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时间这回事, 有时用镜花水月来比拟,无比妥当,恰如万年后的人动摇不了过往发生的事,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尘归于尘, 土归于土,往事都如云烟消散。
万年后的光景, 万年前的人同样无从得知。
庭院深深,竹影之下。
亦无殊还不知,自己一句无心之语, 沉淀万年后, 会再从记忆长河的泥沙之中翻搅而起,送入三个人的耳中。
他无所谓地笑笑, 被拆穿也不窘迫,饮罢那杯梅子酒,手盖在杯子口,婉拒了姜婴想给他添酒的举动, 执起只青瓷茶盏饮茶。
“还是瞒不过你啊。”
二人谁也没把这话往心里去,或者去了, 却没有显露出来。
如风过水,波澜不起,点尘不惊。
翎卿有些馋那酒, 总觉得梅子酒这名字听起来软绵绵的, 料想和果汁无异, 只是一口, 决计喝不醉。
可亦无殊看得紧, 一口也不让他碰,还骗他说会长不高, 引得对面正捧着酒杯舔了一口的非玙惊恐地望过来。
亦无殊又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把你忘了,你也别喝了,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已有几百岁的翎卿和快到百岁的非玙隔空对视一眼。
翎卿仍旧镇定,非玙茫然,最后还是敬而远之地将酒杯放下了,换了热茶。
桌上唯一真正未及弱冠的姜婴一时间拿不准注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求助地看向江映秋。
江映秋面不改色:“你已足够高了,别怕。”
姜婴这才放下心。
翎卿暗扫了小麦肤色的结实少年一眼,又低头看着自己几百年下来仍未褪去肉坑的手背,把这笔账也记在了亦无殊头上。
他接上亦无殊方才的话,没诉诸于口,而是选择了传音。
“瞒不过我很稀奇吗,我觉得还好,你不是神吗?神不擅长撒谎也很正常吧,就算要骗要瞒,也该是我骗过你。”
翎卿小口吃着鱼肉,不是图着吃相斯文,实在是这鱼,刺太多了,这也是他有空和亦无殊传音的原因之一。
不骂骂亦无殊,他就要骂这鱼了。
亦无殊给他递了块帕子擦嘴,又把他领口的扣子解了重新系过,比之之前紧了两圈,省得油滴上去,那就太失礼了。
他对翎卿谁骗过谁的说法不置可否,先为自己的行为道了歉。
“不是存心以偏概全来欺瞒你,我是真打算带你来吃鱼的,顺道看看他,若是你没认出他来,我也就不说了。”
他昨日才来看过,心有所动,才起了这个念头,叹道:
“但就算不是人人都如此,这也是个好的开头不是吗?
“人行善事,小到施舍路过的乞人一顿饭,大到修路铺桥,也不过是尽力施为,造福一方,若是人人都如此,那天下……”
“那天下就不会有我了。”
“天下再无饿殍,人人安居乐业,岂不美哉?这不也是你希望的吗,你并非厌恶生命,只是厌恶那些不好的东西,这很正常,没有人喜欢那些东西,你只是太偏激了些。”
亦无殊把被他蹂躏得稀碎的鱼肉,连着小碗一起,从他筷子下夺过来,换了碗干净剔完了刺的鱼肉给他。
照顾孩子这事他已做得顺手。
遥记得从前,翎卿尚坐不稳的时候,他从前天天这么喂。
有时候他一边看闲书一边喂孩子,喂慢了还不满,好几次急得都要张嘴说话了。
他不是不能理解翎卿的想法,若是翎卿站出去振臂一呼,或许他的拥趸者还不少,一呼百应,追随者众。
就比如走在街上被地痞尾随的姑娘,若是孤身一人,该是何等心急火燎,定是步履匆匆想要尽快回家,好不容易见着熟人,几人一拥而上,要把那地痞送去见官,可那地痞一句,我又没真的做什么,凭什么抓我?官府就不管了,那该当如何?
但若是一个刚降生于世的婴孩,刚发出第一声啼哭,睁开眼看这世界,就有人指着你说你将来是个杀人犯,要将你处死,这又该当如何?
有些事本就无解。
亦无殊打趣道:“至于你,你已经出生,我亲眼见着的,就算人心之中再也无恶,也不可能有谁把你拖回那池子里,少想这些。”
翎卿被他伺候习惯了,不觉自己空着碗等吃有甚不对,吃完还自然地指了块鱼肉给他看,示意自己要那个。
他不是没长手,但能等着人伺候,为什么要动自己的手?手要用在刀刃上。
等亦无殊拿出刺绣的劲头和那块鱼肉作斗争、一根根挑出细如毫毛的小刺的过程中。
翎卿挑着一根豌豆芽,观赏其鲜嫩翠绿,道:“你想得真美,人心无恶,真有那天?那世上岂不人人都是圣人。”
他得了一碗新的无刺鱼肉,吃之前还不忘补上未完的话:
“你也否认不了这点,人若是不利己,多半是过不上什么好日子的,除非那人的命真是好到没了边,一路遇到的全是好人,一生之中无一人对他起歹心,可这概率有多大呢,有多少人敢拿前程赌旁人的良心?就说这利己,我不是说这不对,但有多少人在利己的时候是能做到不伤人的?这恐怕更难吧,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好人没好报,没听过吗?杀人若是无罪,你猜有几个不敢杀人的,要真有,这种人恐怕活不下来。”
亦无殊把他筷子压下去。
“这就是你在以偏概全了,别玩豌豆芽,这是拿来吃的。”
“哪里以偏概全了,从头到尾只有你在这么干,极少数例子可行不成说服力,譬如姜婴,不就是那命极好的极少数吗?那日你再晚来一点,他就死我手下了。”
翎卿可不接受这样的模棱两可,还非要和他辩个高低不可。
“这一桌子菜可是姜婴亲自下厨做的,你当这人家面说这个?等会儿人家往你碗里倒一碟子醋,你就老实了。”
亦无殊揶揄他。
姜婴的命是不是极好先不提,翎卿的脾气却是真的极怪。
就算不去招惹他,从他旁边路过一下,也有可能被他摘了脑袋,只因为他觉得你身上满是不堪的欲望。
但现如今的姜婴……人家身上可没这回事了。
这样的人,就算真往翎卿碗里添他最厌恶的醋,添上满满一碗,翎卿都未必会拿他如何。
翎卿啪嗒搁下筷子。
“开玩笑的,快吃,你自己点名要的鱼尾,必须吃完,”亦无殊道,“好好的鱼腹不吃,吃什么鱼尾,挑刺快把我眼睛挑瞎了。”
“不吃了。”
“再吃两口。”
“不吃。”
“一口。”
“不……”
亦无殊用竹筷夹着鱼肉送到他嘴边,一手接着,免得油滴下去污了衣襟,眼眸弯出两道月牙,哄他,“真不吃?”
他作势放自己碗里,“那我可自己吃了。”
翎卿的眼神跟着鱼肉走,憋了口气。
亦无殊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嗯?怎么了,难道是有人又想吃了吗?”
翎卿万分受不了他这黏黏糊糊哄小孩的语气,朝后仰去,这一仰,余光还瞥见对面一大一小两个人有意无意看过来。
“………………”
江映秋老辣些,咳咳一声就移开了目光,若无其事赏起花来。
姜婴远不如他熟练,迟钝得多,慢了一步才低下头去,但那幅“你俩不说话原来是在做这个”的惊讶神色还是让翎卿看了个原原本本。
他脸都麻了。
颜面尽失。
翎卿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这是亦无殊的阴谋诡计,把他当个孩子带在身边,不遮不掩,大大方方展示于人前,然后所有人记忆中都会留下他身高不到亦无殊大腿,吃个饭还要人哄的幼稚模样。
长此以往,令他从此在天下间都是这么个性格别扭的孩童模样,再无威信可言。
谁会臣服于一个吃饭都要耍小性子的孩童?
只有非玙吃得最是专注,眼睛都快掉锅里去了,一筷子一筷子给自己捞了满碗的鱼肉和土豆。
察觉翎卿许久没添菜了,还不忘往他碗里埋了块鱼腹的肉。
“殿下吃呀,这个好吃。”
……更好了,现在连和他差不多大的非玙都来哄着他了。
“卑鄙!”翎卿愤愤夺过筷子自己吃。
“嗯嗯,卑鄙,就是想让你吃撑了走不动道,好让我抱着你回去,喝茶吗?”
“放那我自己会喝!”
待到酒足饭饱,亦无殊带着翎卿和主人家告别,从哪来回哪去。
一顿饭,吃不出二两肥膘,更吃不出个所以然来。
亦无殊琢磨,觉得自己是用错了法子。
他还是想让翎卿多多少少对生命有些敬畏心。
之前琢磨的时候就排除过几套方案,首先,威吓肯定是不成的,翎卿不吃这套,逼他他只会往更极端的路子上走。
那就只能来软的。
但姜婴这条路显然是败了。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没想出来。亦无殊觉着,这个事也不急,时间还多的很,大可以慢慢地思忖,好事多磨,好点子总是磨出来的。
但在他想出来前,日子还得过下去。
但让亦无殊意外的是,那日他们自江映秋家中回去,亦无殊本是要把自己那倒霉卧房修缮修缮,拼拼凑凑接着用,翎卿却主动提出,让亦无殊搬过去和他一起住。
“ῳ*Ɩ ……你不会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住一起好方便你趁我睡着了把我掐死吧?”
亦无殊先是大大吃了一惊,一惊之下琢磨出翎卿最可能生出的意图。
翎卿一句“你爱来不来”都没来得及甩他脸上,方才还说着怀疑之词的亦无殊先一步给他来了个变脸。
只见他负手而立,春风拂面:
“好的,我现在就搬。”
一壁说着,一壁手脚极快,翎卿转个脸的功夫,床上已经多出了一套被枕。
亦无殊以为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翎卿趁夜行凶。
等翎卿半夜冰坨子一样钻入他怀里、拿他当暖水袋取暖的时候,他才知道,还是大意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亦无殊挑起灯,握住他手腕,细看上面青黑色血管。
翎卿皮肤一贯白,不是白皙,而是素如白雪的白,若不是他两腮还挂着软肉,有几分孩童的玉雪可爱,其实是很有些吓人的。
对着光一照,他手腕上的血管枯树树根般蜿蜒。
“回来就有了。”翎卿道。
从青道洲出来之后,他长到了三岁,身上也跟着发生了变化。
最显著的就是他身上的温度。
用非玙的话来说,死了三天、再在井水中泡上三天的人,都不能像他这么白,这么冷。
不夸张地说,冰水浇在他身上,他都能觉得是暖的。
翎卿小时候就足够非人,现如今只是进一步“恶化”了而已。
不是什么稀罕事。
就是这低温有些折磨人,夜里盖几床被子都觉不出热,常冻得手脚麻痹,非要等太阳出来了,照在他身上,再将被子从头盖到尾,才能捂出一点汗。
他打小就没吃过苦,如今更不可能愿意吃苦。
“试过回春阵,也摆过火炉,还有往被子里塞暖水袋,用尽办法让屋里变得暖和一些,但没什么用,只要入了夜,把手放在火上烤都是一样的冷,只能拿活物取暖。”
准确来说是活人的血,那些土匪的血淋在他身上,比冰天雪地中穿了十件大氅都管用。
翎卿折腾过其他东西,见不凑效,就罢手了。
“本来打算拿非玙当暖手的,但他好像也扛不住,我挨着他睡了半日他就着了凉,想来想去,也只有折磨你这个罪魁祸首了。”
之前几年也不是没打过亦无殊主意,但自己冰清玉洁一张床,怎么能让亦无殊糟蹋了,忍忍算了。
可昨夜天上漏雨,亦无殊非要挤上来。
久违地体验到了床上有个热源过后,翎卿有些舍不下了。
反正这床也被亦无殊睡过一回了,再怎么也变不回他从前干干净净的床了,索性就这样,亦无殊不是不让他杀人吗?那就让亦无殊给他扛着。
亦无殊叹道:“那日不该带你出去的。”
“晚了。”翎卿拿手贴着他脖颈取暖,闭上眼。
拜那位倒霉的西宁王所赐,从前还只是老神使知晓翎卿存在,神使们大多知晓分寸,不会拿着亦无殊的事到处嚼舌根,但在亦无殊离席之后,地上的四方列国一夜之间得知了神明家中还有位小殿下的事,各种言论猜测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但诸般言论,最后都只汇向了一个结论。
亦无殊是真爱重他身边这个孩子。
世间并非只有人族,还有些山精鬼怪,族群大些的,自封个王也不是什么怪事。要说龙族在青道洲一战中近乎于全军覆没,但凤凰一族却还存于世,且是妖族中排得上号的大妖。
凤凰王位更替,邀了亦无殊前去观礼,亦无殊也给了他们这个面子去了,等宴会结束,十分自然地将桌上一盘果子收进琉璃匣中,旁人问起,他就说家中孩子爱吃。
全然不顾什么脸面。
再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掐着指头算,也只能找出那么几个重要的节日,但亦无殊却是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
世间只有几个节日没关系,只要他想,就一定能再掐出个节日来。
掐不出来,就全世界去搜罗,总能挖出稀奇古怪的节日来。
“……你是说,今天是树妖一族的‘起来走走节’?”翎卿望着手腕上新添的金镶玉镯子,有些迟钝地重复亦无殊的话。
他身上加起来块十斤的“石头”,明明坐在家里,愣是给了他一种深陷泥沼的感觉,都快把他封印在了凳子上了。
桌上摆着一盒莓果,亦无殊递给他。
亦无殊每日早晨照例去外边的仙山,日落而归,手里往往会拎包糖或者其他零嘴,若是去的远了,要出个远门,带回来的东西就会更隆重一些。
人家是贼不走空,他是见着什么都想给翎卿带点回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天天去打猎呢,凡是出门,不带个东西就不好进家门一样。
翎卿足不出户,就见到了雪山上被封入冰中的松枝,海边晶莹剔透的海螺、花束更是家常便饭。
有时亦无殊看翎卿喜欢,还会在院子里种上几株,久而久之,城墙上都种满了花。
当然,两人偶尔也会吵架。
一次亦无殊带了糖饼回来,因为分赃不均,翎卿脚蹬在亦无殊脸上,使出了浑身的劲和他抢最后一块。
“你还小,不可以吃太多糖会蛀牙的!”
“卑鄙的大人,压根就是你想吃吧,我不管,这是我的!”
“不为了你好还是让我来吃掉它!”
“不!可!能!”
再比如亦无殊教翎卿写字。
也是亦无殊家长心态作祟,觉得不能让孩子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岛上再大也就那么点地,没点事做怎么成呢?
于是开始亲自教翎卿读书。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上苍啊,这个人养大了我,我太想和他成为同僚了,生命长长久久不断绝,我要帮他干活干一辈子。”
翎卿:“…………我是傻子?”
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绝对不是这个意思吧,况且这读都读不通啊。
亦无殊充耳不闻,兴致勃勃,“还有这个,这个呢,叫公务。”
“跟我念,我以后要帮亦无殊分担好多好多公务,让他能享清福。”
翎卿把书拍到他脸上,“你自己干去吧。”
翎卿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自己干活干疯了,看不得他清闲,才想拿这些东西来给他没事找事。
亦无殊也不去揭脸上的书,仰靠在椅子上,为自身命运叹息。
“真是命运无常啊,你这么强的上进心,为什么就不能用在正途上,但凡你用在正途而不是杀人放火上,一岁帮我批公文,两岁帮我巡游诸海,平定四方,三岁直接接过我担子,而我负责在家里吃吃喝喝睡睡……我都不敢想我的日子得有多舒心。”
翎卿如此想为世界“出把力”,一看就是个干活的好把式,这么拘在家里不用,真是太可惜了啊。
他俩但凡对调一下,岂不是彼此都能过上梦寐以求的日子?
除此之外,亦无殊脑子里经常冒出些奇思妙想,不好跟旁人说,觉得有失神明身份,于是一股脑全跟翎卿商量去了。
一日他们一起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亦无殊突发奇想,唰地竖起一根手指,“你说,我们把这个岛放下去,把它当船,开着去外面玩玩如何?”
翎卿看着画册,头也不抬,把他手指按了下去。
“看到哪了?”亦无殊翻了个身,以手支颊。
“看到一千八百年前了。”翎卿看得专注。
“马上就要看到你出生了呀?”亦无殊若有所思。
翎卿冷冷抬起头,“不会说话就闭嘴。”
亦无殊噗嗤一声,没撑住头,歪倒在地,“还在计较你几百年没长高都事吗?别这样,这是好事啊,做孩子多快乐。”
“是啊,养孩子也好快乐。”翎卿凉凉道。
风凉话谁不会说?
“去给我把衣服洗了。”翎卿爬起身,换个地方继续看书。
等亦无殊干完活,终于能躺上床,看旁边睡得安逸的小崽子,恶从心头起,把人揪过来,很是揉了一通,才当个抱枕抱着睡了。
……第二天就被睡醒的小翎卿爬起来猛踩他的脸。
“你汗蹭我脸上了!”
亦无殊被踩了脸,十分记仇,起床后洗了把脸,拎出只狼毫,把翎卿生气的模样画了下来,挂在墙上,“我要永远记住这一天!”
如果不能抱着睡,那养孩子的意义在哪里?主要是这崽子看着真的很软啊,这还是夏天,翎卿身边超级凉快。
偶尔翎卿也会冒出些奇思妙想,“我要刺青,在手上刺一个仇字。”
“……你知道只有犯人才会黥面吗?”
“我被关在这里几百年,跟犯人有什么区别?”
“好吧,”亦无殊说,隔日就先在自己手上刺了一个,把手递给他,“好看吗?”
翎卿:“……不好看。”
亦无殊把刺青抹了,手背上的红肿很快消下去,揉揉他头,笑而不语。
翎卿嘴硬,硬在方方面面,比如从青道洲海底回来之后,他嘴上什么都没说,但亦无殊再给他送些贝壳之类的玩意儿,却再也没见他丢过,偶尔坐在岛边往下看着海水出神,一看就能看一整天。
亦无殊看在眼里,得意在心里。
过了半个月,亮晶晶的石头流水一样进了他的房间,足够堆满他屋子后面半个宫殿。
嘴上还要勉强着:“虽然你不喜欢这些东西,但我也没地方放,最近还客居在你这里,看来少不得借你的地方放一放了。”
“……谁稀罕!?”
“嗯嗯,翎卿最讨厌这些东西了。”言毕又给他送了几大框。
有次翎卿生辰,还是千岁这种整数。
亦无殊往年都推辞了旁人想要送礼的意图,主要是不想兴师动众,毕竟这事说起来麻烦,人家送礼不送礼,送得轻了重了,都为难,一则怠慢,另一则又有溜须拍马之嫌,那不如都不送,反正翎卿有他。
翎卿本来也没当回事,只等着亦无殊兑现承诺——答应他每年生辰,都能带他出去逛一回街。
他看那些地方志和史书,也是在为这一天做打算。
能出去的时间不多,自然要精挑细选。
这次他选中了南方一座温暖的小城。
结果刚进城,亦无殊就丢了。
翎卿的嘴角一点压不住,但转念一想,想到了一句老话,事出反常必有妖。
绝对有诈!
他克制住了自己,什么都没做,独自沿着街玩耍。
可还没走两步,迎面便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小女孩,和他看起来差不多大,扎着羊角辫,脸上撒了几粒小雀斑,笑出缺了的牙齿,“你好漂亮啊,送你朵花花。”
她从身上掏了掏,掏出一朵被压瘪的野花,塞进翎卿手中,蹦蹦跳跳地走了。
翎卿把野花捏在手中,捻着转了一圈,本就焉巴的花瓣晃了晃,啪嗒,彻底瘫在了他手上。
“……”
不等他细想这是什么玩意儿,又一个人撞上来。
也是一副笑面孔,嘴里说着吉利话,然后塞给他一朵花,就匆匆走了。
翎卿:“……”
翎卿这才有机会发现,那小女孩塞给他的好像不是什么野花,而是一种型似玫瑰的花,只是通体雪白,饱满娇嫩,鲜艳欲滴,足有拳头大一朵,要是没被她压扁,看着还挺漂亮。
他一路走一路收花,一条街走完,手里的花快要抱不下。
亦无殊就站在街尽头,举着个狐狸糖人等他。
“你让他们送来的?”
“是啊,本地特产,叫六月玫瑰,和其他玫瑰不一样,这种花会在六月二十九日齐齐绽放,然后在六月的最后一天凋谢,只有一天的花期,一天结束就会凋零,所以,这里的人往往会采摘下来,把它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大意就是,”亦无殊扶着他肩膀,郑重道,“就算到了死亡的尽头,也会帮对方干活,分担身上的重任,记着了吗?”
“……你不要夹带私货。”
“好吧,大概就是说,我们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彼此唯一的依靠,当天收花最多的孩子,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
“听着像是临时瞎编的,”翎卿挑眉,“你让他们把花摘给我,他们今年就不送了吗?这是你一个神该做的事?”
亦无殊目光微微游移,“这个嘛,其实他们往年也没送过,这花是我半个月前种的,他们想感谢我阻了一场洪灾,我就让他们替我摘了,在今日送你朵花。”
翎卿猜得没错,就是临时瞎编的。
“本地特产?”翎卿玩味。
“现在虽然还不是,但以后就是了。”亦无殊说得成竹在胸。
神明亲手种下的花,又是这样的寓意,假以时日,估计还真会成为习俗。
翎卿那一日过得还算平顺,可转头刚回到家,就把亦无殊睡的那半边床给烧了。
翎卿从灰烬中爬出来,思考着哪个画符咒的步骤没对,怎么好端端的火就失控了?不就一个温养花的法术吗,难道是不杀人的法术他就用不好?
不过当务之急好像是先把床修好。
亦无殊从门外进来时,翎卿划拉了几块木板,正在床边比划。
于是亦无殊又退回了门边,敲了敲门,“这里有专业木工师傅,里面有人需要帮忙吗?”
翎卿黑了脸,“不需要!”
亦无殊笑倒在门边,结果最后还是自己爬起来把床修了。
坐在崭新的床上时,他感叹自己这些年下来,是越发平稳且多才多艺了。
亦无殊对翎卿的教学大有前途,翎卿练字练到了草书。
待他写完了一页字,亦无殊仔细端详,“如果我说你的字丑得像是被雷崩过,你会不会生气?”
“呵。”
亦无殊闭眼夸,“此字龙章凤姿,笔走游龙之间,隐见铮铮锋芒,才刚学习一日,便有如此深厚的笔力,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说人话。”
“进步空间挺大的。”
气得翎卿差点搬下楼去,宁可把非玙冻出风寒,也不想和亦无殊同处一室了。
这下换亦无殊气得在卧室咬被子,“你说,谁才是你最亲近的人?”
翎卿带着枕头从他身边离开,“当然是能欣赏我书法的人。”
亦无殊:“……”
翎卿看他吃瘪,大笑起来,跑下楼去。
等他下去了,亦无殊才放过可怜的被子,坐起身揉揉额角,无奈笑了。
吵架大多以亦无殊认输告终,但他偶尔也会硬气一把,醒悟过来,不能一味的惯着孩子,不然孩子迟早会蹬鼻子上脸,爬到自己头上去,那样就没法管教了……虽然,大概好像应该可能,已经没法管教了……但他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振一振作为家长的威风。
“我们现在在吵架,你最好早点认错。”亦无殊故意板下面孔。
翎卿吃着他买的油炸土豆条,“咦,我要吃那个。”
亦无殊冷脸付了钱,“呵,就这一次,下次不可能了,除非你道歉,然后承诺再也不会把我丢在路上。”
翎卿喝着他买的橙子汁,看风筝看得目不转睛,“那个不错诶。”
“喂!”
翎卿咬着芦苇杆削成的吸管,抬起头,伪装之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他,“我要。”
亦无殊咬牙切齿地买了,“给我道歉听到没!”
“不可能。”翎卿拿到风筝就翻脸。
两人去爬雪山,爬到最高处,就找木板当船滑下来,玩得乐此不疲。
……
不过这些外人就不知晓了。
万年之后,在天火燃烧的城池之中,银发神明立于包围之中,四面八方都是头顶天穹的黑影,昔日围困他的神岛自天空陨落,再无法桎梏他的自由,这些黑影却组成了新的城墙。
天火拖着尾焰下坠,大地焦黑皲裂。
每走一步,都是天地共震。
翎卿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长刀,握紧了,在身侧平直划过,空间裂开一道缝隙,将百里璟塞进去。
黑影没把他这点小小的举动放在心上,左右不过是个尘埃般的蝼蚁,就算沾过魔骨,也只是个劣质仿冒品,他们只找翎卿。
它们不断缩小包围圈,高大的身躯让视线也变得沉甸甸的,在无尽的死寂中压下来。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怎么样?”
翎卿甩了甩长刀方才沾上去的血,一簇银色火焰自刀身流过,污秽净化,刀身上不余半点残血。
他稳稳持着刀,语气是过去那些年里从未有过的温和:
“——亦无殊还活着。”
为首的黑影庞大身躯顿住。
“沈眠以,”翎卿笑着问他,“你曾经问我,倘若亦无殊还活着,他是先杀我,还是先杀你?”
“现在你如愿以偿了,怎么样?要去找他给你做主吗?”
漆黑的天穹连乌云都见不到一丝,真是末日降临,天空和大地都在开裂。
天火擦过黑影的头,照亮出一张不见五官的脸。
“翎卿,你引诱了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让我失去了大人的信任,不得不走上歧途,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天穹上传来闷雷般的声音,浑厚渺远,在天地之间扩散开来,经年的怨恨至今还残留在这片土地之上,化作源源不断的黑血,渗入土地。
“……是你把我害成这样!”
“哦,原来是我啊,我还以为是你对傅鹤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呢。”
“你!”黑影怒极,“简直荒谬!”
“那不然,就是你嫉妒他,觉得他一事无成,一个中庸之辈,也配和你沈神使平起平坐,受到亦无殊的重视?”
黑影道:“青道洲一战,我本可以带兵平定混沌,他却临阵脱逃,还美其名曰去极北求助于吾神,致使战场缺人,青道洲战败,龙族全族覆灭,成了我永生的耻辱。这样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凭什么和我并尊神使?”
积压多年的不满喷薄而出,他对着天地控诉。恨不能把心中的愤恨变作火焰喷出去,将这天空和大地全部焚毁。
“虽然没有了解过事情经历,但看你最后被打得这么惨,他要是不去找亦无殊,你就不是带着龙族全军覆没,而是连带你自己一起死在那了吧?”
翎卿轻笑。
“毕竟你连自己的徒子徒孙管教不好犯了错,都能推脱在他身上,说这种话,还真是不太可信啊。”
黑影骤然暴怒,身形凭空再次暴涨,和日月齐平的头颅低下,咆哮声化作洪流,冲击着地面,燃烧中的城池轰然倒塌。
“巧言令色!你以为这就能洗掉你身上的罪孽了吗?翎卿——”
他再度咆哮起来,大地摇晃着裂开,岩浆自地底喷涌上天空,化作一场剥皮焚骨的岩浆雨。
黑影身上喷出黑烟,越来越剧烈,好半晌,听到他苍凉大笑了一声,身躯裂开,和这座城池一样,也宛如烧裂了的大地,黑色岩块覆盖着下方流淌的岩浆。
它高高抬起脚,只是一足就已足够遮天蔽日,半座城池大小的山岳朝着翎卿压下!
一脚踏下,震动天地。
本就被焚烧已久的房屋彻底倒塌,连片废墟之下甚至找不出一片完好的瓦砾砖石,岩浆如同被挤爆的水果,汁液喷溅。
可不待停歇,他又是一脚,再一脚。
大地之神裂开无数巨缝,岩浆混着房屋瀑布般冲刷下去,黑红色天穹都在摇晃,地上顷刻间就已经积了三丈来厚的岩浆。
金红粘稠的浪头一道高过一道,炽热的洪流将城池彻底淹没。
黑影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自己践踏过的地方。
那块地面凹陷下去一个深坑,洪流朝着深坑汇聚,裹挟着数不清的废墟,可很快,废墟也融化在了高温的岩浆之中。
他喘息着,“翎卿——”
“在找我吗?”耳边传来问话。
黑影猛地扭过头,雪亮月牙横扫而来,他挥手去挡,铿锵!月牙撞击在黑色岩石上,迸溅出的岩浆和火星宛如爆出的鲜血,黑色岩石暴雨般坠落!
沈眠以受伤,更是怒不可遏,四处寻找翎卿本尊,“你压根就是个不该存于世的怪物!是你害了这个世界,害了我!”
“那你去告我啊。”翎卿说。
沈眠以仓促转身,他寻找的人于半空之中虚空一踏,手中长刀在狂风中拉长变形,一端化作足有丈长的镰刀,高高跃起,凌乱发丝下露出一双冷静到极点的眼。
“去找亦无殊告我的状。”他说,“我在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