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墙墙角下, 茉莉被大丛蔷薇挤占,郁郁葱葱的花丛沿着墙角开得正盛。
清晨阳光斜入宽敞的卧房内,扫过兔绒地毯, 墙角堆放的金银和各色宝石, 墙上挂的、镶嵌着碧玉和宝石的黄金小弓小剑,最后落到房间中央的大床上。
大概是一个人住, 粗心惯了,小陪玩也跟着染了大意的毛病,双双忘了在睡前放下床帷, 只有一层轻纱在风中起落, 能遮光的厚帘子还松松垮垮挂在钩子上。
大床上鼓着一个小包,黑发被汗濡湿, 紧贴着鬓角,孩子被光刺得皱起眉,拉起被子遮住眼睛,扰人清梦的烦人声音还是飞了进来:
“早上好, 我要出去啦。”
翎卿把枕头掀起来盖在头上,可魔音寻着缝隙钻进来, 还在喋喋不休。
“西海近些时日不甚太平,大约要半月才能回得来,你一个人在家, 记得夜里关窗, 有什么想要的就告诉非玙, 让他去找傅鹤……”
眼看要没完没了了, 翎卿闭着眼睛爬起来, 盲抄起床头的花瓶,从窗口扔了出去。
没有落地砸碎的声音。
亦无殊轻巧地接住花瓶, 搁在一楼小厅的桌子上。
楼梯下的小门打开,非玙揉着眼睛冒出头来,“大人?”
他头脑清醒了些,“您要去外边了吗?”
他还是一尾幼年小蛟,化作人形还是三四岁孩童大小,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和下巴上的口水印,睡衣被他蹭得皱成一团,只挂了一半在肩头。
非玙局促地把睡得凌乱的衣角牵了牵,自觉收拾妥当,才将自己的卧房门打开,站出来。
“嗯,大约半个月后才能回来,你记着给他关窗,省得那些鸟飞进去扰着他睡觉,他又气急,把窗子砸了。”
非玙猛点头:“嗯嗯!”
亦无殊道:“你自己的修炼也上心些,这些日子未免太怠惰了,我瞧着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小黑蛟脸红了。
能进这座世外仙岛,还能得神明亲自教导,这是何其有幸,他竟然贪玩到忘了修炼,立刻挺直腰板认错:
“我知道了,我一定认真修炼!”
亦无殊又将这间小厅打量了一回,“缺什么就跟傅鹤说,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的,尽量送来,拿不准的就先哄着他,等我回来再说。”
非玙再次用力点头:“嗯!我知道了!”
每次大人出门前都要这么嘱托一回,面面俱到,好似格外放心不下,连只装茶叶的小瓷罐都要亲自置办,生怕有一点不如意,方方面面都要过一道手,才能拿给楼上的人用。
他来这里不久,就能把规矩全部倒背如流了。
亦无殊记下桌边磕出瑕疵的灯盏,回来时换上,便出门去了。
他一走,非玙浑身骨头立刻松散下来,不再做挺胸抬头之态,耸肩弓背,长长打了个哈欠,半分仪态也无。
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睡皱的衣服也不管了,趿着小竹板做的拖鞋就咚咚咚跑上楼。
“殿下!”
他趴在床边,踮着脚往床上看去,小心地戳戳被子包,“今天你要吃什么?”
被子里面死了一样安静。
非玙又戳了戳。
被子倏地掀开,里面伸出一只小手,按在他脑门上,“我、要、睡、觉!”
本就矮小的小黑蛟又被按矮了一寸,小小声说:“哦,那我们吃排骨面可以吗?”
他想吃排骨面了。
“你自己去吃,别吵我。”翎卿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了。
非玙得了他这句话,欢天喜地跑了。
春日些许暖阳,不算毒辣,正好将薄被哂得暖融融的,翎卿又在被子里闷了两刻钟,浑浑沉沉的脑子逐渐苏醒,才从被子里伸出个头,往窗外看了眼日头。
“哂……”
他挡着眼睛下床,慢悠悠去后室洗漱。
兔绒地毯足有两寸厚,光脚踩上去也不凉,翎卿忘了自己把鞋脱在了哪方,干脆不找了。
铜脸盆里盛满了温水,翎卿把帕子拍在脸上,闭着眼走神。
这水不是非玙放的。亦无殊闲来无事,便琢磨了一些精巧的机关,无需人动作,也能将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盆中水凉了,白玉凤兽里流出热水来,翎卿将帕子揭下来,这才将亦无殊在楼下说的那句话灌入脑子中。
“……半个月才能回来?”
“那岂不是……”翎卿把帕子顶在指尖转了个圈,“太好了!”
一个月不用见到那张让人生厌的脸了。
普天同庆,值得一夜不睡庆祝一下。
-
那日他被亦无殊带到这座岛上后,同亦无殊,着实大吵了一架。
“你凭什么把我关起来?!”
翎卿万分后悔自己适才那一口咬轻了,就该把亦无殊咬死才对。
可再悔恨也迟了,没机会再付诸实践。
“翎卿,”亦无殊照旧不愿俯视他,蹲下身,扶着他肩膀,和他目光相平,不见动怒,只是目光中蕴着一种无形的伤感,沉甸甸压在翎卿心头,他问,“你觉得苍生是什么?”
翎卿想也不想地答:“草木。”
风花雪月,草木飞禽走兽游鱼,人,这些在他眼中,统统没什么区别。
硬要掐出一个,那大概就是人远远比其他要坏得多了。
人常常指责旁人心如蛇蝎,懒惰如狗,可究其根本,远不如指着蛇蝎和狗骂上一句,你比人还坏,来得毒辣尖酸。
“那草木是什么呢?”亦无殊又问。
翎卿怔住,那个答案在他嘴边,迟迟难以说出口。
“是生命,翎卿。”亦无殊替他说。
翎卿飞快翻脸,“是我说错了,人怎么跟草木比,草木再是坏出了油,修炼成精,也不会打家劫舍。”
他抓住了这个空子。
他今日可没杀无辜的人,就他杀的那些个人,死个几百次都绰绰有余,说得再上纲上线一些,放纵一窝山匪,还是一窝真真正正的乌合之众、顶了天只有练气修为的山匪横行霸道,为祸乡里如此之久,却没有神使察觉前去处理,都足够亦无殊追究一个失职了。
亦无殊不去责骂尸位素餐的神使,不去降罪滥杀无辜的匪徒,抓着他不放做什么?
他就不该贪图那些许快感,被那窝山匪冲天的恶欲吸引,在村上停了这么久,再走远一点,他不信亦无殊这么快就能追上来。
“不要再提那些人了,你心里知道的,他们不重要,是你的心态有问题。”
翎卿不管,黏黏糊糊去抱他。
他就不是个亲人的孩子,平时哄着骗着让他笑一笑都不愿意,让亦无殊一颗当家长的心十分受伤,此时却主动拿软软的腮靠着他肩膀。
“我有什么问题,你又要骂我是不是,今天第几回了,你从前都不骂我的,你变了。不提这些了,亦无殊,我长高了,你看。”
他伸出手,还是孩童的小手,却已然不再是过去那样软弱无力。
手指开合间,金木水火土在他手中换了个遍。
他越玩越起兴。
这里并非荒岛,草木葱茏,长得颇为茂盛,他一时在地上催生出花丛,一时让树结个果子,一时让藤蔓去捉树上的鸟,让溪水腾空而起,在半空化作一只水凤凰,又渡上一层金火,将水照得宛若金水,耀耀生辉。
他欣喜地去拉亦无殊的手。
只是没拉动。
亦无殊静静望着他。
说是不谈了,却闭口不提自己是否有错,更别提认错。
只想着将这件事揭过去,一心粉饰太平。
亦无殊抵了抵上颚,不见往日嬉笑玩闹的松快,掐过他小脸,“你的糖没有了。”
翎卿:“什么?”
“你说他失去了父母,不会有人再在家中母鸡下蛋时,单独给他留下一个,连自己都舍不得吃,却煮好了送到他手边。不会有人再攒钱给他买糖,他会永远记着失去父母的那一天,余生生活在痛苦之中,以至于嫉妒旁人,最终动手伤人。”
两人挨得近,翎卿能清晰听到他说出的每一个字,沉沉若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但你错了,翎卿,命运是可以改变的,人的命并不全是由上天注定,那个孩子,他的命从遇到你的那一刻就改了。”
“负责照管那一片的神使会被问责,新的神使顶上去后,会接手养育他,他会作为这一场灾难的遗孤被妥善照料,他活着就会警告其他人,再出这种漏子会迎来什么下场。不会再有任何灾难降临在他头上,他会有很多糖,永远也吃不完,神使会给他买,好心的人会给他买,我也会给他买。”
翎卿像是没听懂,“你不给我买,给他买?”
“对,”亦无殊说,“他还会有吃不完的鸡蛋,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而且从你零用里扣,你不是吃了他家两个红薯么,这就是你要支付的代价。”
翎卿恼了。
“那我还帮他报仇了呢!凭他自己一辈子也报不了仇,更遇不到你,到死都只能在街头混着,他怎么不报答我呢?”
“他会感激你的,在他被妥善照料、重新回到安稳的生活之后,你在他心里不是坏人,而是帮他报了仇的好人,一个非常厉害的孩子。”亦无殊说,“你看,你帮了他。”
翎卿张口忘言。
他压根不想帮任何人,做这事也不是为了帮谁报仇,更不稀罕什么感激,说这话纯是为了反驳亦无殊。
但为什么被亦无殊一说,就那么不对味?
他感觉自己被亦无殊绕进去了。
“你改变了他的命运,救下了他,也帮助了未来可能会被他伤害的人。”
翎卿:“等等!我……”
亦无殊道:“你做了一件好事。”
“我没想……”翎卿还没这么百口莫辩过,他堂堂一个魔,力量上暂逊一筹就罢了,竟然在口舌上也说不过亦无殊?
一腔无名怒火越烧越旺。
比起做坏事被打断、无意中可能帮了别人这件事,更让他难以忍受的是,亦无殊竟然要把他的糖送给别人?
开什么玩笑?
亦无殊就没拒绝过他!
向来有什么好的,都是先紧着他,别说旁的什么人,亦无殊自己都得退一射之地。
更别提把他的东西就这么送给别人。
翎卿不懂,亦无殊真的变了。
他实在是个被惯坏的孩子,其实翎卿长大后——都不用提几万年之后,忘却一切,一度以为亦无殊站到了自己的仇人那边,都不曾感到委屈,快刀斩乱麻,直接把亦无殊拨进仇人阵营,一并除了就是了。
就说他再长大一些后,都绝不可能为这些末的事情计较。
更别提气成这样。
但没办法,亦无殊自己造孽太过,把他溺爱成这个样子,让他几百几千年下来,受到的最大的委屈,也不过是把他的糖送给了旁人。
可翎卿这人是真不知道低头二字该怎么写。
天生不会,后天就更没体会过。
亦无殊让他不痛快了,他就非要让亦无殊更难受。
他怒到极点,也不装乖卖巧、试图以其他事扯开话题了,从亦无殊肩上起身,脸上独属于孩童的天真好奇在顷刻间散了个一干二净,瞳眸幽幽,直接便是两潭淬了毒的冰潭。
是了,被亦无殊当个孩子久了,他竟然也真把自己当孩子了。
可他从来不是孩子。
“亦无殊,你觉得你很厉害、很伟大是不是?自欺欺人。”他道,“心慈手软,圣人做派,其实那村庄出了事,最该负责的就是你!”
“知道为什么吗?”
“你那些神使,永远有人经不起考验,永远有人在堕落,永远有人敷衍塞责!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不怕犯错啊。就算做错了,又如何呢?你会杀了他们吗?不会,你若是发现不了,他们就能稳稳当当混一辈子,你若是发现了,也不过就是被赶出去而已,反正他们也过了这么久的好日子。”
“是,人人都有欲望,为什么克制不住呢?因为犯了错又不需要承担代价,所以为什么要克制呢?”
“还有那个沈眠以,你说我引诱他?”
翎卿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说:
“你也可以看到命运线,那你看不到吗?他迟早都会失控的,不需要任何人作祟,他自己已经把自己点着了。”
“还有傅鹤,凭什么就要忍受他日复一日的打压呢?他们两人迟早会打起来,至少都会死其一,这就是你想要的了吗?”
他极尽凉薄地笑了下,“我觉得不太像呢。”
“这些你都看到了,你做了什么呢?你压制着他,不让他失去控制,依旧稳稳当当地做着他的沈使者,你是非要等到他犯下事来吗?还是说……你害怕处置他?”
“对,他劳苦功高,自远古时期就跟在你身边了,南征北战,从未有过托词,他为这个世界付出了太多,汗马功劳,功德无量,只是一点小小的怀疑而已,就去除了他,这不可能,你不会因为看到未来就将他贬作废人。”
“甚至当初撞了你的那个孩子。”
“你在他身上看到的ῳ*Ɩ 未来是什么呢?不会是被一户好心人家收养,细心教养,却在一点小小的口角、哦不,我说错了,是在他看到养父母家中丰厚的财帛之后,担心他们再生下一个孩子,将家产全部数留给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先下手为强,将两人全部杀害吧?”
“我没说错吧?”
他说。
“这样一个人,你照样没有杀了他,即便你已经知道他将来会犯下人神共愤的大罪,只是因为这只是‘未来’,他还未真正犯错。”
“你问责神使,把过错归咎在管理那片城池的神使神使,责备他为何让一个孩子流落街头,无人管束,你从头到尾不认为这是那个孩子的错,而是觉得是这个世界的错,没有让他受到好的对待,以至于变成这幅模样。”
“你说我改变了旁人的命运,他那天撞了你,岂非同样被更改了命运?”
“可是亦无殊,”翎卿看他的眼神近乎于怜悯,“你不累吗?”
他说这话并非关怀,只是不理解、甚至嘲弄着他。
不为旁人预设罪名,即便自己已经在命运线中看了千百遍旁人犯下作孽的未来。
可你又能救几个呢?
杀贼只需一时,防贼却要千日。
花费千百倍的精力,去让人放下屠刀,有这个必要吗?
就非要等到这些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来吗?那那些本可以避免这样命运的人呢?他们就不值得被救了吗?
“你果然很早就有感知了啊,连这些事都能知道……”亦无殊笑笑,“他们有你那么……”
他喉咙梗塞,终究还是没把那些个不堪的字眼说出口,按在翎卿身上。
他打从心底就没把翎卿当成一个坏孩子。
“……我不是也没杀你吗?”
论起让他花费的心力,可没谁比得上翎卿了。
“你杀得掉我吗?”
翎卿再不掩饰,他比亦无殊矮得多,就算亦无殊蹲在他面前,也依旧不及,可他看亦无殊的眼神始终是居高临下的。
“到现在你还在自欺欺人。”翎卿说。
“亦无殊,你究竟要多久才能认清一件事?”
他后退几步,定定望着亦无殊。
“从来就不是我给这个世界带来了这么多恶劣的欲望,而是这个世界,以如此多的恶欲,养育出了一个我!”
“我只是把他们投掷在我身上的东西还给他们,有什么错吗?”
“他们予我以恶欲,我就还他们以恶欲。”
那些从每个人心脏中、眼中、口中流淌而出的、连他们自己都不可见的黑血。
在每一次心生怨恨之时,在每一次口出恶言之时,滴落下来,渗透入大地,在世界的尽头,孕育出了恶欲的魔。
“你要关我,那你还不如杀了我。”
翎卿眼中怜悯更深了,“可你永远不可能真正杀掉我的亦无殊,千百年后,我仍旧会重回这个世界,只要这个世界仍然不堪,只要人心永远往外流淌着黑色的脓血,这个世界就还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我。”
“你有那个信心,次次都能这么好运,在我真正降生之前找到我吗?”
世界上还有什么比人心更脏呢?
亦无殊要保这些人,世间生生不绝,就有源源不断的人心在世界上跳动,不断地挤压出毒液来。
什么叫不死不灭,这才是不死不灭。
人心不朽,他永存于世。
“你说得对。”
许久后亦无殊点头。
“所以我永远不会让你离开这里的。”
亦无殊抬起手。
第二轮地动山摇降临。
小岛上方,一座高塔凭空拔地而起,洁白的砖石,旋转着降下的阶梯,金色光柱通天彻地,自天穹和高塔相接。
围绕着高塔的是一座巍峨城池,依山而建,飞檐琉瓦,贝阙珠宫,俨然一座森严华丽的古堡。
翎卿不可思议,“你怎么……”
这么听不进去人话的?关他有什么用呢?就算把它关上几百几千年,难道他就会觉得自己有错了吗?
“在你心里我好像还挺宽容?”亦无殊道,“你为什么觉得其他人犯了错我不会追究?”
他引着翎卿,往远处望去。
这岛就在天上,飞得足够高,再没有什么能遮得住他们的眼睛,遥遥一望,便将半个大地一览无余。
而天穹的尽头,一根描金绘凤的朱红柱子矗立着。
在万年之后,这根柱子被叫做天榜,记载了当世的百名强者。
但是在万年前,它叫做神罚地。
碗口粗的铁链自柱子上垂落,在漫长岁月中沾染的斑斑血迹让人看了便心惊肉跳。
“知道天外那根柱子处决过多少神使吗?”亦无殊道,“或者说,你知道犯了错被赶出去的神使,是什么下场吗?少则鞭二百,多则当众处刑,八十一道天雷,什么时候挨完什么时候算了结。”
“还有你说的沈眠以。”
亦无殊拂开岛下漂浮着的云,一处隐于杏林的青瓦小院显现出来,菱窗内飘出袅袅茶香,沈眠以握了卷书,靠在窗边,神思已不知到哪去了,半天也不见他翻一页。
短短一夜,他好似憔悴了许多,眼下两片青黑色影子,唇也失了色彩。
可翎卿第一眼见着的却是他的手。
那自袖中伸出的清瘦手腕上,赫然锁着一只淡金色的镣铐。
“他若是存了不好的心思,那只镣铐就会将他带往处刑台,再多的功劳都保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大度。”
啪嗒!
被翎卿催得熟透的果子掉落下来,滚在草地上。
翎卿被惊醒,忽然意识到自己暴露太多了,“你一定要关着我吗?”
“翎卿,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翎卿答不上来,眼睛中的讥诮和不屑在浆果的甜味中被微风带走了,大大的眼睛如水般清明,只余下天光云影,再说不出话来。
他不屑于说谎,连用谎言搪塞都不愿意。
所以他明了自己的结局。
“你不可能永远关着我。”他仰起头,眼睛睁得更大了。
亦无殊把他拉过来,轻轻抱在怀里,“没关系,有一天算一天。”
他不想责备翎卿,这委实没什么好责备的。
他也不觉得自己对翎卿的养育是有恩于翎卿。
有恩的前提是他做了翎卿自己做不到,进而有求于他的事。
可翎卿做不到吗?
如果不是他导致了翎卿的提前降生,他和翎卿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战场上。即便是现在这个模样,翎卿也不会缺少他给予的这些个东西,他招招手,全世界多的是人迫不及待向他献上一切,他应有尽有。
没有把人关起来、再说我给你吃给你喝就是有恩与你的说法。
他从翎卿身上剥夺了他与生俱来的自由和权力,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你觉得你能让一个魔改邪归正吗?”
翎卿偏过头想看他,却只能见着他的侧脸,飞扬的睫羽下,蓄着悠然笑意。
“胡说,你是世界上的第二个神。”
只是,失去自由,被禁锢在孩童的身体之中,于万年间,囚于高塔。
“你说得对,我杀不掉你,也没把握每一次都提前找到你,所以我不会让你离开的。”
这件事动静虽大,凭空多了个岛,原先在仙山住得好好的神明,还突然收拾起自己的起居所用,要搬到岛上去。
但在不知情的人眼中,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就是换个住处吗?
只有傅鹤得以窥见些许真相。
傅鹤纠结惨了,跟在亦无殊身后亦步亦趋,眼看要进岛了,才从嗓子里挤出蚊子哼哼:“大人。”
“嗯?”
“您身边那个孩子……真的是您的孩子吗?”
“不是啊。”
傅鹤的猜想成了真。
两人光是从脸上就能看出极大的不相称来,说是父子,信的人估计全被亦无殊有孩子这件事冲昏了头脑,也可能不敢妄议神明,这才默认这件事,默认了这么多年。
况且这许多年里,也不见有陌生女子在大人身边出现。
总不见得孩子是月绫她们生的吧?
要真是那样,月绫还用天天对着孩子看红了眼,嘀咕着想趁大人不注意把人偷出来狠狠亲上两口。
“那他是……”
“是神啊,”亦无殊笑起来,眼角眉梢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我们翎卿是个好孩子。”
神岛近在眼前,海上的呼啸着席卷而来,却在穿透结界时,化作最和煦柔软的春风,拂过漫山遍野的草木。
傅鹤不敢苟同。
就算没有交谈、也没有过近距离的接触,但那个孩子看上去就不大好惹。好孩子?也亏的大人说得出口,谁家好孩子成天拿下巴看人?
再说,大人自己不还把人关岛上去了吗。
若非这样,他也不会问了。
“傅鹤,他虽非我骨血,可……”亦无殊似乎想说什么,回首望着那座岛时,还未出口的话音便散了。
就这样望了许久,他珍而重之,说道,“那是我骨中骨,肉中肉。”
于是傅鹤明了了。
……明了个屁。
这孩子也忒能折腾了。
亦无殊不想他和沈眠以再起冲突,索性把他拨给了翎卿。
旁人还以为傅鹤失宠了,傅鹤可半点不觉得自身才华受到了埋没,只要能远离沈眠以,他就求之不得。
他一开始还预备着大展拳脚,不就是个孩子嘛,还能比沈眠以难搞?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沈眠以难搞,但他还能骂回去。
可这一个……
“祖宗!大人真的有事要去做!不是开玩笑的,那可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他的事是事,我的事就不是了吗?”
架在城墙最高处的秋千上,翎卿随意荡着秋千,前一秒脚踏实地,下一秒就飞到了高空,傅鹤看得心惊胆战,只是他本人玩得漫不经心。
“我就是怕打雷啊,让他回来陪陪我怎么了?”
怎么了?
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你是在没事找事了。
傅鹤算是看明白了,除了为难亦无殊,给亦无殊找事做,翎卿就再没第二个爱好了。
亦无殊非要关着他,他就不可能让亦无殊过上太平日子。
傅鹤舍命陪君子,“我陪您!我陪着您行吗?您说要怎么陪,我都可以!一定让您满意!”
翎卿以挑剔鱼篓子里的鱼,决定今晚下锅哪条的眼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慢悠悠道:“不,我要长得好看的。”
傅鹤忍气吞声,“我把脸遮起来。”
“更丑了。”翎卿停下晃动,托着下巴端详他,“至少不能比我丑吧,不然我忍受着打雷的恐惧,还要忍受你,折磨谁呢?”
傅鹤:“……”
他受不了了。
这活他干不了。
傅鹤去找亦无殊诉苦。
他还真不是找借口拒绝翎卿,亦无殊是真有要事要去办,离了他不行的那种。
亦无殊听完,表示这事好办。
他打了个响指,霎时雷云逃命般遁走,晴空万里,别说黑云压城电闪雷鸣,瓦蓝的天穹如水洗过,就是一丝杂色都找不出。
“跟他说我回来之前都不会打雷了,不用怕。”
傅鹤:“…………”
“呵。”翎卿双手环胸,提了第二个要求,“我好无聊,找个人来陪我玩。”
他猜到傅鹤要说的话,提先道,“不要你。”
傅鹤的自尊心碎了一地,“……您要什么样的人啊?”
“我要玩男人。”翎卿说。
当空一道惊雷劈下,这惊世骇俗的话一出,傅鹤这回什么话都没说,扭头就直奔亦无殊。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将翎卿的要求传达给自家大人。
亦无殊险些摔了公文,“他要玩什么?”
“男人,”傅鹤苦着脸,“他说男人耐玩,他会小心着点,不会随随便便玩死的,让您给他找一个。”
亦无殊:“…………”
这是玩不玩死的问题吗?问题不该是……
“容我思考一下。”
他捏捏眉心。
傅鹤跪安了。
翌日,天蒙蒙亮,翎卿蒙着薄被,睡得正香,一只手攥着被角,正打算翻个身,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阵噪音。
他还以为又是亦无殊弄出来的。
搬到这座岛上以后,亦无殊就和他分开睡了,“你也是个大孩子了,可以自己睡的,去吧。”
他说得慷慨,仿佛老父亲送别不愿意上学都孩子,实际上翎卿走得头也没回,开开心心就搬进了新居。
“终于不用再天天看到你了,真好。”他上楼时如此说。
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美美睡了一晚,然后于第二日美梦破灭。
亦无殊每日都要离开这座岛,去往外面的仙山处理公务。
但他走也就走了,非要特地路过一下翎卿的楼下,喊上一句“早上好,我走了”。
跟有谁关心似的。
翎卿烦不胜烦。
可他气冲冲去推开窗时,见到的却不是亦无殊,或者说不完全是。
下方还站着二十来个小少年。
看着年岁不大,最大的一个也才十六,长相没一个丑的,说得上环肥燕瘦、各有千秋,有的一身养尊处优的气韵,有的古灵精怪,有的单纯怯懦,齐刷刷站成一排,就在他的楼下。
翎卿刚从床上跳下来,睡衣也没换,头发也没理,黑发压出的印子都还在脸上,随意抓了把头发,让它散开,别粘在脸上。
“亦无殊,你好……”他骂人的话没说完,沉默了,“你又在做什么?”
亦无殊朝他招手,“不是你要人陪你玩?自己下来选。”
翎卿早忘了自己昨天随口说的话,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事,一句到了嘴边“你疯了”就这样消失,眼光从眼角流向了亦无殊。
亦无殊朝他微笑。
翎卿倏然收回目光,没有走楼梯,从窗台跳了下来,站在这群人面前。
在这些精心打理过自己的少年面前,他就显得太随意了,说得上是失礼,可他走动间却不见丝毫局促,大大方方审视这些人。
“真让我选?”他还是不信,亦无殊这么好心,不怕他真把人折磨出个好歹?
“为什么不让,人都给你带来了?”亦无殊道。
傅鹤在他背后呲牙,何止是随便挑了人带来啊,大人选人不可谓不用心,就这一夜之间,地上的四方列国之中,上到皇子,下到诸侯伯爵,就连一些格外出挑的世家公子,年龄相差无几的,全都被过了一遍。
长相欠缺的不要,身量太高太矮的不要,心性不佳的不要,会琴棋书画的优先,诗书礼乐射御六艺俱佳的优先。
不知道的以为他给翎卿选妃呢。
这一批人里,有小小年纪就扬名天下的棋艺天才,有师承大家的抚琴未来圣手,有神医传人、以美仪容而闻名遐迩的玉面公子……最差的,都是个小国诸侯幼子。
听闻神明要为自家孩子选“陪读”,不知多少人挤破了脑袋。
亦无殊说遇到翎卿的那个孩子被改了命运线,完全是谦虚的说法,在世人眼中,搭上了翎卿,和一步登天没有任何区别。
而且还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一步登天。
就这样一列人往翎卿面前一站,个别原本还心高气傲,被家中逼着来这里,打心底不愿意来个三四岁孩子面前、做这些低声下气活计的,原先还高高昂着头颅,直直将翎卿看着,渐渐地就喘不过气来,不受控制地低下头去。
“要那个。”翎卿伸手一指。
被他指到的孩子欣喜若狂,随即又有些疑惑,是这位小殿下太矮了吗,怎么这一指,好像指到了他的腰那?
亦无殊随着看过去,“你是……”
翎卿抬手一招,远处池塘边,一块黑泥凌空飞起,啪叽,落在他脚边的草地上。
摔懵了的小黑蛟扬起脑袋,发现自己到了二十多个人的包围圈中,两眼一黑,晕人了。
一个公子紧走两步站出来,不好意思道:“这是我的……玩宠,不好意思,方才没看住,让它跑了出去。”
翎卿蹲下身,捡了根树枝拨着小黑蛟尾巴,检查了下,确认是公的,又重复道:“我要这个。”
亦无殊抵着唇,轻轻咳了一声,“这是人家爱宠。”
“没事没事,我愿意将黑蛟赠予殿下。”公子连忙道。本就是个玩物,送了就送了,养着玩都黑蛟竟然能入翎卿的眼,完全是意外之喜。
只是心中还有些复杂。
他们这么多人在这里,竟然比不过一尾黑蛟。
“那就多谢了。”亦无殊道,“送客吧。”
傅鹤将人带着离开,剩下这些人也是有补偿的,不算白跑一趟,因此虽然失落,也都还算接受。
那公子临出去时又回了一回头,心情更复杂了。
虽是完成了父母之命,也确实鸡犬升天了,但让黑蛟带着升天……
怎么想都不是滋味。
他没注意,在他身旁,有一人同样回了头,正是众人之中年岁最大的那个,只不过他看的不是万众瞩目的黑蛟,也不是长身玉立的亦无殊,而是……蹲在地上观察黑蛟的翎卿。
“看什么呢?走了。”傅鹤在前面喊。
那少年回过头,等走得远了,坐上来时的马车,无人看见了,才颤巍巍将手覆在唇上,虎口处一颗红色的痣。
他低垂下眼,极尽痴迷地嗅了口手上不经意沾染的清浅莲香。
书童战战兢兢叫他,“世子殿下,咱们是要回去了吗?”
“回去,”少年靠在车厢上,忽然说,“上次有个神使来咱们王府,说想收我为徒?”
“是、是啊,您不是拒绝了吗?”还说不想把命耗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我现在有兴趣了。”少年说,“让父王再请一次,就说,我想通了,要亲自给先生赔礼道歉。”
“……”
“叫非玙。”翎卿说。
“你先问问人家有没有名字啊,”亦无殊自那些人离开的方向收回目光,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暗色,没让翎卿察觉,在他旁边蹲下,“非玙有什么含义?”
“飞鸟与鱼不同路,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
翎卿又道:“到了我手里,就是我的,我说它叫什么就叫什么。”
亦无殊扶额,“太霸道了翎卿……其实我觉得它就叫同路也不错,你说呢?”
“想都别想。”
“……”
两道威压互相倾轧,黑蛟彻底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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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卿慢吞吞下楼,非玙忙着吃面,嘴里空不出来,就用手指了指厨房,示意翎卿那份在里面。
翎卿在桌边坐下,“他这个月都不回来?”
“唔唔!”非玙点头。
“太好了。”翎卿抚掌大赞,伸头往外看,“好像快下雨了?你吃快点,我们出去玩。”
非玙瞬间忘了亦无殊耳提面命的嘱托,非常没主见,“嚎!”
暴雨如期落下。
神岛上花草无数,结界不防雨,等到雨幕接天,翎卿跨坐上黑蛟的背,天上地下一通胡玩。
反正只要不出岛就没事,这岛大得很,随便他怎么闹。
等天黑了,他们玩累了,才回去洗澡睡觉。
翎卿擦着头发,盘坐在床边吃甜果,窗外风雨交加,雷声震震,窗户都在哗哗作响,雨敲在窗户纸上,“砰砰、砰砰……”
雨还挺大的,跟有人在外面敲他窗户一样。
“砰砰……”
翎卿叼着果子抬起头,怎么好像不是错觉?
他跳下床,走到窗边施了个结界,挡着雨不让飘进来,才把窗户打开。
亦无殊单手攀在他窗户外,一手抓着窗户,一条手臂垫着下颌,就冒了个头,旁若无人地抱怨,“你俩睡这么早吗?我敲了半天门,就没一个来给我开的。”
“……你来干什么?”不是这个月都不回来了吗?
“下雨了啊。”
“……?”
“不是怕打雷吗?”亦无殊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刚洗过的发丝水一般冰凉柔软,“来看看你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