全心接受,融为一体。
感祂所感。
就算莲花不是他,他们也应该有着极为紧密的联系。
翎卿曾经好奇过,无关其他,只有一点,他为什么对莲花一点敌意都没有。
他离开万魔渊时,莲花悄无声息融入了他的丹田,取代他的元婴,存在于他身体之中,而他没感到任何异样。
元婴对于一个修士有多重要呢?
魔修们杀人越货的时候,砍断脖子挖掉心脏都不算,必须要看着对方的元婴彻底破碎,从此灰飞烟灭才算安心。
元婴的重要性不言而喻,那是修士的第二条命。
人死了无所谓,只要元婴还在,就还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但他的元婴就这样消失了,从头至尾没发出一点动静,就连他本人都没有察觉分毫,再后来他杀温孤宴舟,上镜宗,几次三番动用灵力,也没有丝毫滞塞。
就跟莲花真的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代替元婴给他提供养分一样。
这跟把普通人的心脏挖了,有一天你心血来潮,挖开胸口,发现自己的心脏里有个人,那人还在跟你打招呼一样惊悚。
没有压倒性的力量,很难做到这一点。
而比他强……莲花也不用做别的了,就这一项,就足够引起他的反感了。
可他没有。
还有莲花的脸,别人看到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人是什么感受,翎卿不知道,但他很排斥。
翎卿曾经历过不少不堪,其中有一样,还和长孙仪他们有关。
碍于千山雪,老魔尊无法对翎卿下手,就收养了许多孤儿,那些孤儿中有一人,和翎卿的身形无比神似。
老魔尊的心思路人皆知,那个孤儿为了活下去,选择了向老魔尊献媚。
他用禁术改变自己的骨骼,重新给自己捏了张脸,磨去自己所有的特征,终于让自己和翎卿有了七八分的相似。
那段时间,翎卿天天看着一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在老魔尊怀里婉转承欢。
至今翎卿想起这件事都还隐隐作呕。
莲花的行为无异于让他噩梦重现。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厌恶这种行为。
这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翎卿能够容忍的。
就算是亦无殊这样做,他也无法接受。
但偏偏莲花就做到了。
莲花凭什么比亦无殊还特别呢?
凭什么就能违背他的本能,做尽一切让他反感的事情,还不让他警惕呢?
只是因为莲花是魔,能力通天吗?
莲花蛊惑了他?
翎卿嗤笑,没有这种可能。
他始终清晰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亦无殊哪些行为会让他不适。
他是清醒的。
无时无刻。
不存在蛊惑。
亦无殊感知得没错,翎卿拒绝任何一点别人操控他的可能。
任何人,只要是做出哪怕一丁点、让他感到不愉快的事,他都能极其敏锐地感知到,然后把这件事放大。
他不能被控制。
无法被蛊惑。
连别人施恩于他都无法忍受。
凡是可能触碰到他底线的行为都会受到他毫不留情的攻击,哪怕是亦无殊也不例外。
他看过最险恶的人心,历经过最深的地狱,他能分清别人是不是在骗他。
神不能控制他,魔同样不能。
抛开一切可能,他就是对莲花格外纵容。
翎卿觉得很神奇。
他纵容过的人很多,凡是在他身边的人,温孤宴舟、奈云容容、展佑丞,都得到过他不同程度的偏爱。
还有亦无殊。
亦无殊和奈云容容他们不同,如果要划条线出来,那就是一个在私一个在公。
正事上,他不愿意让亦无殊插手他要做的事,哪怕只是动动手指,他也不乐意。
如果亦无殊强行插手,他会有很深的、被冒犯的感觉,进而对亦无殊产生不满。
但他会全心全意信任奈云容容这些下属。
随意地纵着他们做事,很少约束他们,对他们提出的建议也会认真思考。
但要是私下里,他不太愿意让奈云容容他们干涉,最好是见都别让他看见,与之相对的,他在不涉及正事的事情上,对亦无殊有着近乎无限的偏袒和溺爱。
亦无殊一些很过分的动作,比方说动辄捏他的脸,在他头上摸来摸去,时不时还试着在他脸上咬一口,把他腿拎起来观察他骨骼涨势……
种种脑子不正常的、奈云容容他们想都没敢想的行径,他都无所谓。
但是对莲花不一样。
在莲花身上,翎卿没感到公和私的这条界线。
而这份偏爱从莲花出现起就有了。
按照翎卿一贯的做法,发现莲花时,就算当时急着处理百里璟,也会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暗中寻找解决的办法,或者莲花证明自己的无害。
但他没有。
他还在敌我不分的时刻接受了莲花的馈赠。
以神骨作为赌注。
翎卿自己都能感觉到这中间的矛盾。
他的经历让他不得不怀疑莲花,怀疑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怀疑每一张讨好的笑脸,背后可能的险恶用心,怀疑每一把藏在身后,随时可能捅出来的刀子。
但他的本能却在呐喊,他相信他。
什么人可以让他这么信任、这么包容?
就算踩到他底线,无数次越过,也不会让他敏感的神经生出本能的排斥?
——没有人。
就算有,那个人也只能是他自己。
但这个猜想太惊人了。
他和莲花融合是一场赌博。
不是他和莲花的博弈,是他的认知和他的本能的博弈。
而他的本能赢了。
-
肩上忽然搭上一双手臂,修长玉白,缠着他的脖颈,冰凉的长发和脸贴过来,和他脸贴着脸。
有人从身后拥抱过来,像是终于能够毫无顾忌地触碰,又像是终于拿回了自己心爱的东西,连呼吸都透出了欢欣。
翎卿这才发现周围变了,不再是海面之上,而是一处漆黑的洞穴。
这里是万魔渊。
在万年前,这里叫九幽,是魔诞生的地方。
非玙被远远甩开,不见了踪影。
翎卿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莲花。
其实,莲花本人不就是最大的破绽吗?
抛开一切怀疑——莲花没有蛊惑他,没有入侵他的思维,没有说谎话来哄骗他,一切都是真的。
那莲花就太不正常了。
魔这种东西,是这么温和纯良的存在吗?
莲花来到他身边之后,只表达过两种情绪,一种是对他的喜爱,另一种是对亦无殊的恨。
喜爱的和对方一起死掉也无所谓。
讨厌的死也要带上对方。
极端且浓烈的爱恨。
但这么极端的情绪,与之相对的是莲花的“本分”。
莲花从没主动做过什么。
温孤宴舟喜欢翎卿,得不到翎卿,翎卿死亡归来,第一件事就是记着那个人的“叮嘱”要吃饭。
所以他要杀了翎卿。
这就是“主动做事”的典范。
而莲花呢?他的爱恨比温孤宴舟还要明显,却什么也没做。
想要什么,不争不抢,只是呆在原地等着对方的选择,这是魔吗?
他从系统那里听到过一个词,叫主观能动性。
仅凭刻板印象,魔的主观能动性绝对要比神更强,神坐在神坛上等着拯救众生,但也得众生先遭遇灾难才行,不然的话,神大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这是一个非常被动的过程,但魔不一样,他们是创造灾难的主体,应该拥有非常强的攻击性和行动力。
但是为什么他在莲花身上只看到了惰性?
就好像一个物品,乖巧的等在原地,等着他去拿取,或者放弃。
他本身不会为此做任何事。
连争取都不会。
唯一一次展露出攻击性和蛊惑人心的能力,还是翎卿闭关时,受了翎卿的指令,引导刚从魔域死里逃生张旭之去送死。
“你是什么?”翎卿轻声问。
莲花说“魔”死了,死掉很久了,那死掉的“魔”去了哪里?
莲花呢?
莲花又是什么?
“我讨厌他。”莲花从后面抱着他,像孩子抱着家长,跟他告状,但他的手那么用力,害怕别人抢走什么似的,死死抱着不肯撒手。
“你更喜欢他一点,我就更讨厌他一点。”
翎卿感到了窒息,他抱得太紧了,是真要带他同归于尽的力度,但他一动没动,任凭莲花把他当成一棵树,菟丝花一样缠绕上来。
他问:“亦无殊?”
这三个字显然激怒了莲花,莲花扳过他的脸。
“你是我的!”
莲花漆黑的大眼睛里安静地倒映着他的影子,“……原本是我的,但你喜欢上了他,他把你从我这里夺走了。”
他很难过,说着说着,渐渐从暴怒变成委屈的流浪猫,“翎卿,你抛弃了我,为了他,你把我丢了。”
翎卿还是那个问题:“你究竟是谁?”
是……他?
还是……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莲花倏尔弯起眼睛,小小一弯月牙,“翎卿,你叫我莲花,你怎么确定,你和我之间究竟谁是花呢?”
“我以为你看到我的脸的时候就会反应过来了。”他失落地垂下长长的眼睫,数落着翎卿的不是。
“再不济,看到记忆的时候也该反应过来。”
“你能共情我,不是吗?”
“你和我有着一样的长相,有着一样的能力,有着一样的性格。”
翎卿说出自己曾经的猜测,“你是魔,可以照出别人心中的欲望。”
“对啊,别人看到魔,会照出自己的欲望。”莲花嗓音柔软甜美,“但欲望本身是不会变的。”
他抚过翎卿的眼,然后是鼻梁,唇,下颌。
欲望只是欲望,从不会因为人改变。
不同的只是世间的百态。
“所以你是什么?”翎卿说。
他终于认定了自己的猜想,得出一个结论,“你不是魔。”
——你不是我。
莲花一直在自称魔,把“自己”的神力传给翎卿,一并传过去的还有记忆。
但现在,他不再混淆两者的称呼。
他说的是“别人看到魔”,而不是别人看到我。
他把两者拆分开来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容貌,只有细节不同。
翎卿是白发,水红色瞳孔流动,近似于妖。
莲花是黑发,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是彻彻底底的魔。
就像一对双生子。
“我是你的神格,翎卿。”莲花说。
他给翎卿的一切,本来就是翎卿自己的东西,能力也好,记忆也罢,都是翎卿原本拥有的,所以他接受的时候不会感到异样,还能轻而易举就与之共情。
他保存着翎卿的一切,等翎卿再次见到他,就是为了今天。
莲花把翎卿紧紧搂在怀里,和翎卿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睛明亮,雏鸟终于归巢,他把头埋在翎卿脖颈里。
“我好想你啊。”
翎卿怔怔看着他,心上涌上不知名的滋味,好半天才试探地抬起手,摸了摸莲花的头发。
“……抱歉?”
扔下你这么多年。
翎卿不知道他该不该道歉,大概也没有人能教会他这种情况下该怎么说。
这太诡异了。
莲花是他的神格,他才是那个魔,非玙口中的世间第二个神?
他曾经死去了很多年,一无所知地转生。
翎卿知道自己应该冷静。
莲花身份的揭开没有让问题变少,反而让问题越发多了起来。
比如他是怎么死的?
他死前那么恨亦无殊,恨到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非玙一听他们重逢,就问他是不是把亦无殊给杀了。
这么浓烈的恨,为什么现在一点都感觉不到。
曾经发生了什么?
他不信莲花的话,他不可能为了亦无殊抛弃自己的神格,无论如何都绝不可能。
但他现在不想去想。
莲花说想他的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情绪将他淹没了,他曾在莲花传给他的回忆中,感受过这种共感,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是莲花自己的情绪。
那是无边的思念,仿佛从亘古就有,一直延续到今天,莲花在万魔渊中等待了上万年,每一刻都在思念。
此时,这些情绪如潮水淹没了翎卿,他变成了大海上的孤岛,经受着海浪冲击。
“还有想要做的事,想要保护的东西,所以不愿意就这样死去。”
“一定要形容的话,我应该是魔,天地间第一个,也是唯一的魔。”
“翎卿,是你的哭声唤醒我。”
本来不想理你的,但我听到你在哭。
翎卿眼前亮起刺眼的银光,手下抚摸的人在缩小。
莲花从头至尾化作银白色,银白色发丝垂落,剥去了颜色特征,两人不再像双生子,而像是翎卿在照一面很奇特的镜子。
两人依旧面对面站着,莲花抱着他,银光越发耀眼,万魔渊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光完全照亮,边边角角都分毫毕现,
光芒的中心,一颗心脏搏动着。
银光吞吐,浪头一次比一次大,一波比一波凶狠,翎卿能感觉到汹涌澎湃的力量在朝着他身体里汇聚。
天地在握的感觉又来了。
他的感知展开,沿着空气蔓延,四周的一草一木,一滴水一粒石子,天空飘过的云……全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
他的呼吸和世界相连,脉搏和大地共通,只要他想,世界即刻就能迎来末日。
这才是一个神真正的力量。
翎卿有神骨,与生俱来,带给他无与伦比的天赋,但他不是神。
此刻,莲花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不是作为元婴,而是他本来的形态。
像是补足了缺陷。
-
非玙抬起头,看向天边。
大片鲜红似血的云迅速从天边蔓延过来,云层快速滚动,仿佛千军万马冲向战场。
整片大陆无一例外,无论是醉生梦死人人向往的人间皇城、寻仙问道的世外仙境、普通不起眼的城郭、边境沿海小城……就连不起眼的山村和夕阳下通往远方的羊肠小道都无一例外。
人人抬起头都能看到这诡异至极的场景。
只是没有人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唯一知晓真相的是非玙。
莲花把翎卿带走的时候他就有了预感,现在看到这场景也不感动意外。
天地在搏动,和什么人的心脏共鸣
世界笼罩在血红色中。
传说中魔第一次降生的时候,天地就是这样的场景,非玙出生太晚,没能亲眼得见,没想到万年之后,竟然有幸一窥。
海面泛起涟漪,一扇银白色的门凭空打开。
门框满是密密实实的刻纹,古老而神秘,以非玙的见识,竟然都只能看懂一半。
一只手探了出来,握在门边,骨骼玲珑秀巧,非常孱弱的模样,好像轻轻一捏就能把它捏碎,但非玙知道,要是真的有人敢这么,这只漂亮至极的手一定会把对方全身的骨头都抽出来碾碎。
极致美貌的背后是极致的暴戾。
非玙伸出手,任凭对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
他老了,朽得不成样子,可扶着对方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就像过去做过的千百次那样,恍惚间时光流转。
他低垂下头,苍老的嗓音响起,恭敬地叫他:”殿下。”
门后走出来的人还是原来的容貌,却又有了哪里不同,少年神明垂眸,瞳孔变为了纯粹的金色。原本雪白的发丝化作银白,柔顺地垂在身后。
神明临水自照,看到了水中倒映的红眼的魔。
非玙习惯性摸出梳子,给他梳理发丝,然后收拢编成辫子。
“别告诉亦无殊。”翎卿说。
他的嗓音也开始变化,更贴近于他在记忆中听到的那个嗓音,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说得甜蜜而蛊惑。
好在非玙早就免疫了,“是。”
他连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下来,翎卿只是拿回了自己的力量,还没能完全想起前世的事情,有些疑惑:“你不反抗吗?”
“反抗过您的,除了那位大人,基本都死在您手上了。”非玙小心地解释。
反正那位大人脾气好,从来不会计较这些。
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亦无殊知道他能力有限,不会为难他,默认了两人命令相悖时,他可以优先听从翎卿。
“不过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
翎卿唔了声。
当然是因为他记忆不全,还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很容易被动。
他必须掌握主动权,所以亦无殊暂时还不能知道。
他可没忘了,他感知到的情绪里面,还有他曾经“做错过什么事”这一条。
之前莲花身份不明的时候,他还能猜测做错事的是莲花,现在……
莲花一个神格能干嘛?事肯定是他自己做的,这就尴尬了。
翎卿生下来到很少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么难得的经历,他必须慎重一点。
莲花只有他残破的记忆,里面压根没有跟这件事有关的内容。
他得先想想。
“他以前不是关过我、不让我出去、天天防着我毁灭世界吗?”翎卿随口糊弄,“就他会给人当爹?现在轮到我了。”
非玙了然,点头:“完全明白了。”
翎卿很满意:“所以?”
非玙立刻熟练地表忠心:“虽然我是那位大人的下属,但您才是我的第一选择,我肯定守口如瓶,坚决不往外透露半个字。”
翎卿感到古怪。
他现在感觉到了,亦无殊说的那种,非玙的性格确实和展洛挺像。
非玙从小跟他混在一起长大没错,成长的比他快也没错,但就非玙被山鸡撵得满地跑,然后来找他救命这种事来说……
还真说不准谁的心智更成熟。
他有种亦无殊丢了个儿子给他养的错觉,而他逼问对方听谁的,简直就是在扮演奇葩大人,问孩子两个爹你更喜欢谁?
然后孩子说我当然喜欢你,因为另一个爹没被选也不会打人。
但不重要。
翎卿早知道自己脾气差、心眼还比针小,但他从不把这种事情放在心上。
他就是记仇就是小气,怎么了?
更喜欢亦无殊不喜欢他就滚远点。
非玙深谙在他身边生存的法则,聊着天就从遍地雷区中安然无恙趟过。
亦无殊果然很快追来。
不快不行,他人刚到远方,就听到沐青长老跟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到处找他,他疑惑地回去,碰面也没二话,兜头就是一句:“翎卿被那条黑蛟叼走了!”
亦无殊一时间都没理解这句话。
非玙。
把,翎卿。
叼走了?
他把翎卿叼走干嘛?
不是,翎卿还能被叼走?
亦无殊记忆全无,基本只在他想用的时候才能回想起来一星半点,但是在他记忆中,非玙好像不是这样的?
他让沐青长老原地等着,自己寻着翎卿的气息找人。
找一半忽然变了方位。
不等他重新调整,翎卿又回到了他之前感应的地方。
翎卿这是在干嘛?
“翎卿。”亦无殊自虚空中走出,白衣流水般滑落,望着这一老一少,无声等他们给自己一个解释。
翎卿在他来之前就把自己变回了原样,自然不是不会跟他交代的。
非玙笑呵呵道:“那边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打架。”
亦无殊看着这风平浪静连块礁石都没破的地方,“嗯?”
他问:“谁赢了?”
非玙郑重道:“魔尊殿下赢了,我毫无还手之力,被他碾压得喘不过气,也是我闭门造车,太多年没有出来走动了,现在的小辈竟然如此出色,恐怖如斯啊!”
亦无殊无言,睇他一眼。
非玙啪地立正,挺胸收腹抬头,好好一个老头,凭空拔高了三寸。
亦无殊也挺多年没见他了,乍一看他这年迈的模样,心念一动,在他感知中一向凝固的时间好似也开始了流动。
“你老了。”
“是啊是啊。”非玙乐呵呵摸胡子。
“要变回去吗?”亦无殊平淡地问。
他说这种话时也像是在跟人谈论天气。
他现在手中还有神的权柄,帮一头天地灵蛟返老还童不难。
这黑蛟本也是他亲手点化的,无非是再点一次。
“不劳烦大人了。”非玙连连摆手。
“活够了?”
“不不不,我现在这个模样,出门别人都要喊我爷爷,给我让路,变年轻之后,别人又要喊我孙子了。”
亦无殊失笑,“随你。”
他又去看翎卿,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你的头发?”
谁给翎卿辫的辫子。
“打架打乱了,重新梳了一下。”翎卿说。
真是打了个空气架,亦无殊没拆穿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微微俯身,挑起他辫子,在发梢给他扣了个什么。
翎卿低头去看,发现那是一枚精巧的发夹。
镂空黄金做成蝴蝶翅膀,轻薄美丽,随着起伏轻轻扇动,点缀着红绿宝石,在阳光下折射着彩光。
“刚刚去买的,本来想给你祝贺,才付了钱,沐青长ῳ*Ɩ 老就跟我说你被黑蛟叼走了。”
亦无殊松手,让翎卿拿回了自己的头发仔细打量。
“祝贺什么?”翎卿好奇,祝贺他打赢黑蛟荣登第一?
“祝贺你生日,春为发生,夏为长嬴,微生长嬴,夏天可快结束了,别跟我说你生辰还没到。”
翎卿挑眉,“猜这么准?”
夏天可有好几个月呢,每个月那么多天,亦无殊就猜这么准?
亦无殊一身神明的清冷孤高,此时却唇角带笑,眸光宽和温正,好像他一贯以来的好脾性,只是说的话不太客气,“你懂什么叫上帝视角?”
翎卿不懂,系统的小课堂还没讲到这么生僻的东西。
但不妨碍他装懂。
“作弊?”
“是啊。”亦无殊摸了摸他的头。
这只手一如既往的温暖,翎卿愣了下,好像也曾经被这样摸过,只是那时候他的脾气不太好,一甩头就躲开了,还要拿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对方,让对方少假惺惺。
记忆如破冰,碎冰浮动,无数碎片自深水之下浮起。
气泡冲破海面,天光大亮。
亦无殊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翎卿另眼相看。
翎卿也不懂,在那个残阳似血的城墙上,那个人嘴里说着众生皆草木的人为什么会在临死前主动跟自己搭话。
那人调侃,我好像认识你一样,是不是上辈子欠你钱没还?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原是故人归。
那一瞬间他原谅了亦无殊。
他一直以来有件事总想不通,同时也是他对莲花身份怀疑的佐证——假若莲花用的是真容,他又和亦无殊认识,亦无殊看着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发现。
原来是不敢去想。
他从莲池边路过,水下静静躺着过去沉睡的故人,他一眼看见他伤痕累累步履维艰的过去。
怎么敢想那是自己养过的孩子?
他本该好好的,坐在高高的神座上,怎么滚到泥里来了?还一身的伤。
从前有人在他身上找到两道疤痕,一道是烧伤,在胳膊上,还有一道很小,只有两个毒蛇的齿印,在脖颈上,是千山雪留下的。
老魔尊死后,翎卿治好了千山雪的齿痕。
现在他身上还剩下自年少时就有的烧伤。
“好痛啊,翎卿,怎么会伤成这样?”他记忆中的人这样叹息,明明自己要死了,还来关心他身上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痕。
怎么敢想呢?
连往水里看一眼都不敢。
原来自己也会认不出故人。
他看着莲花,看着非玙,都能轻易地引动记忆,唯独亦无殊,他看到的全部,就只有一个满带仇恨的背影。
亦无殊只是开了个玩笑,都算不得正经试探,翎卿却沉默了。
他碰了碰翎卿的侧脸,“翎卿?”
翎卿忽然从半空俯下身去,抱住他,“你现在是第二了。”
亦无殊哭笑不得,小心接住从半空莽撞地往下扑的人,“喂,有这样嘴上说说就第一的吗?不行,来打一架,我不服。”
翎卿不管,紧紧抱着他,一句话没说。
如果他也死了上万年,亦无殊转世了上百次,那他呢?
我有遇到过你吗?
你是第几次爱上我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