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酝酿的闷雷滚动, 发出阵阵沉闷的响声。
仿佛古战场上旷古悠远的重响。
剑拔弩张的大厅中人人自危,心中快速打着算盘,没人注意到这点动静。
翎卿更是一个眼光都吝啬于给予。
唯有亦无殊, 冥冥之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轻松写意的神色微怔,缓缓抬起头。
万千世界在他眼中收拢, 外界的风雨飘入他眼中,他明明坐在热闹的寿宴中,却仿佛置身于宽广辽阔的天地间, 繁复厚重的藻井不足以阻拦他的视线。
他看到了天穹之上, 汇聚而来的乌云。
那是天谴。
凡人终其一生都未必会引来的天谴,在翎卿动手杀了一个人之后, 汇聚到了他们上方。
冰冷的杀机贯穿天地。
这九天之上,笔直降下,连接在翎卿身上。
“今夜之后,师尊想知道什么, 我都告诉你。”翎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在那张梳妆镜前,他就是这样告诉他, 那样期待,那样傲慢,优雅地俯视着他, 仿佛嗜血的野兽即将狩猎, 瞳孔化为残忍的竖瞳, 呼吸滚烫, 伏地了身子, 期待着撕碎猎物,让羔羊在他手下挣扎嘶叫, 血腥味弥漫。
彼时无知无觉,此时才恍然——
翎卿的猎物,除了这些人。
还有他。
亦无殊看出了翎卿对这些人的恶意,可他忽视了,翎卿身上还有一股极大的恶意,朝向着他。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事情吗?亦无殊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仍旧置身于那片旷野之中,只能听到风声猎猎,闷雷滚响。
身旁一片雪亮,他偏头看了眼,见是翎卿转过脸来,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墨玉般的润泽瞳眸望向他,唇一张一合,说了什么。
亦无殊羽睫倾覆下来,许久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会死吗?师尊。”
能这样轻而易举引来天谴的只有一种存在。
而这些人,杀不死神。
对翎卿有威胁的,只有他留下的规则。
翎卿是在问他:这些人杀不了我,我ῳ*Ɩ 会死在你手里吗?
不会。
翎卿得到了答案。
蘅城那些人闯入魔宫时,他也曾杀过人,见过血。
可天谴没有降下。
他那时有两个猜测,一个是这些人作恶多端,就连规则也不再保护他们,死了便死了,无人在意。
而另一个……
翎卿笑眼弯弯看着下方、前一刻钟还指着高谈阔论,要求镜宗给一个说法的人。
指着神的鼻子骂是什么罪名?
渎神。
翎卿也曾做过这样的事,还不止一次,但那是心理上的侵略,他在压倒亦无殊的心里防线,步步紧逼,直到把这神明弄脏。
那时雷没有劈他。
大概亦无殊自己都没想过会有人做出这样胆大包天的事。
在大多数人的心目中,渎神的含义并不在于此。
而是更为纯粹直接的,对神明不敬。
放眼历史,可没有多少比这个更重的罪名了,面见君王告御状尚且是个死罪,连装砍下的头的篮子都要自己备好,何况神明呢?
他不信亦无殊傻到这边地步,给自己最重的约束,还不给自己还手的机会,要当真是那样,亦无殊也不用做什么神了,别人挥舞着刀剑冲杀上去,他直接束手就擒算了。
毕竟还手就是天谴。
他平白等了绮寒圣女一个月,等着她到处拉拢人心,等着她挨个布置,可不是所谓“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的恶趣味,纯粹在等她找死罢了。
他每日观察着周云意,体味到了隐秘的快乐,仿佛在看一颗漆黑的种子,于土里发芽,破土而出,开出剧毒的花朵。
魔生来惯爱玩弄人心,他看着周云意忙碌,滚烫的杀意越发沸腾。
接着跟我作对,给我一个杀了你的理由。
只可惜,这些人终究还是胆怯,就算外面埋伏着人,心里再想要除了他,临到终了,还是只敢对着南荣掌门叫嚣。
不过误差不大,针对的还是他。
天谴如约而至,却迟迟未曾落下,盘踞在他头顶,如一头守护世界的神龙,朝着他发出咆哮,警告他约束自己。
司家家主面色铁青,好端端一场寿宴,被人搅和成了这个样子,泥塑菩萨都忍不下这口气,更何况还是他这样、被人尊敬了上千年的尊主。
他坐久了高位,少有亲自开口说话,一个眼神,身边的人就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可在此时,他一个凌厉至极的眼神扫过去,诘责身旁的绮寒圣女——这就是你安排的寿宴!你是怎么审核的客人?
周云意却没给他一个解释,更不用提起身来控制局面,收拾残局。
她仿佛成了一尊真正的观音,口眼含笑,看着下方崩裂开的鲜血和灾祸。
人头落地,沾满灰尘,弄脏别人的靴子。
但那又如何呢?
她坐在最高处,血溅不到她身上,她的裙裾依旧不染纤尘,不会沾染丁点污秽。
真是丑恶啊,一点仪态都没有。
轻轻一吓,就丑态百出。
周云意自觉已是前所未有的宽容,看在这些人即将死去的份上,她拿出了最大的耐心,可还是觉得嫌恶。
这就是凡夫俗子。
想到这个,周云意往自己右手方看了一眼,要说这厅中还有谁保持着镇静,除了镜宗那三人,大概就只剩一个。
陈最之。
果真是实力赋予的底气,也或许是陈最之一早就知道了翎卿的身份,不需要惊讶,更不需要扮演惊讶,来让自己合群。
他就那样抱着剑、光明正大看热闹,也不怕火烧到自己身上。
陈最之下午去找翎卿麻烦时,她还特意找人盯着,别让他在晚宴之前闹出事来,提前走漏了风声。
结果陈最之说去走一趟,真就只是去走了一趟。
果真是个变数。
无法掌握在手里的就该毁去。
周云意坐得越发稳了,下方木宗主求救的眼神看过来时,她大大方方看了回去。
木宗主瞳仁瑟缩了下,不敢再看,浑身冷汗如浆出,湿透了重重衣衫,又冷又沉,压在肩上,他踉跄一步,险些跪下去。
翎卿没等到回答,搁下这些人,转望向最上方。
他可没忘记,周云意召集了“天下英豪”,群聚于此,下面这一批英豪败了,不该换下一批吗?
屋里坐着的陈最之大抵不怎么受控制,何时动手,怎么动手,周云意应当操控不了,但她手里又不止这一人。
比如说外面那两位、迟迟未露面的密宗老祖宗,以及法凌仙尊?
三位云端之上的强者,就是这一批人的定心丸。
这些人能和他当众呛声,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仗着有人在暗处保护。
他方才杀人,那三人本该立刻阻止他,陈最之看戏,那就该是外面的两人动手,只有拦住了他,才能让这些人挺直腰板。
如若不然,就是现在这模样。
一个个的吓破了胆,连和他对视都不敢。
偶有几个热血未凉,自恃少年意气的,比如剑门那位少门主,刚一站起,就立刻被自家长辈拉得坐下来,捂住了口鼻,辅以严厉的眼神,不允许他在此时贸然出声,把火引到自家身上来。
佛门那几位同样紧闭了双眼,掐着佛珠,默念佛经。
倒是合欢宗那边和药王谷两位天骄,没被吓到,只是收起了嬉笑玩闹的神色,正襟危坐起来,望着一旁比他们还要小上几十岁的魔尊,眼神复杂。
南荣掌门曾经担心魔尊威胁到修仙界的安危。
魔尊的天赋强到骇人的地步,翻遍修仙界,也找不出一个能和魔尊相提并论的存在。
再过个几十年,但凡魔尊生出一点野心,对修仙界就是灭顶之灾。
天下危矣。
但要论起被碾压,他们这一代人才是被碾压得最惨的。
人最怕的就是对比,平素都是他们这些顶尖天骄立于山巅俯瞰别人,可世间出了个翎卿,他们的傲慢早被衬托成了笑话。
药王谷小谷主还调侃过,翎卿的天赋不如再好一点,也别什么同年龄、同辈无敌了,直接天下无敌,那时候大家一起沦为蝼蚁,他们就不丢脸了。
一语成谶。
翎卿二十岁,二百岁以下再无敌手,一百岁,千岁之下无敌手。
到了如今,老魔尊化作尘土,百年江山易主,修仙界第一宗门向他折腰,妖族至尊甘心臣服,轮到了司家。
他们四门何其辉煌,三宗四门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圣地。
可翎卿征伐路上连看他们一眼都不曾。
终于面对了面,他们却只能坐在自家长辈身后,连一句话都不能说。
这也是太有名的一个弊端,下面这些宗门,翎卿还需要问个姓甚名谁,但要是他们这四门,翎卿问都不用问,改明儿就能上门拜访。
这下彻底无人再做出头鸟了,更别提站出来反对。
翎卿看周云意的含义就在此。
再不出新招,你这边的人心可就要散了。
周云意矜持地扶着膝盖,黄金点缀红宝石的凤凰步摇纹丝不动,一席红衣,同刚来时那样,朝他婉约一笑。
她不准备管。
毕竟……这是司家家主的寿宴,不是吗?
搞砸了宴会,丢的是司家家主的脸,乃至于整个司家的脸,就算当众打起来,砸的也是司家的宅子,跟她绮寒圣女可没关系。
就算宴席是她筹办,可那又如何?
这里的人都会死,等人死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翎卿身上,还有谁会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
她照旧高枕无忧。
无论是下棋还是什么,博弈这回事,比的就是谁更沉得住气,就算手中拿了一副烂牌,也要做出气势如虹的样子,稳如泰山。
何况她手中的棋算不得烂。
真正拿了臭棋的是司家家主,她的好外公。
无人可以支使,司家家主老脸黑沉,周云意再如何也姓周,不姓司,外嫁的女儿尚且隔了一层,教训人需得看她夫家的脸色,何况连姓都不同的外孙女,他不可能在这种场合和周云意撕破脸。
“魔尊阁下,我司家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吗,要这样来搅了老夫的寿宴?”
旁人不敢说的话,他敢说。
上一个畏畏缩缩、不敢有所作为的镜宗,如今是什么风评,还历历在目。
这次东道主换成了他司家,倘若也跟着有样学样,下一个为天下人耻笑的就是他们了。
司家好歹也是八大世家之首,又有密宗这个亲密姻亲,就算是魔尊,也不能如此放肆!
他一开口,木宗主之流如蒙大赦。
这下,可不就只是他们开了这个口,都说树大招风,翎卿要报复,也该先拿司家家主祭旗。
“不好意思,朕来晚了。”
正当这时,门边忽然传来一道温润微哑的嗓音,仿佛咳了太久,生生伤了嗓子,说话时不自觉带出几分沙哑,却依旧温文尔雅,不掩春风拂面的君子风。
神经全被吊在上方那几位之间角逐的宾客们仿佛一脚踩空,后知后觉察觉了外界浓厚的水汽。
不知何时起了风,热热闹闹的桃花林无端显得清冷寂静,飘进来的花瓣都带着水珠,风吹雨打过一般。
晋国皇帝站在大厅门边,身旁跟着他那位不离身的老太监,侍卫们分列两侧,妥妥贴贴把他护在中央。
入了秋,他身上的狐裘穿得更妥帖了,却不显得臃肿,君子如玉,如琢如磨。
绮寒圣女发请帖,就连镜宗都发了,自然漏不掉晋国。
谢斯南死后,周云意在晋国的眼睛一一被翻出灭掉,现如今,就像一个睁眼的瞎子,彻底失去了对晋国动向的掌控。
她也摸不透这位晋国皇帝的心思,不知道他究竟站在哪方。
但今天,她知道了。
晋国皇帝抬步,不急不缓,倒是身旁的老太监帮着他提起披风后摆,免得占了寒气,一路行到高处。
晋国和镜宗的位置相隔甚远,一个在左方一个在右方,相反的两个方向,他却直直地朝着镜宗那边而去。
之前几大宗门都不约而同地避开了这方,相比较于另一边挨挨挤挤坐在一起,这风显得格外空荡。
司家家主紧盯着他,“陛下,司家早已安排好了座位,您该坐这边。”
晋国皇帝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声。
“可那边太挤了,朕身体不好,不喜人多,劳烦家主在这边给朕加张桌子了。”
司家家主手掌按着桌子,生生按下去一个手印,才沉沉开口:
“来人,给陛下看座。”
一旁候着的侍女小厮忙挪动桌案,把一早预备好的矮案挪到晋国皇帝身边。
晋国皇帝抚了抚袖子,姗姗落座。
他十分自然地倾过身子,和翎卿打招呼:
“长嬴,自上次皇宫一别,好久不见了。”
司家家主暗黄的眼皮越发阴沉。
他管翎卿叫魔尊,可晋国皇帝管他叫长嬴,微生长嬴。
分明就是在跟他对着干。
如果说南荣掌门还只是一言不发,不做解释,却也没有承认,那晋国皇帝这举动就更明显了,连遮掩都不屑于。
他站在翎卿那边。
不管旁人怎么说,他认定了这就是微生长嬴,是镜宗的弟子,也是他晋国皇帝的旧识。
司家家主怒极而笑。
“陛下可看清楚了,这究竟是谁?若是我没记错的话,陛下曾在秦国为质点时候,魔域的少主可是去过秦国、还和秦太子相识,他那时的模样和如今没有半点不同,就连木宗主都记得他的长相,陛下难道忘了?”
才缓过一口气的木宗主在心里破口大骂。
这老匹夫说事就说事,自己和晋国皇帝争锋,怎么又把祸水引到他身上来了?
不过晋国皇帝自己大概也不好过。
谁爬上巅峰之后,再被人翻出昔日的经历,让人看着,锦衣华服之下,是被人当畜牲凌虐对待的曾经,大抵都会不自在。
谢景鸿莞尔一笑,“是吗?朕不大记得了。”
他说得不痛不痒,好像只是从身上拂下去了一粒灰尘。
“或许秦太子会记得清楚一点?”
“秦太子?”
又是一击重锤落在了众人头顶。
虽说有了谢斯南的狂言狂语,让这位太子殿下呗世人诟病了许久,称他为草包废物,连带着秦国皇室几位皇子公主也背上了无能之名。
但谁也不能否认,如今的秦国,还是天下第一强国,立于众国之首。
众人今日活脱脱成了向日葵,哪边发光,脖子就往哪边转。
大厅外一片浓黑,分明还不到入夜的时辰,却早已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几片花瓣飞入进来,告知他们还在原来的地方。
黑暗中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和晋国皇帝不急不缓的风格不同,光是听声音,就能听出来人暴烈得多的性格,阴沉的黑火裹着雷暴,自黑暗中露出真容来。
秦太子脸色苍白,阴沉病容不减暴戾,大步流星直直闯入进来,撩起眼皮打量一圈,没给任何人招呼,走向了上首。
同样是没看另一方,笔直走向了翎卿。
就连周云意都没想到,自己一封邀请函发出去,这些人竟然都来了。
这些活在传闻中、平日里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人,今日一次来了个齐全。
秦太子眼看着就不好招惹,说起来谢斯南也是胆子大,敢跟他对呛。
不只是秦太子本人,他身边的侍从更是骄横跋扈,连一句话都懒得解释,自顾自从宴席上找到空位,搬到秦太子脚边。
又将桌椅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给他铺上厚厚的皮毛毯子,才请太子入座。
秦太子大马金刀坐下后,把手上的手串往桌上一派,挽起袖子,阴恻恻看向司家家主。
“老东西,孤来给你庆贺生辰,怎么这个表情?”
司家家主:“……”
他这下是真的坐不住了。
这群人是专程来给他找不痛快的吧?
南荣掌门提起袖子,遮了半边嘴,传音给翎卿,“这两人是你叫来的?”
“不是。”翎卿也有些意外,往身旁瞟了一眼,谢景鸿朝他微微一笑。
秦太子是他通知来的。
晋国国力不如秦国,这种场合,显然秦太子的威胁远大于他。
至于过往那些仇恨……
谢景鸿弹了弹杯子。
他刚到秦国时,秦太子来找过他,一眼看出他不是谢斯南。
“怎么没那么欠揍了,也不接着朝孤叫了,看着就跟长了脑子一样。”
“不过,你能给他顶罪,看来这脑子长了跟没长一样。”
谢景鸿沉默片刻,“父母之命不可违。”
这事其实由不得他,他父皇已经做出了决定,并不是他不愿就能改变的,不是他就是他二弟,对于不被父母偏爱的孩子来说,命也就和野草相差无几。
“软弱。”秦太子嗤笑一声,没拆穿他,但也没放过他。
他给谢斯南顶罪,自然就要代他受罚。
只是到底还是给他留了条命。
没把这仇结死。
所以,该利用的时候,为什么不拿出来用一用?
要知道,当初因为翎卿被人挑衅,一怒之下,就要向旁国出兵的人,可不是他。
翎卿又看了亦无殊一眼,不大自在地咳了声,移开目光。
亦无殊一心在天谴上,不是纠结这些问题的时候,放过了他。
“秦太子未免太过无理!”下方有司家人忍不下这口气。
魔尊是个一言不合就杀人的,但那是因为他实力强。
秦国强横,但秦国太子可没这实力在司家随便杀人。
“既是来给老人家贺寿,不给受理,不遵规矩,还当面叫人……老东西,这就是秦国的礼仪吗?”
秦太子森然一笑,“是啊,这就是秦国的礼仪,如何?“
这话简直把人噎的不轻。
就像是你问对方你有爹生没爹养吗?对方反口回了你一句,对啊,就是流氓,我还不要脸,怎么样?
再说下去,我还能更过分。
司家人一个个扫过这些恶客的脸,浑身抖落筛糠,也不知是怕的还是气的。
还是谢景鸿不忘初心,没急着和司家人争执,再次轻轻咳嗽一声。
“太子殿下来的迟,错过了许多好戏,您大概不知道,刚才我可听了个天大的事。”
秦太子阴霾深重的眼珠一转。
“哦,什么事?”
“方才这位木宗主,”谢景鸿三言两语,再次把躲进了人群的木宗主拎出来,“他说,咱们的朋友,镜宗最近发掘出的优秀弟子,微生长嬴,是魔尊扮演的,这可真是……”
他摇头失笑。
秦太子冷笑,“还有这种事?”
“可不止呢,司家家主还说,魔尊当年曾到秦国去拜访过,还和太子相识,这事世所皆知,就连我这么个角落里不起眼的人都看见了。”
秦太子也不找别人麻烦了,按着肩颈活动下脖颈,咔嚓一声,转向司家家主。
“司家家主这话,是在说我秦国和魔域勾结啊?”
“司家是这个意思吗?”
这跟赤/裸裸的威胁有什么两样?司家家主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
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他硬撑着就能挺过去的。
他看着对面的一张张脸。
端坐在翎卿身边饮茶的亦无殊,始终不置一词的南荣掌门,表面言笑晏晏、实则三两拨千斤、笑里藏刀的晋国皇帝,来势汹汹、不会转弯也懒得拐弯抹角的秦太子。
心脏喷张到近乎炸裂。
在场众人中,大概唯有横宗掌门能和他感同身受。
在未曾有人注意的角落,这样的交锋其实早已上演过一次。
那是万宗大比,翎卿登上魔尊之位后,第一次在世间露面。
那时他也曾起过疑心。
在那个名叫微生长嬴的弟子,在擂台之上引动规则的时候。
他曾经怀疑过他的身份。
甚至当面提了出来。
南荣掌门彼时看他的眼神极为晦涩,看不出喜怒,也没有被人戳穿的心慌恼怒,只是平心静气地问他:“那你觉得他是谁?”
你猜他是谁?
或者说,你想他是谁?
与事实无关,纯粹就是,他想。
因为这件事早已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争论,他们早已心知肚明。
唯一缺的,就是张嘴说出来。
可谁敢呢?
微生长嬴只是镜宗一个弟子,天赋极好,深受师长看重,被亦无殊收为了唯一的弟子。
他性格桀骜,却不会随意杀人。
“微生长嬴”这个名字就是套在他身上的、和善的面具。
脱离了这个名字,他就是魔尊。
让人闻风丧胆的魔尊。
挥手之间就能让蘅城覆灭,喜怒无常、杀人如麻的疯子。
所以南荣掌门才问,你想他是谁?
他是谁才对你有利。
横宗掌门曾经站在真相的大门前,可他退缩了,不敢拿自己去冒险,只能松了口,承认这就是微生长嬴。
而现在,相同的经历降临到了司家家主头上。
这个问题同样摆在他面前。
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他可以是谁?
应该是谁?
最后又是谁?
归根结底,只有一个问题,翎卿是微生长嬴,他们才能活下来。
南荣掌门委实不用害怕,南荣掌门一直在寻找绝世天才,翎卿去到镜宗之后,他也在说,镜宗需要一个天才,但归根究底,他需要的只是力量,足以震慑世界的力量。
而现在,这些人就站在同一边。
翎卿动了动手指,掌心向下四指向外,随意的一挥。
整座荣春院在他弹指间化为灰烬。
这下,不仅是亦无殊坐于荒野之中,所有人都暴露在了天穹之下。
将大厅照得金碧辉煌的烛火一夕之间熄灭,整个世界仿佛都沉入了黑暗,放眼望去,乌沉沉的黑夜看不到尽头,狂风裹挟住每一个人,风雨粘稠的冷风直直往他们身体里钻。
“发生什么了?”
“为什么会这么黑?”
“人呢?司家的人呢?”
“……”
有人试着拿出灵器,还有人点燃灵力,但他们所能放出的光就如萤火,转瞬之间,就熄灭在了狂风之中。
轰隆——
天穹之上再次爆出一声巨响,众人悚然抬头,天地都被撕裂,银白滚烫的洪流自天穹倾倒,蛰伏于乌云之上的巨型凶兽张开森然獠牙,自天空发出怒吼,几乎就要压到众人头上。
曾几何时,曾有人戏言,说修仙界没落了,现如今的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大场面,创世之时天地震荡,神明于九天之上降下神罚,灭世洪流席卷天地。
没有人当过真。
总觉得再如何激烈,也不过就是当世顶尖那几位大能混战。
再不然,就是突破化神之时,万里雷云倾覆,须臾之间无尽生机陨灭。
雷光撕裂了黑暗,藏在暗中的凶手露出了真容,凶手盘踞于司家之外,仅一片鳞片,就能照出十好几人的影子,山峦一样的头颅竖起,在半空之中俯视下来。
有见过它的人惊恐地喊出它的身份:“黑蛟!这是东珠海的那条黑蛟!”
横宗掌门都打了个寒战,断过一次的骨头发出隐痛,再一次直面这头世界凶兽,带给他的心理压力不啻于当日。
“终于知道自己头顶上的是什么吗?”
轻松的嗓音拉回众人目光,位于雷暴最中心的位置,翎卿的脸半明半暗,连坐姿都没换一下,仍旧是一手支头,一手懒洋洋悬于空中。
此时,他张开五指,反转过手心,仿佛手上拿着什么举足轻重的宝物。
可只要一看就能发现,他手心中空空如也。
真的是空的吗?
翎卿给出了回答,“——是天谴。”
“刚才那人挑衅我,可诸位之中,有许多人还没来得及,不如诸位试试?”他温柔地说,“或者说和我赌一把,看看我再杀一人,这天谴会不会当头落下,带着我和诸位一起共赴黄泉?”
苍生之下,人是什么?
草木?还是尘埃?
和一个即将失控的恶神相比,这些人算什么?天谴迟迟未落,不过是顾忌翎卿还未触犯到它底线,至于其他人,蝼蚁罢了。
天谴把他诛杀在这里,不会顾忌他身边有没有旁人。
它针对的是翎卿,在乎的也只是翎卿。
这就是规则的漏洞。
翎卿十八岁时,曾和他捡回来的那个人闲聊。
那人非常热衷于给他当老师,孜孜不倦地教他,“知道世界上最恐怖的人是什么样吗?”
“你这样,”翎卿瘫着脸,“啰嗦得要死。”
那人笑笑,也不在意,说:“是心性极端强硬的人。”
翎卿来了点兴趣,“比如?”
“凡事发生,必利于我。”那人说,“没有道义,没有善恶,没有是非,只有利与不利,一件事,只要它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那它必将有利于我。”
翎卿冷笑,“哦?那八岁父母双亡呢?”
那人说:“我比别人更早地独立,别人多大了还赖在家里,我没家,直接领先,等别人回过神,我已经超过他太多了。”
果然是毫无道义,也无是非,更别提纲常伦理。
我爹死了也利于我,娘死了也利于我,只要你肯钻研,总有利可图,端看你想不想。
“被一个畜牲捡回去呢?”
“畜牲意味着他强啊,抛开品格,我能跟着他变强,魔尊啊,多强大,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强者,只给我一个人当老师,多好。”
翎卿默了默,说:“我遇到你,你又要死了呢。”
“往前走。”
那人抚过他的发顶,“我死了,你就往前走,记住所有人都会离你而去,从此不再为任何人停留。”
没有得失,更别提艰难险阻,只看自己得到了什么。
翎卿这次沉默得更久了,“你这么想的话……”
那世界上还真是没坏事可言了。
“不是我这么想,是你这么做。”那人说。
“辛苦了,翎卿。”
雷声炸响在耳边,翎卿很想转过头,去看亦无殊的表情。看他曾经说过辛苦的人,现在变成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凡事发生必利于我,那么这场鸿门宴利于我,给这些人当面挑衅的机会,天谴也利于我,再杀一人,天谴降落,不说整个司家,方圆万里都将被夷为平地。
这才是真正的灾难。
他的手从来没有空着,上面握着这里所有的人的命。
甚至不需要自己动手。
他从来不是那人想的那样柔弱无助。
更别提单纯和无害。
更不脆弱。
他心里滚动着毒龙的吐息,剧毒滚烫,想带着世界去死。
现在这毒液喷到了亦无殊身上。
看着曾经的白月光烂掉是什么感受?隐秘期盼着、希望对方安好的存在,落入泥潭之中,而自己路过,无意之间又把对方往更深处推了一把,又会是什么感受?
连生死都不在意,刀剑刮在骨头上都未必能让他变下脸色的亦无殊。
现在是什么表情?
“师尊,不是想知道我说的是谁吗?”外面天翻地覆,翎卿却只看着他,问他,“现在想起来,我是谁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