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说过的话翎卿都不记得, 害怕下雨打雷这种随口扯出来的借口,拿去骗非玙都骗不过去,翎卿就更不记得了, 压根没听懂他在讲哪门子的鬼话。
外头凄风苦雨, 昏天黑地,看他就这么吊在自己窗边, 还穿了身白,翎卿慢慢擦着头发,很想把窗户拍在他脸上。
奈何亦无殊看出他意图, 先一步翻了进来。
“弄我一地的水。”翎卿嘟囔。
亦无殊在雨里淋着的时候, 大雨滂沱,全浇在他身上, 有避水咒都没用,看着就跟水里捞出来的水鬼一样,这会儿上了岸,身上可没一滴水, 他走了两步,倒是在墙角见着一堆湿衣服。
亦无殊把衣服拎起来, 看看这堆从里到外湿透了格外沉重的布料,又看看翎卿。
翎卿若无其事偏过头赏雨。
亦无殊扬了扬眉,跟着他往窗外看去, 走的时候满庭花欲醉, 现如今, 群芳凋零, 全变成一片饱受摧折的残花, 庭院里几棵桂花树顶端大片枝叶折断,枝头上仅剩零零散散几朵小花, 草地被什么东西刨秃了一块,小桥流水变断桥水灾,半边桥梁浸在水中,其余更是落花满地。
这还能赖给这场下了一天的雨,可远处城墙上一座瞭望塔无端端缺了个顶,边缘处碎砖石裸露,总不能赖给天雷,说是一道雷给劈成这样的。
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我走了,你们玩得很开心?”亦无殊悠然道。
“还行。”翎卿含蓄道。
亦无殊在他头顶按了下,“下雨天出去乱玩,你俩都给我等着。”
不等翎卿把他手拍开,他站起身,朝后方走去。
翎卿立刻景也不赏了,也不假装自己没有跟个调皮捣蛋的小孩子一样,家长前脚走,后脚就带上小伙伴到处乱玩,搞得家里一片狼藉,小跑两步跟上去。
“你做什么?”
他私人领地意识很强,这里既然划给了他住,那就是他的,除了自己亲手选的小陪玩,别人都不许进。
尤其是他最讨厌的亦无殊。
他跟着钻进后房,见亦无殊抽了块干净的毛巾,沿着寝殿后方的玉雕长廊而去,打算去后面洗澡。
他寝殿后方有一处天然温泉池,池子里的水从岛上一处火山口引来,翎卿很喜欢这里,每天睡前都会先来温泉池里洗浴。
“雨下太大了,懒得回去,行个方便,在你这里借住一晚。”
翎卿不想行他这个方便。
他把亦无殊用过后随手搭在浴池边上的毛巾拎起来闻了闻,非常浅淡的白檀香,不仔细闻都闻不到,但还是被染上了外人的味道,顿时老大不高兴,“不借,你出去!”
亦无殊奇道:“为什么?以前不都一起住吗?”
“我不想让我的浴池和床沾上你的味道。”
温热的水流淹没至胸前,亦无殊靠在池子边,提起手腕闻了闻,“我身上……有味道?”
当然有,还是一股檀香,沾过之后很久都能闻到,翎卿觉得他真的很装模作样,“你闻不到吗?臭死了。”
亦无殊在水里泡着,也不在意,早就习惯了被这臭小子嫌弃,“那没办法了,我已经洗上了,回头你自己换水。”
“洗完你就走。”翎卿在池子边监督他。
他也不是没见过亦无殊沐浴,从前亦无殊沐浴时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寝殿里,就把翎卿装在他平时用的小盆里,放在水面飘着。
“不走。”亦无殊来回折腾累了,“借我睡一晚能怎么样?”
“不!”翎卿态度很坚决。
半个时辰后,他:“……不是不能商量。”
亦无殊蹲在一片废墟前,在断壁残垣之中随手捡了块砖,“这砖,看着有些眼熟,像是我窗台上的那块?”
他看向翎卿。
合着他刚才看的那块倒塌了的塔尖,不是城墙瞭望塔,而是他的卧房啊。
翎卿撑住了没躲。
亦无殊又捡起一块木头,用神力拂去上面的泥和水之后,注视着上面熟悉的花纹,微笑道:“啊,我的床也没能幸免于难呢。”
翎卿:“…………”
亦无殊撑着腿起身,站在这满地的废墟之中,天还跟破了个洞似的往下倒水,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怎么会这样呢?我就出了个门,怎么就无家可归了?”
“……不是我干的。”
“嗯,知道了,不是你干的,都是雷劈的。”亦无殊眼里含着若有似无的笑。
“……”
“这黑灯瞎火的……”亦无殊无奈,“算了,时辰不早了,你去歇着吧,我看看这怎么修。”
翎卿原本没打算管的,他给亦无殊找的麻烦多了去了,这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完全排不上号,别说愧疚心和同情,压根就不算事。
但被他这么一说,倒好像他欠了亦无殊什么一样。
他还要给亦无殊找茬呢,怎么能欠他的?
尤其亦无殊还大度地表示不用他还,连道歉都不用他道,就体贴地让他早点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雨夜里,琢磨怎么修房子。
翎卿憋了股气,“不用,就是我干的,明天我给你修好。”
亦无殊愁云惨雾,“可今晚上……”
“睡我那里。”翎卿牙都要咬碎了,心想明天起来一定要把被子全扔了。
“你的床有点软。”亦无殊安安稳稳躺在床上,被分了一个翎卿淘汰掉的枕头,被子拉到胸前,一手枕着头,十分安逸。
“不睡滚地上去。”
“不,我是说,睡太软的床对小孩子的腰不好,我给你换个硬点的?”
“不要。”翎卿说,“下雨就下雨,你回来干什么,不怕耽误事吗?”
这座岛灵力充裕,亦无殊今天要是不回来,等半个月过去,草木飞长,他和非玙弄出来的痕迹早就消失不见了。
还有亦无殊那倒霉的卧房,他也都处理掉了,怎么都不会被亦无殊发现。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刚才没能硬气起来,现在后悔也迟了。
“事分轻重缓急,有些事急得很,一刻都耽误不得,但有些事就无所谓了,给其他人处理就好,不必要我一直守着。”亦无殊说。
他这次出去,一是有些地方不太平,新上任的神使拿捏不准事态,汇报得十万火急,说得好像天要塌了一样,他就去看看。
可看了之后发现也就那样,算不上什么天大的事,就丢给月绫去处理了。
二是去看一个人。
“你在这里也有十来年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床头挂着一盏黑铁缠枝、做成亭子模样的小灯,里面镶嵌的柔光水晶散发出温暖光晕。
亦无殊转过头,借着轻纱般的柔光去看翎卿。
翎卿半梦半醒,还以为幻听呢。
“你愿意?”
他掀起眼睫,半嘲不嘲道,“不怕我又趁机逃跑出去乱杀人了?”
“你没有乱杀人,想象的不算,”亦无殊纠正他,“我会跟你一起。至于逃跑,你都跑了一次了,我还能让你跑第二次?小手铐都给你准备好了,明天就给你带上。”
“……那我不去了,你押送犯人呢?”
“别这么急着拒绝嘛,我特地给你做成你喜欢的款式。”
翎卿没放在心里,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隔天,翎卿看着手上缠着的黑蛟,“……我喜欢的款式?”
变回原型的非玙:“……”
亦无殊灵活地把小黑蛟在他手上绕了一圈,最后打了个结,拎起小黑蛟尾巴,牵在手里,“走了。”
翎卿低头,对非玙说:“你真的不能咬他吗?”
非玙委屈,“可我头在您这边啊。”
“……狡猾的大人。”翎卿想把非玙拎起来当鞭子抽人。
“不要再后面嘀嘀咕咕的,走快点。”亦无殊手在眉骨前搭了个凉棚,眺望远方。
天朗气清,是个出游的好日子。
翎卿对这种不能杀人的出行毫无兴趣,无精打采地缀在他身后跟着,知道跑不掉,一路上提不起一点精神来。
他们在一处两进的院子外落地,入目便是铁画银钩的牌匾,上书两字,江府。门口两座石狮子怒目圆睁,格外威武地注视着来往的人。
翎卿还没想通亦无殊带他来这里做什么,大门便朝着两边开了,门后露出一张未语先笑的脸来。
神使江映秋。
江映秋也是个活泼人,堪称神出鬼没,常在各处厮混,跟谁都混得脸熟,翎卿见过他,认出他也是和傅鹤他们一辈的老神使。
江映秋身边还跟了个少年,面容稚嫩,看上去还未及弱冠,身量倒高,穿着一身短打,见人先笑,和江映秋一样,都不怕生。
“大人和殿下来了?”江映秋喜好附庸风雅,常常ῳ*Ɩ 执着把翠竹扇子,斯斯文文地行礼后。
那少年脆声跟着喊:“见过大人和殿下。”
“我是姜婴。”少年笑得阳光而爽朗,本来只是普通的面容,在这毫无阴霾的笑容下,硬是多了几分顺眼。
亦无殊颔首,不再玩闹,让黑蛟变回人形,自己牵着翎卿小手,“进去吧。”
“你跑神使家里来做什么?”翎卿小声问。
“带你来吃饭,这个季节的鱼挺肥的,江映秋和傅鹤昨日结伴去玉湖边钓了一筐,本打算给我送来一些,我想着你挺多年没出来走走了,就没让他送,带上你来人家家里来蹭一顿白食。”
“……你真的好意思啊?”
亦无殊摸摸自己的脸,试了下厚度,“还成,一顿饭还是能撑得住的。”
石头鱼锅上桌,一片热气腾腾的香味溢散开来。昨夜刚下过雨,竹林中空气十分清新。
江映秋把石桌上被雨打落的竹叶收拾来,就在这露天之下摆了一桌全鱼宴。
“小殿下试试我的手艺?”江映秋笑眯眯把筷子递给翎卿。
他没有沈眠以那样的愤世嫉俗,对在亦无殊身边待了几百年,却“一事无成”、连个头都不长的翎卿天然抱有偏见。
也不像傅鹤那样好奇心重,私下里找亦无殊打探翎卿的身份。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对亦无殊很重要,这就足够了。
昨夜的事今早便传了回来。
说是亦无殊收了一名神使传信,催着他千里迢迢而去,落地时却没见着将要塌下来的天,反而被安排了一场丰盛的洗尘宴。
流水珍馐,美人环绕。
当地的权贵富豪乡绅齐聚,一个据说是非常有势力的王爷,被唤作西宁王的,一进门就被众人簇拥着迎了上来,满口奉承之话,可一问当地发生了何事,三纸无驴,俨然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传信给他的神使期期艾艾引着他上座,冷汗流了又流。
亦无殊倒没发作,也没摆个冷脸出来吓唬人,提了衣摆在首位坐下。
可不等这些人再拍他八百个马屁,把谈话内容徐徐引入正题,他一手执着青铜酒樽,望着天边轻轻唔了一声。
“大人,怎么了?”神使心尖颤抖,却又看见那西宁王朝他使眼色,硬着头皮出言道,“您这是……”
“下雨了。”亦无殊说。
“啊?”
满堂糊涂,不解其意。
哪里下雨了?外面太阳都还没落山呢,不是晴得好好的?
“我得回去一趟。”
亦无殊旁若无人说完,便站起身,没再搭理他们,一步迈出,消失在了宴席上。
这话没人听懂,还是今早传过来后,傅鹤一口豆浆喷出来,呛得惊天动地死去活来,完了一通比划解释,众人才知道是何意。
亦无殊说不上是给神使留了个面子,还是当众狠狠下了他的面子。
摆好的山珍海味,还不如家里孩子害怕打雷下雨。
江映秋抚了抚扇子,折叠起来,搁在一边,提了另一双没用过的干净筷子,给翎卿布菜。
态度尚算殷勤,却不过分,笑容也和煦有度,翎卿能看出他刻意讨好的心思,但这种心思就像月绫每次见了他、表面矜持、实际心里很想冲上来对他亲亲抱抱一样,就算催化了也没什么大用。
尤其是后者。
他都不理解月绫为什么能做到那么喜欢孩子,见着人家的孩子就非要上去逗一逗,但要让她生一个或者养一个,就跟要她命一样,拼命地拒绝。
当年翎卿在村子上遇着的那个小孩子,亦无殊带回来后,见月绫这么喜欢孩子,本想给她养着。
结果月绫当场上演了一出病入膏肓,手捂着唇就咳弯了腰。
“咳咳咳,不,不用了吧,我身体也不大好,平时还粗心大意,实在养不好孩子,您看我这,咳咳咳,实在是,不行啊……”
傅鹤在一边看得嘴角直抽,“太浮夸了吧?你平时可不是这样的,上次你去逗人家孩子,还拍着胸口说什么。”
他模仿着月绫的语气,“啊哈哈,我可是可靠的大姐姐呢——你就是这么可靠的啊?”
月绫当时可能想用眼神把他片了。
……总而言之,这些欲望无用。
要是真催化了,月绫估计就要无视亦无殊的威胁,扑上来亲他的脸了……还会引起亦无殊的怀疑,伤敌为零自损一万。
翎卿低头吃鱼,忽然想到什么……孩子?
那个孩子?
恰在此时,姜婴捧了一坛梅子酒出来,换了酒壶,架在一旁的小炉子上,等酒温了,起了泥封,端起来给他们一一分上一杯。
行止之间端庄沉稳,不失礼仪,看得出江映秋把他教养得很好。
少年意气张扬,跟他们介绍:“这酒还是义父带我一起酿的,大人和殿下尝尝?”
翎卿的酒被亦无殊截走了,搁在手边不让他碰。
“他还小,不能喝酒。”
姜婴想起这茬,退了一步,“抱歉,是我疏忽了。”
“无事。”
等姜婴背过身去,亦无殊一手掩着唇,传音道:“你还记得他吗?这就是你当年遇着的那个孩子,他今年十九了,因着和江映秋的姓差不多个音,当年就给了他养,算作义子,一晃眼就这么多年了。”
“你想表达什么?”翎卿的声音冷下去。
“翎卿,我当日跟你说,有些事并非完全天定,就一点不能改变,你看着他如今的模样,还觉得他会被仇恨蒙蔽双眼,性格扭曲,偏激到去杀人吗?”
炉上的小酒壶飘出酒香,伴着桌上的石头鱼锅,竹林簌簌送来清风,在这样雨后天晴的日子里,当得上享受。
江家父子忙前忙后,给他们置办了这样一桌,照顾无不周到,翎卿只是讨厌亦无殊,连带着讨厌他的一切,不是真的不识好歹,还真说不出重话。
“可是亦无殊。”他平直地望着锅里鲜肥雪白、飘在红汤里的鱼肉,分明还是稚嫩的嗓音,却显得格外的冷。
他说:“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运的。”
——不是人人都有这么好命,可以被亦无殊带走,交给可靠的人妥善教养,从地狱中走出,重新拥有光明的未来。
一个人的改变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说得冷淡,是置身事外的客观理智。
可他不知道,在万年之后,有三个人在他这句话下失了神,不知如何言语。
楚国皇陵之中,眼前又一重幻影破碎。
“哈哈哈哈哈哈……”
百里璟伏在地上,再看不出过去千娇万宠出来的矜贵模样。衣衫褴褛,还不如乞丐体面,周身遍体鳞伤,找不出一块好肉。
可他不管。
他锤着地,笑得喘不上气,“你居然说别人无父无母,天啊翎卿,你要笑死我吗?”
“这是什么绝世回旋镖啊?”
“怎么还有人一刀捅在自己身上的?你真的,太好笑了哈哈哈……”
他脸早就烂了,竹子刮出来的一道道血痕,又被风沙摧磨,硬生生把肉磨没,看起来别提多可怖。
疼痛麻木之后就不算什么疼了,他笑得眼里都是泪,轻佻地拿眼去望翎卿。
“好可怜啊,怎么这么可怜?”他把这话含在唇舌间,说得暧昧又佻达,“亦无殊看你咬他不成,咬到自己舌头,都觉得你可怜,哄你半天,要是让他看着你被我搞成这样,他不得疯了啊?”
他越说越觉得这事可乐。
“温孤宴舟真是选了个好地方,要不是来了这里,我都还不知道这些事呢,你回头可千万要把这事告诉亦无殊,我就算死也会爬起来的,他成天装的那个样子,好像多出尘世外一样,我可太想看他破防了。”
百里璟彻底放弃了,破罐子破摔,他觉得翎卿的处事态度还是很值得学习的,自己快活了就行,其他的管他呢。
反正翎卿也不会放过他。
那就谁都别想好过。
翎卿把他放逐进了过去的回忆,这一次没有人给他利用,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他跑到脚底靴子早已磨烂,脚底生出泡来,又深深磨破,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几可见骨,都没能甩掉那两个邪修,唯一来救他的方博轩和金逸泓先他一步死了,最后他被邪修追上,生生凌迟取骨,这才被放出幻境。
可紧接着而来的就是第二重。
过去他害死的人,都化做了冤魂,来找他索命。
没有死里逃生,只有死了又死。
也没有喘息的余地,刚从钢刀上下来,就被人按进水中,鼻腔到胸口全被灌满水,撕裂感和窒息感同时袭来。
百里璟说着不怕,可没有让能承受这样的精神折磨,十六次在生死之间往返,俨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可大概是天不亡他。
这片地还真“认识”翎卿,熟悉他的气息。翎卿走过的地方,空气里凭空生出幻影来。假装赶路的小孩撞在神明腿上,被抓住时怨恨不甘的眼,黑血沿着土壤渗透,亦无殊找到了深埋于地下的魔。
过去的时光在这片荒废万年的土地上重现,就像一出隆重盛大的舞台剧演出,而演员阵容强大得世间仅有。
这居然是神魔的过去。
翎卿无动于衷,一圈圈绕紧了手中的鞭子,鞭子在他手中重新化作长刀,言简意赅道:“继续。”
“别急啊,说说话嘛。亦无殊想不到有这一天吧?他救了这个姜婴,一个跟他没有关系的孤儿,可你父母死的时候他在哪呢?哇,没见到人诶,难道是在忙着拯救世界吗?”
“抱歉抱歉,我都忘了,他根本都想不起你来。”
他这个人何其会察言观色,旁人只需眼神一动,他心弦一拨,就能猜个七七八八。过去是不知道,现在见到了,知晓亦无殊一手将翎卿养大,要是还记得他,但凡还能记住那么一丝,他在镜宗见着翎卿的时候都不会是那么个反应。
百里璟扒了一把脸上血污打绺的头发,笑眯眯道歉,“你说他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清了清嗓子,做出悲痛欲绝的样子,“我救了他,可我的翎卿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当然是凉拌啦。”
他又是一阵大笑。
翎卿看着过去的自己,半晌才分给百里璟一个眼神,“什么他在哪?”
百里璟好心地重复:“你父母死的时候啊,我特地回忆了一下,他们死的还挺惨的吧?那两个邪修为了逼问我的下落,可是把他们浑身的骨头都打断了,要不是你在我手里,我估计他们都把我供出去八百遍了。周云意赶到的时候,那两人都被折磨得快没命了,其实你迁怒他们没有意思的,就算他们不杀你父母,把他们丢在那,也是救不活的,还不如早点了断,也让他们少受些折磨,算起来是有恩于你,你这样报复他们,真的很没道理。”
“你也知道我父母是你们杀的啊。”翎卿偏头,银色长发如水滑落。
稀世的美人,一举一动都是赏心悦目的,百里璟看失了神。
随着这些记忆复苏,翎卿身上那股让人为之疯狂的蛊惑越发明显了。
有时百里璟被他折磨到神志不清,可看一眼他的脸,还是会感到失魂落魄,不知不觉间就为他神魂颠倒,直到翎卿用刀挑起他下巴。
百里璟哼笑道:“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真正算得上杀了你父母的是那两个邪修吧,只可惜他们死在了周云意手里,不然你也不至于把气全撒在我们身上。”
“说得对,”翎卿道,“可人是金逸泓口无遮拦招来的,我父母是被你的贪生怕死葬送的,当然我也有责任,当年丢掉这些玩意儿都时候竟然没有彻底毁掉,让你捡了去,生出这些事端,我们都有责任,我怪天怪地怪你们怪自己,都还算有点道理,怎么还怪到八竿子打不着的亦无殊头上去了。”
“为了帮他脱罪,你还真是……”百里璟失笑,“翎卿,你别这样,你身上真的有点怪异,我要爱上你了,现在真的有点嫉妒亦无殊。”
他润了润唇。
“……我更想看他生不如死的模样了。”
他发现翎卿在看他,“怎么了?又在想着怎么折磨我了?”
“你还说像我呢,结果就天天想着别人来救你么?”翎卿笑了一声,“别人没来,你就把人怨恨上了。”
百里璟目光一凝。
“怪不得是个逃亡路上没有别人当挡箭牌就一事无成的废物,可别说什么像我、我们是一路人这种话了,怪恶心的。”
“……你就一点不怪他?”百里璟不信。
“不怪啊,”翎卿亲昵地踩住他的头,“他可能会‘破防’,但我又不会——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吧,你的系统还没教过我这个词。”
“你的系统”这四个字给百里璟带来的伤害,大概不会比亦无殊听翎卿说这句“不是人人都这么好运”要少。
百里璟险些吐了口血。
翎卿命不好,他的命就好了吗?他苦等不到的系统,还以为是没有,结果跑人家那里去了!
“你还不知道亦无殊现在在哪吧?”
翎卿长而直的眼睫垂落下来,苍白冰冷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
百里璟脸上可没一块好皮,被他这么没轻没重地一模,疼得直抽搐,“是啊,他在哪呢?不是形影不离吗?怎么他没跟着你来?”
“因为他来不了,他被我关起来了。”
迎着百里璟从诧异到不解再到变色的脸,翎卿说,“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掺合我的事了。”
荒芜之地上,幻影再度浮现,两人已经回了天上的神宫,那座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岛屿,能登上去的人屈指可数。
“他过去真是太烦了。”
翎卿不轻不重刺了远在魔域的亦无殊一句,转而淡了神色。
都过去一百多年了,百里璟挑他的伤疤有什么用呢?没用的。
他都见过更多不堪的事情了,这些过去的往事,他的父母,早在下葬那天,他就做了决断了。
他的父母曾经保护了他,他也给父母报了仇。
现如今对方有了新生,一世的恩情,就该了结了。
他碾了碾百里璟的头,看他半张脸都陷入了泥里,才把他拉出来,盯着他轻笑,“没事的亲爱的,全世界都围着我转呢,少他一个无所谓的,况且这不还有你吗?我可是专门丢下亦无殊来找你,不感到荣幸吗?”
百里璟吐出泥,断断续续道:“那还真是好荣幸……”
“不客气,”翎卿微笑道,“到你三十岁了,刚刚看了半天,你看起来你挺没安全感的,尤其是小时候?”
百里璟喘着气,“怎么,又要陪我过童年吗?更荣幸了怎么办?”
嘴上不客气,却控制不住手脚生理性的痉挛。
再来一遍,他真的会疯的。
翎卿把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说了挺喜欢你们放狠话的,像我没有弱点,我不怕死,你迟早会遭报应的……类似的话,”翎卿微笑起来,“看你也皮实了,把你记忆抹掉,让你重来一遍怎么样?”
“你不是想爬到最高吗?”
“我让你从头开始爬。”
他轻慢道。
“在我眼皮子底下爬。”
“你觉得我怕这个?”百里璟强撑着面不改色。
“你当然怕啊,你之前不是说了吗?你的毕生理想都是要爬到最高了,”翎卿完工,用刀在他脸上擦拭着血迹,“那你还能怕什么?”
“当然是,”他放缓了嗓音,刀锋映着百里璟的眼珠,温柔道,“怕爬不上去,还怕……爬上去了,又掉下来啊。”
“你不是还说我们挺像的,这不就是了吗?”
“我还能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我当不了第一就挺难受,但你的话,利用不到别人,可能会把你难受死吧?”
百里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翎卿早就知道,那他非要这么折磨他干什么?
翎卿莞尔,“骗你玩的啊,你早就把自己暴露了,至于为什么不给你个痛快……那得怪你自己,你挺让我为难的,怕什么不好,非要害怕失败,你都已经失败成这样了,我还能怎么让你更失败?想不出来啊,只能一边折磨你一边想了。”
“…………”
百里璟张口欲骂。
“骂我也无所谓。”眼前光影接近消失,翎卿俯下身,在年幼的自己额头上落下一吻,在幻影中的人睁大眼惊讶地看过来时,弯起眼睛朝他笑,随手将幻影打碎。
“我会把这些话变成你们的墓志铭。”
“啊,抱歉,忘了你们可能得曝尸荒野了,没有墓碑。”
百里璟胸口的起伏都停了一瞬,好半晌才吭哧吭哧地笑起来,“有道理啊,不过魔尊要不先回个头?”
“好像有人找你。”
翎卿不需要回头,一百零六个呢,还能各个站在身后等他回头?
果不其然,他前方的地面也隆出一团黑影,只是几个呼吸,就从人影大小到小牛犊,再到遮天蔽日,山峦一样的黑影重重落地,自高处俯视着他。
这里可不止百里璟和这堆骨头,这些东西才是真正沉睡于此的冤魂。
最棘手的东西醒过来了。
火浪扑面的感觉又来了,这次是焚烧天地的大火,火焰浪潮环绕着他,脚下皲裂的大地深处流动着岩浆,喷薄出毒火。
幻觉。
这些房屋通通都是幻觉,此时幻影被打破,露出底下的底色来,这是一座……被火焰焚烧过的城市。街道是漆黑的,飘落着焚烧殆尽之后的木灰,两旁的房屋全被烧焦,只剩断墙残垣,目之所及全是坍塌出来的废墟。
仿佛被天火洗礼过。
而此时膨胀的热意也并非大火重燃,而是来自于这些扭曲的黑影。
幻影都被冲击得七零八落,小翎卿的脸模糊不清,最后彻底碎裂,化作渺茫光点,散落在空气中。
“殿下……”
虚空中传来浩渺沙哑的嗓音,划过耳畔时,好似泡在血里,粘腻得让人不适。
高处垂落的视线同样粘稠得让人不适。
色/欲、渴望、忍耐到极点膨胀出的丑陋欲望,在此刻化作凝视,落在翎卿身上。
翎卿抬起头,认出了打头的那个人。
沈眠以。
即便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人化作白骨,只能沉睡在这片不见天日的空间之中,沈眠以看他的眼神还是和过去一样。
扭曲着,憎恨着,不屑着,却又忍不住被吸引。
——“他们喜欢我,但是得不到我,所以就想着杀了我。”
莲花昔日的话在此刻具象。
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见过的场景也在此刻化为现实。
他立于窄墙之上,墙的两边都挤着无数张脸,意味不明地仰望着他。
四面八方都是伸过来的手,在墙上挠出血也偏执得不想放弃,想要抓他的衣角,把他抓下来,再把手伸进他皮肉去,从他身上带出淋漓的血,抽出骨头,痴迷地吞吃下去。
恨他厌恶他的人恨不得他去死,而爱他的人,也同样想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