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卿不想和她说话了。
阿夔脸埋在毯子里, 也安静下来。
就算想说她也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哪怕死过一次,痛觉全失, 但她身上的伤不会失去痛觉而减轻半分, 必须把精力全部存起来,全力以赴地治愈自己的伤。
非玙半个时辰后才回来, 手里拎着两条小鱼,去拖烤架的时候,被忽然多出来的小毯子卷惊了一下, “怎么又来一个小的?”
阿夔从毯子中露出一双眼睛, 算是打过了招呼。
翎卿把饭盒递给非玙,非玙挺多天没吃上一口正常饭了, 开了饭盒,再一看里面码的整整齐齐的排骨,看阿夔的眼神都温柔起来,热情招呼他们一起吃。
翎卿摆摆手, 不想再待在这里,挪到远处的冰川上去了。
阿夔捧着小碗慢吞吞吃饭。
而另一边, 江映秋陷入了苦战。
战火连绵,白骨堆基础的地面被焚烧得一片漆黑,海水凝结成冰, 填满了空隙, 高高竖起的城墙不断向着岸边推进。
烧毁的战车只剩一个漆黑的架子, 尸横遍野, 灰黑色天穹之下, 只剩下他们三人。
江映秋看着远处的两“人”,深呼吸再三, 还是忍不住狂乱的心跳。
他将阿夔送回去后,本是要去另一边支援傅鹤,其他人都能逃,他们不能,就是死也不能往后退一步。
可谁知走到一半,迎面撞上了沈眠以和宁佛微。
最近的城墙距离这里足还有几里路,密林缝隙中可见远方的白骨高墙,巨大的黑影自藏身的空间缝隙中走出,宁佛微在他肩膀上悠闲地转着一把匕首。
江映秋心微微一沉。
看宁佛微那闲适的样子,恐怕是专门在这里等他。
这些日子里,宁佛微一直在猫戏耍老鼠一般,将他们耍的团团转,仿佛是要想尽办法地逼他们绝望。
——翎卿对其他人的态度无所谓,那他们四个呢?
只要让他们四个对翎卿生出怨怼,说出一句,“这就是你的责任,你必须如何……”试图逼着翎卿上战场,那效果绝对比煽动百万人去围攻翎卿,逼迫他自愿投诚宁佛微,还要来得有用。
宁佛微就没将他们放在眼中,比起杀死他们,利用他们来让翎卿转变态度显然更重要。
江映秋闭着眼都猜得到他的想法,梗着一口气,绝不让他如愿。
但硬气也是有时限的。
一连三天苦战,他终于到了强弩之末。
宁佛微的耐心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阿夔在他手下重伤,江映秋自然也落不着好,撑到现在,他也到了极限。
但是没有人能来救他了。
傅鹤被反叛的人缠住,月绫竭力稳定众人情绪,想要阻止恐慌蔓延。
江映秋心道今天恐怕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也不是怕死,活了这么多年,也算够本了,就是有些茫然,他见证了身边无数人的来去和生死,今天终于也要见到自己的。
唯一的遗憾……
他看向对面一言不发的黑影,无论看多少次,都忍不住心中的悲意。
沈眠以早已失去了神智,成为了宁佛微手下一具彻头彻尾的傀儡,连人形都失去,从外表看和其他的黑影没有任何区别,若非是他肩上时时站着一个宁佛微,几乎不可能将他分辨出来。
生不得,死不能。
昔日老友变成这副模样,江映秋痛心得近乎麻木。
大约是哀莫大于心死,明明他外表看着还是青年模样,说话的语气却仿佛迟暮之人,疲惫已极。
“……宁佛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了吗?我想要他啊。”宁佛微眼尾轻轻挑起,轻佻地拿眼去打量江映秋,“你们这些人还真是顽强,但其实又何必呢?”
江映秋不欲回答这种问题。
“他不帮我,难道就会帮你们了吗?”宁佛微却不在意,看着他的模样忍俊不禁,拍拍身旁黑影,趣味地看向江映秋,“看着曾经的朋友变成这个模样,是什么感觉?这些天里,老师可帮我杀了不少人呢,看到远方的那座城没有,我们刚刚从那过来,你要去看看吗?”
江映秋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宁佛微啪地把匕首收进手中,恣意碾压着他的底线,“看着好友身死又复活,脚下的土地一寸寸沦陷,做好了死去的准备,别人却一点都不感激,反而觉得你们不配,守了这天地上万年,你们不累吗?”
“还是说,真准备把命搭在这里?”
江映秋不去看他那张可恨的脸,可宁佛微的嗓音仿佛就在他耳边。
那样看好戏的意味,又仿佛是推心置腹的劝说。
“看着你们惊讶的表情,我可真是心疼啊,但你们为什么要惊讶呢?从很久之前你不就知道了吗?想要让一个人做好人,需要花上百年去感化他,可人要是想堕落,却只要一瞬间,你们这么尽心尽力,命都搭了半条在这,得到了什么呢?苍生不配啊。”
江映秋咳了口血:“你有病吧宁佛微,你还不配上了,张口闭口苍生苍生,你知道苍生有多大吗?逼疯几个人你就觉得你是真理了,老子比你十八代祖宗加起来都活得久,见过的人不比你多吗?”
宁佛微的目光阴沉下来。
他这人严格来说算两个,江映秋的话对翎卿的心魔那一半毫无影响,但是对于另一半……真正的宁佛微来说,可就太讨人厌了。
这样高不可攀的语气,总让他想起当年,他落选之后,被傅鹤从神国之中驱逐出来时的样子。
那时的傅鹤也是这样,对他招招手,像是对待什么小猫小狗,让他们走快一点,生怕他们玷污了那里的空气一样,连一刻都不愿意让他多留。
手中的匕首化为粉末落下,宁佛微随手把这些粉末撒掉,慢慢地说:
“你们这些人,还真是和亦无殊一样,冥顽不灵。”
江映秋死到临头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不客气地说:“说你傻你还不认,我要是因为三言两语就动摇,我早死在那位手里了,轮得到你?”
听他提起翎卿,宁佛微忽的露出一个诡异的笑。
“江映秋,你不说我都忘了,说到翎卿,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翎卿,你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他站得高,看地上的江映秋就像在看一只蚂蚁。
一只,试图负隅顽抗的蚂蚁。
这位置和七千年前何其相似。
七千年前,他们一个是被判处了死刑的犯人,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神使,他被吊在惩戒台上,被天雷打得遍体鳞伤,江映秋一身风流雅致,站在下方监刑。
而现在,就好像时空重演,只不过双方的位置互换。
轮到他来决定对方的生死了。
他心中涌出极大的满足感,践踏着江映秋,就好像连着傅鹤和亦无殊一起被他踩在了脚下。
“你分明看到了,不是吗?”宁佛微轻笑一声,“在七千年前,我曾经给你看过,你本来该有的命运,怎么,你忘了吗?”
他伸展手臂,将怀抱大大打开,恣意朝向着天空。
大地之上,不祥的紫灰色烟雾升起。
他大笑:“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
曾经的噩梦袭来,江映秋神魂巨震,再也忍不住,煞白了脸色,忘了身上的伤,展开扇子就想将这些东西驱赶走。
可宁佛微早不是当年可比了。
这些日子里,他源源不断地吸收着世界汇聚而去的恶念,几乎是每一日,实力都在快速膨胀,就想吸着水的海绵。
这些烟雾比上一次更难缠,抽刀断水,水还有一瞬间的断流,可拿扇子去砍这些烟雾,却连一丝缝隙都劈不出来。
况且,这次没有亦无殊,江映秋就算想逃也逃不走,根本避无可避。
黑色烟雾化作血盆大口,猛然将他吞噬。
无数虚影扑面而来。
江映秋瞳孔放大,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陷入了什么噩梦一般。
“你本来的命运——”宁佛微语气轻柔,说出的话却仿佛一把小锥子,狠狠撬开了江映秋的脑袋,“好好看看吧。”
眼前硝烟弥漫的战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同样燃烧着火焰的村庄。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发生的事了。
久到江映秋都记不清。
那一年混沌天裂,无数混沌巨兽从天而降,袭击了他所在的村庄。
满眼都是火以及不断坍塌的房屋,惊慌失措的尖叫和逃跑声灌进耳朵中,焚烧过后的烟雾呛得人咳嗽不止,吹出的风都是炽热的。
年幼的江映秋躲在稻田里,死死捂着耳朵,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泥里,不敢抬头去看。
他那是还只不过是个七八岁大的孩子,浑身都是黄泥带水,就连脸上都糊满了泥,粗糙的衣服浸透了水,紧紧贴着身体,冷得他阵阵发抖,双腿沉重又虚软,蹲久了后针刺一样酸痛难忍,但他不敢动弹分毫。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混沌巨兽发现了他。
大地在动摇,浑厚的喘气声在耳边炸响。
他曾经跟着大人进山去打过猎,只觉得这声响好像猛虎或是其他什么野兽,但又比猛虎浑厚得多。
他脖子硬得发疼,逃避事实一般把头埋在膝盖里,眼珠子瞪得发疼,脸上的肉都在哆嗦,直到有什么碰到了他的手。
像是贴上了块冰。
他差点尖叫着跳起来,全靠浑身无力,才免于一难。
可那东西没准备放过他,随随便便朝前一撞,他就被顶翻在地,再也做不成鹌鹑,只得颤颤巍巍抬起头。
入目就见到一张血盆大口。
獠牙密密麻麻排布,舌头是猩红色,口腔上方的血管一下一下跳动着。
他完全吓呆了。
更可ῳ*Ɩ 怕的是,他看到的部分还只是口腔,这东西太大了,只靠着一张嘴,就能把他的天遮住。
就在他发呆的这会,獠牙已经到了他的头顶,喉咙里不断喷出腥臭气流,正在面前这团“小泥巴”上不断地嗅着。
江映秋浑身血液凝滞。
他缓缓抬起头,把脖子都要仰断了,才从面前不断往下流淌黑灰色气流的“墙”上,找到了两个猩红色的“灯”,是这怪物的眼睛,嗜血而狂暴,不断闪动着,正在急迫地想要寻找猎物。
那对眼睛中,宁佛微的缩影在朝着他笑。
——是的,他看到了,在七千年前,惩戒台下,宁佛微曾向他吹了一口气。
也是这样的紫黑色烟雾。
他竭力想要躲避,却还是不小心吸进去了一缕。
这一刹那,他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曾经的那个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轻而易举就能将这怪物打成飞灰,他的身体飞快缩小,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样无助。
终于,他放声尖叫:“啊啊啊啊啊——”
混沌捕捉到活人的气息,沉重喘息立刻变为兴奋的咆哮,正张大了嘴,要将他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神兵天降。
一柄剑自天外飞来,从后往前贯穿了巨兽,怪物尚且在仰天咆哮,就呆愣愣地被打成了飞灰。
长剑擦过江映秋的脸,插在他身后的泥地里。
江映秋手脚麻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件斗篷摔在他身上,把他从头盖到尾。
“安静点。”一道冷漠的嗓音在脑后响起。
江映秋受了这样的惊吓,鬼门关来回走了一趟,别说这样不近人情的呵斥,就是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了了,闻言立刻扭过头,蓄着惊恐的眸子看着身后的青年。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眠以。
江映秋那时想,他就算死,都不会忘记自己那时险些喜极而泣的感觉。
沈眠以却一眼也没看他,自地上拔起自己的剑,只是剑身简单一转,就重新变得一尘不染。
那是沈眠以一直带在身边的剑,不同于贵族间追求华丽的风气,整把剑没有任何华丽绚烂的装饰,剑身和剑柄都是灰黑色,看着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完全不符合他的身份。
但是在那时的江映秋眼中,那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神兵利器。
“在这里站好,别乱跑。”
一袭不起眼灰色袍子的青年随口嘱咐了他一句,便提着剑走向燃烧的村庄。
江映秋活了八年,第一次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强大的存在,简直像是神明降世一样。
从那一天起,沈眠以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也是他最初追寻的方向。
他是因为沈眠以才想要变强,想要成为神使,想要和沈眠以并肩而立。
耳边又传来讨人厌的声音:“后来你终于如愿被选入仙山,成为神使,战场上你们并肩作战,你救过他,他也救过你,你们成为了至交好友,多年下来,从未变过。”
宁佛微轻飘飘道:“假如没有翎卿……”
江映秋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话,浑浑噩噩地想:
假如没有翎卿……
假如……
四周景色再次变换,江映秋看着自己长大,手脚修长,选了扇子作为武器,旁人调侃他真是有够附庸风雅的,他也混不在意,笑眯眯回应对方:“没办法,穷怕了。”
他走了十多年,终于如愿以偿,走到了沈眠以面前,大大方方和他打招呼:“沈师兄早啊,我叫江映秋,是今年新来的神使。”
他们一起上战场,并肩作战。
青道洲上,汹涌的大海不断喷发出灰黑色气流,身后大地开裂,就连天空,都开始缓缓发出破碎的声音,他们陷入绝境。
他和沈眠以背靠着背,喘息间都是血腥气,还有战场上的硝烟味。
他在心里盘算着,傅鹤已经去找大人了,按理来说,他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
江映秋苦笑,可是哪有那么容易坚持呢?
青道洲的情况比所有人想的都要严重,就算只是想要多活一会儿,也很难。
尤其是沈眠以的剑还断了。
江映秋望了望天,忽然笑了,沈眠以问他发什么疯?
大概在沈眠以眼中,他一直是个很不正经的人。
江映秋说:“沈眠以,你以前救过我一次,你知道吗?在我八岁的时候,然后你把我丢在了田里,去清扫其他的危险,做完这些你就走了,没有回头看我一眼,还是后来的人告诉我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是谁。”
沈眠以有些意外,但也只是一些,“那还挺巧。”
江映秋握紧了手上的扇子,“是啊,很巧。”
他想说你武器毁了,站我后面吧,只要等到大人来,就没事了。
他做好了拿自己的命给沈眠以争取时间的准备。
就当作报恩了。
但沈眠以看穿了他的想法,冷淡道:“不需要。”
他不需要别人替他去死。
“救你是我的职责,就算不是你,我也会救,不需要你报恩,你只需要记住,你现在是神使,忠于大人就够了。”
江映秋愣住,许久才说好。
但最后还是替沈眠以挡了致命一击。
沈眠以彼时脸色很难看,傅鹤去求救,已经抹了他的面子,现在江映秋又替他挡刀,无疑是又一记耳光,扇在了他脸上。
江映秋气息奄奄躺在病床上,说:“你让我一心一意当神使,但我总不能一直背着你的恩情,这样我的良心会过不去,你让我救你一次,以后我们就两不相欠了,这样,我才能心无旁骛,不是吗?”
沈眠以看着他:“是,我们两不相欠了。”
时间很快过去,他看到自己站在苍灵阁二楼边,下方沈眠以和傅鹤正发生口角。
等两人吵完后,沈眠以上楼来。
他等候已久,吊儿郎当,和沈眠以调侃了一下新来的神使越发不济,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北方那边出了块寒铁,非常适合用来铸剑,你要吗?”
话是从自己嘴里说出,可江映秋的脑子轰的一声,转不动了。
如果他没记错,那一天,他和沈眠以没有聊过什么寒铁,而是另一件事。
他问沈眠以的是:“大人带回来的那个孩子,你去看了吗?”
他心中想着,正和沈眠以交谈的“江映秋”竟然真的说出了这句话。
“孩子?”沈眠以从书架上找着书,冷漠一如往昔,“哪里来的孩子,你又在发疯。”
“江映秋”提线木偶一样呆站着。
沈眠以看了他一眼,“你真的在发疯?”
江映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思绪从自己身体里被挤出来,下方的“江映秋”恢复了正常,忘了方才的话题,继续和沈眠以讨论着什么寒铁。
但他再也顾不得了,从楼中飘了出去,直奔亦无殊寝宫。
那种后来被荒废了数千年的宫殿还维持着旧日记忆中的模样,桃花朵朵盛开,亦无殊悠闲地倚在窗边看书,阿夔路过,还给他送了个桃子,他笑眯眯道谢。
江映秋飘在半空,僵硬地看着这一切。
有人从他身边走过,谈论着最近发生的新鲜事,没有任何人提起过一个孩子的存在。
翎卿从世界上消失了似的。
宁佛微说:“假如世界上没有翎卿,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
江映秋被他的话带着往前。
仿佛站在命运的岔路口。
万年前,亦无殊没有从外面带回一个来路明不明的孩子,他照常出去,照常回来,没有发生任何多余的事。
仙山上也不曾因为这个孩子轰动,仿佛是时间长河中最为平凡的一天,一切都没有变,那么和平安宁。
只除了一件事,沈眠以和傅鹤又发生了口角。
但也无关紧要。
日子就这样过了下去。
“在没有翎卿的命运线中,沈眠以的欲望就不会膨胀到一发不可收拾,他很快得到了压制,在你的安慰下渐渐放下了心结。”
“你陪着沈眠以重新铸剑,混沌渐渐绝迹,你们两人终于能够卸下兵戈,舒坦舒坦。”
耳边的话伴随着眼前的画面一幕幕展开。
江映秋看到自己生怕沈眠以继续沉湎于往事,死皮赖脸,硬拽着他一起走过大江南北。
那是他一生中最珍贵的记忆。
“直到千年后,灾难降临,魔神降世。”宁佛微微微叹息,“这才是本来应该发生的事,是翎卿的提前降生,让你和沈眠以反目成仇。”
宁佛微看着世界变得满目疮痍。
无数人被拖入苦难之中,两人被迫再次踏上了战场。
比宁佛微更恐怖,翎卿说真正的魔神,降临的瞬间,半个世界顷刻沦陷。在那个汇满了鲜血的巨坑中,少年魔神第一次召唤出他的下属,和天边的神使分庭抗礼。
——江映秋这才知道,宁佛微刚刚复活时,他看到这些黑影时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
那是他这几千年里辗转反侧摆脱不掉的噩梦。
这些年里,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假的,只是宁佛微编造出来欺骗他的。
他竭力想要忘记这些画面,却在今天,被宁佛微一一唤醒。
“认真看,一切快要结束了。”宁佛微笑着提醒他。
那是一场惨烈不亚于青道洲的大战,他们再次陷入绝境,而这次没有援军。
沈眠以问他:“后悔当年追着我当神使吗?”
江映秋看到自己摇头,快断气了,还一如既往吊儿郎当地笑,“好歹都活了这么多年,不亏不亏。”
“下辈子还做兄弟。”沈眠以提着新铸造好的剑站起身。
“行行行,做父子都行,我给你当爹。”
沈眠以听得笑起来。
这么多年,这还是江映秋第一次看他不是嘲讽的笑容,纵然没有实体,也依旧看了很久。
“——看到了吗?”宁佛微的嗓音阴魂不散,“这才是你和沈眠以本来该有的人生,和好友携手肆意潇洒,就算是死,也是死在战场上,而不是现在这样……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被人当做傀儡随意操纵。”
“你看着他被处刑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恨其不争,哀其不幸?但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是有人让这一切发生了。”
“有人把本不该属于你们的悲剧加注在了你们身上。”
“你们本该是从生到死的好朋友啊。”
江映秋浑身细细密密发起抖来,最后一丝人色从他脸上褪去,浑身说不上是血还是汗,湿得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宁佛微很满意地看着他,循循善诱道:“现在你还觉得,翎卿值得你这样维护吗?”
“…………”
“我要走了。”冰川之上,阿夔抖抖脚上的雪,把毯子递给翎卿。
“又要去送死了?”翎卿没接,示意她放在旁边。
“嗯。”
阿夔等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可能没有其他话想说了,便转过身,打算离开。
“……为什么?”
阿夔回头:“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去送死?那些人根本不信你们吧,就算你们死在战场上,他们也不会为你们动容,甚至不会为你们收敛尸骨,而且你死的时候才三岁,父母对你也不好,不该觉得这个世界很丑陋吗?”
阿夔说话总是很慢,仿佛每一个问题都要认真思考之后才能回答。
她说:“不会,丑陋的只是他们。”
松林上滑落一串雪,掉进地里,捣乱的金鸟在树林间扑腾着乱飞。
小姑娘头上被砸了一块雪,眼睛跟黑葡萄一样,如水般清明,安静地说:“我不觉得世界很丑,它很美,就像翎卿一样,你也很美。”
她看了看那块毯子,小声说:“还很香。”
“……”
阿夔不自觉地耍流氓,不过她没忘记翎卿问她的问题,很快把话题拉了回来。
“翎卿,错的是‘他’,而不是‘父亲’,这是不一样的。”
做错事情的是人,不是世界。
翎卿望着她,她也望着翎卿,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裹了几层棉衣的身子笨拙地展开怀抱:“翎卿是舍不得我吗?但我必须要走了,以后也可能再也见不到,要大姐姐给你一个拥抱吗?”
“真是让人作呕,”江映秋沙哑道,狼狈凌乱的头发下,眼珠森寒布满血丝,“你弄出的这些鬼东西,看着就好像我下一刻就要跟他互许终生了一样,编也不编得像样一点,老子又不喜欢男的。沈眠以连大人的话都不听,还能被我打动,从此放下屠刀?”
他手指几根折断,仅剩的几根也伤痕累累,白骨露出,伤口边缘擦得黑红,疼痛丝丝缕缕刺激着他的神经。
“一天天的翎卿不配苍生不配,”狂暴风卷自他脚下升起,江映秋硬抗着灵力枯竭后识海焚烧一样的疼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宁佛微而去,他展开玉骨扇,锋利扇沿猛地划开紫黑色雾气,“——我也是苍生,我怎么就不配了?”
“七千年前你就拿这个来骗我,这么多年过去,竟然也没翻出点花样来!”
冷光劈到眼前,脸上的皮肤有种被割裂的疼,宁佛微冷道:“找死。”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江映秋拼尽全力反扑的一击,到了他面前,连根手指都没抬,就被粉碎。
宁佛微冷笑:“给他点教训。”
沈眠以一记重拳砸在江映秋身上,江映秋人在半空,根本躲不开,被他整个人拍落在地。
江映秋这来得及避开地上突出的白骨,重重砸在一块冰上,腰腹险些断成两截,控制不住冲力,狠狠向后滑去,身上的衣饰全被地上的白骨划破,狼狈地伏在地上,不断咳血。
“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宁佛微也烦躁起来,“既然这么不想活,那你们就去死,我就不信了,把世界杀光,翎卿还能继续冷眼旁观。”
沈眠以得到命令,遮天蔽日的手掌横着铲下,掌风还未至,地上的冰就传来了嘎吱破裂的声音,白骨寸寸化为齑粉。
这一下但凡被掌风擦着点边,江映秋都得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这是真的生死危机了!江映秋却不准备束手就擒,咬牙直起身体,拼着丹田破碎的风险,强行汇聚起风卷,宛如一只大手,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沈眠以。
巨掌和风卷于半空中死命角力,风卷在沈眠以手下一寸寸被压缩。
江映秋眼前阵阵发黑,血吐得湿透了衣襟,被身下的冰冻在身上,手脚都在剧痛中抽搐。
眼看就要被砸成肉泥,江映秋眼睛瞪得快要脱框,身后忽然传来一股热浪。
一支箭自他身后而来,横穿弥漫万丈的紫黑色魔雾,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贴着江映秋头顶,重重“砸”在沈眠以身上。
真的是砸,一支普通的铁箭,不足二指粗细,竟然射出了陨石一般的效果。
火光在眼前爆开,沈眠以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手臂燃起烈焰,只是眨眼间,身体就被焚毁掉大半,怒吼着朝冰面轰隆隆倒下。
而箭矢去势未减分毫,尾端擦破空气,摩擦携带起万丈火焰,直直朝着宁佛微而去。
宁佛微毫不犹豫爆退数里,一连挥出数百道攻击,却还是被一箭贯穿了肩膀,落地时不断后退,险而又险,才在城墙边稳住了脚步。
他一手捂着肩膀,鲜血濡湿了掌心,望着远方的眼神阴晴不定。
“——翎、卿!”
江映秋后背险些烧起来,四周空气燥热,比置身于火场中还要窒息。
他捂着口鼻回头,见身后万里冰川融化,白骨消融,生生被烧出了一条几里宽的缝隙,海水在破开的口子中微微泛起波澜。
无处不在的毒瘴也被清理一空,箭矢所过之处,方圆百里再无阻拦。
数里之外的城墙上,士兵早已逃走,只留下一地狼藉,点燃的烽火也熄灭殆尽,残烟袅袅飘飞起来。
翎卿把随手捡起来的弓箭扔回地上,顺带扔下去的,还有不到他大腿高的阿夔。
江映秋眼都不敢眨,生怕自己是在做梦。
宁佛微握住肩膀上的箭矢,咔嚓一声,徒手把箭捏断,毫不在意地拔出,他看着翎卿,笑容扭曲,“原来杀了他们你就会来啊,早知道我就不费这么多力气了。”
翎卿没看他,只是对江映秋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走了。”
江映秋伤重得连动都动弹不了一下,可不等他说,四肢就被注入一股暖流,全身的伤势快速愈合。
短短一个月内,他两次重伤濒死,又两次愈合,龇牙咧嘴了一番,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不敢掉以轻心,一边往后退,一边警惕着宁佛微。
那座白骨高墙后方,仿佛是察觉到了翎卿的到来,不断有黑影朝着这方汇聚。宁佛微站在墙上,死死盯着翎卿,看他毫不在意自己,就要转身离去,忽然高声道:“向你们的王问好。”
汇聚而来的黑影转过脸,看向翎卿。
翎卿离去的脚步停下,略微回首,素白面容不见一丝波澜。
“江映秋,你在拖沓什么?”他说。
江映秋心下一跳,不再观望,飞快朝着他身边退去。
宁佛微一再被忽视,眼看着江映秋站到他身边,低声跟他说着什么,彼此间亲密无间,和自己隔开了不可忽视的距离,好像他们才是一队,而自己是那个外人,心中的嫉妒再次翻出来,嘶哑道:“你竟然选择他们。”
“不然呢?”翎卿轻嘲,“选你?”
“…………”宁佛微双手猝然紧握成拳,“你竟然……”他怒极而笑,“太懦弱了,翎卿,你竟然真的被他驯化了,你懦弱得不像一个魔……”
“你让我很失望。”
他的表情重新平静下来,后退两步。
“但是没关系。”
他古怪地笑起来,越笑越大声,在某个瞬间猝然而止。
他站在高墙之上,黑影最前方,无数黑影簇拥在他身后,沉默而忠诚,仿佛在护送皇帝登基。
他轻蔑地说:“向你们的王后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