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你行行好吧,我知道你忙,但泊简就这一个弟弟, 咱们兄弟这么多年,现在泊简走了, 他家里那一帮子可都是吃人的豺狼虎豹, 就这么一个小孩都容不下,把人家逼得离家出走, 还跑这么远的地方, 你就放心吗?那可是二十多年的交情啊!”
“你快点去看看啊,下午车就到站了, 青藏高原那么大个地,小心走丢了没处找!”
耳机里源源不断传来絮叨,那催命的架势,活像要拿根绳子把他给吊死,再把自己给勒死一样。
又不是托孤。
好吧, 好像还真是托孤。
亦无殊搁了画笔,无奈叹了口气。
都是什么事啊, 就这么一个月, 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车祸去世。朋友家里还不做人, 仗着哥俩父母早逝, 长辈也大多不在了,处理得十分潦草, 他听到消息的时候,人都埋完了。
刚关上买机票的页面,转眼朋友弟弟离家出走了。
满世界那么大,好端端一个富二代, 哪里都不去,跑这高原上来。
谁还记得他只是为了新画来采风的?
跨了大半个国家,挑挑拣拣,专门选了个地广人稀的,顶着极强的紫外线来,结果还是能遇上熟……嗯,夹生的人。
“他家里那档子事,咱们几个外人也插不上手,但总不能看着泊简唯一的弟弟再出事吧?回头百年之后,咱们怎么去见他?”
耳机里的人还在唠叨,很有些惆怅地叹了口气。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太不是人了,亦无殊道:“行了,我去看看。”
他挂了微信通话,看着上面的通话时长挑了下眉,真能说。
等他循着时间到火车站时,已经比朋友发过来的时间晚了半小时。
四周旅客行人如织,他对着花花绿绿的人群沉思了几分钟,给朋友发了条信息:
“你是不是还没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说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但他小学就随父母搬去了其他城市,这些年里全靠一个三人小群艰难维系着微薄的友情,某鹅不倒,友谊不散。
他又是个万事不往心里放的,要不是这小子成天在他们几个面前炫耀他弟弟,他连朋友家里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都不知道。
事实上,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个弟弟叫什么名字,更别提长相了。
“哦,你等等,我这里有照片,我找一下发给你,反正就是特漂亮一小孩,你先看看有没有那种长的特别突出的,泊简天天把他弟吹的天上有地下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神仙下凡呢,等等啊……诶我这照片存哪去了?”
长的特别突出的?
亦无殊环顾了一周,入目只有墨镜围巾口罩,别说长相,能看清半张脸都算这人出门没看攻略,再不然就是为了出片要风度不要温度。
他默默地想,你怎么不说他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呢?
这是要让他大海捞针啊。
“你找吧,我等你找。”亦无殊也找,找凳子,打算坐着等。
但众所周知,火车站出口没几个可以坐的地方,大家都自力更生,能坐行李的就坐行李,没行李的坐同伴,但亦无殊两手空空,一没带箱子二没带人,只能自己转悠。
“或者你问问他溜达到哪去了?”
半个小时,打个车说不定都能飙到市区去了,那不是游鱼入水,更难找了吗?
朋友懵了一下,“为什么让我问?我直接把电话给你,你给他打不行吗?”
下意识避免和外人交流的亦无殊:“……嗯,也行,我自己问,不让你这个中间商赚差价,传话都传不明白。”
朋友:“???”
亦无殊不动声色把话题绕过去,成功拿到了电话,正要打过去,余光瞥见一块招牌,是一家吸氧气的店,专门给高反的游客准备,心中不知怎的一动,抬脚朝哪边走过去,顺手拨通了电话。
“最好别给我又跑其他地方……”
电话铃声自前方响起。
一首节奏舒缓的英文歌,还是十几年前的老歌,不是大火那几首,很小众,但朋友很喜欢,还没搬家那几年,天天都能听到他在放,这旋律亦无殊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这么多年没见,又是在雪域高原上,心中蓦地生出些物是人非之感。
不过,这样的巧合……
亦无殊循着声音望过去。
小店简陋的床上,一个年轻人背对他坐在窗边,仗着店里有空调,把羽绒服搭在一旁,宽松白T恤下可见清瘦脊背,水洗牛仔裤包括的长腿随意垂着,干净得和周围藏区气息浓厚的装饰格格不入,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只能说……确实好看。
就是这个脸色……年轻人身体不大行啊。
不过,又是亲人离世大起大落,又是独自一人背井离乡,坐了这么久的车,跑到这海拔几千的地方来,还公然穿这么单薄,这脸色也还算正常。
手机就丢在身后的床上,任凭它怎么震动,都没往后看一眼,当个音响放歌似的。
人穿的干净,手机也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贴纸和手机壳,柔软的黑发衬得那张白净的脸还有些乖巧,还好,只是有点小叛逆而已,起码不是个鬼火黄毛少年。
亦无殊不想扰人清净,挂了电话,手机的振动随之停止。
与此同时,朋友的照片也终于发了过来。
竟然是一张兄弟俩的合照。
这俩兄弟还真是会长,总共就那么几个部位,竟然能长得一点都不像。
照片上其中一人他认识,年年在群里强行爆照,不熟都不行,旁边一个没看过的,应该就是他弟弟。
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被兄长架住肩膀,强行拍丑照,又是不耐又是无语。
但就是这么垃圾的拍照技术,鬼畜的光影构图,这么臭的脸色,尚且青涩没完全长开的五官,也能看出那张脸惊人的美。
亦无殊心中隐隐一动,这人的五官比例不错啊,适合做成雕塑,况且这还小,再长大点都能对着他的脸建模了。
确实是这个了,没找错人。
“找到了吗?流窜到哪去了,哎呀西藏那么大,不会走丢了吧?”朋友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隔着文字都能看出对面人愁眉不展的表情,活像个老妈子。
“没丢,被高反封印了,暂时流窜不动。”
他按熄了手机。
“翎卿?”亦无殊在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叫了这人一声。
那人一动不动,在床上入定了一样。
亦无殊寻思着,这人该不会睁着眼就晕过去了吧?脆皮成这样?
他试探地又走近了一步,想拍拍肩膀招魂,那人仿佛感觉到了身后靠近的阴影,先一步把脸转了回来。
不知是他背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太刺眼,还是什么原因,亦无殊眼睛痛了下,下意识移开了眼神,过了两秒才转回来。
入目便是一张略带苍白的脸。
秾艳得扎人眼的美。
“你是谁?”
好小子,开口第一句话,不带一点烟火气,就这么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活像被冰迎面砸中。
“亦无殊,你哥的朋友,”亦无殊自报了家门,顺便简明扼要交代了自己的来意,“我在这边采风,听说你跑了过来,陶宇让我来看看你。”
陶宇就是那个给他夺命连环call的老妈子。
现在都还在给他发信息。
手机震了一路,他手上都快麻了。
他只说了来意,什么怕你出事之类的话一律没说,年轻人嘛,自尊心强得要命,眼前这个一看就是自尊心Pro版,这话可不能说。
“不用,死不了。”翎卿又把头扭了回去。
见面三分钟,总共说了八个字,没有一个字是人话。
这不仅仅是长得扎眼了,人更扎手。
亦无殊默念了三遍,这是朋友唯一的弟弟,二十多年的交情,托孤!托孤!托孤!然后拿出毕生的耐心和宽容。
“我就是来看看,不麻烦的,你不用这么客气,这是你第一回来吧,酒店找好了没,没找好的话……”
亦无殊犹豫,让朋友的弟弟到家里住几天也不是个多大的事,但他向来有些洁癖,家这种私人领地,还从来没让人进去过。
算了,他想,就当日行一善了。
主要是把这小子放出去,回头要是出个什么事,还不知道又要到哪里去找人,他可不想再这样,被人从家里轰起来,跨越大半个城市,就为了找个离家出走的小崽子。
忒费心费力了。
不划算。
他心里盘算着,正要忍着浑身不适开口邀请,就见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静静看着他,睫羽浓密的眼梢,无端给人华贵之感,但那张同样形状好看的嘴一张一合,吐出来的却是:“你好啰嗦。”
“…………”
亦无殊第三次看向门口,忍了又忍,才没有扭头就走。
罢了。
看在这张脸的面子上,再给他一个机会。
他又看了眼翎卿的脸,成功说服了自己。
可惜,他的机会还捏在手里没送出去,翎卿就懒洋洋地补刀:“上了年纪的人都这样吗?大叔。”
狗屁兄弟情,散了吧。
就当没这朋友。
“我跟你哥同岁。”小崽子。
亦无殊微笑,“来,直白点告诉我,你是要接着在这里吸氧,顺便吐个干净,半死不活躺床上继续cos望哥石,就着高反一个人玩自闭,抒发你的心如死灰,还是跟我走?”
快,说你要在这,我立马走人。
回头谁也别来烦他。
亦无殊心中悲凉,这事搞得他好像什么刚起步小公司的hr,面对一个985毕业的博士高材生,捏着offer小心翼翼递给对方,结果对方看都不看就拒了。
可问题是这不对啊!
他何至于沦落到这境地?
他还独自萧索着,翎卿歪头望了他一会儿,从床上拿起手机,又把外衣穿回了身上,脸埋了大半在衣领下,起身说:“走啊,愣着干嘛?”
亦无殊:“?去哪。”
“你不是问我酒店吗?没找,不过你既然住这边,应该有住处吧,去你家住几天。”
“???”亦无殊回味了一下这个话,字句拆开又组合,恍然大悟,“哦,原来那是我家。”
说这么自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这小子的家呢。
翎卿解锁了手机,一边刷新消息一边单手插兜从他旁边走过,“带路。”
“……你行李不拿?”
“没有。”
……没有的意思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准备吃他的喝他的用他的,对,衣服都没带,要么买要么蹭他的?
他这是前世欠这小子钱没还?
这活他做不来!
亦无殊看着他背影,手机拿出来又放下,第不知道多少次后悔,在家里待着不舒服吗,怎么就答应这种事了呢?
他给陶宇发消息。
“这就是兄弟,我把你们放心上,你就给我送个活祖宗过来?”
陶宇一阵心虚,泊简加这个弟弟简直是含在嘴里捧在手心长大的,家里条件又好,娇生惯养自不必提,脾气大得泊简自己都头疼,想也知道不好相处。
但兄弟之间,理不直,气也要壮,他绝地反击:“把我放心上?我生日几号?”
亦无殊:“你谁?我们认识?拉黑了。”
他车停在停车场,等翎卿付了钱,他带着人找到车,接受完对方挑剔地打量,打开车门,将这位祖宗恭迎上车,心中有种爬了喜马拉雅山脉的疲惫。
“有数据线吗?”旁边还传来某人的嗓音,两指拎着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机没电了。”
亦无殊匪夷所思:“你充电器都没带?!”
没带行李还能理解,但充电器都不带……
亦无殊头脑风暴了下,决定从头问起:“小朋友,你告诉我,除了你这个人,还有你的手机……之外,你还带了什么?”
手机倏地收了回去,窸窸窣窣一阵,那两根手指捏着一张卡片递到他眼前,懒洋洋地说:“身份证。”
亦无殊干笑一声:“我宁可你没带这个。”
这样就连火车都别想上,安检口就能把这人卡死拦下来,直接打道回府,多好。
他一手打着方向盘,在心里感叹。
这还真是年轻,就带着一个手机,一张身份卡,连根数据线都没带,一时兴起,就来了一段说走就走的旅行?
到他这个年纪,就算是离家出走……嗯,好吧,他不存在这种问题。
他房子是自己买的,离不了。
不过,就那一晃而过的功夫,已经足够他看清身份证上的信息了。
生日就在半个多月后吗?
还有这小子居然才十八岁,照他这个年纪,是高三在读还是刚大一,这么一个不年不节的日子,跑这里来,书不读了?
不过两人没熟到那份上,他不方便问,翎卿看起来也不想跟他说,干脆略过。
“就是这里了,进来吧。”亦无殊打开门。
“你不住帐篷?”翎卿在门边停下。
“可能因为现在的年份不是一九开头了,很遗憾不能以山顶洞人的最高规格来招待您,本人谨代表二十一世纪向你问好……进来啊,在门口站着做什么?”
翎卿眉心蹙了下,一手插在兜里,看着眼前张开的大门,磨蹭着不动,就像是刚去到陌生地方的猫,一切都是陌生的。
他隐隐有些烦躁,唇抿得极紧。
“刚才还一副要占山为王的样子,现在怎么了?”亦无殊玩笑道,回到熟悉的地方,他放松下来,还能端出一副上帝慈祥的口吻,说:“没事的孩子,不用这么拘谨,你哥跟我关系挺好,他的弟弟就是我弟弟,咱们一家人,你可以随便叫我哥。”
翎卿还就吃这套,身上紧绷的气息瞬间散了,轻轻嗤笑一声,低头进了门。
亦无殊给他找干净拖鞋,微微笑着,知心哥哥的人设拿捏得越发得心应手,暖心地提醒:“放心,以你的身高撞不到门框,不用这么谨慎。”
翎卿扶在鞋柜上的白皙手背啪地跳起一根青筋,温和而含混地“嗯?”了一声。
门高两米,一般人都撞不到这个顶,但让亦无殊这么一说,好像他多矮似的。
更不爽地是,一看之下,亦无殊还真比他高半个头,霎时神色更不善了。
亦无殊报了一箭之仇,神清气爽。
“拖鞋是上次买多了的,全新没人穿过,”损归损,考虑到面前的人当惯了少爷,他还是解释了一句,“不过其他生活用品不一定有多的,等会儿我找找,要是缺什么,趁着天没黑,赶紧去买。”
翎卿意味不明地看了他几秒,点了头。
亦无殊被他看得背后生凉,无端冒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不过好在翎卿不是真的高反了,应该就是心情不好,以至于脸色不佳。但这一路走过来,还有心情跟他互损,应该好些了。
等把人安置好,数清楚家中缺了哪些东西,亦无殊带着人出了门。
“先吃饭吧,有什么忌口吗?”
翎卿沉吟了两秒,摇头。
亦无殊:“没有?”
“太多了,想不起来,”翎卿鼻翼皱了皱,“不要酸的,其他应该还好。”
这个应该还好,跟“都行”这两个字的杀伤力简直不相上下。
亦无殊头皮都麻了,点菜的时候点出了趟地雷的既视感,恨不得点一道菜问一句,“这个你吃吗?”
“……我是雷震子?”
“这不是怕回头吃不完,你给我来一句,‘这是你点的’吗。”亦无殊把油碟放他面前,示意他自己加,和气地补充,“对了,没有说你难伺候的意思。”
翎卿放下手机,向后一靠,朝他微微笑着。
他微笑亦无殊也微笑,再来个和善的对视,怎一个宾主尽欢。
亦无殊若无其事合上菜单,“能吃就好,咱们吃快点,还能早点买完回家。”
“不呢,我吃饭很慢的,我要细嚼慢咽。”翎卿慢悠悠地说。
“肠胃不好?还是猫舌头?”亦无殊诚恳发问。
“学你们中老年养生。”翎卿也温良答道。
“我还不到二十六。”亦无殊忍气吞声。
“我十八。”翎卿眨眼。
“…………”
绝杀。
亦无殊在“男人至死是少年”的死皮赖脸装嫩,和“男人像酒年纪越大越醇厚”,就这样承认自己就是年纪比他大……之间垂死挣扎。
再次悲凉地败下阵来。
是啊,人家十八,十八岁就是当皇帝的年龄,下可以成年人的姿态,蔑视一众未成年小崽子,过足大人瘾,上可以年轻人的底气,无所畏惧,青春无敌,直接中二病大爆发。
而他们过了二十五的就不一样了,要么直接收获大叔称号,被年轻人们各种鄙视,要么越活越年轻,直接退化成孙子,唯唯诺诺。
“再攻击我,我就要往火锅里倒醋了。”亦无殊端起一盘牛肉,心平气和往锅里下菜。
“我记的这些是你点的。”翎卿在旁边等吃,两手撑着脸,一副好学生模样,顺便轻轻扫了眼旁边的标语,提醒他,“浪费可耻,要吃完哦。”
“……雷震子。”
翎卿悠然自得,“嗯嗯嗯,我就是。”
“我现在有点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离家出走了。”亦无殊挽起袖子。
翎卿的目光在他修长结实的小臂上走了一圈,就见他正色道:
“来,弟弟,你跟我说句实话,我保证不笑话你——你真的不是因为脾气太差,被你家里人打包送来这里参加变形计的吗?”
“那你是我的临时家长吗?”翎卿若有所思,“这里是我新家的话,那我晚上要睡床,你去睡沙发。”
“你这就安排上了?”亦无殊惊了,“你是就真来参加变形计,那你也是来适应生活的吧?又不是来度假。”
“早上想喝粥,不要太稠的,清粥就行,再来点开胃小菜。”
“带身份证了是吧?出门左拐有酒店,各个等级任君挑选,早上餐厅里有自助餐,上百道菜伺候,还有氧气供应,方便你随时抑郁,想哭就哭,再也不怕缺氧。”
“其他应该就没什么了,想到我再告诉你。”
“真好,还好你想不到,”亦无殊由衷道,“你再继续说下去,我都以为我要被赶出自己家门了。”
翎卿眼中闪过零星笑意,不过只是片刻,很快就消散无踪。
他偏过脸,明明还坐在热火朝天的火锅边上,却无端沉寂下来,仿佛高原上静默了无数年的雪山。
亦无殊假装没看见。
翎卿哥哥才去世,家里又是那么一团乱麻,心情不好也正常。
这毕竟不是小事,他这样一年都不见得能聚一回的朋友,知道消息时,尚且有几分伤感,何况朝夕相处的亲生兄弟。
年轻人脸皮薄,他没去挑破。
亦无殊拿起勺子捞了一勺肉,就跟没看到突然安静下去的空气似的,问他:“还要不要,饭要吃饱,别回头真高反了。”
翎卿又去拿手机:“饱了。”
“那就休息一会儿再吃。”亦无殊说。
没等翎卿说出拒绝的话来,他又道:“我按照成年男性都食量点的双人份,不可能一个人吃完,这里有一半都是你的,你最好负起你的责任来,知道吗?”
翎卿眉一挑。
经过半天的相处,亦无殊对他有了个初步的了解,看他这表情,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再次抢先道:
“别说什么谁点的,我点菜的时候可是问过你的,你没阻止我,现在就有责任,快点。”
翎卿不情不愿地重新拿起了筷子。
等这一番折腾结束到家,亦无殊开灯,“卫生间里面的东西都会用吧?热水器都是大同小异的,那么大个人了,应该不用我教,你先去洗澡?”
“我都行。”
“那你快点去,我给你收拾下房间,那客房就没人睡过,收拾完了又是一身灰。”
翎卿转身进了浴室。
哗啦水声传来时,亦无殊还怔了一下。
又是开车出去满世界找人,又是跟人一路斗嘴,连轴转了半天,现在才算放松下来,他后知后觉……竟然真的带了个人回家。
这种房子里除了自己还有一个活物的感觉,怪新奇的。
好像连空气都染上了另一个人的味道。
他翻出干净的床单被罩,琢磨着要不过两天抽时间带人出去到处转转。
人家也难得来一趟,心情还不好,他不喜欢出门,但也还没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当一回陪玩也不是不行。
铺好床,身后传来脚步声。
翎卿发梢还在滴水,只在肩上铺了块毛巾,探头看他动作,“很勤快嘛。”
“你洗头了?”亦无殊盯着他头顶的湿发,手上的枕头掉了下去。
“洗头怎么了?”
亦无殊缓缓摇头,“没怎么。”
怕你吐。
这人是真的说走就走啊,一点准备都不做,都不知道来这边最好不要立刻剧烈运动,也不要很快洗头,先适应再说吗?
“这边有垃圾桶,这里有袋子,你……要是实在难受就来叫我,我带你去医院。”
翎卿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不过他没放在心上。
“你脾气还挺好。”他拉起毛巾擦头发,声音含混在毛巾下面,“居然真把我带回来了,你和我哥关系这么好?”
“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有点自知之明。”亦无殊把枕套铺开,玩笑似的说,“以前一般,现在铁的不能再铁了。”
“嗯?”
“就这一天,我为他付出太多了。”亦无殊很安详,看着翎卿的眼神都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慈光。
“是吗?”翎卿拉下毛巾,凌乱发丝贴着他白皙的脸,刚从浴室出来,热气熏出的红晕都还残留着,饱满红润的唇轻轻一勾,“那你付出的恐怕比你想象的还要多。”
亦无殊又生出来白天看他第一眼时的错觉,只是这次没再移开眼。
“怎么说?”
翎卿眼梢抿着笑,浓密眼睫交错,目光幽幽时格外不怀好意,他这张脸生得明艳又尖锐,眉眼轮廓深邃,浓墨重彩的美人面,不避不闪直着看人时,扑面而来的盛气凌人。
“有件事你还真猜对了,我家里人确实想把我送去‘变形记’,不过不是想改掉我身上的坏脾气。”
亦无殊没怎么上心,随口道:“那是什么?你头发尽快去吹干,还有空调温度调高一点,晚上……”
“他们是想改掉我喜欢男人的毛病。”
亦无殊话音戛然而止,手上刚捡起来的枕头险些又掉了下去,把这句话在脑海中过了好几遍,过了许久才道:“什么?”
“没什么。”翎卿从他手里抽走了枕头,“不早了,你不是还要洗漱吗?去吧,晚安。”
