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厅中, 翎卿和非玙隔着一张餐桌相对而坐。
“……你不要杀人,很不好。”翎卿没看对面懵里懵懂看着他的非玙,将不小心夹到的不好啃的骨头挑出来, 习惯性丢进手边空着的碟子, 正要推给亦无殊时,忽然意识到亦无殊今天不在。
这七千年里, 亦无殊不让他离开神岛,自己也寸步不离,还是第一次, 日日不见踪影。
面前多了一只碗, 好好一碗饭被刨得跟狗啃过一样,原本白花花的大白米饭里拌满了酱汁, 非玙嘴边都是油,把碗推到他眼前,等着他把骨头扔过来。
“……我不想哪一天和世界同归于尽的时候,你也在我同归于尽的名单之中, 成为我手下亡魂的一员。”翎卿说,“不用, 我自己吃。”
非玙哦了声,把碗拖回自己面前,“杀人很不好吗?”
“欲望的尽头不就是掠夺吗?还有什么比掠夺生命更严重?不过让我这种怪物来说这话很奇怪, 总之你现在这样就很好。”
非玙傻笑, “诶, 我在您心中很好吗?”
“……是啊。”翎卿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因为他一句话傻乎乎笑个不停的青年, 轻轻地说。
“可是我连化龙都做不到, ”非玙忧愁地啃着骨头,“这么多年了, 大人给我想了那么多办法,就是头猪都该有点成就了,但我还是一头蛟……”
他越说越难过,嘴里的肉骨头都没了滋味。
世界上怎么会有他这么笨的东西?烂泥扶不上墙说的就是他了,再怎么努力也没用,他就是一截朽木,别人再怎么精雕细琢,也不可能把他雕成艺术品。
“是笨了点。”翎卿说。
眼看非玙眼含泪花要哭出来了,他补充道,“但你也不用想那么多,化龙本就没有那么简单。”
亦无殊也不是全把希望放在了非玙身上,可化龙等同于脱胎换骨,不亚于凤凰涅槃重生,赌的就是命。
万年间化龙成功的例子屈指可数,但也算是将龙族延续了下去。
翎卿可不想看着他的眼泪下饭,另辟蹊径安慰道:“足够强的话,化不化龙又有什么区别呢?以蛟龙之身,将龙凤踩在脚下,不是更威风吗?”
非玙的资质确实很一般,按照他原本的命线,恐怕是永远都无法化龙了。
翎卿倒是有办法,还在梦中亲眼见过,但那个办法不提也罢。
非玙遇上他,其实也算是命中有此一劫。
就算天地变化、神魔的命运交叉,竟然都摆脱不了这个命。
原本该沿着岩崩滚到他脚边的小蛟龙,在命运线面目全非之后,还是被其他人带入了神岛,再一次被他抓了过来。
可他不想看非玙再死一次。
他认同了亦无殊的话,世界上确实存在非玙这样值得留下的生命。
有些生灵生来就值得被喜爱。
至于他自己,全世界不喜欢他都是应该的,规则针对他也很正常。
他都要把人家杀了还要求人家喜欢他?那真是过分得离谱,谁傻了才喜欢他这么个灭世魔头。
但……
那又如何呢?
翎卿不知道梦中那场大战最后活下来的是谁,如果是他自己……亲手杀了亦无殊,又将世界化作一片焦土之后,少年魔神独自坐在山巅王座时,放眼望去,世间再无一人和他相似,就连曾经憎恶的众生都尽数陨落,只有那些被他创造出来的、不会思考也没有情感,只会服从他命令的丑陋魔族,会不会后悔?
祂的前半生用来征战,然后才开始成长。
翎卿想象不出自己坐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以及亦无殊存在的意义,生命的意义……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每个人生来都是孩子,不是无所不能、落地成人便可以称自己为大人,只有走过时间,才算有所长进,人世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凡人一生百年,可这百年足够他们走过足够多的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可他呢?他活了万年,也不见得真的活过,梦中的魔神又能体味多少?
生命的长度从来不由时间来衡量。
翎卿分不出,是被囚禁万年更让他无法接受,还是一切结束后再悔之晚矣,更让他痛苦。
用罢晚饭,机关人自觉来收拾桌子,翎卿没回自己卧房,朝新建起来的冰池走去。
非玙没事干,跟着他溜了过去,蹲下摸了摸水,被冻得一个激灵,“你以前不还喜欢热水吗?怎么突然换冰水了。”
翎卿泡在水里,只有几缕乌黑的头发飘在水面上,乍一看跟水鬼一样,有气无力地说:“因为我长大了。”
“我也长大了啊。”非玙把脸凑近水面,艰难透过这过于茂盛、还长得拖曳到脚踝的长发,去分辩翎卿神色……仔细一看更像水鬼了。
还是被吸干了精气的水鬼。
非玙脖子一缩,把头发给他盖了回去,嗯,就当水里长了水草。
“不,你还远。”翎卿彻底沉了下去。
非玙很不服,也很不理解,长大就是泡冰水吗?
翎卿也长大很多年了,怎么最近才开始泡,也没见他最近又长高啊。
不过他也知晓长高这两字是翎卿禁忌,至少在翎卿身高超过亦无殊之前,最好别在他面前提起……不过真有那一天吗?非玙觉得,按翎卿这个挑食的模样,希望着实渺茫。
那就更不能提了。
非玙曾经无知无觉踩中过这雷区一次,提议让翎卿多点才能长高,亦无殊饮食清淡,翎卿专吃爱吃的,只有他一个人次次包揽一大桌子,实在太为难情了。翎卿在桌子上皮笑肉不笑:“是啊,我原本该长的身高去哪了呢?有人知道吗?”
亦无殊在一边埋头研究盛汤的小瓷碗,好像那只碗有什么天大的来历,亦或者勺子柄上的花纹精美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激发了他莫大的兴趣。
直到后来亦无殊给翎卿测了骨骼生长的极限,翎卿才死了心,不过说起这事还是不快,非玙安慰他再多次,一再保证他已经算是很高了,只是亦无殊过于凸出,才显得他要矮上半个头,也无济于事。
翎卿搭着眼皮,在微微荡漾的水波中昏昏欲睡。
忽然听到岸边非玙起身,叫了一声,“大人,您回来啦?”
亦无殊的声音隔着几尺深的池水传来,有些不真实,“嗯,翎卿呢?”
翎卿阻止不及,非玙说:“水里泡着呢。”
翎卿生无可恋。
非玙这嘴也太快了,让亦无殊知道他跑来泡冰水,又该笑话他了,这混球,明明以前那么抗拒,为什么突然还享受起来了?
不过出乎意料的,亦无殊没笑他,也没做其他动作,大概是先往水下看了一眼,确认翎卿当真在这里,才说了话:
“你先出去。”
还是那副和缓的嗓音,可翎卿和他生活这么多年,轻而易举就从中听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
“噢。”非玙一点没多想,听话地站起身,收拾收拾走远了。
“翎卿,出来一下。”
水面泛起细微波澜,有人在上头轻轻扣了扣。
亦无殊这神经病,把池水当门敲吗?
水中飘出两根头发,“说。”
“你想出去吗?”亦无殊问。
池水哗啦破开,水波满溢,漾上羊脂白玉铺满的边沿,翎卿从水底浮上来,站在离他几尺远的地方,水淹没到肩膀,惊愕地打量他:“你真撞邪了?”
天天往外头跑不说,还想把他带出去。
翎卿将亦无殊这两天的怪异举动联系在一块,猜测道:“童男童女伤你这么深吗?还是西北那边有什么邪祟把你夺舍了?”
“没有,”亦无殊原本还沉着心事,听了他的胡乱揣测,眼中这才浮现一丝笑意,“想去极北看雪山吗?”
“都是冰,有什么好看的?”
“有的。”亦无殊朝他伸出手,“就算不喜欢,出去走走不好吗?”
翎卿嘲道:“你是真病了。”
但还是走到岸边,抓住了他的手。
浩瀚银河横贯天穹,仿佛一条丝带,自天空笔直垂落进冰海尽头,无边星河闪耀,绚丽彩光散落在天地间。
冰块在海面沉浮,翎卿毫不在意地脱了鞋袜,赤脚踩在冰上,宽大的红衣色泽浓郁,仿佛冰川间盛开的罂粟,掩盖了他手腕和脚踝上的镯子。
也不知道这两对镯子是什么做的,源源不断散发着暖意,纵使处于这冰天雪地之间,也察觉不到这刺骨的冷意。
亦无殊在他旁边坐下,拍拍身旁,“坐下来看。”
他出来ῳ*Ɩ 玩竟然还带了一卷毯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时,翎卿扒着他袖子,想看看里面还有什么东西,被亦无殊避了开去。
“看什么,我这袖子里全是你小时候的玩具,现在还要玩么?我拿给你。”
翎卿表示不屑。
亦无殊把人拽过来,柔软的毛毯将翎卿从肩上裹到小腿,翎卿抗议说不冷,亦无殊笑了,“你不是喜欢毯子吗?”
确实喜欢,翎卿很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况且这还是冰天雪地之中,裹着毯子更舒服了。
他不再拒绝,“怎么突然想起带我来看这个?”说着一挑唇角,“你当年往这里流放了不少人吧,不怕我又给你搞出个心魔来吗?”
“早不在了,什么人能在这活七千年,这里全是冰,你要把心魔送给谁?”亦无殊把他扔在一边的鞋袜捡回来,拍拍他小腿,“脚抬起来,还是你想踩我身上?”
翎卿轻哼了声,撇过头去。
亦无殊把他被毯子压住的头发勾出来,省得刺得他脖子痒。
冷风灌入,翎卿把毯子领口又拽紧了些。
“想要星星吗?”亦无殊笑看着他裹成一团的模样。
“不要,”翎卿想也不想便拒绝,伸出手,故意让袖子落下来,在他面前晃了一圈,展示自己手腕上的东西,凉凉道,“您上次送给我的礼物可都还没消化完呢,哪里还敢收你的礼物?再给我送一个,是又打算锁我哪?”
“……我还没这么,算了。”亦无殊说,“看。”
他拢了拢翎卿,空余的手伸出,掌心托起一团金色神光。
神光飞起来,有生命似的,绕着翎卿轻盈飞了一圈,笔直升向天空。
九天银河宛若画上去的绝世画卷,在金光下轻轻一震,紧接着,淡银色星子一颗接着一颗发起抖来,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无数星辰紧跟着陨落,银色光幕笼罩冰海。
翎卿微微睁大眼,惊叹自己还真就满脑子只想着做些血腥之事了,居然没想过神力还能开发出这么个用途。
他也要试试。
不等他也捏出一团神力抛上去,眼前倏然出现一小团光。
亦无殊把手递到他面前,五指舒展,手心里躺着一颗不规则的矿石,边缘散发出清冷银辉。
“给你找了颗会发光的。”
翎卿小心接过来,沉甸甸的重量和它的体型绝不相称,不可思议,“这么小吗?”
亦无殊蹭蹭鼻子,“当然不是,我稍微……嗯,压缩了一下。”
稍微?翎卿怀疑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说正事。”亦无殊揉了揉他如水披散的长发,唇边笑意浅淡下来,静了很久,才说,“翎卿,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普天同庆,大快人心。”翎卿照常把他的手打下去,“突然说这种事干嘛?不会发生的就别说出来,让我白开心一场。”
“……一点难过都没有吗?”
翎卿冷笑一声。
“好吧,不难过就不难过,反正……我还可能会回来,”亦无殊低声说,眸子间化开犹豫,似乎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说出的话都带着空茫,“但是这中间的上万年可怎么办啊。”
翎卿一个字没听懂,“你打的什么哑迷?”
“没事,就是有点必须做的事要去做,可能要离开很久很久。”
“太好了,能有个十年吗?我这十年都不想再见……”
亦无殊静静看着他,“一万年那么久。”
甚至最后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他隐去了最后这一句话,但前面的已经足够了。
翎卿惊讶过后,眉眼间漫开喜色,“这么好?”
他撑着下巴,“所以你今天特地带我出来,还送我这个东西。”
他晃了晃那颗星星。
“是想告诉我,为了防止我在你离开这段时间想方设法挣脱你的禁锢,跑出去胡作非为,你决定把我杀了,特地在杀之前给我送个礼物,给我点甜头?”
他笑道,“可喜可贺,你终于想起来要杀我了。”
亦无殊搭在膝盖上的指尖抽搐了下。
翎卿整个人缩在毯子里,显得只有非常小一团,但他已经长大了,看起来再纤细柔软也不可否认,他已经具备了将世界毁灭好几个来回的力量。
亦无殊要离开一万年,这么长时间,可以发生的变数太多了。
再周全的准备都挡不住有心钻研,谁也不知道亦无殊留下的东西能困住他多久。
一旦让他挣脱出去……
翎卿想。
他曾经梦见的一切,除了非玙会死,其余的,恐怕都会变为现实。
他站在亦无殊的角度想了想,发现无论从什么角度,都绝对不能让自己这样的危险分子活下来。
其实亦无殊这人已经足够怪异了,若是他是亦无殊,站在亦无殊这个位置,那么,他在见到自己这么个怪胎的时候,就该狠下杀手了——就像当年他见到那个无辜被屠村的小男孩。
阻止危险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危险掐死在萌芽之中。
且绝不给对方再卷土重来的机会。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翎卿这样对旁人做了,做得毫不犹豫,且死不悔改,当然也不会觉得,轮到自己的时候,旁人就该对自己手软。
他拉开毯子,朝亦无殊抬抬下巴。
“我不会束手就擒的,你要杀我的话,就跟我打一架。”
胜者生,败者死。
但亦无殊摇了摇头。
“……不。”
那一瞬间,他眼中情绪复杂得让翎卿完全看不懂,似乎有些不舍,又有些难过,只是最后都变为了极为轻柔的暖意。
“我不会杀你的,那样的话,我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亦无殊说。
就在今天,他半月前做的梦,终于,噩梦成真了。
他近日一直在四处巡查,连带着将傅鹤四人都唤了起来,一同检查天穹是否有异动。
午时他方行至东海,却感知到西方天穹传来波动,等他赶到,天穹已裂开一条发丝般的缝隙。
这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天穹太辽阔,再来十个神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好在这些天里他已做了准备,一边巡查,一边将自己的神识铺展开来,承了大半的攻击,那只眼只来得及撬开一条缝,就察觉他的到来,被逼着收手远遁。
那眼睛来得快,逃遁得更快,可还是塞入了一些东西进来。
亦无殊将指腹贴在那道缝隙上,阴冷的讥笑仿佛还残留于此。
只是顷刻,他已察觉出不祥的阴影,笼罩了这方世界,直至未来万年。
他立于九天之上,抚着世界的裂痕,看到未来的画卷在他眼底展开。
那是一座很普通的小城。
阴暗小巷中,他看到自己一步步走进来去,雪白衣袖垂到地面,然后,杀了一个孩子。
八岁,身上的衣服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童稚的脸上还惨留着惊恐。
死之前,他跪在小巷脏污的地面上苦苦求饶,磕头磕得额头破皮,流出了血。
亦无殊撑着下巴听完,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可怜啊,然后抹了他的脖子。
血溅了半面墙。
孩子捂着脖子,死死瞪着血红的眼睛,倒在地上,额头正中心,一点肉眼几不可见的光点飘出,被他抓在手心。
“你干什么?愚蠢的凡人!你怎么敢对伟大的神使动手,快放开我,主神不会饶恕你的!”
光点在他手心叫嚣,却不知它们主神打开的通道早已关闭,它们无路可归,所谓的返回空间,只不过是它们主神的一点障眼法,不过,用它们——这些自称系统的东西的话来说,这叫做程序。
只是几条指令,就能欺骗它们,让它们误以为自己仍旧是自由来去的。
——系统析出。
这是身为入侵者最直接的证明。
这个看似天真的八岁男孩,其实是生吞活剥了真正的男孩,才得以从一抹孤魂野鬼蜕变为人,穿上了这层人皮。
哭的再可怜,也是个吃人的怪物。
在亦无殊杀死他之前,不到半日的时间里,他还满脸嬉笑,甩着手将一名同村少年推入井中,“让你和我争吃的,我可是带着系统的主角,全世界都是我的,未来还要称霸世界,就你一个蝼蚁也配?”
亦无殊眼上蒙着白布,漠然捏碎手心中叫嚣的系统,转身离开。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找了过来。
她踉踉跄跄走进污水横流的小巷中,苍白的脸色仿佛即将死去,很快,巷子深处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我的孩子——!!!天杀的,是谁干的,出来!!给我出来!!!”
凄厉得混不似人声。
当然,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发出什么声音都理所应当。
“亦无殊”的身影消失,白衣从下方一寸寸染红,墨发雪肤的高挑人影转过身,缚眼的白绫滑落,竟然又变作了翎卿。
身旁还跟着隐带不忍的非玙。
“真可怜。”翎卿静静看着,轻声又重复了一遍她刚才对小男孩说过的话。
只是,那双黑红的眼睛依旧笑着。
众生的苦难引不起他的怜悯,痛苦只是他的食粮。
妇人痛苦到失声,把头埋在孩子的衣服上,抱着孩子的双手微微颤抖。
“你说,我要是告诉她,她的孩子其实早就被杀掉了,而杀人凶手就是她现在抱着的东西,它杀了她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吃掉了他,让他的魂魄永远消散,再披上了他的皮,就这样顶替了她的孩子,享受着她的疼爱,而她现在,还在抱着仇人,为了它的死失声痛哭,恨我恨的撕心裂肺——”
翎卿眸光流转,浅浅弯起眼睛。
“要是我告诉她一切的真相,非玙,她会感激我吗?”
“不,应该是问——她会信我吗?”
非玙无法回答。
纵然有神使作证这并非她的孩子,但,谁又能肯定,对神明的信仰,能抵得过母亲对孩子的爱。
雏鸟会将睁眼见到的东西视作亲人,可若是雌鸟,诞下孩子又将之养大,这份爱只会更重,重逾世间所有山川。
底下的痛哭还在继续。
女人的声音引来了邻人,惊呼蔓延开,很快,她的丈夫也被叫了过来。
男人表情怔愣,跪在孩子尸身旁,不敢伸手去摸。
忽然,他像是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整个人一颤,惊慌地抬起头——
一柄樱红色长刀从天而降。
从上而下,贯穿男人身体,把男人活生生劈成了两半。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了一摊血水。
系统飘出,尖叫着被碾成尘埃。
众人惊愕到失声。
后知后觉朝上看去——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这是当然。
神不想让凡人直视神颜,凡人怎么能看见呢?
但是这恐怖到极点的景象已经足够让他们胆颤了,于是——
“大家快跑啊!恶鬼杀人了!”
翎卿拍拍手,召回了长刀。
刚刚才杀了人的凶器一尘不染,刀身轻轻蹭了蹭他,化作两柄短刀,消散在空气中。
而小巷中的妇人则彻底惊呆,浑身无力地瘫坐在地,已然痴傻。
“柱子……我的孩子,孩子他爹……”
她忽然抬起头,血红的眼里,充斥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我要杀了你!!!”
“畜牲!该死的!你们该死!我要杀了你们!!!”
她朝着空气嘶吼,睁大空茫茫的眼,眼睛里竟然有血泪流下。
为了两个真正的、杀死她丈夫和孩子的凶手。
两个怪物。
而被她脱口咒骂的神明垂下眼眸,轻轻抬起手——
非玙紧张地抓住他袖子:“殿下!”
妇人失去气息,倒在地上,苍白浮肿的脸还挂着血泪。
翎卿漠然道:“我等她记恨我一辈子,再来找我寻仇吗?”
——未来画卷至此结束。
亦无殊阖下眼,许久不曾言语。
命运线为他展示了两种未来,一种是有他的未来,还有一种,则是有翎卿的未来。
这些入侵者已汇入人群,分明只是蝼蚁一样的存在,但就是太小了,如水流汇入大海,泥沙沉入沙漠,瞬息之间就无迹可寻。
他想将这些人找出来,不亚于掀开蚂蚁窝,从里面找出一只被夺舍了的小蚂蚁。
向全世界悬赏,发动天下人一起抓?
不行。
一旦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那么恐慌会先一步蔓延开来,世人草木皆兵,恐惧之下,数不清的冤假错案就会如同雨后春笋冒出,误杀会比真正的入侵者被发现更早一步发生。
要是弄不好甚,至能让人开发出一条致富之路——只需给旁人扣上罪名,再和官府的人互相勾结,自然就能将人推上断头台,然后合理地侵占掉对方的一切。
这还是最轻的后果。
严重的……自然是翎卿,若是把翎卿丢进这样欲望膨胀的环境,那要不了一个月,全世界都会变成一个大型狩猎场,世人彼此残杀。
……入侵方式还是夺舍。
就如他看到的幻象——有多少人能接受亲人被夺舍,又有多少人会信?就算真是夺舍,从孩童养育到成人,中间又会付出多少感情?出去和他们说,你的亲人孩子死了,然后旁人喊打喊杀,要将他们的亲人杀死第二遍?
这份罪名需要人背。
而翎卿绝对不会愿意。
更糟糕的是,他们杀人同样会招来天谴。
亦无殊不是没想过去动规则,但他一开始设立这份规则本就是为了约束自己。
而禁锢之所以叫禁锢,就是在关键时候连神明自己都能毁灭,且绝对不可撤销,没有任何一点宽限的可能,这样才能起到绝对的威慑作用。
即便神在漫长时光中面目全非,试图撕毁曾经的自己给未来的自己布下的禁制,也绝没有松动的余地!
而未来画卷已给他们展示了方法——他和翎卿杀人而未招来天谴,只会是因为他们已不再是神,而是人,由“人”的要求来看,只是杀几个人,这样的罪行远不止于招来天谴。
而这,还不是最难处理的。
最难处理的是破裂开的天穹,这道裂缝决不能留着,必须要人去补。
且不是从前天裂那样的补法,天裂是天地不稳坍塌,而这是来自外界的攻击,他必须再一次加固天穹,让外来的眼睛再也无法将至摧毁,否则做这一切毫无意义。
但需要的灵力也是极为可怖的。
亦无殊很快得出了结论,若是想要避免这样的事,约莫……至少需要一枚神格。
而这世间只有两个神。
果然,相比较起来,夺舍已经是最容易处理的了,亦无殊活了这么多年,除了在翎卿这件事上,其余时候,从不是靠怀柔去处理事情,万年时光浸泡出的心脏比极北之下万里的古冰还有寒冷坚硬。
至此亦无殊终于明白了那个梦为何会找上他,他又为何会无端端梦到万年前的事。
倘若没有那个巧合,他没有见到翎卿,那么他们之间必有一战,无论谁胜谁败,都必然是惨胜,这份惨胜还是针对他们,对于世间独一无二生灵而言,这是绝对的灭顶之灾!
等到他们两败俱伤,再发生这样的事,他们腹背受敌,局面立刻就会滑向最恐怖的深渊。
好在那一撞改变了这一切。
但随之而来的,则是更深的、让人不寒而栗的阴影。
若是命运注定汇聚于此,他们必须付出一枚神格,真正意义上化身为世界的屏障,永远保护这个世界,那么命运……是想牺牲谁?
并非亦无殊自视甚高,但……
在他和翎卿——一个随时可能发起疯将世界毁灭的魔神之中,选择翎卿的概率,太高了。
一切巧合和迫不得已在此汇聚。
年幼的翎卿被送到他手边,而被迫提前诞生的魔神需要无尽的杀戮和恶欲才能成长,他再将翎卿视作唯一的同伴,也不可能把全世界送给翎卿随意杀戮,来助长他的实力。
翎卿的成长就此被压抑。
若非中间他意外诞生心魔,而心魔想方设法,将数百人作为祭品,将他饲养长大,如今的翎卿,大概还是孩童模样。
这样的翎卿是万万不可能强过他的。
而翎卿无法被杀死,死了即刻就会重新在不知名的地方孕育,保证了让他会活到今天,哪怕亦无殊发现了他的危险,也不会真的杀死他。
一万年的命运,到今天走到了尾声。
翎卿才是那个真正的、献给世界祭品。
就连方才的未来画卷都在无声警示他,倘若放任翎卿活下去,把事情交给他处理,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翎卿可不会管旁人失子之痛,既然对他心生怨怼,又这样诅咒他,他便不可能放过旁人。
但……还是那句话,这已经是翎卿可能做出的事情中,最轻的那个后果了。
翎卿自诞生起便意欲毁灭世界,殊不知,世界也早已想着要将他送上死路。
亦无殊在天边坐下,靠着天穹,指尖捏着的,是路过南海时拾起的珍珠,足有拳头大,本想带给翎卿扔着玩。
这个世界在想什么呢?
他默默地想。
大概不是让他来抚养翎卿长大。
按照过往那些进言让他杀死翎卿的神使的想法,这样善于蛊惑人心之物,就该被真正地囚禁,于不见天日的阴暗地牢,或者其他更不留余地的监狱。
远离人世,远离一切活物,再布下最严格的禁术。
最好用链子悬吊起来,剥夺他一切逃离和反抗的可能,不让他真正死去,有机会归于地底,却也不让他有机会祸害人间……
世界想拿翎卿补天,可翎卿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命运,更不可能心甘情愿牺牲自己去拯救什么苍生。
让他和世界同归于尽还差不多。
可按照世界的设想,翎卿本该在世界最深、最冷的牢狱度过这一万年,遥遥无期的监禁让他的实力和精神都虚弱到极致,根本无力反抗这样的结局。
亦无殊笑了。
……世界这是想让他亲手牺牲翎卿。
他们生来对立,没有和解的可能,亦无殊第一次这么清晰地认识到这件事。
你死我活才是他们的宿命,就连翎卿都是这么想的。
宁佛微祸乱仙山那一次,他处理完那几个神使,回到神岛,翎卿坐在岛边看夕阳,满不在乎地说:“可能是最后一次看了。”
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里,他的心仿佛被刺了一下。
他很想将这句话理解为翎卿在示弱,故意用这样柔软的姿态,袒露弱点,来让他心软……那毕竟是他养育多年的孩子,只要翎卿稍稍低头,他不可能不动摇。
但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翎卿的示弱只可能是为了杀他,故作姿态欺骗他。
既然没有动手,那么,他就是真的认为他会杀了自己,而且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
弱肉强食,他打不过亦无殊,所以接受了一切可能的未来。
他想清楚了要和全世界站在对立面,不打算给予任何人任何情意,连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都吝啬于施舍,所以同样不会要求别人对他手下留情。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
生死有命,无人理解无所谓,身后空无一人也无所谓,他自己就能走完这一生。
亦无殊自早晨坐到黄昏,才动身回了神岛。
寒风卷过万仞冰川,铺天盖地的白掩盖了世界残忍的本色。
亦无殊轻声说:“睡一觉怎么样?等你睡醒我就回来了。”
翎卿缓缓皱起眉。
亦无殊指尖轻轻掠过翎卿耳际,嗓音飘忽近似呓语,他抚摸着少年温软的侧脸。
“翎卿,不杀人了好不好?不会有任何人对你不敬,好好的等我回来。”
他将渎神的规则改了又改,除了不可直视神这一条太麻烦、容易误伤人,废除了,其余都不断加深。
将枷锁套入翎卿身上的同时,他同样将禁锢施加给了世人。
翎卿终于还是禁不住熟悉气息的吸引,凑过去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脖颈,轻声说:“不好。”
他下巴搭在亦无殊颈窝里。
“我还是找不到你说的对苍生的怜悯之心,世界上有不该死的人,可更多的人该死,就好像你说的祈雨……”
他眼中洇出血色来,语气却平静。
“你知道吗?我不止想杀了那些祈雨的畜牲,还想把那些旁观的人也一并杀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事呢?他们无辜他们可怜他们迫不得已,就能冷眼旁观别人杀人,然后干干净净、心安理得地享受旁人用命换来的成果,回头还能理直气壮地指责别人。”
翎卿头挨着他。
“你说他们罪不至死,凡人力有不逮,有些事情无可奈何,但我就是觉得他们该死,再过一万年,我还是这样觉得。”
他知道亦无殊试过所有办法,单纯快乐如非玙,阳光爽朗如傅鹤,纯粹如阿夔,上天下海,但亦无殊动摇不了他的决心。
他毁灭世界的决心和亦无殊保护世间的决心一样大。
翎卿顿了顿,“当然我也很恶心,我比他们该死得多……”
别人杀人,还有欲望驱使。
而他杀人,只为了杀人,杀戮就是他的全部欲望。
其实不用说得那么高尚,什么为了世界,但他杀人有快感这一点,他就洗不脱了。
谁比谁干净呢?
他跪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被压在毯子下的长发蓬松散开,铺散在洁白冰面上。
少年魔神展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身旁的人,蹭了蹭他的脸。
“所以亦无殊,如果有一天你要杀我的话,我不会束手就擒,就算死我也不会放过你,我们死在一起,怎么样?”
亦无殊接住从他身上滑落的毯子,想给他重新披上,听到这句话,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
他将尚带余温的毯子攥在手中,许久没动。
翎卿说:“我活的真的很累了,活了一万年,还不如别人活一百年能经历的多,再这样不老不死地活下去又怎么样呢?永远被你监禁吗?这样一眼看到头的未来……”
神岛再是世外桃源、无忧仙境,也掩不去它是一座牢笼的事实。
没有人喜欢被囚禁。
更不可能甘心永生永世都被束缚在另一个人身边。
他未必有那么恨亦无殊,只不过是讨厌罢了,他很反感别人教育他,可亦无殊极少拿说教的口吻教过翎卿什么,也从没骂过他,无奈到极点,也只有一句,又给我做坏事。
这人还天天把我们翎卿是个好孩子挂在嘴边,听得傅鹤都被肉麻得直咧嘴。
亦无殊竭尽全力满足他一切要求,无论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合理的还是不合理的,只要不伤害别人,他允许翎卿做一切的事。
翎卿说一个人待着无聊想要人陪他,隔日便有一群人站在他窗下,任由他选择。
他希望翎卿感受爱,可到了最后翎卿还是谁也不爱。
夜里的相拥毫无意义,就像鱼群送上的珠宝,亲手摘下的星星。
对翎卿而言,生命只是一场杀戮,他只需要挥刀就够了,不需要陪伴和爱。
亦无殊心中漫上隐痛,仰脖时翎卿抵上他鼻尖,轻轻的鼻息弥漫,无数次亲密相依的记忆涌上来。
忽然,亦无殊脸色一变,捏住翎卿脖颈,想将他拉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翎卿慢慢抬起头,抽回了探入他识海的神识,眉眼恍惚脆弱的神态如海面的泡沫,转瞬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原来是这样啊……”
获悉亦无殊记忆的刹那,他已经知悉了一切,亦无殊能想通的事情,他同样能想通,
“亦无殊,你想替我去死?”
他看着亦无殊,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仿佛不认识他的眼神——如果亦无殊有幸梦见过翎卿做过的那个梦,那他大概会发现,翎卿此时的眼神,就像他在梦中帮将将诞生的少年魔神挡住天谴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亦无殊不是没帮他挡过天谴,可那时他只觉得亦无殊自作自受。亦无殊不关他,再多天谴他都受得了,亦无殊非要自讨苦吃,他不觉得自己拖累亦无殊有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
翎卿眼中再次漫开笑,凉浸浸刺得人骨头发疼,“我们的关系有好到这个份上吗?亦无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