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中。
“发生什么了, 我为什么觉得他跟殿下出去一趟回来之后,整个人都……”
偏殿里,奈云容容扒在门后, 看着某个白衣款款路过的人,摸下巴揣摩。
“在发光?春风拂面, 好像走在路上捡了钱?”
相里鹤枝在她旁边跟着看。
“……有点?”奈云容容本想说得瑟, 但这个词实在不尊重,平日里调侃打趣两句还行, 真这样不尊敬, 翎卿可不会允许。
长孙仪同手同脚从楼上下来,也不知在走什么神, 连路都不看,下最后一节台阶时,还绊了一下。
奈云容容抬手招呼,“这边。”
长孙仪跟没听见一样,游魂似的朝外飘去。
奈云容容弹了一颗小珠子过去, 把人打醒,“你干嘛呢?”
长孙仪飘着的魂扭头, 幽幽看她一眼, “殿下要成婚。”
奈云容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成就成啊, 你看他们都腻歪成什么样了,亦无殊都在殿下房里住这么久了, 成婚很正常吧?不然岂不是白……”
她及时把不那么合宜的词咽了下去,肃容道:
“总之殿下不是这种不负责任的人,把人睡了这么久,肯定是要把人正大光明接回来的。”
长孙仪:“…………”
长孙仪定定看她半晌, 扭头就走。
“瞧,这就是不死心的下场。”奈云容容磕着瓜子,教训身边的小姑娘,“我跟你说,像殿下这种特别执着的人,千万不要喜欢,他眼里就只看得清一种东西,一个人,为了达成目的,全世界都能丢一边去,就像他想当第一,亦无殊挡他前面,他都能把人杀了玩人鬼情未了,旁人根本不可能撬动这墙角,结果这一个两个的愣是看不清。”
相里鹤枝眼巴巴看着她。
“怎么,难受啊?看不出来你也……没事,没关系的,你大胆地哭出来,这里又没有外人。”
“不是,容容姐,你这个瓜子看起来好香。”相里鹤枝弱弱伸出手,“给我一把呗。”
“……”
奈云容容又磕了一颗,把剩下的瓜子全部塞给她。
“真不错,哪家买的……诶,容容姐你干嘛去?”相里鹤枝嘴里还叼着瓜子皮,看着她的背影懵了。
“瓜子是展洛炒的,你去问他要,殿下不是要成婚吗?去问问他有什么要求。”
-
翎卿喜欢高的地方,整座塔足有六七层,他琢磨着下面也不能白白空着,干脆拿来做了书房。
二楼靠窗的软榻上,翎卿靠在窗边,翻看下边城主送来的公务。
莲花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看书,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
“有事吗?”翎卿认出了来人。
“长孙仪说,您要成婚了?”奈云容容在门边站定,犹豫要不要进去。
“嗯。”翎卿说,“坐。”
长榻边还有几个小凳子,翎卿不喜欢木料的沉闷厚实,就喜欢些金玉,整个凳子都是金镶玉做的,往那一摆,跟个收藏品似的。
奈云容容在和他相邻的凳子上坐下。
魔域上空常年盘踞着乌云,即便一天到晚开着窗子,也极少见到阳光,自然亮不到哪去,屋里点了灯,仙鹤莲纹的灯盏徐徐送出暖光,落在翎卿身上。
翎卿半天没等到她说话,把公文往下搁了搁,“看着我做什么?”
“好看啊,”奈云容容笑道,“您马上就要成婚了,我这看一眼少一眼的……”
“别说的好像你是我娘,在这准备送我出嫁一样。”翎卿冷静道,眼神警告奈云容容注意言辞。
“我要是就好了。”奈云容容才不怕他。
她早就过了会因为翎卿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提心吊胆的年纪。翎卿又不在意这些事,他对其他人有多心狠手辣,对身边的人就有多纵容,偶尔没大没小也无所谓,平日里在外面冷淡厌世,唬得那些人大气不敢喘,回家把门一关就成了半死不活。
某种意义上来说,对极少数人,翎卿脾气算得上挺好。
但是都没有这么……活泼?
“要注意的事不都交代给长孙仪了吗?你到底来干嘛?”翎卿干脆把公文放一边。
奈云容容一贯懒散,分到头上的活完成的相当出色,别的却能推就推,从不主动给自己揽活干。
他这次没叫到奈云容容,奈云容容竟然破天荒来找他?
其实奈云容容也不知道,就是听说了翎卿要成婚,心中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还有些不适应。
本来顶头上司只有翎卿一个,现在还要正式加个亦无殊,好像突然被人从睡了多年、早已熟悉到每一根草的窝里拔出来,往旁边让了让,给别的人腾出地方来。
“来发牢骚。”
奈云容容把凳子拖了拖,拖到长塌边上,下巴垫着椅背。
“从前都就只有我们三个相依为命,后来展佑丞加入又离开,再后来温孤宴舟那个讨厌鬼也死了,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但是您要是成婚的话,我就不是离您最近的那个人了。”
她身上常年有些药草的味道,糅合成非常奇异的香味,在橙黄灯光下飘散,给人一种安心又温暖的感觉。
“前两天闲着没事和江映秋聊天,他跟我说,他从前也有个朋友,按理来说,他们可以做很久的朋友,一直到永远,就算死了无遗憾,那种感觉就好像另类的亲人,世界上只有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出生入死,有着旁人难以介入的经历,彼此的牵绊深刻入骨,但是有一天这种牵绊突然就断了。”
她眼神黯淡下去,扭头看向翎卿。
“世间有无数种可能,每个人的命运可以走向无数的分岔路,但从那一天起,再沿着和自己关联最大的命运线往前走,尽头就不是那个人了。”
翎卿靠着椅背,动作都没变一下。
奈云容容无奈笑了,“现在想来,以前的日子就好像过去很久了一样,和那些城主斗智斗勇,还有老魔尊……”
魔域没几个善类,比的就是谁更奸诈阴狠,表面觥筹交错言笑晏晏,背后就是捅来的冷刀子。
翎卿身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多少次险象环生,在生死关头游走。
开始的时候尤为艰难,翎卿的实力还不足以压制住一些人,常常是一边看他包扎伤口,一边坐在下首听他安排新的任务。
温孤宴舟偶尔会劝几句,太冒险了,不要那么激进。那时候的翎卿冷淡,锋芒毕露,偏执又危险,极不好靠近。
现在想来,很多记忆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刚来您身边时,一直害怕您会抛弃我……”
一时无话,只有奈云容容自顾自说话的声音。
翎卿安静看着她。
奈云容容摸了摸额头,“奇了怪了,我也没喝酒啊,怎么说的话这么颠三倒四?”
她把自己刚刚说的话,回忆了一遍,把自己雷了个通身不适,“……还好像那种儿子要娶媳妇的恶婆婆。”
翎卿终于有了些反应,失笑道:“至于?”
他捡起公务,扔给奈云容容,“实在闲着没事干就去把东边那几座城处理了。”
“怎么一来又有活干?”奈云容容满心的惆怅,瞬间灰飞烟灭,面目狰狞,接过来一看,“区区一个天榜第十,还是最近才新上来的,就敢造反,狗胆包了天了他!”
“说得对,去做了他。”翎卿指使。
“老娘非得把他铲平不可!”奈云容容一拍桌子,砰一声惊天巨响,对着飞来横祸表示了足够的愤怒,气冲冲地走了。
亦无殊端着茶从楼上下来,“她怎么了?”
他一出现,莲花嗖一声消失在原地,翎卿袖子飘起又落下,掩住小臂上的纹身。
“去杀人。”翎卿道,“你做什么去了?”
“出去走了一圈。”
“顺便让其他人看看你孔雀开屏的模样?”翎卿玩味。
亦无殊见多了他把门一关就“融化”,对他歪歪倒倒的坐姿不置一词,走过去把人捞起来。
“我就成这一次婚,炫耀炫耀怎么了?”
“不怎么,又没说不让你开屏,”靠在哪不是靠,翎卿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忽然想起一事,“亦无殊,你还记得你拒绝我那一次吗?”
他说得笼统,但亦无殊还是很快把他说的事寻摸了出来,实在是他拒绝翎卿的事总共就没几件。
尤其是实打实拒绝的、能让翎卿记这么多年还念念不忘的,总共就两件。
一件不让他出门,还有一件……
可能就是当年在极北,翎卿发现他身上的端倪,试图引诱他堕落。
亦无殊回忆完毕,略带期待地问:“嗯,所以你是不甘心,准备现在做回来?”
“你想得挺美。”翎卿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我是说你当时要是向我求婚,我是真的会答应你的。”
亦无殊沉默,“……然后更好地找机会杀了我?”
不得不说,他猜的很对。
翎卿引他寻欢,除却自身原因,很大一部分,就是想在他堕落之时趁机把他了结了。
所以,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他都必须得拒绝。
人固有一死,但这个死法还是过于让他无法接受了。
“我曾经试着让我……不那么讨厌你,”翎卿说,“不要这么惊讶,我真的这么想过,不是为了你,我只是想让我自己过得好一点。”
亦无殊下巴抵着他头顶:“什么时候?”
“你一直在避着我那段时间,”翎卿说,“你从我屋里搬出去,不再和我睡一张床,生怕我纠缠你,每次见了面,都要找些东西挡在你前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凳子、桌子、围栏……
总之,亦无殊是一定要隔着距离,或者什么东西,才敢和他对视,和他相处,说句话要找八百个借口,做上无数铺垫。
“你当然看得出来,”亦无殊嗅着他身上的清香,“你就是想看我出丑,天天往我身上凑,我越为难你就越起劲。”
他搭在翎卿后颈的手用了点力,揉了揉,带着些气。
“你才是那个以为旁人看不出来的。”
翎卿偏头躲开他,“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乐不乐意的问题,”亦无殊说,“翎卿,你当时还……不能说小了,但你在我眼里确实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孩子,一直到你后面和我赌气,其实都相当的……”
他笑了下,“你还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不喜欢我,甚至是非常讨厌我,和你亲近,我心里会有非常大的负罪感。”
“那你后来怎么没了?”
“因为我接受你长大这件事了,”亦无殊说,“你是个大人了,不是个孩子,你选择来接近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你都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翎卿似笑非笑,“我也没说不负责啊。”
“拉倒吧,你说得比唱的好听,忘了你当时翻脸翻的有多快了?”
翎卿从善如流,“我同样也没说要负责啊,是的,你被我白白亲了抱了,无处申冤,也没有公道,自己把冤屈咽了吧。”
“……”
看着他无言以对,过去捉弄人的乐趣又来了,翎卿说:“我小的时候,你不是还跟我说,‘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这几句是要我帮你干活的意思吗?那我今天也告诉你,六月飞雪是什么意思。”
“…………”
翎卿笑起来,笑罢从他身上起来,看着他一身白衣飘散,白皙面容上又是无奈又是纵容,无端生出些欺负人的心思,便按着亦无殊肩膀,把人按在椅背上,自己跨坐上去。
亦无殊伸手扶他,指腹贴着下方温软的窄腰。
“嗯……这里是不是会有人来?”
“想什么呢,”翎卿调整了下位置,膝盖蹭着他的腿,往前挪了一步,坐下去,“当时好像是这样?”
“你是非要找回这个场子?”亦无殊仰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他腰,一手掩着眼,笑意还是流泻了下来,“那可不作数,我如今可……”
他唇被捂住,没用多少力,只是五指虚虚一盖。
亦无殊停了话头,将捂着眼睛的手拿开,笑意未散的眸子落满了灯光,看着翎卿。
翎卿垂下眼帘,手臂绕过肩膀,将他拥入怀中,俯下身,一寸一寸,靠近了他,亲密无间的距离,连呼吸心跳都无从掩藏,“不作数吗?但我还想问一次。”
亦无殊长指划入他的发,晶莹的、柔软的、在他死后生出的银发,瀑布一样披在他身上,带着主人身上的余温,熨帖得仿佛触摸到了这个人。
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冰天雪地,雪花零星飘落,天穹辽阔万里,冰冷的银河俯视着他们,在满世界的寒冷中,只有彼此是温暖的。
“从我诞生,到那一天,死在我手中的人共有四十五个,但是爱一个人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翎卿手往上移,蒙住他眼睛,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触摸到了下方的眼珠,纤长睫毛扫在让手指缝里。
“你是想做第四十六个,还是第一个?”
“…………”
亦无殊低低笑起来,“为什么这时候还是死亡威胁啊,不能说点好听的吗?哪怕是不那么走心的也行啊。”
“所以?”
“你摆错选项了翎卿,这两者之间并不是二选一的关系,不被你爱地活着和被你爱然后死去,这才是值得思考的。”
“所以?”
亦无殊将他手拿开,眼中忽的多了抹情绪,冬日里的雾,灰蓝色,浅淡漂浮着,看不清下面的暗流,“想你爱我。”
“就这一个?对死活没要求吗?”
“尽量活着吧,死了多难看啊,尸体都是僵硬的,你还得带着我走。”
“好。”翎卿抵着他额头,弯起的眼,太过炽热的温度,把那层浅淡的雾气吹散,“你活着。”
他手伸到亦无殊身后,推开窗。
“看。”
魔宫外是荒原迷宫,本该是灰暗凄冷的色彩,此时仿佛一桶颜料泼了上去,青黑色枝叶化作秋日里红枫,层层朝着外头渲染,就连空着的草地上都是相同的绯色。
仔细看才能发现,那是一种小花,细细柔柔,绯色的花瓣迎风飘飞,宛若下了一场红色的雨。
远处,还有数不清的花自土壤中冒出,迅速生长绽放。
从魔宫一路开到了魔域边境的黑色高墙。
素来被风沙侵袭的城墙缝隙中,绯色轻轻摇曳。
亦无殊伸出手,接住一片飘飞过来的花瓣。
花瓣却在碰到他手的一瞬间,化作了浅绯色点点星光,飘散在天地间。
“嗯?”
“懒得打扫。”翎卿在旁边懒洋洋道,眼里含着一抹戏谑,“都要成婚了,还要什么花,看看得了,回头扫起来不麻烦吗?”
魔尊要成婚的消息一经传出,整个魔域震动。
紧接着修仙界震惊。
“我从来没想过,魔尊这位置,还能成婚。”一城主揣着请帖,生平首次踏进了这方传说中的禁地,望着远处矗立的魔宫,心里惴惴不安,“咱们魔域往上数几千年,几十代尊主,就没听说过谁还能成婚的。”
就在半个月前,绯色花突然开遍了魔域,将魔域染成了红色。
整整半个月,魔域都陷在花瓣雨中。
紧接着,魔尊的请帖就送到了手中。
“是啊,谁当上魔尊的时候没点撕心裂肺都往事,我前两天专门查过,咱们魔域的六十二个魔尊,有七个是死了媳妇,两个死了丈夫,伤心之下成魔,发誓杀尽天下人,二十三个一心修炼,就是个彻头彻尾都修炼疯子,对人世间的情欲避如蛇蝎,生怕坏了他们的童子功,道心破碎,剩下的全是淫贼,从上位就光开后宫,到处收集容貌姣好的少年少女供自己享乐……还没听说过谁成婚的。”
“咱们魔尊也就在话本子里成婚最多,我也算了算,现在已经有正道第一天骄,和殿下不打不相识,殿下在和对方的针锋相对中逐渐被对方的倔强打动,可惜对方正直不屈,不愿接受魔头的示爱,逼得殿下对他一通强取豪夺,虐身虐心,最后痛失所爱。还有纯洁善良的王侯小公子,用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殿下,就像一束阳光照进地底,抚平了殿下心里的伤,殿下一边嘴上嫌弃一边心动……”
旁边有人揣着袖子。
“说起来和殿下成婚的也是位仙尊吧?他的抵死不从呢?几十次出逃再被抓回来呢?怎么我一点风声都没听说,他就从了?”
起了个头的人也把手揣上了,默默看向他,“不从?他为什么不从,要是殿下问你,让你嫁他,你从不从?”
“那我肯定,”那人挺起胸膛,高高昂起头,正气浩然,荡漾道,“立刻答应了啊。”
“去去去。”刀剑石头齐齐摔到他身上。
那人把脸上的剑鞘扒拉下来,“骂我做什么?搞得跟你们不答应一样,怎么,忘了欢哀楼追杀令的榜首是谁了?”
欢哀楼是魔域中一个杀手组织,因为杀人效率极高,几度被人追捧。
据说翎卿都曾经在欢哀楼里接过任务,有小道消息称,当时陈最之也接到了那个任务,两个人你追我赶,最后翎卿技高一筹,成功拿到了赏金。
欢哀楼有一个特色,就是允许多人共同悬赏同一个人,还专门设了个悬赏榜,每个人都能够往里投钱,只要说上自己想杀的人的名字就行,钱多钱少无所谓,每一笔钱都会汇入那个人身上。最后谁取走了那个人的人头,就能够拿走所有赏金。
但后来这个榜变了味道。
因为翎卿上榜了。
上榜三天,排名蹭蹭蹭就到了前十,就那几天,就有近百人悬赏他。
倒也不是得罪人太多,而是许多人抱着反正也得不到的想法,有时候走过路过,想起这件事,随手就往里投一笔。
“据说当年殿下原本在第二,第一是老魔尊,他把老魔尊杀了之后去领钱,转手就透自己名字下了,硬生生把自己砸到了第一。”
“这种第一都要争啊?”
“这倒不是,因为欢哀楼规矩,投钱最多的人可以把名字写在他的名字后面,不然你以为那些人偷那么多钱干什么,他说他见不得有别人的名字写在他的名字旁边,就自己把人压下去了。”
欢哀楼这种杀手组织,就跟蜂窝一样,如果不能一次性全部剿灭,那么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另一个地方重新筑起巢穴,没用不说,还可能招来无穷无尽的报复,是以就连老魔尊都懒得去管。
反正上头的人大多实力高强,不怕、也不缺这么几个人来杀他们。
“不是,哥几个还真聊上了,”旁边一位城主脸色煞白,“知不知道这是哪啊?这是魔宫!你们真以为他是想成婚啊?前两天东部那几个脑残密谋造反,才被他身边那个万颜狐杀了干净,这才过了多久,说不定今天就是专门摆了个鸿门宴,把我们骗来杀的!”
被他一说,原本都放松下来的人,一个个筋骨又紧绷起来了。
对哦!他们居然忘了!
“虽说如此,但也不用那么紧张吧?尊上向来是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咱们几个最近老老实实的,又没得罪他,他把我们叫来收拾干什么?”
这话在理,就在前不久,外头有一家客栈里,有个人喝多了,聊起最近发生的事,无意间说了一句,“话说这几个月怎么事情这么多?从晋国到横宗,几个皇室仙门死的死残的残,还都是大人物。”
旁边的人也是喝上了头,眯着眼睛胡乱揣测,“……该不会是被嫁祸的吧?”
那人手里捏着根筷子指点江山,眼睛直往半空中飘,暗示意味十分明显。
“这话你也敢说?不怕魔尊杀了你?”
“我觉得不至于,魔尊应该不做这种事。”
“魔尊又是什么好东西?杀师夺位的小人,还有他身边那个温孤宴舟,为虎作伥那么多年,帮着他做了多少坏事?他不还是上位第一时间就把人杀了吗?可见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做出这种事有什么奇怪?”
“我是说魔尊杀他又不费力气,费得着花这么大力气嫁祸他们吗?”
几分争吵动起手来,后来这事传到了翎卿耳中。
翎卿回了一句,“那几人是不是我构陷的,我不知道,但你说这种话,我下一个该构陷谁,可就一清二楚了。”
吓得那人连夜逃进了深山。
从此再没有人敢拿魔尊说事。
旁的大人物,你说他两句,就算说得再过分,那人顾及着面子,未必会和你计较,最多也就是心中记恨,但惹到翎卿头上,他是真能说杀就杀,动手前连知会你一声都懒得。
危险是危险,但只要不去惹他,他也没兴趣去找谁麻烦。
理通了这一桩,众人心里稍安。
可旁边又有人说,“这是明面上,明面上你是清清白白,但谁知道你私底下屁股干不干净呢?”
“嘿,你这人污蔑谁呢?”
旁边立刻有人劝架,“别吵别吵,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
“是啊,有什么恩怨改天再说,就算他睡了你的小情人,也忍过今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保住命。”
“滚你才被睡了!”
众人望着远处张灯结彩的魔宫,生生望出了姑娘送未婚夫出征望眼欲穿的感觉,各个订在原地,立志要在这块地上生根发芽似的,成了几块“望宫石”,谁都不愿意先迈出这一步。
“他们几个干嘛呢?在那边站了半天了。”相里鹤枝在检查门边的花球,红布扎出的花,鲜红艳丽,把魔宫中的阴郁驱散得一点不剩。
沿途铺满了红地毯,殿内殿外全部装饰一新,就连柱子边都捆满了大红花。
“你说要不要在城上也挂上?”
“他们在说话呢,已经说到殿下在话本里的第三段风流韵事了……好,终于想起来要担心自己的安危了,可惜晚了。”奈云容容说,“还有地方给你挂吗,不是都挂满了?”
“诶,外面的花瓣雨好像停了。”
“喔,终于停了,这几天我出门都得打伞,不然就得被淋一头的花瓣。”
“花瓣还不好吗?挺香的呀。”相里鹤枝道。
“要是寻常的花瓣就算了,但这是殿下下给那位的花,据说是因为那位曾经送了个星星给他,”奈云容容呵了一声,“这东西碰到人就变成星尘一样东西,淋在我头上,跟在我面前啃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相里鹤枝想了想,“一种是在你眼前啃,一种是在你脑子里啃?”
“…………”
“恭喜恭喜,两位新人呢?”南荣掌门红光满面,一手背负在身后,迈着四方步就进了门,“我收到请帖就过来了,没来晚吧?”
他身后跟着沐青长老,曾经带过翎卿的那位张礼执事,还有一连串的弟子,除了南荣掌门,每个人手里都满满当当拎着包装精美的盒子,光是念名字就念了半天。
“你这也太客气了。”奈云容容赶紧使人去搬。
“一般一般,本来想把他从前住的那个院子送他的,但是太远了,不大好搬过来,况且他们偶尔还要回来住,也就算了,送了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用得上就好。”
“里面请。”
紧跟着的是晋国的人,不过晋国皇帝没有来,据说是路途遥远,舟车劳顿,皇帝陛下身体不好,就不走这一趟了,差人把礼送来。
至于秦国,西陵慕风收到请帖当天就给翎卿回了封信,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当初翎卿一句永远结束了,着实让这位太子殿下心伤得不轻,别说当面看他结婚,连礼物都不想送。
陈最之也送来一封信,让翎卿下次有这种事就不用告诉他了。
翎卿也不在意,他送请帖只是处于“好歹认识,这么大事,不通知一下好像不太好”、“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的心态,凡是和他认识还没有和他结仇的,他都送了一份。只是回了陈最之一句,“没有下次了。”
眼看正道的人都进去了,外面磨磨蹭蹭的魔修们傻眼了。
“不是,他们正道的胆子都这么大吗?就这么进去了?”
奈云容容从树上倒挂下来,“你们到底还要犹豫到什么时候?要不要我来请你们进去?”
“不不不,不用了。”
几位城主你推我我推你,短短一段路,又是整理头发,又是整理领子,时不时还踩自己一脚蹲下提提鞋筒子,好不容易挨到门口,奈云容容丢下他们走了。
翎卿把这些城主叫过来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当场看住他们,这些人平时没事还搅三分浪的人,借着这个机会,说不定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不如直接叫过来看住。
就是可怜某几位心里有鬼的城主,整个婚礼过程中都跟鹌鹑一样。
看着两位新人从殿外进来,看着他们拜天地,拜高堂,又看着他们相视而笑,才后知后觉,好像……真的不是鸿门宴?
翎卿没管旁人怎么想,只是一点点拽紧了手里的红绸,“亦无殊,你看,为了你,我连天地都拜了。”
他少有戴冠,嫌弃这东西笨重麻烦,动起手来还容易磕碰,就算束发也是用发带居多,此时一身大红婚服,金冠缀玉,耀耀生辉。
亦无殊看着红绸被他一点点拽过去,手中只剩一寸,才用了些力,把红绸按住,微不可闻地说:“我不也拜了你的高堂吗?”
“你该拜我了。”翎卿眼中生出笑。
恰好南荣掌门唱到“夫妻对拜”,在无数目光注视中,两人面对着面,将头低了下去。
礼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