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冲击着这方的混沌巨兽和岩浆顷刻消弭, 天雷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非玙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缠在床上,但也没敢立刻松开。
他紧张地看着翎卿, 结巴了好一会儿, 还是没能把变成浆糊的脑子拎清,他都做好准备, 先睡个几千年了。
翎卿按着他的脸,把他推到了一边。
单单起身这个动作,翎卿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
非玙看他没有要发火的意思, 变回了人形, 双手紧贴着腿站在床边。
“……你在给我站岗吗?”翎卿声音还有些虚弱的哑,汗水沿着下巴滴落, 动一下脑子就跟有人拉着锯子锯一样疼,扶着非玙才站稳,“这里是哪?”
“海海海底,”非玙哆嗦着, 给他解释,“大人怕别人打扰我们, 把我们放海底下来了。”
结果谁知道还能有东西追到海底来,但留在上面也得挨雷劈,大差不差了。
“对了殿下, 外面这是怎么了?”他赶紧转移话题。
翎卿慢慢平复着神格的裂痕, 为了强行挣脱亦无殊的束缚, 他近乎是用了玉石俱焚的办法, 现在同样不太好受, 清了清嗓子:
“有些东西急了,生怕亦无殊走了, 在这跳脚呢。”
“啊?”非玙目瞪口呆。
他怎么没听说过世上还有这种东西?这个世界不就只有两个神吗?
准确来说是一个天道一个魔道。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
翎卿笑了声,“一直都在啊,它雷都劈下来了,你还没认出来吗?多熟悉的手段,从前不还降了好几次天谴想杀我吗?”
——其实准确来说只有一次,那就是宁佛微祸乱仙山的时候。
但他此时因为禁咒神魂受损,记忆有些混乱,尤其是在梦境中被天谴追着劈了上百年,无数次濒死,全靠着无穷无尽的恶欲一次次把他复活,愤恨太深,已经分不清了。
翎卿自海底抬起头,目光穿越了头顶亿万顷海水,海面混乱的灰黑色气流,天空中狂舞的雷云,看到了最上方的存在。
非玙张口结舌,“您是说……”
“这个世界上,一直都有着一个凌驾于神之上的存在。”翎卿说,“只是它出现不多,很少在人前现身,一直在沉默地观察着这个世界,所以一般的人很难注意到它。”
能够凌驾于神之上的是什么?
世界?
或者叫它规则更恰当吧。
“一棵草活了万年,都还要成精呢,何况是被亦无殊亲手创造,并且给了近乎能杀死神力量的规则?”
那个所谓的“命运”浮出水面时,有着一个极大的逻辑漏洞。
那就是,倘若这个“命运之局”真的是某个存在一手策划而出,那这个存在必然有着思考能力。就好像一块石头,只要它没成精,那他顶了天,也只能把人绊一个跟头,永远不可能策划出什么惊天阴谋。
——它必然是活的,有独立意识的。
未必是真正的世界意识,只是代表了一种立场——极端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要维护这个世界安宁和存续的立场。
在万一的情况下,它有权力直接杀死神来保护世界。
它就是为此而生,不是吗?
同时它还拥有着审判“神”的权限,根据众生和神的罪孽降下天谴,这样的东西,说是世界也不为过了。
但它现在的所作所为,无疑违背了亦无殊当初创造这一套规则的本心。
规则代表着理性和秩序。
说是死板也好,照本宣科也罢,总之,不需要自己的情绪和想法。
亦无殊本是想以它的“不变”来应对自己可能的“变”,谁知道它反而先一步,变成了亦无殊最不想让自己变成的存在——以一己之私欲,仗着自身的实力无人可以对抗,便肆无忌惮将苍生踩在脚下。
宁佛微只从翎卿那里得到只言片语,理解显然有问题,这东西可不是融合了翎卿和亦无殊的性格,它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立场。
但这对他显然无关紧要。
作为这场博弈中的“第四人”,他和其他三人的立场都不同。
他既是昔日的西宁王世子宁佛微,也是翎卿的心魔,上万年世界,从生到死,他们早就密不可分了。
“那大人……”非玙想说亦无殊应该还没走远,现在还来得及把人叫回来。
翎卿淡淡道:“他回不来了。”
非玙慌乱道:“大人已经走了吗?”
“这重要吗?”翎卿说,“重要的是,他不是想替我去死吗?那就让他去。”
亦无殊曾说翎卿不可能寄希望于宁佛微救他,因为神的高傲不会允许。
但故意放出心魔等着宁佛微救他,和亦无殊强行替他去死,这两者之间谁对翎卿的刺激程度更高,还真是难以评说。
“为了把他留下,规则连世间绝迹了上万年的混沌巨兽都能放出来,我倒要看看,亦无殊回不来,它要怎么收场?”
他杀人,规则会处罚他,那规则杀人呢?会不会一道雷劈在自己身上?
翎卿身上的疼痛渐次平息,不再靠着非玙,翻看着自己的手。
“亦无殊想自己死,世界想我死,我想世界死,现如今,都能够实现了。”
“这也算一种求仁得仁,不是吗?”
非玙听不懂这些,但他听懂了其中一句话,有些难过,“殿下,大人不是想死,他只是想……”
让你活。
并没有求仁得仁。
翎卿沉默片刻,望着窗外遍地的狼藉,“可是我不想活,非玙。”
“我不想再被囚禁下去了,也不想用沉睡过这一万年,一万年之后,再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被套上另外的枷锁,这样活着……”
他顿了顿,“甚至不如在我出生的时候就让我死去。”
非玙心脏被人揉皱成一团,眼眶不知不觉湿润了,“就没什么办法吗?”
“没有。”翎卿说。
他轻轻擦去非玙脸上的泪,迎着末日天灾席卷而过之后的废墟,一步步往外走去。
翎卿将手按在结界上。
金色结界密密震颤起来,霜花宛若流星雨下坠,这些只是为了保护他而留下的神力本就只占亦无殊力量的八成,又被天灾和混沌冲击过,漫长的拉锯过后,终究还是无法抵抗他。
漫天金光收束于他掌心,化作一只金色的鸟。
翎卿两指一捻,将这只亦无殊八成神力化出的鸟捉住,给它的爪子套上锁链,“……竟然把神格都留下了吗?”
神格落地即生灵智,金鸟扑腾着翅膀想逃走,却被锁链拽回,它只是个容器,没了主人,发挥不出万分之一的力量,只能停驻于翎卿的肩头,愤愤地叼起他的头发拉扯。
翎卿轻轻拨开它的喙,走出了这座困住他上万年的牢笼。
“……至少有一次,让我自己选择吧?”
-
“江映秋!”
灵符在半空燃烧ῳ*Ɩ 成灰烬。
傅鹤收到江映秋传递而来的消息,目眦欲裂,一连甩出十几张符咒,确认江映秋还活着,心口堵着的那口气才算松下来。
但江映秋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那条传信过后,再也没有收到信息。
傅鹤心中焦急,不再留手,长枪接连横扫,混沌巨兽还没能近身就被打成了一团灰烬,在半空中不断炸开。
这天翻地覆的动静就是死人都该醒了,
“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又有修士打起来了吗?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啊啊啊啊啊啊——”
怒骂声在看到窗外情景时变为了尖叫,地上不断传来惊呼声,一扇扇窗口接连不断亮起灯,恐惧和慌乱飞快蔓延。
“那是什么怪物?!”
飞灰落下时,宛若冷水滴进油锅,尖叫更是掀破夜色。
“快跑啊!”
“什么东西,离我远点!”
要是任由这些东西落下去,整片土地都会被污染,活人更不用说,一瞬间就会被夺走生机。
傅鹤一掀衣摆,长枪横画,画出一条界限,在城池上空展开一面金色屏障,将这些灰全部阻拦在外。
“都回去!”他沉声道。
灵力将他的声音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平日里不着调的人,此时却迸发出无穷威严,仿佛神佛怒目。
打开的门窗一瞬被大力推回,砰砰砰关闭,金色禁咒悬浮于门窗之上,无论下方的人怎么推门都打不开。
城内有几个修士,本想飞上天空来查看,也全被拍了回去,落地就被狂风卷回屋子中,紧接着眼前的门窗也被关闭。
“以为现在还是万年前吗?”
傅鹤呼出一口铁锈味浓重的气,握着长枪的手筋骨暴突。
困住沈眠以的心病又何尝不是他的心病,他看着天尽头奔袭而来的混沌巨兽。
“大人一走你们就不安分,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吗?”
他高高举起长枪,万千见金光绽放,天空中一束光和他相连接,浩瀚气浪环形横扫,只是一击,便清空了方圆十里的混沌。
天地硬生生被撕出一条裂缝来。
本就是上古战场上杀出来的人,又经过万年沉淀,这些东西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傅鹤久未这样厮杀,浑身的血液不断滚烫,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蔓延过来的混沌巨兽,又留下走来混沌进侵的屏障,来不及处理下方的慌乱,一道传送符拍出,来到惩戒台下方。
“江映秋!”月绫和阿夔的身影从另一个方向赶来。
百年未见的几人彼此间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就齐齐扑向地上生死不明的人。
傅鹤离他最近,想也不想,扶起江映秋就往他身体里灌输灵力,毫无保留,倾尽全力,赶在最后一刻稳住了他的心脉。
江映秋猛地喷出一口血,眼睛睁开一条缝,勉强说:“宁佛微,活了……”
傅鹤方才只注意到了江映秋出事,这会儿听到这句话,心瞬间就是一凉。
多年前血染仙山,耳边蛊惑他们堕落的魔神,还有险些就造成南方大旱的神谕,一连串事情霎时浮上心头。
月绫急切追问:“他们怎么会复活?”
“是……殿下,”江映秋断断续续地说,“宁佛微是他的心魔,是他把宁佛微叫起来的,还有……”
“什么……”
死一样可怕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地。
江映秋又咳出一口血,喉咙里被血块堵塞,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试着想去回想昏迷之前见到的场景,想到头痛欲裂,却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只能重复:“还有……沈眠以。”
阿夔各自本就矮,不用蹲下去就能看到江映秋,此时扭头看向海边,手指点住眉心,“他们现在是去神岛了吗?”
“快追!”月绫即刻起身。
“已经来不及了。”阿夔说,向来没有情绪的眼睛里倒映出万里之外的场景,“殿下已经醒了。”
饶是以月绫的平稳,身体都晃了一晃,“他是……跟宁佛微走了吗?”
“没有,宁佛微没有找到他,神岛是空的。”
月绫这才知道,人在极度紧张之后松懈下来,眼前竟然真会阵阵发黑,无力地问:“那他去了哪?”
“极北之地。”阿夔眼睛中闪过一抹不解,“殿下去那里做什么?”
没人知道,但翎卿没有跟宁佛微走就是好消息。
傅鹤说:“这样就好,我刚刚试过了,联系不上大人,估计是来不及了,只能我们来处理,月绫留下照顾江映秋,治伤你最拿手,阿夔和我兵分两路,我去神岛,阿夔去极北,我们……”
“不用去神岛了。”阿夔说。
傅鹤都要被她这一开口就吓死人的说话方式吓出心理阴影了,“为什么?”
“神岛沦陷了,”阿夔眼中映出大片黑灰色,死亡的气息相隔万里,传递到了她眼中,“以神岛为中心,那片海已经被一些奇怪的东西占领了。”
“奇怪的东西?混沌吗?”
“不太像,你们自己看吧,很奇怪,有点像人,又不大像。”
傅鹤本来还想省点力气。
他刚刚耗费神力诸多,又是在最快时间内消灭混沌,又是赶过来给江映秋输送灵力,保住他这一口气,这会状态最差,既然已经有了阿夔在看,他也就节省一点。
毕竟接下来要出力的地方还很多。
但听到阿夔这么说,也顾不得了,傅鹤和月绫双双以二指点在自己眉心,眼前景色豁然一变。
“……这是、什么啊?”
数百道黑影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臃肿而庞大,头顶天空,一条腿堪比擎天巨柱。
它们排成一排,低着头沉默地看着海面。
这些东西竟然直接站在了海面上,灰黑色气流不断自天空倾倒,却也只能淹到他们的小腿,混沌更是动摇不了他们分毫。
仿佛是察觉到了几位神使的注视,这些黑影慢吞吞扭过头来,和他们“对视”
那些东西已经没有眼睛了,但就是奇怪的能让人感觉到,对方在看着自己。
冰冷的,麻木的,没有任何情感的注视。
唯一一道还能称得上是人的,来自一张噩梦般的面孔。
宁佛微站在为首的黑影肩膀上,微笑着看过来,朝着他们比了个口型。
“再见。”
他轻快地拍拍手,大片冰面在海面上蔓延,海底的火山剧烈喷发,海底翻搅起无尽的泥沙,连带着海中死去的鱼,层层白骨累积,化作地基填平大海。
白骨之上,一座座城墙拔地而起。
附近的城池中,慌乱的人群里还在彼此互相询问,想弄清楚发生了何事,一部分人却仿佛受到了什么感召,忽然停下了奔走和交谈,双目无神,扭过头,朝着远方的大海走去。
他们身旁不断有人试图拉住他们,但都失败了。
那些人就跟着了魔一样,毫不犹豫就将人甩开,任凭别人怎么焦急地呼唤,都没能将他们叫醒,走着走着还跑了起来。
就算被按倒在地,挣扎得头破血流,也跟看不到危险似的,爬起来就疯狂朝着城外跑去。
隔着这么远,还能听到他们的喃喃自语:
“嘿嘿,小娘子,过来啊,躲什么躲,你嫁人了又怎么样,本少爷就要……”
“对,都是我偷的,你们那么有钱,给我点怎么了,钱,我要钱,给我好多好多钱……”
“去死吧,臭婊子,还有那个狗日的畜牲,不就是命比老子好吗……”
人人都仿佛痴了,脸上充斥着狂热,或是放声大笑,走着走着跑了起来。
有修为在身的,还御起剑来,飞也要飞出去,跨越遥远的海域,一头撞在那黑影身上,如同撞进了沼泽一样,消失不见,连一点涟漪都没溅起来。
每吞噬一个人,那黑影就更壮大一些。
——这本该是出现在翎卿诞生时的一幕,在此刻重演。
“这才是神该有的国度啊,一座荒岛……”宁佛微嗤笑一声,享受地注视着这一幕,如同享受着一场顶级饕餮盛宴。
他忽然想起远方还有人在看,挑起眼皮朝他们看了一眼。
“等着朝神朝拜吧,神使们。”他戏谑道。
紧接着,视线便被切断了。
连带着“暗”下去的,还有整片海。他们无法再看到海上发生的事,连带着那上百座城池,也都消失不见。
-
极北之地。
阿夔能看到的,翎卿自然也能看见。
而且宁佛微只是不让傅鹤他们看,可没不让他看——虽然不让他看他也能看到,但宁佛微显然是将这一切当做了成就,迫不及待想要展示给他。
翎卿将那些人的脸上都狂热尽收眼底,却无动于衷。
他来这里没有其他原因,他不想和宁佛微在此时碰面,只能来这里。
亦无殊是走了,但他手上还套着这俩倒霉镯子,去其他地方镯子都会阻止他,只有这里,亦无殊曾经带他来过极北,特地改动过镯子,在这里这破镯子就不会发作。
非玙忙前忙后,试图在这冰天雪地里搞出一团火来,暖暖手脚。
翎卿看他钻木取火半天,看不下去了,抛给他一团火。
非玙这才感觉自己活了下来。
明明海底之下也冷,但也还没冷到这个地步,他被冻得想哭,但是想到自己答应亦无殊的事,又跺跺脚,把鼻涕吸了回去。
跟他恨不得裹十八床被子在身上不同,翎卿悠哉把小腿泡进了水中,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非玙问他:“您在看什么?
翎卿说:“在等他们来找我。”
非玙说话都带着冻出来的颤音:“海上的那些吗?我感觉那些东西有点怪,是什么啊?”
“是我的……”翎卿晃了晃腿,“嗯,族人?或者我原本的族人,但我不是在等他们,我在等傅鹤他们。”
他没有刻意隐瞒行踪,还特地留下了指明方向的信物,依照傅鹤他们的能力,应该已经发现了他的下落。
亦无殊不在,又遇到这种事,这些人十有八/九会来找他。
傅鹤果然也没让他等多久,天空中很快出现他火急火燎的身影。
但出乎意料的,他从空中随手往底下扔了个包袱卷,脚都没沾下地,匆匆忙忙说了句:“麻烦殿下了,我有点事忙,先走了。”就跟屁股着火的猴子一样,猛地窜了出去。
翎卿撩起落进水中的长发,慢条斯理转过头。
非玙把包袱卷打开,露出江映秋被摔得铁青的脸。
江映秋重重呸了一声,朝着傅鹤离去的方向破口大骂,“畜牲,我伤得这么重,就不知道轻拿轻放吗?”
“赶——时——间——”傅鹤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经跑出十万八千里了。
江映秋又对着空气骂了两句,才硬着头皮转过头,正好对上翎卿好整以暇的目光。
在那双平静的黑红色的眸子下,他不自觉心脏紧缩。
“呃,那个,殿下,好久不见啊哈哈……”
“确实好久不见,上次见你好像是千年前了。”翎卿打量他这一身的伤。
“这些年比较忙,对,忙,就没怎么去看您和大人。”江映秋笑得尴尬。
“你不是来找我闲聊的吧?”翎卿打断他。
“这个,确实是有点事情,要您帮忙,”江映秋咳咳两声,虚弱地说,“我这边伤得挺重的,现在出去就是找死,现在外面都乱了,他们也没空照顾我,就想着在您这边躲两天,就两天,我伤好了就走。”
他补充得飞快,生怕翎卿嫌弃他似的。
就差指天画地发誓,自己只占个地方,到了时间就走,绝不多留。
“只有这个吗?”翎卿玩味,“我以为你们是来找我帮忙的。”
混沌天灾不难解决,没了亦无殊,这四个神使好歹也活了上万年,多花点时间,未必就不能把这场灾难平息下来。
但是宁佛微就难了。
作为魔的心魔,绝对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
翎卿不出手,这些人就只能等死。
江映秋脸上装出来的尴尬消失了,揉了把脸,很久才说:“如果我们四个来请求殿下出手,殿下会答应吗?”
平时再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在这种时候,也舌灿莲花不起来。
“不会,”翎卿说,“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宁佛微就是我叫醒的。”
江映秋又恢复了玩笑的神情,“既然这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无非是浪费口舌罢了,把您说得不耐烦了,您抬手把我给灭了是小事,跑到宁佛微那边去可怎么办?”
他可不是傅鹤那愣头青,活这么多年都一样没眼色。
翎卿挑了下眉。
江映秋唉声叹气,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你说这话就是为了让我心中对您生出渴求吧?希望得到您的帮助,被拒绝后心生怨怼,这就是您想要的,不是吗?我要是真给了您,我才是真的死到临头了,况且,大人走的时候将这个世界交给了我们,保护世界本来就是我们的职责啊。”
“宁佛微打伤你,你就一点不记仇?”
江映秋坚定道:“绝对没有,他是他您是您,我知道您厌烦着他呢……”
翎卿意味不明笑了声。
江映秋实话实说:“命重要我还是知道的,我得留着这条命保护世界呢。”
追责的前提也得自己要有实力,他们和翎卿可翻不起这个脸。
再说了……
江映秋可悲地发现,可能是看亦无殊被翎卿折磨久了,尤其是翎卿小时候天天踩亦无殊的脸,他居然真的觉得这样还好……
而且他也是真的不觉得宁佛微和翎卿是同一个人。
江映秋小心地看了眼翎卿。
这位阴晴不定的主估计比他们想杀宁佛微得多了,毕竟那是他的心魔。
他也是有私心的。
翎卿说得没错,大人不在了,他们能指望的只有翎卿,要是说不动翎卿,他们迟早死在宁佛微手里。
顺着翎卿的毛摸还有一线希望,跟翎卿对着干,翎卿绝对不介意在弄死宁佛微之前顺手弄死他们,反正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
这点伤就当为世界做贡献了。
翎卿翻了翻眼皮,无趣道:“没意思。”
“你在这待着吧。”
他撑了把身后的冰,纵身下水,沉入冰面之下,声音平淡道:“……你以前请我吃过鱼,扯平了。”
“一顿鱼换您的庇护,真值。”紧张过去,江映秋身上的伤再次传来一阵阵疼痛,疼得他呲牙咧嘴。
非玙把火分了他一半,江映秋多哆嗦嗦烤着火,拼命调动灵力治愈身上的伤。
傅鹤本来还想说把月绫留下来的,但现在这情况,实在是抽不出人手来,人间的药修又帮不了他什么,还没他自己愈合来得快,不如自己一个人待着。
又怕宁佛微临阵反悔,抓了他去威胁其他人——以宁佛微的实力没有必要,但以他的恶趣味就不一定了——干脆把他送到翎卿这里来。
现在全世界也只有这一个地方是确保安全的。
非玙和这些神使也不熟,但就这么干瞪眼下去也很尴尬,搜刮脑子想了很久,终于找出一点可以交谈的话题,“江大人,你身边那个人呢?就是姜、姜什么来着?”
“姜婴,”江映秋说,亦无殊带翎卿来吃鱼的时候非玙也在,不过他挺意外,非玙竟然还记得姜婴,“他已经去世很久了。”
“啊?”
“怎么这么惊讶?”江映秋笑了笑,“也对,你身边的人都近乎于长生了,但凡人的生命只有短短百年,他九千多年前就去世了。”
“你没有帮他吗?”非玙惊讶。
作为神使,帮人延长寿命不难吧?
“我为什么要帮他?”江映秋说,“因为他是我身边的人吗?如果是我身边的人,就能够得到长生,那么所有人都会想成为我身边的人。”
就像大人一样。
江映秋没说后面那句话,“生老病死,本就是常事。”
“他不害怕吗?”非玙费解。
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这些人一个个的都不怕死?
“害怕,但他没有求我。”江映秋说。
这个本该因为亲眼目睹亲人死亡而走上歧途的孩子,临到死时,却坦然地面对了死亡。
江映秋很久没有想起姜婴了,心下微微叹息。
翎卿从旁边冒出头,雪白的脸颊面无表情,“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
非玙立刻闭嘴。
江映秋却仗着那一顿鱼头锅的交情,硬着头皮朝他笑,“对了殿下,神岛那边好像被填平了,宁佛微也不知道施展了什么邪术,在那上面弄了座城出来,不断吸引周围的人朝着海上走去。”
“我知道啊。”翎卿说。
“我们调查过了,现在已经有超过百人‘中邪’,每一座城门口都加强了防卫,但还是挡不住,有人拼了命要出去。”
翎卿半身泡在冰水里,手肘搭在冰面上,转着手上的镯子,“非要挡着做什么呢?人家自己想去,你们却硬拦着,何不成人之美?”
天上盘旋的金鸟落在附近的冰上,受不了地直哆嗦。
翎卿轻轻瞥了它一眼。
他曾经以为手上这镯子就是亦无殊神格所化,不然很难把他禁锢到这个地步,但竟然不是。
亦无殊把神格留下来保护他了,那这倒霉镯子是什么东西?
他浑身都是湿透的,美人出水,江映秋一眼不敢多看,生怕多看一眼,把自己心魔都给看出来,自然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盯着身下的冰自己说自己的。
“……我们调查过了失踪的人,男女老少,修士凡人,有钱的没钱的,都有,可以说没什么特征,唯有一个共同点……”
翎卿感兴趣地抬起头。
“……那些人大多在当地的名声都不好,有为祸一方的乡绅恶霸、欺男霸女的地主、仗着修过仙就压榨凡人的修士、小偷、流氓、杀人犯,”江映秋说,“只有少数几个不是这样的。”
但那些人跑出去时嘴里喊的话……只能说同样不堪入目,令人大跌眼镜。
旁人听见了,第一反应,都是怀疑他们是不是被鬼附身了。
但神使熟知翎卿本性,知道这可能才是这些人真实的想法,再说了,若是鬼附身,能知道他家里有个嫂子,他还日日去偷看人家洗澡吗?
只是有贼心没贼胆,不敢把这些事情付诸于实践,平日里还伪装得极好,人人都对他们交口称赞,万万不知道他们心中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
江映秋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缩在裹着自己的被子卷里,舔了舔干燥的唇。
“……殿下,您不是要将这个世界彻底毁掉,对吧?”
“我以为你会想,”翎卿眼中浮现一丝笑,“宁佛微果然受我的控制。”
“要真是那样,”江映秋说,“就太好了。不然就照他那个变态法,现在不得大开杀戒才怪。”
“都死了上百人,还不算大开杀戒吗?”翎卿不是很懂他。
“……比起最差的结果,这已经算很好了,至少死的人,不是那么无辜。”江映秋轻轻地说。
“说得我好像什么惩恶扬善的大好人了一样,”翎卿唇角卷起,“但你不会忘了吧?我可是会把好人变成坏人的,要不是因为这个,亦无殊也不至于关我这么多年了。只要不是圣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总有欲望,他们现在是好人,是因为这种欲望还在可以控制的范围内,但是到了我面前,我可是会让他们……”
他五指捏在一起,在江映秋眼前,像是放烟花一样炸开。
“彻、底、失、控、的。”
“可您还没有这样做,不是吗?况且他也未必受您控制吧,他想要最快地壮大自己,挑选那些本就心怀不轨的人,远比对普通人下手更容易。”
欲望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越渴望的人,越容易被人蛊惑。
“我不知道您想做什么,”江映秋低声说,语气里有种难以察觉的颤抖,但是渐渐的,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下来,“但您小的时候,大人常常和我们说,您是好孩子。”
翎卿眼神冷下来:“你找死?”
“我们相信大人,”神威让江映秋浑身的骨头又产生了断裂一样的疼,但他的语气却越来越坚定平缓,“大人相信您,我们就相信您。”
翎卿静静看了他很久,忽然抬起手。
江映秋没有躲,以他们的实力差距,就算想躲也躲不开,如果翎卿要杀了他,那……江映秋惊讶地扭过头,看着自己的腿。
一股温暖热流凭空注入他身体中,神力将他这一身濒死的伤顷刻愈合得七七八八。
江映秋挣脱被子卷坐起身来,已然恢复了巅峰状态,哑然半晌,想说什么。
“滚。”翎卿把他掀飞出去。
江映秋倒退了数十丈才站稳脚,不同于宁佛微奔着要他命去,翎卿好像只想把他赶走,江映秋一点伤没受,远远看着翎卿。
百般滋味涌上舌尖,江映秋到底还是没敢再去挑战翎卿的耐心,一手按在胸前行了个神使的礼,艰涩道:“……打扰殿下了。”
翎卿又潜入水下去了。
非玙两面看了看,跟着翎卿下了水。
江映秋独自一人站了片刻,才一抹脸,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既然已经伤好了,那就得回去帮忙。
他撕开一张符咒,奔赴了远方的战场。
翎卿自冰面收回目光,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水中。
黑蛟盘在他身旁,静静守着他。
“非玙。”
非玙用尾巴勾着他,怕他被水冲走,硕大的蛟龙脑袋伸到他面前,“怎么啦?”
翎卿望着头顶蔚蓝色沉浮的海水,“亦无殊该生气了吧?”
非玙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把尾巴卷紧了一点,闷声说:“不会的,我不会放您走的,您要是杀人,我就……我就死在您前面。”
翎卿失笑,“他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