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哪里不对?”亦无殊回望了一眼两人走过来的宫道。
太安静了。
除了沿途的宫灯还亮着, 行走在其间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皇宫中的建筑不追求高大,很多建筑只有一层,虽然已经高过大部分建筑, 但还不像城门那样拔地倚天, 只是十分厚重雄伟,历经时光冲刷考验, 像一头匍匐在地的石雕猛兽,于黑暗中注视着下方走过的人。
不像一座皇宫。
像坟场。
亦无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事实上他大部分时间里都仿佛一个北窗高卧的隐士, 闲看窗前云卷云舒。
神也没能抗住为人替身的打击。
好在他调整能力出色。
现在人在他手边, 他才是翎卿身边的那个可以碰触到他的人,前尘往事都如云烟, 散了就散了。
他大度,不追究了。
“是有点不对,我感觉有人准备坐稳了位置再秋后算账。”翎卿脚步不停,继续朝着那座大殿走去。
亦无殊假装自己聋了。
“看到那边那个屋顶了吗?”极宴殿近在眼前, 翎卿指着大殿上方龙钩凤滴的飞檐,问亦无殊。
“嗯。”亦无殊期待, 轮到他帮忙了吗?“要我帮你把它打下来吗?”
翎卿说:“上去,在那上面坐着,事没完不准下来。”
“……我这是被发配了吗?”
“怎么会?”翎卿诧异, “我刚才看过了, 那个位置可以纵观全局。”
“所以我去帮你注意其他人, 让他们……”
“最适合观景。”翎卿不紧不慢补充。
“……”这不就是被发配了吗?
亦无殊不肯动。
他还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他一个神, 主动想要帮忙,比本人还积极, 又是出谋划策又是分析利弊,结果别人让他别动。
敢动一下就先搞死他。
翎卿在他手臂上推了一下,催促道:“去啊,快点。”
亦无殊快把自己的鼻梁揉破了。
他被推推挤挤上了屋顶,翎卿还犹嫌不够,在他身边临时布了个阵法,把他的身形也一并隐去。
在旁人眼里,这里就是一块空地。
空气一样的亦无殊就这样看着翎卿自己进了大殿。
叹气。
他好端端一个神,怎么会沦落到没事可做的境地呢?
-
大殿内。
宫门大大敞开着,没有守卫也没有宫人,舞姬早已退下,丝竹管弦荡然无存,两壁宫灯照着大殿,不算明亮,将将足够视物。
太安静了,脚下的棕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嘎吱的声响。
翎卿看着大殿尽头独自坐着的人。
依旧是跪坐的姿态,晋国皇帝面朝山水屏风,背对着他跪坐在地,身上天青色袍子换成了更为隆重的黑色帝王礼服,冕冠之下十二旒,以珠玉制成,仿佛在筹备一场隆重的祭祀。
翎卿不急不缓朝他走去。
沉闷的声响自身后传来,像是战马的铁蹄跺在宫道上,压抑着没有发出额外的声响,只有铠甲交错摩擦的铮铮声。
身后的敞开的宫门可见宫道尽头亮起火把。
谢斯南的人来了。
亦无殊屈起膝盖,在屋檐上席地而坐,一手搭着膝盖,撑着侧脸,百无聊赖地看着下方的人靠近。
翎卿说的没错,这里是个极好的观景台。
谢斯南明知道魔尊在这里还敢来,真不是毫无准备。
亦无殊放眼一望,在乌泱泱的人头中察觉到了好几股晦涩的气息。
天榜第九,天榜第三十二,天榜第三十六,天榜第七十二……
皇族统治着这个国家,而大量强者选择依附于皇权,和他们共享子民的供奉。
亦无殊看得出神。
神有时候也会有片刻的迷茫,他和那些来自异世界的人交谈过,虽然大部分都是不入流的渣滓,但他们带来了很多新的消息。
更开放的思想,更先进的制度。
这个世界太古老了,也因着古老,进展太过缓慢。
就像镜宗那个掌门看镜宗,太多的长老生存在宗门中,这些老人层层积压,让他举步维艰,不敢贸然改变局面,去刮骨剔腐。
两个世界孰优孰劣?
亦无殊分不出来。
论寿命,他们占优,只要修为能更进一步,寿命就能成百上千地延长。
可这延长带来的不尽然全是好处,还有旧的思想,迟钝迂腐拒绝前进,活的太久,也就拖着整个世界不愿意前进。
人总是这样,只要生活在舒适的环境里,或者不用太舒适,只要还能忍受,就厌恶改变。
只要还能过得下去,就不会轻易走向极端,想着和人鱼死网破。
某种程度上而言,死亡才是更新迭代最快捷的做法。
这一代的人死完了,自有新的火种燃烧。
但然后呢?
年轻的人总会老去,他们修炼,追求大道,感悟真理,然后变老。
等到他们白发苍苍,又是新的老怪物。
世界是个复杂的命题。
神也不该替人做出决定,随随便便依着自己全知全能的傲慢操控别人的命运。
世界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这个世界的生灵手中。
人的命运应该掌握在人自己的手中。
他要做的,只是在他还身为神的时候,让这个世界不被外来人干扰破坏。
可惜了,但凡那些来自异世的人带来的不是掠夺和破坏,而是进步……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太早,现在处于他眼前的是翎卿。
翎卿也不见得简单。
亦无殊对翎卿想做什么很感兴趣。
-
翎卿已经走到了晋国皇帝身后,晋国皇帝一动不动,雕塑一样跪坐在地,但翎卿能听到他的呼吸和心跳。
他还活着,只是不能动。
有人把他控制在了这里,跪在了这块地方,剥夺他反抗的能力,引颈受戮。
身后,谢斯南大步走进来,大氅下露出亲王依旧年轻的面庞,俊美至极的一张脸,眼神阴鸷盯着翎卿。
翎卿回过头,朝他一笑。
随着这一笑,他满头青丝瞬如雪,发簪掉落在地,上好的绿松石被磕出一条裂缝,白发沿着他肩头披散下来,少年身形拔高,瞳红如水,纯白的发丝曳地,雪白的面容安静而邪恶,罪恶一样的美貌,糜烂奢靡的莲香散发出来。
狂风卷过,白麻斗篷倾覆而下,遮了他半边身形。
恍惚间仿佛灵堂前披麻戴孝的孝子。
彻底不装了吗,就这样暴露自己的脸和身份,还有那身标志性的白麻斗篷?
谢斯南谨慎地后退,站在两位天榜强者身后,才算有了点安全感。
他看到翎卿身后跪坐的人,心里泛起异样,他派来的人又失手了吗?
皇帝现在本该死了才对,为什么还活着?
而且他为什么跪……
咔嚓——
脖颈骨骼碎裂的声音,不管听多少次,都足够让人毛骨悚然。
翎卿朝他勾起唇角,当着晋国亲王的面,一手拧断了晋国皇帝的脖子。
谢斯南瞳孔震颤。
但这样还没完,翎卿俯下身,让被操控的傀儡抬起头来。
对方还没完全死去,瞳孔中倒映着他鬼魅一样的身影,脸上的肉因为恐惧不断扭曲,这是翎卿第一次看清“晋国皇帝”的长相。
五官还算俊朗,但和谢斯南长得一点都不像。
简直不像是同父同母而出的同胞兄弟。
相似的是两人脸上都带着一股邪肆,只是此刻被害怕破坏,嘴唇不断颤抖着。
翎卿平静地望着他,手指发力,细长的五指硬生生捏断了他的颈骨,鲜血喷溅出来,溅了翎卿一身一脸,额头上的血滑进眼中,眼白也被染红,显得他像个恶鬼。
他就这样硬生生把晋国皇帝的头提了起来,身首分离。
然后随手一抛,把人头扔给了谢斯南。
谢斯南强压住心中的狂喜。
他派来的人失手了没关系,翎卿亲自动手更好,这下都不需要他去栽赃嫁祸,翎卿自己就把杀害晋国皇帝这罪名扣在了自己身上。
真好,他的拦路石不需要他动手就消失了。
还是仇人帮的忙。
真是一举两得。
现在他是晋国皇室最后、也是唯一的皇子。
晋国未来的皇帝只能是他。
谢斯南心中没有半点失去最后一位亲生兄长的伤感,有的只是欢欣和激动。
毕竟……
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不是吗?
他的哥哥,当初愿意替他去往秦国为质的大皇兄,谢景鸿。
他骗了他。
他对他说,云峥,我好痛。
他叫着他的字。他是晋国亲王,身份尊贵,只有他的两位亲生兄长和他的父皇母后才会叫他的字,其余的人都没那个资格。
他叫他云峥,求他救他。
他说。
他们打我,用拶指把我的手废掉了,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全部被碾碎。
他们还欺辱我,说要替他们的太子出气。
我好想回家,云峥。
我累了。
可是怎么救呢?谢斯南早已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年了,他清楚的知道晋国和楚国之间实力的差距,谢景鸿现在是秦国的质子,他怎么能回来呢?那不是得罪秦国吗?
他让兄长再忍忍。
他向兄长保证,“我一定会努力修炼,等到我足够强大,一定救你回来。”
“大哥,你等等我。”
可他们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谢景鸿的身份先一步暴露了。
秦国那边雷霆震怒,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两国邦交不是儿戏,他们不可能因为这件事情再次开战,况且谢景鸿是晋国太子,羞辱太子可比羞辱一个无关痛痒的秦王来的有用多了。
只要踩在他头上,就能把晋国永远定在耻辱柱上。
可晋国是当世强国之一,怎么能忍受这样的屈辱呢?
他不能再做晋国太子,甚至不能活着。
谢景鸿多活一天,就会让他们一直受辱。
可那是他们的亲人,他的哥哥,父皇一遍又一遍地踱步,母后不断擦着眼泪,二哥跪在地上,咬紧了后槽牙,说:“父皇、母后!儿臣愿意替大哥承担起太子的责任!”
“大哥就不用在担心我们了。”
“我替他做太子,如此,他就能安心地去了!”
母后泪如泉涌,扑上来抱住他,不断地说:
“好孩子!”
“苦了你了。”
他们痛彻心扉,才做下了这个决定,一家人抱在一起,度过了最难的深夜。
但这件事情不能为外人所知,谢斯南亲自去秦国见了兄长最后一面。
他看到了自己骨瘦如柴、不人不鬼的兄长。
身份暴露并没有让他得到半点宽恕,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的愤怒,和变本加厉的羞辱,他们以折磨他取乐。
他看着谢斯南,看着自己的幼弟,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
云峥,我不想死。
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
我不要太子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活下去。
一无所有也无所谓。
你救救我好不好?
没有声声泣血,只是幽魂弥留人世一样的呓语。
那一瞬间,谢斯南想起了当年兄长出发时的背影,那样的温雅端方,芝兰君子,他还是心软了,动了恻隐之心,偷天换日,费尽心机才冒险把人带回了国。
谢斯南觉得这就是他对兄长代自己受过的的补偿了。
兄长理应庇护幼弟,作为幼弟,他也回馈了兄长。
他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可结果呢?
他得到了什么?
背叛,彻彻底底的背叛。
那天火烧皇宫,丧钟长鸣,传遍整座皇城,谢斯南心急如焚,闯入皇宫,看到的就是兄长站在这座大殿之上,手持火把。
听到他的脚步声,谢景鸿转过身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却在这时松开手。
手上的火把掉落——
轰!
火焰将地上的三具尸体引燃。
帝后的华服,太子的蟒袍,全被包裹进了火里,华贵的东珠滚落一地。
谢景鸿对他说:“云峥,你接我回来,我不杀你。”
“你是我最后的亲人了,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还说:
“谢景鸿死在了秦国,我不能用自己的身份登基。”
“那就用谢玙巽的好了。”
谢斯南撕心裂肺。
一日之间,他的父皇母后,还有和他朝夕相伴,一同长大的另一位兄长,都死了。
死在他亲手接回来的恶鬼手中。
更甚者,就连他二皇兄的身份,都要被一并剥夺。
谢斯南腿一软,踉跄着跪在地上,懊悔铺天盖地而来,他后悔了,他不该心软,把这人接回来的。
他害死了自己的父母。
谢斯南兴奋得呼出热气,只觉得心肝脾肺全都滚烫起来。
他终于报仇了。
这个披着他二哥身份的鬼终于死了。
翎卿把他的振奋看在眼里,沾血的睫羽轻轻一动,也跟着弯了弯眼睛,他的长相还没完全脱去少年时的纯澈,这一笑,仿佛是个极为天真的笑容。
谢斯南不知道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他眼前忽然一痛,强烈的金光刺入了他的眼睛,让他睁不开眼。
他一手遮着眼睛,发现光是从大殿深处的屏风后传来的。
那是晋国皇帝之前拿来宴请镜宗一行人的地方。
金色的强光自屏风后传来,一刹那将整座光电照的亮如白昼。
一道温雅的侧影端坐在屏风后方。
天青色衣衫透过屏风露出一角,那人微微偏过头,朝他们看来。
谢斯南愣住。
那不是……
“恭喜荣王殿下,”翎卿温温柔柔地说,“不看看你哥哥的头吗?”
谢斯南浑身僵硬,心一瞬间坠入冰窖。
那个人头还滚落在他脚边,沿途都是洒落的鲜血,沿着木地板往下渗透,像是一处凶杀现场。
尚带余温的鲜血从断颈处漫过来,淹没了他的靴子,把他靴子上用银线绣出来的云纹都染成了红色。
温度也浸透过来,明明不该有那么高的温度,却烫得他无所适从ῳ*Ɩ 。
他想跳起来,想往后躲,但他的鞋袜已经被浸透了,他躲不开也甩不掉,只能任凭自己双脚被烫出一个又一个的泡。
他再一次被丢进了油锅。
“怎么这个反应?”翎卿歪头,很好心地说,“不就是死了个哥哥而已吗,又不是什么大事,亲王殿下激动什么呢?”
——死了个哥哥而已!
谢斯南如遭雷击。
当初在镜宗后殿,他从断臂的昏迷中醒来,曾经恶狠狠地咒骂翎卿,说:
“不就是死了个爹娘吗?”
谢斯南还能记起他那是怨毒的语气,他说:“两个贱民,也配让我付出一只手?
现在,翎卿跟他说:“不就是死了个哥哥而已吗?”
这怎么是而已?
这可是他哥哥,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哥哥,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大哥离开之后,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互相扶持,关系更是亲近,非一般兄弟可比。
他以为他早就死了……
可他竟然没死。
谢景鸿没杀他,烧掉的尸体是假的,他把人藏了起来,就等着今天……
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哥哥送给他的仇人,再杀一次。
他还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对方说,就亲眼看着对方又死了一次。
谢斯南体会到了肝肠寸断的滋味。
他的心、肝、脾、肺、肾全部搅在了一起,剧痛蔓延他四肢百骸。
他第一次这么难过,还是被谢景鸿背叛和欺骗。
紧接着是百里璟的背叛和欺骗。
他追求纯粹的善,想要一个单纯的、毫无目的对他好的人,曾经他以为他找到了,他的大哥,即便他犯下了大错,也愿意包容他、保护他的大哥,但大哥骗了他。
紧接着,他遇到了百里璟。
他考察了很久,确认百里璟符合他的所有标准——出身高贵,父母捧在手心里宠爱,从小到大没有遭遇过一点磨难。
前一条和他大哥一样,后两条却不像他大哥。
他已经不相信人在苦难之后还能保持本性,所以他索性找了一个没有经过苦难的人。
只要单纯就可以了。
只要善良就可以。
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他把百里璟当做了他父母和兄长在世间的化身,守着百里璟就像守着自己的父母和兄长,在百里璟遇到危险的时候,不惜一切,为此失去了自己的一条手,他把这当做了赎罪。
他那样仔细谨慎,才再次打开心扉。
结果还是被骗的体无完肤。
而现在的事实告诉他,他本来可以不去寻找替代品,他想要弥补的人还活在世界上。
“你们!”他再也忍不住,嘶声咆哮起来,“怎么可以这样?”
“何止呢,我还能这样。”翎卿点了点身旁的无头尸身,尸身被淋了一泼硫酸似的,血肉尽化成血水,只剩下一具骨架。
翎卿五指一捏,骨架寸寸碎裂,化为一地齑粉。
他顺手把骨灰扬了,温声说:
“不客气。”
谢斯南彻底被一根钉子定在原地,死死看着漫天飞舞的白色粉末,浑身抽搐一样颤抖起来,眼睛迅速充血,脖颈往下涨得紫红。
“翎卿,”他怨毒地说,“你会有报应的,你现在是高兴了,怎么不想想你的父母。”
他哈地大笑一声: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们了,你把我兄长杀了泄愤又如何,就算你把我一并杀了,你也找不回他们。”
“你扬了我兄长的骨灰,我就扬了你父母的骨灰。”他胸口急速抽动,说话都像往外喷气,“你等着吧,你给我……”
“殿下。”
大殿门口,奈云容容压着怜舟桁进门,身旁紧跟着的白衣少年不顾脸上的擦伤,小心翼翼捧着一个盒子递给翎卿,“我回来了。”
“——您让我去取的东西。”
“还有这个。”他另外一只手松开,一串人头滚落在地,全是谢斯南派出去,妄图提前一步拿到翎卿父母骨灰的人。
长孙仪朝谢斯南有礼地颔首,“物归原主了。”
谢斯南浑身窜上一股寒意。
不可能,他怎么会慢翎卿一步,翎卿连东珠海都没去,怎么会知道……
“方博轩在你醒来的当晚就把地址告诉我了,”翎卿在他身后静静望着他,“谢斯南,不把别人当人,也别怪别人拉你垫背。”
谢斯南心脏生疼,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击垮了他。
他以为就算他输了,也可以给对方致命一击,结果……
他早就被人卖的彻彻底底。
他以为方博轩这对师兄弟只是蝼蚁,反正他们得罪了人,翎卿想要他们死,镜宗也不再保他们,他随手就能捏死,结果这个蝼蚁趁着他不注意给了他一口。
——你答应了我们要保我们一命,结果你言而无信,要把我们送入东珠海喂蛟,那就别怪我转投他人。
虽然翎卿也不会救他们,但那又如何呢?本来就是他们得罪了翎卿。
相比于翎卿,他们可没有哪里对不住这位晋国亲王,谢斯南却想要他们死,恕他们不愿意。
就算死,他们也要拉谢斯南陪葬。
“我还有人,”谢斯南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着屏风后面的人恶狠狠地说,“你还不知道吧?京城有多少我的人!你得位不正,杀父弑母屠戮亲弟上位,父皇手里的人压根就没交给你,就算你抢到了皇位又怎么样?他们最喜欢的儿子,是我!我是败了,但你的皇位也坐不安稳,你永远也不知道——”
“今夜过后,他不就知道了吗?”翎卿不感兴趣地打断他。
谢斯南:“你什么意思?”
“他在拿你钓鱼啊。”翎卿说,“有多少人站在你那边不重要,谁敢站出来就杀了谁,把朝堂里里外外血洗一遍,还怕不够干净吗?”
就算有那聪明的隐藏住了自己,但那又如何呢?
今晚之后,谢景鸿将彻底大权在握。
权力到手,还怕其他的吗?
之前他问亦无殊,他觉得晋国皇帝是聪明还是蠢。
亦无殊回答,看他站在哪一边。
如果他站在谢斯南那边,那不必说了,蠢得无可救药。
不是说他站队谢斯南。
而是说他的行事风格。
——展洛,还有翎卿房间里藏着的冰棺。
他原本可以不明说的,未知才能施加最大的压力,一个帝王,要是让人看透了,那就毫无威信可言。
他大可以模棱两可,把怜舟桁抛出来,让翎卿去猜怜舟桁究竟告诉了他些什么,在这过程中不断以言语施压,才能最大程度地扰乱翎卿的判断,让他自乱阵脚。
但他偏偏就说了。
还说得那么详细,恨不得把自己有几张底牌写在脸上。
还放了翎卿离开,让他能够调遣人手去阻止谢斯南。
一个从质子走上皇位的人不该这么蠢。
情绪太外露了。
就连百里璟都比他谨慎得多。
这种人,要是没有庇护,在皇宫里活不了几天。
……嗯,他说的就是谢斯南。
蠢。
翎卿朝谢斯南走去。
“站住!”
谢斯南带来的那群强者站出来,把谢斯南护在身后,怒喝一声,“别再过来!”
这些人都由晋国皇室招揽,效忠于晋国的皇族。
而他们也早就选了自己要效忠的对象。
“人在踏入权力纠纷的时候就该认清现实。”屏风后的人忽然开了口,声音轻飘飘落不了地。
“什么现实?”排在第九那位朝帝王嗤笑一声,“向你这个杀父弑母得位不正的畜牲低头吗?那我宁可死。”
其他人也是同样表情。
他们分分祭出武器,紧密地护在谢斯南身边。
翎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脚步却没停止,依旧是闲庭漫步似的。
他越靠越近,其他人耐不住,朝他动手。
一时间,整个天地都被搅动,万顷威压从天而降。
宫殿房梁在无尽的压力下发出濒临断裂的声响。
这里的人修为最低都有渡劫期,要真打起来,别说皇宫,十座皇城都不够他们拆的。
但可惜,他们遇到的对手远超他们想象。
天榜第九率先出击,一道剑芒弯如满月,石破天惊,只是出鞘,就削掉了极宴殿半个屋顶,木材暴雨倾盆落下。
奈何还没碰到翎卿,就停在了空中。
一并停下的还有其他人。
他们的时间仿佛被停止了,动作定格在那一刻,连表情都凝固。
翎卿从他们身边走过。
砰!
天榜第九炸成了一朵血花。
他继续往前,途径的人无论是拔剑还是没有,修为高还是低,都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间炸开。
谢斯南曾经不理解,他派出去的杀手实力绝对不低,他也不是要让对方杀人,只是破坏个灵舟而已,怎么就全军覆没了?
就算事前不知道翎卿在那,他们感觉无法抵挡的时候,难道还不能跑吗?
——还真不能。
没有艰苦卓绝的缠斗,没有招式,甚至连手都没动,翎卿直接“碾”死了他带来的人。
天榜第九距离云端只有四位,按理来说,都是当时的顶尖强者,移山填海搅动风云都不在话下。
怎么会差距这么大……
“人我就带走了。”翎卿头也不回。
屏风后的人轻轻咳嗽一声。
然后就是一连串咳嗽。
他在这坐了半天,忍到现在才咳嗽,也是不容易。
“你不杀了他吗?”
翎卿动动手指,谢斯南人头冲天而起,到死还闭不上眼睛。
他把人头拎在手里,“我说的是这样带走。”
晋国皇帝惊得又咳嗽了一声。
大殿外,谢斯南带来的人接连倒在地上,剩下的人则被宫道两旁突然冒出的皇家禁卫军挟持。
屏风后一言不发的帝王露出了他隐藏的利刃。
宫墙上,上百道黑影或蹲或站,或是懒洋洋靠着旁边的墙壁,像是黑暗中跳跃的猫,戏谑地望着下方对峙的人,无形之间给他们施加压力。
谢斯南见过他们。
这是在万宗大比上,翎卿派来捣乱的那群人。
谢斯南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
这些人不需要打败翎卿,只需要尽全力保住他的命。
过了今晚,谢景鸿一死,魔尊本就不堪的名声再上一重楼。
他拿到一国的力量,再联合横宗那位前辈,就算魔尊再无法无天,也得掂量一下。
可惜这里等着他的是两个同样准备好要他命的人。
双方在交战,这回是真正意义上的战火连天,皇宫的天都被烧了一半。
奈云容容蹦蹦跳跳地走过,像是一道影子,轻灵地在人群中跳跃,周围的人甚至美没能看清她,只闻到一阵花香袭人,沿途的人不是脸色发青,扼住喉咙喘不上气,就是直接倒地气绝。
其他人同样在游走收割。
怜舟桁说的没错,修为高的人都不怕别人给他下毒,但仅限于修为高的。以奈云容容的炼毒能力,只有大乘期以上修为才能免疫她的毒,大乘期往下,连救都没必要救。
奈云容容笑嘻嘻推了怜舟桁一把。
怜舟桁扶额。
荣亲王府里的香没毒,招待宾客用的茶水没毒,因为毒不死他。
但不代表皇宫里没毒。
晋国皇帝把他们放进皇宫,又专门把人调走,连个守着的人都没留,可不就是给他们自由发挥的。
谢斯南这些下属可不是人人高修为。
为了刺杀镜宗一行人,他已经折损了一大批精锐下属。
再有后来的几次刺杀,谢斯南手下的人损失了不少。
……这也算他无意间帮了翎卿吧?
虽然翎卿也不缺这点。
他这么想着的时候,翎卿走到他身边,毫无征兆抽出短刀,对着他小腹就给了他一刀。
“!”怜舟桁痛得弯下腰,肩膀还被奈云容容扣在手里,苦笑道,“殿下,好狠啊。”
翎卿用沾着血的手抬起他的脸,“你不会以为,你杀了我的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还有你挑唆温孤宴舟的事。”
温孤宴舟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早不知道晚不知道,偏偏在认识了百里璟之后,突然想起来要去调查他的身世,还刚好就查出了翎卿和百里璟有仇。
世界上有这么巧的事?
晋国皇帝在钓鱼,去引出谢斯南潜藏的势力,他难道就没在钓鱼了吗?
怜舟桁这不就上钩了?
翎卿的命令是由奈云容容代为传递,他本该不知道翎卿假装出来的身份,但他偏偏就这么告诉谢斯南了。
只有一个可能。
翎卿去镜宗,用的是他自己的本名,在他还没进入魔域之前,他父母给他取的名字。
百里璟害死那对凡人,却不屑于不查一下他们的名字,更不屑于借助他们儿子的名字,以至于再次见面时毫无察觉。
但有人却去查了。
怜舟桁知道翎卿的过去,知道他的名字,然后把这一切,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告诉了温孤宴舟。
还有他当初假惺惺问奈云容容,温孤宴舟是怎么惹怒了翎卿,让翎卿亲自出手杀了他。
这件事本身就不成立。
他和翎卿的关系难道很好吗?好到奈云容容会告诉他这种事?
以怜舟桁的性格,他只会自己偷偷去查。
他跑来问奈云容容,更像是一种自鸣得意,一种隐晦的炫耀,检阅自己阴谋得逞的成果。
他早就看不惯温孤宴舟了。
他讨厌温孤宴舟自视甚高的模样,好像他是翎卿唯一在意的人。
他偏要把温孤宴舟拉下来。
要让他痛苦,让他背叛翎卿,然后被翎卿杀死。
他得不到的,凭什么别人能得到?还天天来他面前炫耀。
真是讨厌。
最好是谁都得不到翎卿的爱。
怜舟桁脖颈骤然一痛,他以为自己要像谢斯南一样,被翎卿活生生拧断颈骨,再被毫不留情地丢弃在这里。
啊……后者尤其难忍。
被冲击散落下来的头发下,怜舟桁俊美的脸庞一片阴沉。
他忽而笑起来,又觉得这样也不错。
如果真是这样……
他不介意和翎卿死在一起。
怜舟桁舔了舔唇,暗暗运转灵力打算自爆,翎卿离他这么近,一定躲不掉……
咔嚓——
怜舟桁脖颈骤然一凉。
他脑子里转着各种疯狂的想法,迟钝地低下头,只看到一圈黑色的铁项圈,扣在他脖子上。
那是一个黑铁项圈,栓大型狗用的那种,里圈是一圈尖刺,扎进他皮肉里,迅速带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是玄阴水发作了。
奈云容容笑盈盈蹲下来,给他下半张脸扣上阻止猛兽咬人的止咬器,直接塞进他嘴里,压迫着他的喉咙,让他连话都说不出一句,拍拍他的脸。
“狗东西,看你以后还怎么咬人。”
怜舟桁张嘴发愣的时候,看到翎卿朝他伸出手,那只素白漂亮的手握住他小腹上插着的短刀,毫不留情一拧。
血肉哪比得过神兵坚硬。
怜舟桁的丹田立刻受到重创,疼得他直不起腰,嘴里还被堵着,连痛呼都发不出一声,经脉被活生生抽出来一样的疼。
他口舌边上溢出大口鲜血,涎水一样滴滴答答往下流,把翎卿身上那件斗篷最后一块干净的地方染脏。
“觉得当第六很不甘心?”
翎卿居高临下望着他,一把抽出短刀,“挺好的,现在你不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