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舟桁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阴寒入侵到他经脉之中, 他体验到了何为剥皮剔骨抽筋,扔进油锅里烹炸也不过如此了。
生不如死原来是这种感觉。
可这不公平。
展佑丞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寿命尽了。他是把展佑丞千刀万剐过, 可展佑丞又感觉不到痛, 凭什么……
就因为展佑丞是“翎卿的人”而他不是?
他兀自不甘着,翎卿望了眼地牢顶上, 不甚在意地说:“就算用链子拴着你,再把你关到狗笼里,也终究还是不够保险。”
地牢上方平地惊起一声惊天巨响。
砰!!!
魔宫地动天摇, 用阵法加固过的宫殿抗过几度魔尊更迭, 片瓦未掉,只是墙体晃动, 就连地下都被波及。
长孙仪的声音很快传来,一派温温君子范,似乎在叹息,“诸位, 这是在做什么?在殿下门前摆出这样的派头,是想造反吗?”
他回来后便接手了看守怜舟桁的事, 近些日子一直住在魔宫。
出了动静,他自能第一个赶到。
而闯入进来的人却难免懊恼,明明都一路顺畅地走到了终点, 怎么会就露出了痕迹, 让人抓了尾巴?
他们的等待果然是值得的, 且回报大大高于了他们的预期。
魔宫之外数十里都荒无人烟, 只有大片的荆ῳ*Ɩ 棘丛林。不似佛门之中广修古剎的山林, 给人宁静之感,走在其中, 只觉得身入沼泽之地,抬头无日月,伸手不见五指,提足抬手间尽是滞碍。更有毒瘴毒虫,稍有不慎就会命丧其中。
这些尚且是小事,最难捱的还数林间布下的阵法。
他们派来探路的人死了不知凡几,别说确切信息和破阵办法,就连尸身都不见一个,全被这片鬼林子吞没了似的。
上任魔尊在时,这里就足够诡谲,等到这任魔尊上位,这片林子彻底化为了埋骨冢。
不过这回不同了。
他们走过一片鬼头枫林时,漫天飘洒的落叶金红交错,恰似片片裁剪过的金纸,引得人眼花缭乱。
可要是落在身上,那金红色的薄薄叶片便会渗透进人的身体,留下一张咧嘴狞笑的鬼面,几息之内,皮肉便会溃烂,化为脓水,连骨头都朽坏。
要是以往,除非将肉生生剜下,再无他法。
可这回,这些鬼枫叶别说将他们化作脓水,就是连他们一根头发,都沾不到边。
淡青色灵力形成的屏障在众人头顶展开,薄薄一片,碗一样将他们罩住。
“走”在队伍最前方青年抬手拨开树枝,一路行来,少说也是一整天过去,不间断地解阵破阵,还要压着动静,不让旁人发觉,难度增大数倍,却不见他有力竭,仍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不愧是魔尊身边曾经的第一人。
温孤宴舟不是个张扬性子,众人对他的印象极淡,只把他看作是跟在魔尊身边低眉顺眼的侍从。但凡出现,就是在替魔尊传达命令,从不见他对谁表达自己的喜好,完全没有自己的思想似的,就是一个空心木偶,旁人从没怎么把他放在眼里过。
能干顺心还没意见,对魔尊百依百顺,是人都喜欢这样的下属。
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温孤宴舟对外展露实力。
不是作为一个下属的实力,而是作为一个强者的实力。
翎卿的光芒太盛,把他遮盖了太久。
凡是要用到武力镇压的地方,都由翎卿一力处理了,旁人难有展示的机会,温孤宴舟跟在他身边,就只能做个打杂的。
不过旁人也很难跟上翎卿实力提升的速度。
仰望他都能仰断自己脖子,更别提追上了,温孤宴舟也算是另辟蹊径,让自己始终保持价值。
现如今脱离了翎卿再一看,只能说被埋没得太多了。
人就是大病一遭,也难免折损元气,温孤宴舟这是在黄泉路上走一个来回,怎么可能轻松如意?
但就算这样,也依旧如此强势。
可惜魔尊不怎么珍惜,不想方设法笼络住,随意将人杀死,现在好了,惹得温孤宴舟彻底叛变,带着人杀回他老巢去了。
昔日身边最强臂助,如今成了捅向他最快最利的那把刀子。
也不知道魔尊承不承受得住。
守天铖不由幸灾乐祸,脚下的步子都跟着快了些,一整天的行军没有带来半点疲倦,反而更加精神了,迫不及待想看到翎卿接到消息回来的表情。
着急忙慌赶回来,却只能得到一个破破烂烂的魔宫,事后调查还发现,带路的竟然是自己曾经一力培养的人。
真是想想就让人愉悦,心头都好像有团火在烧。
要是能再杀两个魔尊身边的人就更好了。
主子受辱就是奴才无能,虽说他们并不把自己看做怜舟桁的奴才,但自家城主被囚禁这么久,也算得上是一巴掌打在他们脸上。
有仇不报,不是魔域作风。
这一趟,他们势必要血洗魔宫,彻底洗刷掉耻辱。
众人头一回这样安然地过了林子,没有打打杀杀,没有尔虞我诈,连灵力流转都要压到最低,纯靠双脚行走,大声说话都不行,生怕闹出动静让人提前察觉。
不杀人也不见血,很是无趣,走久了都觉得乏味,全靠着这点念想,让精神始终挑在刀尖上,保持着兴奋。
队伍最前方,百里璟也在和温孤宴舟谈话。
“一直支撑结界,宴舟会不会很累?”他仰头关切道。
温孤宴舟摇头,“小事。”
百里璟这才放心,依赖地朝他笑了笑,“有宴舟在身边真好,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跟在宴舟身边就好啦。”
那是因为你什么都不会。温孤宴舟眉目疏淡,并未答话。
百里璟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也不介意,自顾自说:“最近天榜都乱成一锅粥了,过去几百年的变化都还没这半年来得多,不知道的,还以为天下要出大事了呢。”
何止是大事,短短几个月,天榜上陨落的强者一只手都快数不清了。
最先察觉这时的人还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了端倪,从天榜上消失的强者,几乎全挂靠在晋国皇室名下,更准确一点来说,都投靠了那位晋国亲王。
众人还以为这是晋国皇室内斗,双方血拼,以至于强者大量陨落。
都跟着密切关注了一把晋国的变动。
果不其然,晋国来了场大地震,三位皇子,两位活着的死了,死了多年的复活了。
从自私点的角度来说,上头的人死了,就是给下面的人腾出位置。
对许多人算是有益。
然而,要是从大义的角度来说,这便极为不利了。
他们内斗,说是家务事,旁人也不好说什么。
但归根究底,这算是削弱了修真界正道的实力,在魔尊这边越发强势的情况下,往大了说,都能往他们头上扣一顶不顾大局的帽子。
多亏损失还不算无法承受。
但紧接着,魔域自己也跟着后院失火了。
一夜之间,怜舟桁从天榜上消失了。
魔域两大擎天柱定海针,就是魔尊和蘅城城主,一个前五,一个第六,看着天壤之别,但在很多人眼里,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怜舟桁到底占着资历优势,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自出现时就是一等一的强者,只是初到魔域是身负重伤,短暂地落魄了一段时间,底蕴仍旧深不可测。
翎卿被老魔尊关入万魔渊,就是怜舟桁在蘅城坐镇,其他人才不敢贸然进犯。
现在这擎天柱突然倒了一根,自是惹人非议。
查出的结果不出众人意料。
百里璟得到消息时,都惊叹于翎卿的“魄力”,杀了温孤宴舟还不够,转手又把怜舟桁给废了。
何其剽悍,何其狂妄。
温孤宴舟却不意外,他早看出来,怜舟桁那样的性子,最好是少在翎卿面前混,否则迟早自取灭亡。
但怜舟桁这人自恃实力,傲慢程度比之谢斯南,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孤宴舟知道怜舟桁看不惯他,他也看不惯怜舟桁。
真是死了活该。
只是百里璟还有些担心,“那怜舟桁可是天榜第六,据说其余前十加起来都不是他对手,这才被誉为最接近云端的人,竟然就这么废了,也没听说打的有多激烈,不应该啊。”
他想不通。
温孤宴舟也没法给他答案。
——由此,才有这一趟行程啊。
百里璟隐晦地往后看了一眼,这些人想救怜舟桁,可怜舟桁的死跟他有什么关系?
怜舟桁在他脸上刻字,还给他下毒。
他恨不得亲手把怜舟桁碎尸万段。
但他还是答应了跟这些人合作。
谢斯南死了,这是好事。
他不必应付谢斯南的报复,也能彻底甩掉由谢斯南带来的、秦国那边的麻烦,不再因为交好谢斯南被秦国针对。
谢斯南的死还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消息。
比如,翎卿的实力好像又上涨了?
就在这短短时日内。
究竟涨了多少?
没人知道。
才需要有人去试一试。
“翎卿能赶回来吗?”他问温孤宴舟。
温孤宴舟答:“只要魔宫里的人撑过一个时辰就能。”
百里璟点头,全身心信赖身旁人似的,撒娇道:“那行,你记得提醒我及时撤退,我可记不住时间,要是走晚了可就惨了。”
他无时无刻不在展现他的信任和仰赖,温孤宴舟也乐于纵容他。
“好。”
“是不是快到了?”百里璟纵目远望,隐约从鬼影重重的林子边看到点外面的建筑。
黑墙高高矗立,覆顶飞檐高低错落,九曲回廊,沿着城墙蜿蜒。
那里是宫殿,简直是一座小型城池。
温孤宴舟也在看。
他十五年前才长住在这,从前也不是没离开过魔宫,此次离开这里数月,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这大概便是被驱逐之人才会有的心态?
从生到死,再由死而生,说是隔世,好像也没哪里不妥?
这里的阵法竟然一个未改,该说是翎卿没来得及在这里着力,还是觉得……他已经彻底死了?
就算没死,也不会报复他?
他觉得好笑,温声“嗯”了一声。
百里璟却立住了脚,不再往前走。
守天铖不解其意,上前询问缘故,“是否又有什么难解的阵法?”
如若不是,就催促他尽快上路。
一路的磋磨,他们早已等得心痒难耐了。
百里璟不理会他,只看住了温孤宴舟,敛了轻松的笑,忽的郑重起来:“宴舟,走到此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应该不需要我说。我不要求你立誓,你能否给我一个承诺?”
温孤宴舟墨眸温和:“你说。”
百里璟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出了意外,等会儿我们进去,翎卿赶了回来,你会为了我杀了翎卿吗?”
守天铖险些一个趔趄摔倒,想说行动在即,少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但他心底也在担心这个事。
虽说温孤宴舟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到了这里,后面未必就不会出卖他们,拿他们的人头去讨好魔尊。
——别提什么魔尊杀了温孤宴舟,魔域谁不是人精,还能看不出温孤宴舟那点心思?
沾上了这玩意儿,人的脑子就不是脑子了,干出多离谱的事都不为奇。
况且温孤宴舟本也不是个多正常的人。
魔域没有绝对的信任,身边谁都可能捅自己一刀,按他来说,就该让温孤宴舟发下永不往生的誓言。
可惜这里不是他的主场,便咽下话,等温孤宴舟回答。
温孤宴舟静默片刻,在数十双眼睛的注视下,突然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亡魂没有血,点点魂力碎片纷纷扬扬洒落。
“我不会背叛你,”他低垂下眼帘,“我发誓。”
“有违此誓,我自愿魂灵尽散,永不往生。”
这是拿灵魂起誓,远比口说更来得可靠,守天铖完完全全放下了心。
百里璟也十分满意,这代表温孤宴舟将会永远忠诚于他,再无背叛的可能。
他心下畅然,意犹未尽,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你曾经这样发誓过不背叛魔尊吗?”
“没有,”温孤宴舟说,“他不需要。”
不过,在他之后,翎卿应该需要了。
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也算改变了翎卿,不是吗?
他没再叫百里璟殿下,只是望着远处那沉默匍匐的黑色巨兽,想着住在里面的人,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你不需要担心这个,我们的目标一致,无论如何我都会帮你的。”
百里璟没听懂似的:“目标?”
“杀了翎卿,”温孤宴舟轻声,“我会杀了他的。”
“……一定。”
-
“啊……”温孤宴舟望着地上骤然亮起的青光图腾,蜿蜒一线,自他们脚下,一路蔓延到魔宫之中。
巨大的青鸟腾空而起,张开遮天蔽日的翅翼,百丈长的羽毛将整个魔宫笼罩,仰头发出嘶鸣。
天上青鸟,地上圆盘似的阵法一圈套一圈,层层展开,天地相连,降下数百光柱,俨然将此地化为了牢笼。
他不大意外,“水月青帝,他们把这个阵法修复了?”
守天铖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厉声斥问:“怎么回事?”
“老魔尊留下的东西,原先毁了,现在被人修好,又能用了。”温孤宴舟跪下去,仔细感受阵法的灵脉走向,冷静地说,“这阵法改进过,解不开,只能强闯了。”
守天铖还是怀疑他,“你是不是故意的,为什么事先没有想到?”
其他人也戾气十足地看过来,好几人武器铿锵出鞘,对他虎视眈眈。
这一趟营救怜舟桁,本就是刀尖舔血,人人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稍有差错,丢的就是自己的命,多高的警惕都不为过。
一路走来,众人的精神都松懈了不少,现在眼看到了目的地,竟然出了岔子,这一乍然出事,简直跟往他们敏感的神经上丢了把飞刀没什么区别。
要不是百里璟让他发誓在前,这会儿他们早把人拿下,酷刑伺候,从他嘴里逼问出个真相来了。
“我要是有心害你,你活不过昨晚。”温孤宴舟瞟他一眼,拍干净手上的灰,“我只负责带路,眼下已经到了魔宫,你们还想和平出去不成,总归都是要动手的,早晚不都一样。”
理是这么个理,可守天铖心脏还是在狂跳。
是紧张,还是……
他强自收束心神,不愿在此时露怯。
温孤宴舟的话在理,他们这一次来,就没想过能安然无恙解决,见血是必然,早晚都要打一场。
是这一路走的太安逸,让他们忘了,他们是来劫牢的。
“你们上次是怎么破开这阵的?”守天铖沉声问。
这种沾了“帝”、“仙”、“神”一类字的阵,多是上古遗留,就没有好解开的。
是不是有什么诀窍?
“暴力破除,没有技巧。”温孤宴舟打碎了他的妄想,“怜舟桁没给你们留东西吗?到了该用的时候了。”
凡是有靠山的,靠山大多会给下面的人准备保命的东西,除武器外,最常见的就是储存着灵力的法器符箓,或是能抵挡一定境界之下全力一击,或是能发出自己全部功力,总该有几样。
他不信怜舟桁一点退路不给自己留。
守天铖身上还真带着,他肉疼地摸出两张符箓,不是寻常的黄纸朱砂写就,走势气诡,见所未见,更像不懂符箓之人咬破了手指在白纸上画出的鬼画符。
“去。”
符箓飞起,直至半空,分身裂开化出残影,一时间竟有遮天蔽日之感。
两张符箓化为千万张,连串经幡般迎风招展,又似锁链,交叉着朝青鸟飞去,混似要把它锁入阴曹地府一般。
青鸟感知此地受到入侵,忿然啼鸣,尖锐叫声穿透耳膜,震得众人耳内剧痛,七窍齐齐流出血来。
天边青色火焰化作流星,眼看便要将他们绞杀。
守天铖再犹豫不得,一挥手道:“动手!”
魔修们接连腾空而起,各施神通,与这大阵对抗。
一时间天摇地动,甚是壮观。
百里璟怕他们力量不够,也想加入进去。
温孤宴舟制止了他。
“别管,”他说,“他在这里,你去躲起来,赶紧离开最好。”
“什么?”百里璟心尖一吊,“翎卿?”
温孤宴舟催促道:“水月青帝不是我们触动的,里面的人早知道我们要来,这一趟已经失败了。”
百里璟眸光一暗,“我知道了。”
他不大甘心,但不得不接受事实,吐出一口浊气,“罢了罢了,本来也只是想试试翎卿的实力,让绮寒姐姐能更了解翎卿,让这些人上也一样,我知道结果就行。”
他下定决心,“我给他们报个信就走。”
总要让这些人有点准备,才好给翎卿添麻烦。
温孤宴舟不容拒绝:“让他们拦着,给你争取时间。”
这是不告诉这些人,让他们不知内情地往上冲,拿命换时间?
百里璟心念转动。
非是舍不得这些人,但他怕这些人等会儿没死绝,漏出去两个,回头报复他。
“我在这替你看着,”温孤宴舟看出他的顾虑,“要是有活口,我去清理,不会给你留隐患,相信我。”
说到这份上,百里璟紧绷的脸皮松懈,立刻就撕开一张价值不菲的传送灵符,注入灵力。
传送阵在地上打开,他跨入进去,朝温孤宴舟伸手。
“怎么能留你在这,我们一起走!”
温孤宴舟不能留在这里,太危险了。
他绝不会把温孤宴舟让回给翎卿,任何一点可能都要掐断。
温孤宴舟提醒了他,这些人回头再杀也不迟。
不必急于今日。
温孤宴舟和他缔结了契约,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化作黑烟回到他手中。
传送阵消失的前一瞬,他朝魔宫方向看了一眼。
百里璟紧盯着他,却只见他笑了下,从来谦逊从容的人,毫无征兆,伸手剜出自己的眼睛,随意丢在地上。
百里璟瞳孔紧缩,来不及说什么,两人消失在原地。
半空中,守天铖瞬息之间就察觉他们逃遁,心里把百里璟和温孤宴舟祖宗十八代都挖起来骂了一遍,奈何敌人太强,只是一个念头转动的功夫,被锁链束缚的青鸟就挣扎着挥出一片火海。
他不得不全心投入战斗之中,不敢再有片刻分心。
他们不知翎卿在此,只想速战速决。
拖到翎卿回来,这事就彻底没得谈了,想救怜舟桁纯属痴人说梦。
白衣少年踏空而来。
长孙仪踏上青鸟脊背,迎风而立,拦在他们面前。
守天铖早知他在此,见他出来也不意外,只是没放在眼里。
这些人不过百来岁,又不是翎卿这种怪物,平辈里能逞逞威风,但要是想硬抗住他们这些老不死的,还真不大可能。
便怒目圆睁着,将手中利斧指向他。
“少废话,长孙仪,快交出城主大人!”
长孙仪衣带翻飞,“我不交呢?”
“不交,”守天铖磨了磨一口漆黑的鬼齿,森然而笑,“你就去死!”
“蘅城城主意图谋反,被殿下拿下,现如今还在魔宫之中,等候殿下处置,我一早便将此事告知了诸位,却不知今日这一出是为何?”
长孙仪的语调还是温柔的,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人皮穿不了多久了。
嗜血的本性在苏醒,他扬首,朝向四方,“各位一来就动刀动枪,真是让我很为难啊。”
“呸!谁信你的鬼话?”来人为首是一名壮汉,身高少说也有十尺,通身披挂着鬼头甲胄,脚底幽蓝火焰熊熊燃烧,宽阔的脸面也爬满了蓝色纹路。
正是守天铖。
足下一跺,天地都随之震荡起来。
幽蓝火焰攀上他的巨斧,他森森然笑着,咧出一口黑色的牙齿。
“城主一向对尊上忠心耿耿,怎么可能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定然是你趁着尊上不在,狗胆包天,身处如此歹心!”
“噗嗤。”暗处不知多少人听笑了。
密林潜伏还好些,无人知晓,这会儿可好,他们弄出的动静足够大,半个魔域的魔修都被惊动,有点实力的都在往这方汇聚,站在密林外看好戏。
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看戏不够,还要下注赌谁能赢。
闻听此言,只觉荒谬。
怜舟桁还有忠心这玩意儿?
那真是说给三岁小孩听,三岁小孩都要说声我呸。
这些人摆明是趁着魔尊不在,想要来劫牢,顺手便把罪名扣在了长孙仪头上。
不敢指责魔尊,就一口咬定是长孙仪自作主张。
只要能救回城主,就算回头魔尊问罪,他们也不怕。
蘅城是魔域第一城,实力雄厚,在魔域第一城地位更是根深蒂固,魔宫不留活人,魔域的强者大多都在蘅城,怜舟桁招揽强者不知多便宜。
资历这东西最需要时间积攒。
况且这魔尊才上位多少年,中间还失踪了那么久,对魔域的掌控力远不如怜舟桁,只要众口一词,又能拿他们如何?
还不是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化神之后一步一个天堑,魔尊再是稀世天才,难不成还能在一年之内破天不成?
少年人,还是要知道天高地厚。
另一方,相里鹤枝他们也赶到,扎着两个麻花辫的少女眼露不屑,“自欺欺人有什么意思?”
守天铖充耳不闻,态度依旧跋扈,不打算再和他们浪费时间,“不过是仗着尊上的宠爱,就如此不知进退,以为打压了蘅城,凭你们这几个小鬼,就能在魔域称王称霸了吗?”
说着,手中巨斧暴涨,眨眼就长过了百丈,肌肉虬结的虚影撑满天地,手持巨斧,自半空朝着青鸟悍然劈下!
长孙仪抬起脸,直直迎向巨斧。
与此同时,地牢之下,翎卿也在同一时刻抬起头,目光洞穿了上方的层层建筑,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守天铖高举战斧,幽兰火焰接引天雷,半个天空都被他劈开,第一斧就是开天辟地的重击,直直朝着长孙仪而去。
“……未免也太天真了!”
这一下要是落实了,长孙仪能被他活活劈成两半,守天铖眼里爆出残忍的凶光,“魔尊今天可不在,我看你们怎么……”
轰——
一道银光冲天而起,灵力凝成的银白色长鞭从地底甩出。
接连震荡都没破损分毫的魔宫被活生生劈成两半,自魔宫主殿始,一道宽逾数十张的裂缝剧烈扩张。
砖石垮塌,烟尘弥漫。
长鞭破开斧影,灵蛇般横扫出去,守天铖脸色大变,急忙抵挡。
他身后的人也各显神通。
可仅仅只是一瞬间,眨眼都不到,长鞭甩到他们身前,丝毫没受阻碍,狠狠抽在了他们身上。
鲜血霎时四溅,血肉暴雨般从半空坠落。
更有甚者,被凌空甩飞出去,掉进了附近的城池。
下方的人无辜受到殃及,骂声四起。
只是一击,半空中的人就去了大半。
守天铖手中的巨斧断裂,鞭痕从他青筋满布的光头,一路蔓延到肌肉夸张的腰际,深深烙印进了血肉里,俨然成了个血葫芦。
太夸张了,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力量。
翎卿才突破了多久,怎么会就这么强?
——“你有没有觉得,天榜最近乱成了一锅粥。”
百里璟状似无意的话冲入他脑中。
百里璟想不通的问题,在此时有了答案。
守天铖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断裂了。
他剩下的那只眼剧烈颤抖,望着下方废墟中闲闲坐在牢笼边的人。
“尊、上……您怎么……”
他不是不在吗?
他们派了那么多探子,甚至不惜和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狗合作,以此换取消息。
翎卿怎么会在这里?!!
刹那间一道雷贯穿他天灵盖,他知道了百里璟慌忙逃走的原因。
百里璟那狗杂种居然真的把他们卖了!
“抱歉,”翎卿手搭在膝盖上,稍稍撑起身,“尸体不太舒服,起来活动一下,打扰你们了。”
“………………”
“您说什么呢?”守天铖浑身颤栗,曾经笼罩怜舟桁的恐怖威压也笼罩了他,他膝盖软得站不住,从齿缝里硬挤出一个卑微讨好的笑,“这种话不吉利,您好端端的,可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翎卿恍然:“原来我还没死。”
守天铖险些肝胆俱裂。
——我还没死,你们怎么就敢踩在我头上?
在场没人品不出这句话,守天铖头上的冷汗都出来了,咬咬牙,不敢再在天空停留,猛地砸在地上,落地时就忙不迭跪下。
扑通——
不是跪下的声音,而是心脏掉在地上的声音。
守天铖死了。
死不瞑目。
铁塔一样的身躯摇晃两下,重重摔倒下去,撞倒了一片碎瓦堆成的小山。
不只是他,其余和他一样躲过了那一鞭的人也在瞬息之间被剥夺了行动能力,只能五内俱焚地僵在原地。
绝对碾压的实力碾碎了他们再战的心。
他们后悔了,他们不该来的。
“等你们一天了,走这么慢,再不来,你们就要见不到你们城主最后一面了。”
翎卿往旁边撇了眼。
怜舟桁早已失了神智,双手抱头跪在铁笼之中,指甲掐进皮肉,却流不出血,只能看到黑红色粘稠液体一滴一滴自他身上滴落。
他变成这样,连五官都融化成一团,那些人原先还不敢认,被翎卿一证实,各个心脏紧缩。
翎卿往他们来路瞟了眼,问长孙仪:“都记下来了吗?”
长孙仪立刻回答:“记下来了。”
“闲暇太久,我都忘了这些阵在哪了,幸好有人记性好。”
魔宫外,躺在地上的眼睛滚入尘埃,隐蔽地向上转了一轮,透过重重宫墙,瞳孔望向里面的人。
看不到脸,但他闭着眼都能想象出那个人此时的表情。
真无情啊。
翎卿。
原来你知道我要来。
遥远的楚国皇宫之中。
温孤宴舟笑得弯下腰,一双空洞的眼眶里流不出泪,也流不出血。
百里璟以为这是他挖眼造成的伤,忙去搀扶他。
温孤宴舟缓慢侧过头,空洞的眼眶对准百里璟。
说不定,怜舟桁偷走他送给百里璟,本就是他默许的?
被背叛成这样也无所谓吗?
就这么……把他送给了百里璟?
“——阿仪。”
翎卿的嗓音隔空传来,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一如既往亲昵的姿态。
温孤宴舟脊背蹿上一阵彻骨的深寒。
他留在魔宫外的眼珠全完不顾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透支后彻底废掉,用尽全力,终于在挤爆眼球的前一刻,看到了废墟中的人。
翎卿眸光流转,看向天边的长孙仪。
温孤宴舟意识到了什么。
被守天铖这么一闹,大半个魔域的强者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这里。
数不清的灵识凝聚在翎卿身上。
所有人都在关注着这里。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翎卿闲闲扫过其余跪在地上、等候他发落的人,问长孙仪:“阿仪觉得,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长孙仪心脏重重一跳,一时间竟然有些脸红无措,“殿下,我……我怎么好替您做决定?”
“没关系。”翎卿轻松地说,注视着青年的眼眸中带着温柔的笑意,好像他说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会被包容,进而……变成现实。
翎卿轻飘飘道:“怎么做都行,阿仪开心就好。”
温孤宴舟眼珠里一根根爬上血丝。
——“宴舟觉得这个人怎么要处理呢?”
曾几何时,翎卿对着那些去找他告状的人,如此轻描淡写:
“没关系的,杀了就杀了,说法?”
“你要什么说法?”
看着那些气到呼吸不畅的人,他说:“不懂的话,我就再告诉你们一遍,温孤宴舟要做的事就是我要做的,他要杀的人就是我要杀的,你们找我,我也没有说法。”
“就算夺权有什么关系呢?宴舟开心就好。”
绝对的信任赋予了绝对的权力。
翎卿这两句话之后,再没有人会质疑温孤宴舟做任何事。
所有人都知道,他代表了翎卿。
他的意志,一举一动,任何说出口的话,都被翎卿赋予了绝对的权力。
质疑他就是质疑翎卿。
反对他就是反对翎卿。
“殿下又在偷懒了,这样说是为了把事情全推给我做吧?”
他这样打趣翎卿,无奈而又纵容地,任劳任怨去处理翎卿丢出来的公务。
“我要修炼啊,很忙的,”翎卿说,“你们要帮我,知道吗?”
“知道了,”他说,想出门,又停下来,逆着光回头看向翎卿,“殿下知道,外面有人说我是您身边的佞臣了吗?”
翎卿:“还挺贴切?”
“还有说我是您身边专门祸国的妖妃的。”他补充。
“那还真是瞎了眼,你哪里妖了?再说不该是大内总管吗?”
“您才大内总管,”他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怎么,笑了下,“我先走了。”
他能感觉到翎卿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并不眷恋,也无爱意,只是看一个很趁手的工具。
那时候他想,这样就足够了。
-
温孤宴舟不笑了,空洞的眼眶茫然盯着地面。
原来是这样吗?
翎卿忘了阵法在哪,怎么解,大可以把那片林子毁了,重新布置。
但他纵容了这些人前来。
由着他背叛。
原来是想踩着他去扶持新人吗?
不是替身,翎卿需要一个人帮他,奈云容容生性懒惰不肯,就轮到长孙仪。
翎卿要让长孙仪彻彻底底地把他替代了。
就像换掉一个坏了的工具。
顺便利用了一下他,去给长孙仪立威。
翎卿第一次说那句话,是为了让他站稳脚跟,而这一次,是为了宣告他温孤宴舟的时代彻底过去。
他现在最倚重的人成了长孙仪。
他背叛了翎卿,翎卿就彻彻底底地舍弃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